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3
陈韦丞说自己想去旅行。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平的,也没什么起伏,但杨博尧莫名就从其中品出了些铁了心的味道来。所以他没说反对的话,只是问道:“那你学校那边怎么办?”
“你不要告诉叔叔阿姨。”陈韦丞说。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要逃学了。陈韦丞三个字和逃学放在一起就像说鱼和鸟做爱一样荒谬,因为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个会违反校规的人:终日挂在脖子上的头戴耳机、几乎堪称离群的沉默和总是垂下的眼神,以及最重要的——从初中起就挑不出毛病的成绩单,也许他是有点古怪,那也是个古怪的优等生。
但是再一次,没有任何根据地,杨博尧又觉得“陈韦丞逃学”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想象,甚至十分自然。“我随便编个理由。”果然他说,“家长的电话留你的了,我就说你是我爸。”
“你倒是很相信我。”
“也没那么相信。”陈韦丞思考了一会儿,“但如果你不照做,你会后悔的。”
“你在威胁我?”
“算是。”
“好吧。”杨博尧说,“那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一直以来都喜欢黏着他的弟弟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听筒里又轻又缓的呼吸声提醒着他通话还没有挂断,过了好一会儿陈韦丞才说:“……如果你想的话。”
直到出发那天杨博尧才明白那时陈韦丞的迟疑从何而来。他拖着行李箱——巴士站里唯一一个带着箱子而不是背包的——在十几顶红色鸭舌帽里艰难地试图辨认出陈韦丞那张爆满青春痘的脸。“你没告诉我你还报了旅行社。”他皱起眉,低头打量被对方塞进手里的帽子和白T,“我以为就我们两个。”
帽舌上用白线板板正正地绣着一行字:随驿青年旅社。“没关系。”陈韦丞咧着嘴把鸭舌帽扣到他头上,“27岁也还不老,勉强能算是‘青年’。”
这话由一个17岁的高中生说出口听起来讽刺大过安慰,杨博尧混在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中间挤上大巴,竟难得一次感到心虚。陈韦丞抓着他的胳膊坐到倒数第二排,这人晕车又社恐,理所当然地占了靠窗的位置;杨博尧看出他心情不错,上半身随着耳机线里传过去的音乐小幅度地摇晃着,眼睛盯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不知什么时候留了长发,一小撮发尾垂到颈后。
预计车程并不短,约摸四个小时左右。领队最后一个上车,把一面小旗子插在驾驶座旁边,然后开始核对乘客信息。车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与此同时引擎发出点火的嗡响,座位底下随之传来一阵震感——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杨博尧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Eddy。”
他平时上班午休定的闹钟响了,杨博尧赶在它出第二声之前把它掐掉。一点五十五。
“……Eddy?”
没有反应。杨博尧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韦丞茫然地拔下耳机,音乐声由于这个动作隐隐约约地漏出来了点,但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歌。杨博尧心里浮起一点怪异的感觉,他沉默了两秒,把那阵情绪压下去。
“在自我介绍。”他说,“轮到你了。”
陈韦丞的眼睛微微睁大,就在这时坐在他们前面的女生转过来:“你们是外籍人吗?”
“呃,不是。”杨博尧说,“只是因为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所以他们在家的时候说英文比较多。他是我弟弟。”
他在陈述中隐去了许多不必要向其他人说明的细节。
前座“噢”了一声,又看向他旁边的人:“那可以叫你Eddy吗?”
陈韦丞还是那幅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点了点头。巴士内的大半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这个角落里——兄弟在青旅里并不是常见的组合。很多人会和朋友结伴,其中当然也不乏一些情侣,但他们仿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里切断了和家庭的一切联系,无论是社会意义上的还是生物意义上的。领队站在车头,饶为好奇地追问道:“你们一直住在一起吗?”
“并不是。”陈韦丞说,“我住校。”
杨博尧在一旁补充:“我们很久没见了。”
“有多久?”
“三年吧。”“十天。”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杨博尧转过头看着他。
“视频通话不能算见面。”他说。陈韦丞耸了耸肩。
“那你们这次为什么来一起旅行?”
