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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soulmateyt_0521
Stats:
Published:
2022-05-21
Completed:
2022-08-29
Words:
30,187
Chapters:
3/3
Comments:
32
Kudos:
121
Bookmarks:
20
Hits:
2,381

不完美英雄主义

Summary:

在热血运动漫画的世界中,并没有成为主角的两个人
伪现背都灵造谣文学

《不完美英雄主义》:勇气、沉默、孤注一掷、抗争、你的爱。

羽生第一人称番外《碎火》:属于我的,星火燎原的夜晚。

Notes:

*非现背的现背设定
*都灵造大谣文学
*勿上升现实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所以,博洋觉得我拿到的所有金牌都是理所应当的?”

金博洋看到羽生结弦在惨白灯光下冷冰冰的眼神。他觉得头痛欲裂。

“巴塞罗那、赫尔辛基、平昌,”羽生结弦精准地把每一次自己取得辉煌战绩的地名复述给金博洋听,“这一切,博洋都觉得是所谓的剧情安排,是吗?或者更早的索契,你会觉得那是我人生剧本的开端吗?”

“不是的,博洋,不是,”马上他用一种轻柔的、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把金博洋建立世界的地基掀翻了,“每一次金牌都是我抢来的胜利。我带着博洋的祝福拼上一切,从所谓的神明那里争取到的荣誉。”

“博洋对我说过的每一句鼓励,和我对视的眼神,握手、拥抱,我都记得很清楚。我不是主角也会被眷顾啊——我想过太多次了,太开心了,原来都只是误会而已。”

“我好伤心啊。”

羽生结弦这样说,却并不流泪也不哽咽。金博洋对上他没有被照亮的沉黑的眼眸,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掐住咽喉,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摇头。

“别……羽生,不是……”

金博洋觉得自己正在不能自控地颤抖。他希望自己可以把学过的日语从脑袋里丢还给教材,或者干脆做个聋子做个哑巴,也好过面对令人如此难堪的质问。怎么可能呢,他觉得头晕目眩,怎么可能这个人不是这个该死的热血漫画世界里面的第一主角?难道会有人拥有比他还耀眼的人生吗——

抢来的,是抢来的,所以本该有其他人出现。金博洋又说不出话了。他浑身发冷,在灰白色的荒芜的更衣室里和羽生结弦对视。对方很快没了耐心,起身后退一步把衣袖从他手里拽下来,挂起客气疏离的模式化微笑——一种羽生结弦用来应付人际交往时的惯用表情。

“博洋选手,我很累了,想先去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见。”他轻声和他作别。

门锁咔哒一响。金博洋眼底发酸,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我好像生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中。

金博洋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四年,他开始尝试勾手四周的时候。十几岁的男孩总是很勇敢的,压步滑行,然后英勇又轻盈地点冰起跳。金博洋觉得那是个很完美的跳跃,轴心稳定,周数标准,明明只要伸展双臂落冰就好。

可金博洋却在打开双手时失去平衡摔在冰上。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同于以往他因为失去重心跳跃摔倒,却仿佛是被人推了一把才身体歪斜不能自控。他坐在冰上出神,教练以为他受了伤,还急急忙忙跑过来关心他。可金博洋摇摇头,仔细分辨寒冷透过布料爬上神经的感受,只是觉得疑惑。

“其实刚才的姿态很漂亮,”教练也这样说,“是不是落冰的时候不小心崴脚了?如果脚疼的话不要勉强。”

如果是那样反而一切正常了。金博洋慢吞吞地爬起来,抖抖腿上的冰屑,又借着压步滑出。后外点冰没问题,后内结环也可以顺利落冰,偏偏就是勾手跳会被某种不可见的外力干扰。金博洋尝试几次之后放弃般地躺在冰面上。冷色顶灯无情地照亮冰场上的一切,金博洋恍惚间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了,赛季中间不要死磕难度。”教练拍拍挡板示意他不要在冰面上躺得太久。金博洋应一声,恹恹地卡上刀套下冰。他想说您不觉得我那几个跳跃其实没问题吗,但教练脚步迈得很快,于是金博洋也只好背好包小跑着追上去。离开冰场时正好刚过下午六点,和往常一样,金博洋看到母亲等在门口的身影。

