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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冬|冬猎】流浪猫旅馆

Summary:

关于明明是Sam在追失踪人口但失踪人口总是屁颠屁颠跑来和他一起住这件事(不是

Notes:

总之就是520快乐sambucky赶快结婚!

Work Text:

 

 

1.

Sam坐在吧台,食指下意識摩擦著只剩下冰塊的空酒杯,另一隻手在通訊薄介面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Steve的電話。但當他把手機舉到耳邊,在無數聲等待提示音之後話筒裡傳來無人接聽的語音,既感到如釋重負,又有些不安,於是把杯子裡裹著威士卡味的冰塊一股腦倒進嘴裡,嘎嘣嘎嘣猛嚼起來,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

一股熱浪好像吞噬了他整個身體。夏天正午的拉斯維加斯,讓他覺得自己仿佛他媽的爐子裡早就糊透的烤肉。

太陽曬得他臉上的傷火辣辣的疼,此外,他還一併幸運地擁有著一呼吸就會痛的肋骨,以及Steve給自己的那張現在已經不堪重負的信用卡——Sam用它賠了賓館裡被砸爛的傢俱錢。

Sam對自己毫無防備的過失大意有些沮喪,他並不怪那個有著金屬手臂的男人。

他穿過繁忙的馬路,走進對面賓館大門,在走廊裡掏出房卡,想著回到房間就把自己扔在那張雙人床上休息半個下午。

但剛打開門,抬眼卻看見了床上放著的一遝現金。

還沒等他思考,金屬手臂的男人突然從洗手間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他的藍眼睛看起來仍然冰冷得像冬季阿納德爾河的河水,目光裡的平靜和歉意,讓Sam心中感到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起來。

 

 

 

2.

Sam第一次在追蹤途中面對面遇見這個男人是在俄羅斯遠東地區,楚科奇自治區的阿納德爾。這個世界盡頭的城市距離阿拉斯加只有六百公里。

人煙稀少的城鎮,街邊跳躍的粉黃藍拼接色的樓房和周圍的荒涼有些格格不入。這條鋪滿了銀白色積雪的路上只有Sam的腳步聲延伸著,他低下頭查看手機上紅翼回傳的圖像資訊,在突然間意識到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追蹤出逃的寶貴資產冬日戰士時,他心緊了一下,一路跑向目的地。

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輕易地,以這種零衝突的方式遇見他。

因為Sam趕到的時候士兵僅僅是還活著而已。他的身旁是三具屍體,而自己蜷縮在一面水泥牆下,身上臉上全都是血,也分不出都是誰的,在雪地上顯得格外刺眼,Sam是靠他身體微弱的起伏和顫抖才判定他見到的是個活人。

比起人更像一隻產生應激反應攻擊性極強的野獸。Sam小心翼翼地走近時這樣想著,仿佛能聽見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兇狠的低吼。

他小時候在路邊撿過可憐兮兮呲牙咧嘴的流浪貓,但沒撿過這麼大只這麼凶的。

“呃,你好,我是Sam Wilson。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傷到了哪裡。”Sam舉起雙手靠近悄悄說道,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

 

 

被風聲和夜色蓋過的無人街道上,Sam把他半拖半拽磕磕絆絆地帶回旅館——他一旦恢復了些力氣就想著甩開Sam掙脫出去,Sam好說歹說三四次把人安撫下來,最後帶回自己住的那間簡陋小旅館唯一一張單人沙發上。他把人放下累得氣喘吁吁,第一個想法是自己居然沒被冬日戰士揍翻在地上。

士兵默示同意之後,Sam把他沾著血的外衣和手套脫了下來。月光灑在冬日戰士泛著寒光的銀色手臂,Sam看見那上面有一些金屬被燒灼發黑的痕跡。說明至少那只手臂在某段時間喪失了機能,甚至Sam懷疑,來追捕他的人也是超級士兵,才會把他傷成那樣。

他拿來藥箱,站在一米遠的地方猶豫了一下。士兵在昏暗燈光中的眼睛盯得他發毛,黑夜的寂靜裡甚至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我可以......給你。如果你想自己來的話。”Sam吞吞吐吐地說,然後把藥箱伸手遞了過去。

男人右臂抬起的動作顯然有些艱難,然後動了幾下金屬臂的手指。但他好像思考了一下,並沒有決定親自動手。

Sam沒再多問,直接走上前,剪開被血液浸濕的黏糊糊的衣服。他的身上有刀痕,一個近距離射擊的貫穿彈痕在左側腹部,右側肋骨處有一大塊青紫和一處捅刺傷,似乎顯得他皮膚與金屬相接處的陳舊傷疤也沒那麼觸目驚心。關於右手臂,肘部向下腫了起來,Sam不確定是脫臼還是骨折什麼的。這些傷對於冬日戰士來說或許不算太致命,Sam想到他當時的樣子,更像是陷入某種噩夢。

 

 

讓Sam感到詭異的是,士兵對他的所做不同意也不反對,雖然他盡可能的放輕動作,但清創雙氧水塗抹在傷口周圍時他一聲都不吭,Sam甚至要抬頭確定一下自己是不是帶了具屍體回來。

幾次以後他終於看見士兵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有點濕潤,但又帶著銳利甩到Sam的臉上,讓Sam停下了動作。

 

 

“Bucky...”