“因为他学校正好放假。”“因为他答应了我的表白。”
杨博尧又转过头去看他,这一次他的动作太猛,差一点扭到脖子。陈韦丞扑哧一声笑出来,举起双手:“我开玩笑的。”他一边笑一边捏着刚摘下来的耳机,作势要塞进杨博尧耳朵里,后者躲闪不及,等被迫戴上才发现那里面的音乐早就停了。什么时候关的?他蹙起眉,陈韦丞还是笑,嘴唇间露出两颗兔牙,丝毫没被对方严肃的表情吓到,甚至还想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外侧去碰他的耳廓——杨博尧浑身一激灵,猛地往旁边一倒,原本就塞得不紧的耳机瞬间从耳中掉了出来。
陈韦丞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收回手,朝巴士内其他人抿唇笑了一下,拇指指着杨博尧摇了摇头:“真开不起玩笑。老古板。”
他们于下午四点四十分抵达,快五点半时住进安排好的旅舍里。房间的规格从二人到四人不等,领队显然没有接受陈韦丞那套“开玩笑”的说辞,主动递给他双人间的钥匙;后者故意朝他眨眼,暧昧不清地说:“谢谢。”
杨博尧站在不远处把他们这套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对此的评价是陈韦丞有病。被评价的对象耸了耸肩,把房间门关上,卸下背包,像张纸片一样在躺床上摊开手脚,头靠在床沿,刘海全向外翻出去。余光里杨博尧的腿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地拆包行李,陈韦丞眨了眨眼,冷不丁开口:“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晚上我们要在旅舍里做爱?”
一件衬衫从空中飞过来盖到他脸上,杨博尧说:“你要是真的很想可以试试。”
旅社不会组织统一的行程,但会有一些晚饭时间的集体活动。杨博尧以为对方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结果他躺了一会儿就又弹了起来。陈韦丞奇怪地看着他:“去啊。为什么不去?”
“这才第一天,而且我们刚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杨博尧说。
“噢,”陈韦丞睁大眼睛,又坐下了。“……你说得有道理。我明天还想早起看日出。”
“什么?”
杨博尧在睡梦中被一阵拍打头部的钝痛叫醒。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还不到四点半,陈韦丞骑坐在他的腰间,压得他那一片几乎失去知觉。半梦半醒间他的脑子里只有刚才睁眼那一瞬间陈韦丞放大的脸,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想翻身却动弹不得,于是一把将被子扯起来盖过头顶。
“Eddy,”杨博尧闭着眼压低声音说,“这件事是这样的:我用了宝贵的年假出来陪你,所以如果你现在还要毁了我的睡眠,我保证会揍你的屁股。”
“我不管,起来。”陈韦丞说,“让你揍了你就起床吗?那快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骨碌一下翻了个身趴到床面上,屁股还朝外侧倾斜了一点,就差把裤子也脱下来。这下杨博尧完全醒了,他倏地坐起身,瞪着眼,视线从陈韦丞脸上滑到他的屁股上,过两秒又移了回去。高中生嘴角挂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好像拿准了杨博尧不会真打他屁股,又或许他也并不介意挨这一下。“你以为我不敢吗?”杨博尧说,一边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这一下毫不留情,陈韦丞“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杨博尧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结果这人倒安静了。他一言不发地等杨博尧换好衣服,带着他七绕八拐地穿过附近的小区,最后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他们像做贼似的从后门溜进去,爬了二十六层楼梯,中途两个人都受不了地停下来休息;杨博尧想问非要这样才能看到日出吗,又想问他什么时候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但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什么也没说。
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是个隧道似的走廊,他们抬腿跨过几道高高的门槛,停在一扇又重又厚的铁门前。
“就是这里。”陈韦丞说。两个人一起拽门把手,刚挪动一点便立刻用肩膀顶住,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滋啦两声,猛地一下开了。外面的光线还十分灰暗,陈韦丞松了口气:“还好。”
屋顶的景象并不像想象中一样,而是又荒又破,砖缝里冒出杂草,没人打理的花圃完全被几乎和人一样高的狗尾巴草吞没。这栋楼也不够高,视野被其余居民楼挡了个七七八八,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对面窗外伸出来的晾衣杆。陈韦丞沿着边缘的栏杆走,一直走到拐角处,四周密密的楼栋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缝隙——
“哇哦。”杨博尧说。凌晨的天空暗沉沉的,隐约能看到街道向缝隙尽头延伸。他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陈韦丞斜靠在栏杆上,他们都低头注视着下方的路面,和远处它与天空交界的那片地方。
两个人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也许是眼睛习惯了夜视,周围的环境好像没那么黑了。大约又过了五分钟,城市底部开始微微地泛出白光。“在市区看日出应该要碰运气。”杨博尧说。
“再等等。”
“你确定会有吗?”