他扑过去,母亲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又给他递去一瓶水。金博洋急急忙忙地喝两口就开始给母亲讲述刚才非常不合理的摔跤。“真的很像在空中的时候被推了一把。”他一副认真描述想要求得认同的表情。不过母亲只是露出点诧异又心疼的神色,低下头去观察他的脚腕和大腿,确定没事之后才轻轻拍他肩膀:“天天不用着急,我们慢慢练。”

可我其实已经能做到了呀。金博洋有点着急地想继续说下去,但母亲用一连串的关心打断了他的思维。然后是晚饭、作业、睡眠,第二天他又来到冰场训练,依旧在尝试勾手四周的时候功败垂成。

金博洋摔得惨痛,坐在挡板上休息了好一阵才缓过精神。教练照旧还是叮嘱他小心受伤,金博洋乖巧应声,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个跳跃对我来说太难了吗?我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尝试了?金博洋晃着两条腿仔细思考,最后还是手机上朋友发来的消息打断他的浮想联翩。

——海贼王更新了!朋友很兴奋地让他赶紧去看新剧集。金博洋回复自己正在练习晚上再说,放下手机时却察觉出某种微妙雷同。明明没问题的跳跃却没法落冰,他总觉得自己被限定某种条条框框之内,仿佛世界已经定好他的人生走向。也许……也许这里和漫画一样,也是一个并非真实的世界呢?金博洋依旧朝头顶看去,顶棚是浅灰色的,被灯光照亮时呈现出某种无机质的白,再往上该是天空是宇宙,可金博洋费力又固执地仰着头时,却想起他最初选择滑冰时的场景。好像一切都是被推动着加速前进的,他被母亲带着去看了一场滑冰比赛,然后他就觉得自己也一定要成为站在冰面上闪闪发亮的人。金博洋还记得自己在家里闹了好几天,因为父母曾经也是运动员,没人希望他再走这一条伤痛已知可结果未知的路,但他就是认定了这个。那是种超出小孩子语言边界的、毫无头绪又过于热烈的爱和执着,金博洋明明是那么怕冷的,却硬是可以拽着母亲在室外冰场上呆整整一天。

“我真的真的很想滑冰!”他翻来覆去地祈求父母的同意。然后他站上冰面,获得了自己的第一双冰鞋,摸爬滚打摔千百个跟头一路从国内走到国际比赛之中。这时候再回头看,金博洋竟然察觉出某种玄妙命运推动他前进。那也许我会是被选定的那个人——男孩在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托腮笑起来。他又跳回冰面上,将赛季的两套节目完整合乐之后再次不认输地压步滑出起跳。

金博洋再次摔倒,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有多可笑。他咧着嘴打个滚才爬起来,跟在教练身后结束了这一天的训练。

最近是不是看动漫看太多了,金博洋和地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对视,再说即使这真的是个漫画世界,也未必自己就会是那个幸运的主角。他仔细回忆自己的人生,除开滑冰这件事,其他都只是过分平凡的日常生活,没有欲扬先抑的困难也没有绝地反击的光辉,怎么看都是只能在漫画里做配角的存在。想太多了吧,金博洋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在大奖赛总决赛上见证羽生结弦在经历过一个月前的撞伤事故也依旧拿下连冠时,他才在观众席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之中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构思。

如果这是一部热血运动漫画,如果要给这部漫画拟定一个主角,那应该就是羽生结弦吧。金博洋看他在聚光灯下戴上金牌,越想越觉得合理:他经历过地震、颠沛流离地训练过大半年之后还能第一次参加世锦赛就拿到铜牌;然后他十九岁就拿下奥运会冠军,还完成了单赛季大满贯的成就;现在他又在受过伤的情况下捍卫了自己的荣誉。金博洋还记得羽生结弦一个月前重重摔在冰面上又坚持完成比赛的样子。他包着绷带上场,没有省略一个跳跃,甚至每次起跳都尽力转足周才砸下去。红黑白三色的考斯滕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羽生结弦就这样固执地结束了自己的自由滑。