“I know.” Sam把手往回縮了縮,“Sam Wilson.”

“...Barnes.”他的聲音有點嘶啞和遲疑,好像嘴裡是一串什麼陌生的字母擠出來。

 

 

Sam繼續拿出紗布,剪下合適的大小,準備貼在清理過的創口上,Bucky的金屬臂卻猛然攥住他。在生理反射似的出了一身冷汗之後,Sam發現Bucky並沒有要把他怎麼樣。

“可以防止傷口感染,讓它快點癒合。”Sam耐心地解釋,又接著小聲嘀咕了一句,“至少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是這樣。”

 

 

“你踢了我一腳。”

“啊?”Sam花了三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猴年馬月的事。

“那你還拆過我方向盤!還有翅膀!”Sam從他的虛握的金屬手裡掙脫出來,“等等,我大老遠把你扛回來你就說這個?”

“我沒拆。我不記得。”

“你就是拆了。”

Bucky沒再反駁,或許是正在自己冷凍又解凍的大腦記憶迷宮裡捕捉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Sam仍然低頭處理Bucky的傷口,當他柔軟的指尖觸碰到傷口周圍的皮膚時,Bucky腹部的肌肉猛的收縮了一下。

“很疼嗎?”Sam突然嚴肅地皺著眉抬起頭。

Bucky搖搖頭,看著Sam用醫用膠帶把紗布塊粘在自己身上,手指隔著一層膠布輕輕按在他皮膚上。Sam身側的檯燈投射過來在他側面的輪廓上留下一層光暈。

“你的手臂怎麼樣?”

Bucky靠著沙發坐直了一些,目光從Sam的臉移向自己的右臂,然後用金屬臂握住發出哢哢一聲。

“嘿! 你不能對自己也這麼粗暴!”Sam似乎有點被嚇到了,後退一步起身。

Bucky深吸一口氣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感覺有些頭重腳輕,身上的傷口又疼又癢的。

Sam現在才好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Bucky,比自己高了幾釐米,深色的頭髮垂在眼前遮住那漂亮的引人注目的藍色,還有深深的眼眶周圍疲憊的黑眼圈。

 

 

“我的衣服被你剪壞了。”

這個男人提出的問題總是能讓Sam一愣,但他的語氣又誠懇得讓Sam不好意思笑出來。

“呃...要是不嫌棄你可以先穿我的?”Sam從行李箱裡隨便拿了件衣服遞給他。是件暗紅色長袖汗衫,領口有幾粒白扣子。

“謝謝。”Bucky二話沒說就把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後走進衛生間。

 

 

*

 

Bucky有點不認識鏡子裡的自己,雖然他已經照過很多次鏡子,但裡面的那個人總讓他有種陌生感。這次,是滿臉的胡茬,消瘦的雙頰,沾著泥灰的頭髮,和額角裂開的口子。Bucky打開水龍頭用左手接了點水在頭髮上擦拭把它梳理到後面去,舉起手臂卻牽動著身上刺痛的傷口,頭髮也絞進金屬手指的縫隙裡,他用力一扯,幾根頭髮被拽了下來。

一種痛苦的感覺沖進他的大腦尖嘯著,他看著面前那個狼狽的人,抬起手臂堵住嘴巴,想痛快地吼出來。而那件衣服上的味道忽然彌漫在鼻腔裡,他想起Sam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掠過他身邊帶來的風,他的頭靠在Sam肩膀上,皮膚和頭髮的微弱氣息沾在帶著體溫的衣服上,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他好像突然陷入了慰藉的懷抱,嘶吼中的絕望忽然變成淚水從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溢了出來,他仍然把臉埋在手臂裡,哭泣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哭過的雙眼並不比他原來看起來糟多少,所以當他走出洗手間時Sam沒察覺到什麼異樣。

“我該走了。”Bucky擦過Sam的肩膀,卻被他擋住。

“嘿,你能聽我說兩句話嗎?”Sam拉住他沒受傷的左手。

Bucky有點驚訝Sam直接握在他的金屬臂上。“我不認識你。”Bucky沒有掙脫,也不敢去看Sam的眼睛,Sam那雙棕色的眼睛溫柔得讓他不太適應。

除此以外,還有他金屬手臂上帶著鈍感但卻十分堅定的壓迫。Hydra並沒有給他的殺人工具設計溫度感知功能,他猜測那只手會帶著正常皮膚應有的體溫。那他握在自己硬邦邦的手臂上會不會覺得冷呢。Bucky不知道。

“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Bucky。”Sam仍然堅持,“我沒想過第一次見面就能帶你回去。但我想說的是,你流了很多血,外面冰天雪地的,至少先在這休息一晚。”

Bucky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沖著Sam抬起左手,機械臂裡傳來細微的嗡鳴。“和殺手共處一室並不是個正確的選擇。”

“聽著,我不管別人怎麼想。”Sam只是瞥了一眼金屬臂,“你才是那個被洗腦的受害者。而這又沒有九頭蛇的人來控制你。”

Bucky望了他一眼,那雙冰冷的藍眼睛裡轉瞬即逝地閃過了一些東西。

 

 

 

*

 

 