“再等等嘛。”
“……噢。”
一个红色的太阳从两栋老旧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拱出来,橙红色像颜料一样深深地在那细细长长的一条天空中涂抹开,楼栋表面掉漆的斑驳痕迹消失了,只剩下刺眼的圆形太阳,红、橙、与两侧遮盖掉一切的黑色阴影。
五点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来旅行?”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要问我。”陈韦丞说,“到现在才说真不像你。”
“因为你快成年了。”杨博尧说,“我总不能像你还是7岁那样管你。”
“那现在你怎么又要管了?”
“……我没有要管。”杨博尧憋出一句,“我只是关心一下。作为你名义上的哥哥。”
“我以为你要说名义上的爸爸。”陈韦丞笑了一声。
杨博尧一时语塞,最后翻了个白眼:“你心情真的很好。”
他自觉没有说错话,然而不知为什么,陈韦丞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是的。”他说,但是依然没有笑。天正在逐渐亮起来,橙红色的朝阳被天空稀释,把城市笼罩在一片蒙蒙的白光里。他的胳膊支在铁栏杆上,手撑着额头:“我觉得你可以理解为,”陈韦丞打了个响指,“只有在旅行的时候……我才有活着的质感。所以心情很好。”
“你的穿搭很非主流。”杨博尧说,“你说的话也很非主流。”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甚至有更进一步发展为恐慌的征兆——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指发冷,这种和陈韦丞之间突然就多出来的距离感让他很不好受。“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几乎变为一种恳求,“你可以和我说。你以前什么事都和我说。”
陈韦丞没有说话。
2
“收起来。”陈韦丞说,“你这是对旅行的亵渎。”
他一边说一边想扑过去看杨博尧在和谁聊天,后者立刻把屏幕竖起来,一下倒扣在桌上。
“这说明你还没受过生活的毒打。”杨博尧说,“不知道在一些地方,即便是年假也要加班。”
“所以我绝对不会读金融。”陈韦丞吐了吐舌头,又说,“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和别的女孩聊天?”
长桌上响起来起哄的声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韦丞,托着脸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你是这样的人吗?”——杨博尧镇定地摸起压在他面前的Uno牌,这已经是旅行的第二天晚上了,他决定不再向任何人解释这场误会。他能说什么呢?首先,我不是你的男朋友。想象自己对着陈韦丞说出“你的男朋友”五个字就足以让他不小心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不是。”他说,“好吧,我不该在旅行的时候处理工作。”
陈韦丞一愣,到嘴边的话突然梗住了,好像没想到杨博尧会这么老实。“不如这样,”房间里有人说,他们一齐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在晚间活动期间看电子设备的人要说一句真心话。”
没有异议。杨博尧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问吧。”
陈韦丞摸了摸下巴。
“你能接受女装吗?”
“我不会主动这么做,”杨博尧说,“但我尊重别人的选择。”
他没想到这个“别人的选择”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第三天,杨博尧早上九点准时从床上坐起来,顶着鸟窝似的头发,以为自己困到出现了幻觉;但下一秒幻觉开口了,用着陈韦丞的脸和声音,准确地喊出了只有他才会叫的英文名:“Brett。”
杨博尧晃了晃脑袋。“你从哪搞来的这些?”
“假发是我自己的。”陈韦丞说,“衣服是203小夏的。”
“你哪来的假发?”
“我买的。”他把衣架挂在自己的胳膊上,展开两臂,给对方看自己搞来的衣服:从左至右依次是一条蓝色的格裙、一套经典红蓝白的水手服、和看起来很“美国”的一条A字短裙。“挑一件?”
杨博尧瞪着他,眼周的肌肉隐隐作痛。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癖好?”
“我没有。”
“你可以承认,Eddy。”杨博尧努力让自己地语气变得柔和,“这没什么。”
“……真的没有。”陈韦丞深吸一口气,“我在体验生活。就三天。行了快挑,你要是挑不出来就从左到右。”
杨博尧皱起眉,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对方的表情,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口是心非的痕迹——但失败了。最后他不客气地评价道:“那还是从右到左吧,我觉得那条蓝色的裙子不好看。”
“你不懂。”陈韦丞说,“这叫漫画格。”
“你最近一次哭是为什么?”