金博洋当时完全愣住了。他觉得晕眩觉得疼痛,无意识地把身上的羽绒服裹得更加严实。这是会在现实中真实发生的场景吗?金博洋愣愣地想。

他现在在巴塞罗那也同样产生这种疑惑。羽生结弦才刚二十岁,就几乎已经把能拿过的荣誉都收入囊中。同时他也还有无尽未来,够他继续去攀登高峰将自己打磨成更闪耀的模样。他未来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又会完成怎样辉煌的事业。金博洋觉得羽生结弦已经超出他所能想象的极限,把其他人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奖牌得主绕场谢幕,金博洋看到羽生结弦的笑容和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也跟着挥挥手,在和对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跳下座位,转身跑进黑暗的运动员通道之中。

 

金博洋凭着自己的运动员证件一路摸到比赛后台去。在接近混采区时,有工作人员拦住他说这里现在正在进行成年组的赛后采访。金博洋听不太懂对方带着口音的英语,只是抓紧手上的参赛证明露出一个带点祈求的热烈的笑容来。工作人员又说出一长串难懂的解释,金博洋晕头转向,嘴边卡着好几句中文,却一个英语单词都蹦不出来。

结果是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尴尬之中解救。来人和工作人员简单交谈几句就解决了对方的疑问。金博洋被吓了一跳,懵懵懂懂抬眼就看到羽生结弦汗津津的侧脸。青年垂目和他对视,嘴角稍微翘起来,又漂亮又温和。浅蓝色的考斯滕把他衬托得矜持贵重,好像一个误入拥挤人间的清梦。

他们靠得太近,金博洋几乎感受到他剧烈运动后身上散出的滚烫的体温。他觉得自己的脸也烧起来,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尾音颤抖的“你好”。金博洋,快想想该说些什么啊——他晕晕乎乎地跟着羽生结弦走向人更少的更衣室,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你……我,”金博洋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记得吗?”

“当然,”羽生结弦很坦然地点头,“我们去年也合过影吧?博洋选手的跳跃让我印象深刻。”

金博洋大概听懂他在夸自己,因为羞赧,把自己下半张脸埋进羽绒服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身边人声嘈杂,羽生结弦的名字被不断地提及。在这样的环境中金博洋磕磕绊绊地走在这位天才的冠军身后,觉得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他想关心羽生结弦的伤势,却又觉得这话说起来太奇怪——他们根本没有那么熟,甚至就连刚才羽生结弦会过来帮忙解围的行为其实也非常突兀。金博洋半天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最后只想到即将到来的世锦赛。

“上海,希望你能顺利。”

“世锦赛吗?”羽生结弦反问,在金博洋点头之后很用力地笑皱了鼻子眼睛,“有博洋选手的鼓励,我会加油的。到时候你会去看比赛吗?”

“什么?”

“上海,博洋选手会去吗?”羽生结弦穿着冰鞋,比还没完全发育的男孩要高出一大截。这时候他俯下身平视金博洋湿润无辜的黑眼睛,很有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一遍,目光里的情绪因为过分复杂而难以辨认。

金博洋这次听懂了,更用力地点头。难得有在国内的比赛,我当然会去看啦,希望你可以继续连冠。他又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看周围没什么人了,才用手指指自己的下颌和腹部:“COC,还好吗?”