Bucky躺在鋪著一層床單的地板上。

身上的傷後知後覺地疼痛起來,他一動也不想動,只是聽著Sam在一邊的桌子上翻東西的聲音,後來變成轉過頭去看他。

落地燈調到最暗也還是明晃晃地刺眼,一切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

Sam轉過身問他需不需要些牛奶、巧克力或者盧布腸補充能量,不知道出於警惕還是拘束他什麼都沒要。過了一會,Sam關上燈,在他旁邊的床上躺了下來。

“明早見。”

Bucky點了點下巴。

沒過多久他聽見Sam微弱的鼾聲,一下下在他心頭輕扣,竟然帶來一種搖籃曲一樣的莫名安穩感。

他還是睡不著,但平靜了許多。

 

 

Bucky是在騙人,Sam本該猜出來——他一醒來就只看到地板上留下了那條空無一人的皺巴巴的床單。

Sam有點懊惱地歎了口氣。即便他知道讓Bucky馬上跟他回去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離開還是讓他有點不爽。

他試圖再次在阿納德爾搜尋Bucky的蹤跡,他知道Bucky曾在海港的碼頭出現過幾次,但今天碼頭的繁忙事務照常,貨輪停泊在波瀾不驚的海面上,似乎沒有人再見過他。

 

 

 

3.

中途的線索沒有消失,但Bucky似乎像是故意躲著他,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在一天的奔波後Sam挪著嘎吱嘎吱踩在雪地裡的腳步走在安克雷奇的街道上,阿拉斯加的空氣終於讓他有了點親切感,但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大片雪花抽到他臉上時,他只想快點鑽進旅館。

依舊沒什麼結果。他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徹底輸給了Bucky,雖然輸給頂級殺手沒什麼好丟人的,但Sam心裡總覺得怪怪的,好像他根本不是為了找到Bucky,只是想追上去揪住他問個明白,為什麼你總是若隱若現讓我找不到你又留下痕跡,我們就不能好好談談嗎?

“不能,”Sam心裡想像著Bucky回答他時緊緊抿著嘴唇生人勿進的樣子,“我和你不熟。”

寒風開始呼嘯起來,吹透了Sam的大衣,他抬頭環顧才突然發現路上幾乎沒有人,路兩旁緊閉著的店門被風吹得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地面上的雪積了足足半英尺厚,在烏青色的天空下被映得愈發蒼白。

Sam捏捏戴著手套都感到凍僵的雙手,緊了緊衣服加快步伐。

進了室內,他冷得邊跺腳邊用鑰匙擰開門,打開了空調。

“Shit!”Sam一回頭看見那坨靠在牆邊的黑色東西差點從背後掏出槍來。

“What—How—Why are you here!?”

“Isn't that what you want?” Bucky愛答不理地抬了下眼皮,他的頭髮和外套都被雪水打得濕噠噠的,“It's freezing...”他聲音越壓越低,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環在膝蓋上。

Sam松了口氣一臉不情願地走過去蹲下身把手伸出來,本意是想讓他把濕漉漉的外衣脫掉,但連話都沒來得及說。

“No.” Bucky把自己裹得更緊了,"Don't touch me."

Sam並不是醫生,但他起碼知道一個人低著頭渾身發抖不是個正常現象。

“你還好嗎?”

Bucky沒有回答他,仍然把頭埋在膝蓋裡。

Sam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大膽地把手放在了他後頸上。Bucky並沒有像預料之中一樣被觸發暴走,他只是在兩人的沉默中感覺到從他衣服裡滲出來的濕冷和顫抖。Sam的手因為糾結於到底要不要拍他的後背而彆扭的只是動了動手指,但或許對Bucky來說,即使是帶有善意的觸碰也意味著很多。

Sam就這樣把手放在他背上,等著他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洗個熱水澡你會感覺好點的。”

 

 

浴室裡的水聲嘩嘩響著,Sam在聽到任何咣當倒地的聲音之前都可以不必擔心。他手裡仍然攥著Bucky那件深棕色棉外套,袖口之類經常磨損的位置都有些褪色,Sam把它湊近鼻子,能聞見一股劣質肥皂、微弱的煙草和油漆味。但總比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要好一些。

他開始猜測Bucky穿著它去了什麼地方,是在能打黑工的工廠,或者還是像在阿納德爾那樣做碼頭工?反正應該不是粉刷牆壁的工人。他能想到傍晚的夜色裡這個男人獨自走進小巷,身後飄下散碎的煙草火星,還有一股淡藍色辛辣的煙。

Sam突然回過神來,想著為什麼自己要聞Bucky的外套。

他低下頭,又聞了一下。

直到Bucky穿著賓館裡毛絨絨的浴袍打開洗手間的門時他才把那件外套扔在一旁的床上。

“Feel better?”

Bucky的眼神掃過他,然後避開,拖著腳猶豫著走近,但最後仍然保持著兩米的距離靠在他對面的牆上。

“抱歉。"

"哈。"Sam坐著把前臂撐在大腿上向Bucky發出了一聲有些調侃意味的輕笑,“我的意思是...你抱歉是說上次騙我結果早上自己離開,還是跟蹤我私闖賓館房間?”