即使两个人并没有完全的竞争关系,金博洋的问题依旧显得非常微妙。关心另一位滑冰选手的身体状况几乎可以等同于打探别人的竞技状态,可金博洋想不了那么多,只希望他可以在赛季后半顺利地拿下金牌。

羽生结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金博洋不知道他是没听懂还是只想回避,懊恼自己过于莽撞的提问,又很快努力找补:“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拿到金牌。”他无措地抿嘴,最后索性拿出手机把自己那句话翻译成日语给羽生结弦展示。对方眼睛里的光芒一闪而过,金博洋感受到他抚摸自己的头顶:“那博洋选手也要加油哦,世青赛。”

可是我好像没办法像你一样优秀。金博洋一边应声一边有点失落地想。这次比赛他只拿到第四名,当然不及站上最高领奖台的羽生结弦耀眼。但对方的鼓励听起来是那样的真挚,几乎让他手足无措了。

“我的伤好很多了。”羽生结弦看金博洋沉默下来,又绕回刚才男孩提出的问题上。他稍微抬起下巴展示自己几乎愈合的疤痕,眼睛微弯好像天边朦胧月影。金博洋有些晕头转向,感觉自己手心出汗耳尖发热,说话也支支吾吾不成样子:“好的,那……那再见了。”

金博洋低着头一路跑向场馆出口。当然几句批评是免不了的,教练拎着小男孩回到酒店,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后不可以再乱跑。金博洋胡乱应声把门关上,爬到窗边的写字台上坐好,眺望外面金碧辉煌的夜景。

如果自己永远不会成为最优秀的人,那还有努力的必要吗?

金博洋又想起之前产生的荒诞联想,被框定好的漫画世界,主角自然该是羽生结弦这样的存在。他原本觉得自己的想象天马行空,但看到冰面上伸展双臂的魅影先生时,他却觉得这个猜想也十分合理。

金博洋甚至觉得自己在他身上看到了如有实质的主角光环。

手机震动,朋友知道他比赛没发挥好,给他发许多无厘头的搞笑视频当做安慰。金博洋点开第一条,视线很快被旁边推荐的滑冰视频吸引走。他一个一个地刷下去,推荐从初学者凄凄惨惨的摔跤一路变成羽生结弦的比赛视频。最后金博洋点开他小时候接受采访的视频。还是小孩子的羽生结弦学普鲁申科留着蘑菇头,乖巧地站在镜头前回答各种问题。画外女声最后提问:“滑冰开心吗?”

小小一只的羽生结弦笑得很单纯:“开心。”

金博洋也用这一个问题审视自己。滑冰开心吗,很开心。即使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个人也会开心吗,只要是滑冰就会开心。金博洋想起滑行时扑面而来的,总是有些冷的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好开心,仿佛要飞起来,仿佛获得不真实却珍贵的自由。

那继续开心滑冰就好,金博洋这样下定决心。不管是谁的故事,我都可以做我自己,也可以闪闪发光,也可以不断向前。

 

十七岁的金博洋和二十二岁的金博洋有什么区别。

金博洋一圈一圈地将绷带缠到脚腕上,又试图把冰鞋鞋帮固定得更结实一些。这是他的第五个成年组赛季,第二个大奖赛总决赛。平昌之后他的竞技状态起伏太大,这次机会来之不易。金博洋实在很珍惜每一次比赛,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可现实是冰鞋出了问题又没有备用鞋可以更换,金博洋只好局促又无奈地坐在更衣室里尝试如何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调整鞋子状态。他把冰鞋抱在怀里检查,最终手指落到金色的刀刃之上。花样滑冰的冰刀并不很锋利,金博洋指腹贴在上面一寸寸地划过去,突然觉得这种钝痛过于温和,好像他自己的运动生涯,不够好也不算差,还要背负期望,也要承担嘲讽,总之靠他一个人永远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金博洋想到自己曾经历过的许多过分真实的梦境。在他摔过千百次才推动壁垒,完成正赛中第一个勾手四周加外点三周的连跳之后,他整个夜晚都陷在残酷的幻梦之中。跳跃摔倒,脚腕火辣辣的疼,和最后惨不忍睹的分数。他才刚升成年组,表现不好太过于正常,倒不如说他在比赛中完成的那个连跳才是超越了其他人想象的存在。然后呢,梦境里金博洋看到自己掉了几滴眼泪,跟在教练身后离开场馆。没有鲜花掌声没有颁奖仪式,他似乎落进大海里的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被融化在残酷竞争之中,变成面目模糊的一个指代。

十八岁的金博洋仍有对未来的无限想象。因为这个噩梦,男孩醒来时手脚冰凉,脸上冷汗将落未落。他颤抖着裹紧被子,不用过多思考就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原本应该发生的一切。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原本规定好的轨迹,金博洋看着仍然黑沉沉一片的天空出神。家门口总是非常准时的公交车也好,经常会重复同样关心的朋友也好,也许这只是一个围绕主角展开的世界,所以其他人只需要安分地沿着既定程序走下去就可以。

梦是围绕滑冰比赛展开的,所以这就是世界的主题。金博洋觉得指尖发凉,他又想起羽生结弦的浅笑。

他作为主角也会这样想吗,希望身边的人都跟着剧情前进,将他推上耀眼位置?金博洋点开前往日本参赛的机票辗转反侧。但很意外的,在长野他收到羽生结弦过分真挚的鼓励。即使对方刚刚以超越三百的高分碾压了之前所有的记录拿下冠军,也依旧很郑重地对他说了加油。

金博洋就真的手握住羽生结弦的鼓励一路坚持下来。世锦赛的两块铜牌,平昌的第四名,在冰场上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一颗心直直向下坠落时他看到羽生结弦投来的关切的眼神,于是也依旧坚持着爬起来继续。这世界上阻碍太多,可羽生结弦清凌凌地站在他的世界里,与一切令人沮丧的现实都没关系。他只会对他温和地笑,告诉他还要继续前进。

金博洋就依靠自己笨拙的努力挣扎着走下去,走过一塌糊涂的世锦赛和失败的外训,下坡又上坡。只是在都灵的冰场后台,在这个寂静的更衣室里,他抱着自己闪着金光的冰鞋,甚至捡不起一块开心的碎片。

训练的时间很有限,仅剩的理智提醒金博洋该赶紧调动状态准备几小时后的短节目比赛,但他却疲惫得抬不起手。金博洋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还是更衣室门锁响动的声音拉回他漂浮在半空中的神志。

“羽生。”金博洋视线只看到白色的队服,简单打声招呼就低下头去。从公开训练开始羽生结弦就频繁展露出咄咄逼人的姿态,他猜测对方大概是因为教练没跟来所以心情糟糕。应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或者只是聊聊天让他放松下心情的,金博洋这样想,却因为自己同样低落的状态而组织不出语言。羽生这次应该会拿到金牌的吧?他在心里胡乱猜测,慢吞吞地把冰鞋穿上走动几步,然后又俯身整理鞋帮边缘。一时之间更衣室里除了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之外就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胶带总会粘在指尖或是绷带上,金博洋总得耐着性子一点点调整,好像经历一场荒谬的修行。终于勉强调整好冰鞋状态后他站起身,因为低头的动作太久而脑袋充血眼前发黑,最后还是羽生结弦伸手扶他一把。

“鞋子坏了?”

“嗯。”

“那还要继续参赛吗?”

“嗯。”

羽生结弦的声音又脆又冷,明明说着关心,听起来却好像几粒冰块砸到金博洋面前:“小心受伤。”

“我知道了。”

金博洋的思维好像打了结的毛线团。他理不清自己该说什么,只好维持令人不快的沉默。最后还是羽生结弦在过分长久的安静之中先缓和了情绪,放轻声音也放下因为赛前不顺而占据神经的无力感:“博洋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祝你晚上比赛顺利。”金博洋像每次赛前一样送上简单却真挚的祝福。

他们站在同一块冰场上已经整整四年,金博洋了解更多羽生结弦拼上命的努力——热血漫画需要戏剧冲突,主角经历的磨难和艰辛并不会比其他人来得轻描淡写,他会在重要比赛中错失金牌,会忍着伤还云淡风轻地接受各方视线。金博洋尝试回馈虽然在主角世界中可能不值一提,但包含自己百分之百真心的支持给他,不管多少次都郑重祝他比赛顺利。十七岁也好,二十二岁也好,羽生结弦领先也好,失误也好,金博洋总是希望他可以披荆斩棘得偿所愿,拿到与他付出匹配的荣誉才刚好圆满。