Bucky那雙湛藍的眼睛望著他欲言又止。

“逗你的。”Sam的臉上轉瞬又浮現出讓Bucky感到溫暖的笑容,“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你突然來找我。”

Bucky不會告訴他,這根本就不突然,過去的兩個月,只要Sam到達他所在的城鎮,他就知道Sam在哪。只是今天才下定決心來找他。因為外面太冷了。冷得像西伯利亞深處那個冒著死亡寒氣的基地和冰凍艙,他不想一個人在自己那個冰涼破舊的小旅館的地板上任由被凍爛的腦子不斷閃回,而Sam,那張臉,是他能想到的最溫暖的東西。

Sam言語中的尾音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會,接下來的沉默攜帶了一點尷尬氣氛,然後Bucky的胃不適時地咕嚕咕嚕叫起來。

“你來得挺巧,正好昨天剛買了速凍方便食品。”說著Sam就起身往冰箱那走,也不管Bucky有沒有回答。既然超級士兵肚子也叫了,那就應該是餓了沒錯。

他加熱了兩盒炒飯和一整個金槍魚披薩,鑒於他所猜測的超級士兵食量。

“謝謝,但是我沒有錢付給你。”

“也沒指望你付錢。當做慈善了。”他最後說。

Bucky仍然坐在小桌子邊Sam對面的位置,身體離桌子還有些距離,等Sam吃起來之後他才拿起一塊披薩放進嘴裡。

加熱過的芝士很香很香,他也很久沒有正經地吃過肉了。

他認真地嚼著,下嚥,食物的味道和口感還是讓他不太熟悉。他知道吃飯的時候不說話是個好習慣,但是他總希望Sam能夠問點他什麼,可他一句話都不說。

“你那件衣服...”

“不用還。你留著吧。”Sam記得他今天穿的那件衣服袖子和前胸都破了洞。他偷看了一眼Bucky並沒有被浴袍完全掩蓋住的胸前的V字型,隱約看見上面的疤痕,還有再往下腹肌的輪廓。

Bucky的話又被他這句不用還給堵住了。他本來想說,下次見面再帶給他。

 

 

最終Bucky只吃了半盒炒飯,三塊披薩。

“看來不是很合你胃口?”Sam很認真地說,並拿走了紙盒裡最後一塊披薩。這在Sam預料之中,Bucky看起來的確不太好。

“沒有,很好吃。”Bucky看著碗裡的剩飯又看了看Sam,“只是...你知道...我打了太久的營養針劑,還在適應這些...正常食物。”

“所以你在現代世界裡探索到什麼美食了嗎?”Sam挑起眉毛,語氣很愉快,站起身收拾餐具垃圾。

“...我不知道。”Bucky想著上次Sam說的盧布腸,但這裡肯定買不到。“或許那個...李子...我不久前買過。”他好好思考了半天終於說出來一樣。

Sam忍住了,光是動了動嘴但沒笑出聲。但他覺得這就好像,一隻狼說自己愛吃漿果一樣蠢得可愛。

Bucky感覺自己身上蒸騰著一股熱氣,或許是因為洗了熱水澡又吃過東西的緣故,但他看著Sam時這種燥熱變得愈發明顯起來。

Bucky像個公園雕塑一樣一言不發地坐在那思考著,眉毛中間擰成了一個結。

“嘿...”Sam的聲音在他耳朵裡好像幻境的回聲,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最後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嘿!”

Bucky噌地站了起來,臉上緊繃的表情沒半點變化,嚇得Sam以為他要殺人,條件反射似的退了半步。

“Woah!”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恰好和腳上相反,上去抓住Bucky手臂,不知道是怕他沒站穩還是只是先作出防禦姿勢。或許兩者都有。

“我叫了你四遍,你沒事吧?”Sam皺著眉問道。要讓他形容,大概貓見了黃瓜就差不多這種反應。

Bucky眨了眨眼睛。

Sam這次握住了他的右手臂。那只人類的手臂要比左手敏感的多。他手掌的溫暖卻意外地讓Bucky的汗毛立了起來,似乎突然間讓原本與他割裂的世界和他又產生了什麼奇妙聯繫。從來都是拳頭、鋼鐵和子彈砸在自己粗糲的嵌滿肌肉的手臂上,雖然和他散落在滿世界的最初的左臂相比右臂已經十分幸運,但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觸碰已經在他生命中缺席了九十年。如果他之前能被稱作是一個人的話。

Bucky對那種觸碰著迷,原來他那一次抓住自己的左臂時是這樣的感覺,手上有硬硬的老繭,掌心有微潮的汗,沒有疼痛,也沒有對冬日戰士避而遠之的恐懼。

但Sam不應該這麼放鬆警惕。從他之前把手放在自己後背上的時候Bucky就這樣想。

“我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留下來。”

Bucky緊盯著他手臂上那只手直到對方有些畏縮地把手收了回去。Bucky突然張開嘴動了動喉結。這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馳,但Bucky有點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他盯著看並不是討厭的意思。

 

 

後來,他躺在了地板上,Sam的睡袋裡。

賓館的小電視閃動的藍光籠罩在Bucky臉上,他把大半個身子塞進睡袋腦袋抵著牆,睡袋裡散發出很熟悉的味道,依然是Sam走過身旁的風,還有那件長袖汗衫。

他偷偷瞟了幾下靠在床頭板嘴角噙著笑意的Sam,學著他的樣子看電視裡的脫口秀節目,他很努力了,但還是聽不懂。

Bucky皺著眉堅持了好一會,然後低聲嘟囔:“現在的人都這麼說話嗎?”

Sam聞聲轉過頭去,笑起來,Bucky有點困惑地看著他。

Sam拿過遙控器向他伸出手,“要不你來選一個?”

“No.” Bucky短促地搖搖頭,又皺著眉把腦袋轉了回去。

Bucky知道Sam還在望著他。Sam也覺得他們本不該相處的這麼融洽,他們的見面並不是美麗邂逅,也沒有日久生情,Bucky只是像只被雨淋濕從陽臺闖進來想要點溫暖和食物的流浪貓。

“你現在還冷嗎?”

Bucky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搖搖頭:“我本來也不冷。那只是......”

“閃回?”Sam說出這個詞的時候Bucky扭頭看向他,然後他又繼續道,“我在退伍軍人事務部工作過,跟他們聊聊天,做做心理疏導什麼的。”

“這種暴雪天......讓我想起冷凍艙。”Bucky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咽部蠕動了一下。

隨著溫度的降低,疼痛會達到極點,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下一次醒過來,疼痛會繼續。就好像速凍肉餡,取出化開,用刀切一切,再凍住,凍了化,化了切,切了凍,循環往復,不斷耗竭。Bucky也想了這些,但他沒有說出來。

“你打算這樣多久?”

電視裡爆發出一陣笑聲,但好像與兩人無關。

“......”Bucky半張開嘴欠了一條縫,好像只是為了吸一口氣,然後什麼都沒說,就搖了搖頭。他往下移了移,鑽進Sam的睡袋裡。

“我有點困了。”Bucky把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Sam。

於是Sam沒有再說話,知趣地關掉了電視和檯燈。

Sam閉上眼睛,能夠聽見Bucky在睡袋裡窸窸窣窣翻動了一下身體的聲音,夜晚的沉寂也讓他聽見Bucky從鼻子裡喘了聲氣。他又睜開眼睛,看見地板上的Bucky以一種蜷縮的姿態把自己卷在睡袋裡。或許這樣能讓他覺得更安全一些吧,Sam想著。他也條件反射似的把身體往被子裡縮了縮,然後困意席捲了腦海。

 

 

第二天早上,Sam睜開眼睛,陽光灑在地板上,睡袋他媽的又空了。

第二次,巴恩斯,第二次。

不過他這次倒有了點心理準備。他起來後第一件事就只是把睡袋收好放在行李箱裡,然後一抬頭,看見了桌上擺著咖啡和不知名三明治。Sam這才意識到屋子裡確實飄著一股咖啡香味。

桌子上除了早飯好像還擺著點別的什麼,走近了才發現是張小紙條。

“在你錢包裡拿了二十美金,找零當作小費。”

Sam拿起那張邊緣被撕得好像狗啃一樣的紙。Bucky的字也就是湊合能看的程度,“錢包”那個詞一開始還寫了俄文然後又劃掉改成了英文。

好。Sam翻了個白眼。昨天晚飯伙食費還沒算他的,今天不光人跑了,還卷著錢一起跑了。

Sam啃著三明治,皺起眉直勾勾地看著另一手裡捏著的紙條。他才不是心疼那二十美金。

一口還算溫熱的咖啡順著喉嚨流下去,暖意蔓延了整個腹部。Sam感覺從身後窗戶縫裡偷偷鑽進來的冷氣的不適感逐漸消退。

 

他想,至少Bucky應該不算討厭他。

 

Bucky還是沒有留下任何消息,Sam在這個城市裡又繼續呆了兩天,某些結果似乎已經在他預料之中。在他的經驗裡Bucky好像更加青睞城市,那些有每日來來回回奔波的人,能夠很好掩蓋自己的痕跡,又能找到工作,或許還能勾起這個紐約男孩任何回憶的地方。Sam看著地圖思考了一會,或許明天早上他會離開這裡。

Sam仍然期待著一覺醒來Bucky會不會突然出現在他地板上,他可以讓Bucky交出白嫖的20塊錢,讓這一切都好像是睜眼閉眼間的一個夢,就好像中途他並沒有離開過一樣。

然而實際上,Sam又覺得大概每一隻流浪貓似乎都隨心所欲愛自由。所以當Bucky那天淩晨兩點敲開他的門的時候,他有點驚訝,感到安慰,又一陣心慌——他的流浪貓額頭和側臉又沾著黏糊糊的血,重重地喘息著,眼睛裡的光好像要散盡。

“發生了什麼?“Sam睜大驚恐的眼睛望著他,站在門口,門外是漆黑寂靜的走廊。他試著用拇指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動作像是正在抹去那裡並不存在的眼淚。

Bucky穿著那件暗紅色長袖衫,衣服小了幾碼,緊緊裹在他身上。

“Come in.” “I'm leaving.”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What?"

Sam並沒有等到Bucky的回答。

下一秒他等到了一個。

一個Bucky的嘴唇和他嘴唇的觸碰。他莫名其妙地把腦袋撞過來,奇怪的姿勢,有一點膽怯,比他高中的初吻要爛上一百倍,所以他只願意稱那種東西為觸碰。但在那半秒鐘裡無可否認的電流,讓他的思維停轉了一會。Bucky吻了他。

他擠了擠眼睛,讓關於這個吻的一千個問號滾出他的腦子。

“Uh...W-Where...”