“博洋好像总是这样说。”

金博洋试图摆出一个正常的笑容,又在意识到自己嘴角过于僵硬的瞬间收起表情:“因为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对不起,我只是因为冰鞋有些……”

羽生结弦摇头打断他:“为什么要道歉?不高兴的话就不必非要对着我笑。”

金博洋愣愣地回望他,两个人又这样浪费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在冷色的灯光之下,金博洋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进羽生结弦漆黑的眼睛里。他看到许多个他们共同度过的夜晚,从冰上走到冰下,有些简单的交谈,有关当天的比赛,或者只是金博洋学日语时的疑惑。偶尔羽生结弦说起更多,从前能看到的满天的星星,地震,还有零零散散没什么意义的情绪。金博洋多数时候充当听众,想原来羽生也会如此痛苦,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金博洋这时鼓起勇气拆解自己心头的一块血肉:“羽生,你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博洋现在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运动员了,进步非常多,”羽生没有过多思考就自然地回应他,“但好像其他方面一直都没有变过,就像那句希望我比赛顺利的祝福一样。”

羽生结弦带着一种探究的表情看他:“博洋会变吗?”

变成什么,金博洋扯动嘴角,主角吗?我只想要一个机会做好自己,开心地站在冰场上。不用再接受无道理的命运安排,也不必去想世界本该怎样。

他摇摇头,顾不上在意羽生结弦的神色。

 

短节目结束后金博洋在淋浴间里掉了眼泪。队友发来的信息他通通用“没事”敷衍过去,也不想回酒店影响队里其他人的心情,索性只坐在更衣室里发呆。

有稍微熟悉的选手和他聊几句天。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比赛结果,只是说说天气或者饮食,营造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假象。比赛安排的时间段已经很晚,其他人并不在这里停留很久,换好衣服就匆匆离开回去休息,还不忘安慰金博洋在自由滑之前好好调整状态。他挂着笑应一声,起身坐到房间更深处的位置。

最后光临更衣室的是羽生结弦。他刚下场时金博洋就已经看到分数,因为丢了连跳而非常不尽如人意的结果。羽生结弦这赛季的节目沿用之前的两套,短节目秋日是他擅长且契合的钢琴曲,踩在音符上的编排总是精致漂亮。配上镶着碎钻的蓝色考斯滕,羽生结弦在冰场上跑起来时就像冬季照映天光的细雪扑进这个世界。

现在这一片雪落到再没有其他人的寂静房间。羽生结弦似乎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金博洋。他站在他面前,用手背抹掉鬓角的汗水:“我好像搞砸了。”

金博洋被他身上水钻折射出的光芒刺痛,眼里浮上一层水雾。他挪动位置,羽生结弦就在他身边坐下来。有点凌乱的发尾,喘息,被随手丢在一边的手套,金博洋感受到羽生结弦的气息扑面而来,吸吸鼻子,还是打起精神安慰他:“自由滑你会做得更好的。”

“是生日啊,”羽生结弦叹气,“一开始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这块金牌。”

“当然可以的,”金博洋急急忙忙跟上一句肯定,“羽生当然可以做到啊,金牌不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吗?”

羽生结弦因为他过于笃定的结论轻轻笑起来。他这一笑仿佛把金博洋带回几年前,同样是蓝色的考斯滕,同样是大奖赛总决赛的后台,同样是如天边朗月的笑容。金博洋觉得自己似乎沉浸在一个跨越太多欢喜与悲伤的梦境之中,分不清方向也没关系,只要看得到面前的人。

“博洋总是这样体贴,明明自己也很伤心却还要安慰我,”羽生结弦凑近他,像叹息一样地说,“其实不管是冰鞋也好,还是失误的连跳也好,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所以我也希望博洋不用太难过。”

羽生结弦触碰金博洋发红的眼角:“其实有些事还是想放在比赛结束之后说的,但现在想要博洋知道的是你真的很棒,很有天分、很优秀也很努力,所以不要因为这一次的失误否定自己。”