Bucky根本沒有聽完他的問題,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裡。

Sam站在原地,舔著嘴唇上的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眼角還帶著眼屎,嘴裡還有口臭。Bucky他媽的吻了他。

 

 

 

4.

兩周以後,在另一個城市的旅館裡,Bucky坐在地上,光著腳,穿著黑色工裝褲,在吃Sam買的草莓味優酪乳。好像那個吻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上次淩晨來找我的時候發生了什麼?”Sam從冰箱裡拿了瓶蘇打水走過來,挨著Bucky在他旁邊坐下。他搞不懂為什麼Bucky老是喜歡坐在硬地板上,雖然有一層地毯但並不會舒服到哪裡去。

Bucky往旁邊挪了一下和他拉大距離。

“就是和人打架了。”他右手握著勺子在優酪乳盒裡攪來攪去,眼神盯著那發呆。

“是九頭蛇的人在追你。”Sam很篤定的說,似乎有些不滿Bucky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Sam喝了一口蘇打水,望著不說話的Bucky:“他們怎麼找到你的?”

Bucky遲緩地,刮乾淨優酪乳盒子,放在地上,然後搖了搖頭。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籠罩在他雙手抱膝半蜷縮著的身體上,地毯上投射下一小片灰沉沉的影子,在房間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模糊。

“定位芯片吧。我不知道。”

又陷入沉默。Sam仰頭,蘇打水的氣泡劈劈啪啪在他嘴唇上爆開,讓那裡突然變得十分敏感。

“你是第一次親別人嗎,像個小學生一樣。”Sam突然開口,語氣裡故意帶著點調侃。

這成功地引起了Bucky的注意,讓他眼裡滿含不安地抬起頭。“......這麼糟糕嗎?”八十年沒有親過別人,他想應該跟初吻差不多。

“就這麼糟糕。”Sam伸出舌頭舔掉嘴唇上殘留的水珠,“但你可以下次再試試。”

Bucky好像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又好像沒明白。那天臨走之前他為什麼要去找Sam來著?他懷疑可能揍別人和挨揍都給了他點莫名其妙的勇氣,讓他在離開安克雷奇之前去做點最想做的事。“想做。”Bucky回味著,一種陌生的來自於主觀的欲望。

Sam對他說了下次,儘管他也說那個吻很爛很爛。

Bucky覺得嘴巴發幹,於是吞了下口水。心底湧上來的一股衝動讓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趕快站起來,讓自己離Sam那張臉遠一點。

他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然更容易被九頭蛇的人找到,而Sam不應當被牽扯進來。

 

 

 

*

 

 

“說真的,”Sam當著Bucky的面脫下最裡面的一件長袖,上半身均勻的咖啡色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室內燈光,即使在追蹤途中也不曾中斷的體能訓練讓他的手臂肌肉依然飽滿,腹肌的輪廓也十分清晰。

他就那樣站在Bucky面前。

“你是有什麼地板依賴症嗎?還是嫌床小?下次我直接訂個大床房。”Sam穿上睡衣,接著開始換褲子,“或者雙床房。費用找Steve報銷。”

在Sam完全換完衣服之後Bucky終於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鑽進Sam暖和的睡袋裡。他思考著Sam的話,大床房...如果他不做那種最糟糕的噩夢的話...

Sam關掉了燈。Bucky趁機轉過頭朝他的方向偷偷看,可Sam突然張口卻把他嚇了一跳。

“如果你明早要走,我想吃對面樓下早餐店的華夫餅。”Sam說完打了一個哈欠。

Bucky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揚了一點。

“我不去。”

 

 

 

*

 

 

後來在溫哥華的時候,Sam開始嘗試在一間小旅館裡,在服務生疑惑的目光下登記了大床房,儘管Bucky那個時候連個影子都還沒見到。

中途Steve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問他事情進展如何,還隨口說了一句物價飛漲得連經費燃燒都加速了。Sam權當什麼也沒聽見,他以為是物價上漲的結果那就是吧,Sam總不能告訴他,Steve,我和你最好的朋友已經快睡到一塊去了。

但他似乎逐漸也意識到另一個問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在雜貨店買雙份午餐肉罐頭;碳酸飲料要橘子味和葡萄味;便利店的熱狗兩隻,一個不加辣醬;吐司也可以來個家庭裝;有一回他看見賣李子的,就順手捎帶了兩個回去……總之大包裝的便宜,有時還能蹭個第二件半價,尤其趕上情人節的時候——雖然說Sam目前還沒有要湊情人節熱鬧的打算。

他知道Bucky有自己的事要去處理,或者僅僅只是想要獨處,因此能不能找到他並不完全是Sam說了算。

對一切事物和人來說,或許感情都要慢慢培養。Bucky當然明白Sam一天到晚地找他是要幹什麼,Sam也沒有忘。但他們的幾次見面似乎心照不宣地跳過這個話題,只是更像偶爾有個同伴的一段未知終點的旅途。按理來說一個人的任務無疑相當枯燥——除非已經被洗腦到失去了自我意識——而Sam並沒有這種感覺。雖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只是以為自己能讓這個流浪的百歲老人有點依靠,但卻在某時恍然明白過來,原來依靠和陪伴,一直都是雙向的。

他想起他們經歷的第二個吻,也是第一次做愛,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原因,只是因為在Sam給Bucky貼創口貼的時候兩個人都勃起了而已。單純地,為了滿足生理欲望的嘗試,一個寧靜的夜晚,喘息聲滲透進沉默的黑暗。那一晚Bucky睡在了床上。

 

 

再然後是他跟著消息趕到拉斯維加斯的那個下午。

天氣炎熱,Sam在街邊咖啡攤買了一杯冰美式,剛接過咖啡和找零就瞟見一個壯乎乎穿長袖帶鴨舌帽的人,背影裡長髮紮得很低,是一個圓圓的棕色髮髻。

很好看,Sam想,他學會了如何打理自己的頭髮。然後跟著他走了過去。

 

 

 

*

 

 

“你在一路南下,Bucky。而且,美國?你認真的嗎?”Sam嘩啦嘩啦在旅館房間的衛生間裡洗著手說道。

“我喜歡溫暖的地方。”Bucky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那不如跟我回路易斯安那州。”Sam對著鏡子十分自信地笑了一下。

Bucky沒有再回應他。於是Sam走了出來,看見Bucky把帽子外衣和手套脫掉只剩了一件短袖,額頭上一層油亮油亮的汗,頭髮也被汗水浸得濕濕的。

他看起來像是終於卸下重負。

“我出生在這個國家。”Bucky望著Sam朝他走過來。

“Yeah.” Sam已經走到他身前,回望著他的藍眼睛認真點頭。

Bucky整個身上似乎都散發著一股熱氣。Sam聽見他機械臂裡一如既往地嗡鳴,意識到什麼似的用手碰了一下,又被燙得縮回來。

Sam皺起眉:“我給你弄條冷毛巾。”

過一會Bucky把冷毛巾覆蓋在整條手臂上降溫,Sam坐在他對面。

“或許,”Sam說,“我是說你這麼想家,有考慮過跟我回去嗎?我,史蒂夫,還有其他人都能幫你一把。”

“其他人?我不確定我還能相信誰,Sam,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他嘴角的笑看起來很蒼白,“是回華盛頓?還是紐約?我的家已經不在了。”

“我需要一個人理一理,Sam。而且我身後還追著九頭蛇的人。”

“我知道, Bucky, 我只是問問……”

“我明白。”

毛巾變得溫熱,機械臂的滾燙緩解了一些,Bucky的臉不再熱得通紅。

“Sam。如果我不回去的話…你會跟著我到什麼時候?”Bucky想要看著Sam,但是目光有點猶豫。

“這取決於你,你想讓我跟著你到什麼時候?”

Bucky嘴角讓人難以察覺地向上翹起,“我討厭你跟著我。”

“那看來我得一直跟著你了。”Sam得意地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這是你的任務。”Bucky的語氣讓人分辨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還是調侃,然後拿著毛巾又胡亂擦了兩下額頭上的汗。

“呃...”確實是,但和Sam心裡想的又不完全一樣,“準確的說,這是我想做的事。”

 

 

 

*

 

 

四周盡是青灰色的實驗室牆壁,資產被拖出冰凍艙,蹣跚著被抬到冰涼的操作臺上,像是只待宰的什麼東西。它剛剛出來不太清醒,因為寒冷或者恐懼而顫抖著,但電極貼片隨後仍然被貼到了他頭上。然後按下開關。

 

“啊———!”

 

Sam猛地睜開眼睛。他夢見了Bucky。

但在醒過來之後他耳邊撕心裂肺的聲音卻仍然沒有消失。

“Bucky?”他輕聲試探道,並循著聲看向窗簾的角落。Bucky並沒有回應他。

喊聲變成了沉重急促的喘息,他趕緊走過去,在窗簾透過的月光下看見Bucky坐在牆角,雙手朝後重重抵住自己兩邊的牆,眼睛不知道正看向哪裡,大口地呼吸著就好像被撈上岸丟在地面的魚,仿佛有人將他逼向這個角落。

“Нет(No) ...”Bucky的聲音帶著很明顯的抗拒和抖動,不斷搖著頭。他的右手開始緊緊抓住自己的褲子,咬緊了上下牙齒打著顫。

“Bucky...你還好嗎?”Sam的第一反應只剩下走上前伸出手臂試圖抱住他給他一些安慰。

但他的手甚至離Bucky的肩膀還有幾十釐米時,面前的人突然發出一聲低吼,抬起腿直接將Sam踹出了兩三米遠。緊接著是什麼東西的碎裂聲,和一個人撲通一下撞在地板上。

Sam突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晃過神來的時候,只知道自己壓在什麼硬物上,肋骨好像被人踢斷了一樣疼,根本還沒來得及恢復知覺從地板上爬起來,又一把被撲上來的Bucky卡住了脖子。Sam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試圖擺脫Bucky的控制,抬起腿勾住Bucky的背部,Bucky卻直起身將Sam的上半身抬離地面,轉身甩到另一面牆下,在那個逼仄的牆角狠狠揪住Sam的領口,動作就此停了下來。

他猶豫地望著Sam有些恐懼的眼睛,胸腔劇烈起伏著。

“Don't do that, Bucky.” Sam擠出來的聲音十分沙啞,費勁地咽下口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It's Sam. Sam Wilson.”