在他的视线中,金博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他听出羽生结弦的话外音,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太过紧张太过难以置信,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他紧紧抓住面前人的手腕,露出混杂了哀求、挣扎与欣喜的神色。

“博洋也注意到了吧,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被操控的世界里。”

羽生结弦伸出手,金博洋就带着一种渴望凑近。距离他第一次尝试推开无形壁垒发现真相开始已经过去五年,迟来的,金博洋终于得以脱离沉默真相,揭穿世界的精心伪装,和他心中最喜欢最珍惜的角色一起。

他们的姿态过分亲密,如果要是有其他人进来多半会觉得疑惑。但没有人会打扰他们,金博洋理所应当地贴近他,觉得疲惫却放松。他稍微抬起眼睛就看到羽生结弦的侧脸,英俊的坚定的,一往无前也所向披靡。

金博洋放缓声音:“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应发生的呢。”

“什么理应?”羽生结弦很敏锐地发问,马上低下头和他对视,很快重复一遍,“什么是理应发生的?”

“什么……?”金博洋愣住了。

他又坐直身体,因为羽生结弦近乎诘问的语气感到无措。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迅速沉默下来,刚才温馨的拥抱仿佛只是一层幻影。金博洋动动嘴唇,那些……那些奇迹一样的逆转,那些伤病后的夺冠,那些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不是吗?

可他在羽生结弦的注视中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金博洋想到他在等分区的笑容和泪水,想到他跳上最高领奖台展示微笑。他最后又一次回忆起一七年的世锦赛,短节目之后羽生结弦排名第五,在小奖牌颁奖典礼结束之后他们一起退场。

金博洋笃定他可以拿到金牌,因为前一年的挫折和四大洲的遗憾。剧情安排通常如此,主角在经历过几次失败之后绝地反击最终赢得荣誉。他已经想象出羽生结弦自由滑完美发挥,在聚光灯下扬起笑容的时刻。

“你可以赢的,”金博洋望着他,“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拿到金牌。加油。”

他刚刚重复过同样的话,多带一句提前的生日祝福,祝他在这即将到来的二十五岁里依旧乘风破浪——生日,主角都该拥有盛大的幸福的一天,金博洋诚挚地祝他自由滑顺利。可羽生结弦却眼神沉静,反问他什么叫做应该。

金博洋说不出话。他以为的世界突然被砸得粉碎。羽生结弦比他更快冷静下来,陈述事实,体面告别,仿佛他并未说过那些温情脉脉的安慰也从未对金博洋的祝福抱有期待。他穿上外套,考斯滕掩盖在无装饰的白色之下,仿佛大雪扑簌簌落在脊背上。门锁一声轻响,金博洋像被震动,也倏地掉下眼泪。

我怎么可以,他恨自己敏感也恨自己迟钝,如果我只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NPC也没关系,如果我足够聪明到从羽生结弦收到祝福时过于惊喜的神色中察觉出不对劲更好。可是金博洋偏偏选择最糟糕的一条路,甚至无意识地强迫羽生结弦直面自己一路挣扎的艰难人生。

我怎么可以把他拼死挣来的一切理解成命中注定?金博洋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觉得自己手脚发软思维混乱。短节目的失误,追上来的梦境,他以自己的经历为蓝本构思羽生结弦的运动生涯,只是主观臆测就仿佛已经被无形命运掐住脖颈。

所以,所以他究竟冲破了多少无形的屏障,才把自己塑造成主角应该有的模样?

金博洋大口呼吸。他总觉得羽生结弦的世界中满是掌声喝彩丰满爱意,总以为他是主角所以理所应当收到世界上所有用珍贵爱意凝成的鲜花。几分钟之前他还这样思考,作为故事中的配角,金博洋想只需要再送上一枝玫瑰就好,不用过多打扰他本来的辉煌世界。

他从没想过恰恰就是自己的一朵花被羽生结弦握在手中。

金博洋觉得懊恼又痛苦。早知道,早知道如果你从没收到过千万人捧出的花海,那我该向你送上千万朵热烈鲜花。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