Bucky似乎緩和了一些,兇狠地瞪著Sam被玻璃劃傷流著血的臉,右手仍然沒有離開Sam的頸部,但力量減弱了許多。或許他真的覺得那樣的眼神過於溫柔和熟悉,不像是會傷害他的人。

Sam緩緩呼出一口氣,嘗試著伸出右手輕輕放在Bucky的臉頰上。“You're James Bucky Barnes. I'm not gonna hurt you. Just breathe, ok? I'm here, Bucky...It’ll be fine...”Sam喃喃道,用拇指摩擦著Bucky下眼眶處的皮膚,這次他感覺到濕潤的東西從那裡流了下來。

“You're safe now...”Sam抬起左手撫摸著Bucky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右手,那只手上緊繃的肌肉似乎緩緩鬆開。Sam這才發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他稍微放鬆了下身體,身上的疼痛感蘇醒般忽然間變得尖銳而鮮明,讓他實在沒忍住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Sam在夜裡唯一能看到的就是Bucky閃著光濕漉漉的眼睛,他本想著Bucky會冷靜下來,至少也先給自己一點時間坐起來和他交流讓他恢復清醒。然而Bucky卻把手鬆開了,並沒有在意這個時候Sam仍然在叫他的名字,甩開Sam向後退了兩步,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Sam清楚地聽見他呼吸聲裡的哽咽。他站在那兩秒,然後轉過身徑直走向窗戶,從旅館的二樓跳了下去。

Sam望著那扇被打開的窗,仍然躺在地上調整了一會呼吸,然後扶著左側的肋骨從一片狼藉裡站起來,也沒擦臉上的血,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向外望。小巷裡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了。

窗簾被深夜的風吹起來了一點,把更多的月光帶進這個二十平米的小房間。Sam回過頭,地板上是碎裂的茶几玻璃,掉落的花瓶,被間接踢飛撞在牆上掉下來的椅子,還有Bucky曾經存在過的那個空空的角落。

“Fuck.”

 

 

 

4.

金屬手臂的男人突然從洗手間走出來,站在他面前——準確說不是他面前,離他挺遠的,Sam想往前走,他便向後退了半步。

但是他鴨舌帽下的鋼藍色眼睛明明就那樣依賴又渴望地看著Sam。

 “你是去賭博了嗎?” Sam若無其事地衝床上那一疊鈔票揚揚下巴露出一個微笑,他顴骨上一塊紫紅色傷痕隨著笑容改變了弧度,但看起來有點疲憊。

“……反正賠給你了。”Bucky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靠在牆上,有點支支吾吾的。

Sam微微歪著頭看他,Bucky又感覺臉上熱熱的,把目光移開到別處,最後在屋子裡晃了一圈還是又落在Sam這。

“你的臉怎麼樣了?還有身上其他地方……”

“嘿……別太當回事,被踢一下又不會怎麼樣。”Sam的語氣溫柔下來。

“跟這沒關係。”Bucky搖搖頭,咬了咬腮幫子,“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就不該離你那麼近。”

“之前是我越界了,Bucky。是我應該在特殊時刻保持安全距離。”Sam誠懇地望著他,“但我需要你。”Sam往前挪了兩步,Bucky沒有再後退,反而將目光停在Sam的眼睛裡,像是在琢磨對方要幹些什麼的困惑貓科動物。

 

“Sam。”

他目光的焦點隨著和Sam距離的縮短逐漸拉近,最後還是抬起手撫摸他臉上的傷痕。

Bucky閉上眼睛湊上前,剛好貼上Sam也正靠近的嘴唇。Sam的嘴裡還有沒散去的酒味,Bucky懷疑自己會醉在這裡。

但下一秒Sam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Steve,Sam只好把兩人的嘴分開。Bucky露出一點不耐煩的表情。

 

“Hi, Steve……呃,現在沒什麼事了,已經解決了。”

“那Bucky怎麼樣?”

Sam和Bucky會意地看了一眼對方。

“我……我們打過一次照面了。但是……你知道的……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他們又寒暄了兩句,然後掛掉了電話。

 

“我不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回去,Sam。”Bucky的表情認真起來。

Sam低下頭看看Bucky健硕的胸肌和肱二頭肌。“這要由你自己決定。我可綁不動你。”

Bucky對他的回答有一點點意外。

“但我得對自己的工作有個交代,哪怕你想甩掉我我也得想辦法再找到你。我會一直找你到你覺得自己想跟我回去為止。你去哪兒都行,南下,墨西哥?哥斯大黎加也很好。”

“我會想個辦法讓九頭蛇找不到我。”

Sam點點頭。“如果你覺得無聊,我旅館房間的門隨時向你敞開。”

一聲輕笑突然從Bucky鼻子裡逃出來,他把腦袋輕輕向後仰,愜意地眨了下眼睛。“這聽起來有點浪漫。”

Sam笑得露出了牙縫,雙手捧住Bucky的臉。

 

此刻其他的一切都與二人無關,亟待解決的,只剩下那個還沒結束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