“上个月?”陈韦丞想了想,“看了一部很好的电影。”
“是悲剧?”
“不是。”他奇怪地看着对方,“为什么人只有看悲剧才会哭?”
他们都对一个个踩点去景点毫无兴趣。陈韦丞——这时候已经是Edwina了——说不如去骑行,打开地图软件随便找了一条路线,拉着杨博尧去外面的街上找共享单车。他不知从哪儿又翻出一副无镜片的黑框眼镜,没梳顺的金色假发披在肩上,还开始捏起嗓子用假声说话。杨博尧受不了地说:“你能不能用你正常的声音?”
“Edwina的声音就是这样。”陈韦丞答道。
水手裙本来就短,穿到他身上几乎更是只能堪堪遮住一半大腿,动作幅度稍大一些都会走光。“这怎么上去啊?”陈韦丞扶着车把,四处张望了一番,“要不你帮我挡着?”
杨博尧已经跨上了车,见状只好又从车上下来。“你可以先让脚站到车两边,从前面低一点的横杠上跨过去。”陈韦丞照做了,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再慢慢往后退,踮一下脚。”杨博尧说,一边托着他的手肘给陈韦丞借力,后者一边费劲地坐上车座一边嘟嚷:“你好懂啊。以前你这么扶过你女朋友?”
“我没有,”杨博尧面无表情,“我只是见她这么干过。”
两个人骑着车上路,陈韦丞在后面指挥。他用女声音量不大,杨博尧几次都听不清,只好放慢速度和他并排;陈韦丞一手扶把一手按在自己的假发上,速度越飙越快,每到一个路口就跟着感觉随便选一个方向。他笑的时候容易破音,真不让他笑又要被骂管得太多,杨博尧干脆闭嘴。
又是一段下坡,耳边似乎安静了有一会儿,他一扭头,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人了。杨博尧停下来,茫然地回过头,陈韦丞正紧捏着手刹,慢吞吞地从坡上匀速滑下来。
“我感觉裙子要飞起来了。”他惊恐地瞪着眼,“还是骑慢点。”
“还是别骑了。”杨博尧说。
次日他们没再找共享单车,转而去挤地铁,提前挑好了一条林荫道,找了离它最近的一站下来。这附近有一所音乐学院,所以几乎整条街上都是琴行与书店。他们经过第三家琴行的时候陈韦丞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玻璃门内的陈设。
“从这里左拐好像有一家咖啡厅。”他说。
杨博尧扭头看了一眼。“左拐是个小区。”
“我知道。”陈韦丞说。
小区铁门上有个两个铃,一个是普通的门禁装置,另一个像是住户自己装上去的,上面贴了张纸条:进咖啡店请按这个。杨博尧看着他伸手去按那个按钮,突然说:
“你为什么这么熟门熟路?”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来。才发现吗?”陈韦丞抬头看了看杨博尧的表情,又补充道:“但我确实是第一次逃课,别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金发一圈圈地卷在自己的手指上,杨博尧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适应了他那种掐起嗓子的腔调了。
“Eddy——”
“Edwina。”
“好吧,Edwina。”杨博尧改口了,但也一下子泄了原本问话的气势。陈韦丞说:“你想问什么?”
“不,没什么。好像没必要,我能猜到你会怎么回答。”杨博尧移开眼神。
“说说看?”
“比如说,”杨博尧试图模仿高中生不耐烦的语气,“交朋友本来就没那么容易,又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呃,对不起,我真有这么社交达人吗?还有,学校每一天都很无聊、没有意思、不像活着、你别一直问我这种问题,人不快乐哪有那么多理由……”
他住嘴了。“……差不多这种。”
陈韦丞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了杨博尧一会儿,突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假发和黑框眼镜让这个笑与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
“你这不是都知道吗?”他说。
“你喜欢我的什么?”
“……嗯。可以喝酒吗?”
等他们从活动室回去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陈韦丞一进房间就面朝下倒在床上,百褶裙的裙褶乱七八糟地被压在腿下面,露出一大段肉乎乎的大腿。杨博尧看着他这幅样子就没来由地觉得气恼,又想打他的屁股——但这不是什么值得拿来说的情绪,听起来很像一些典型亚洲家长的做派;因此他忍住了,改为去拽他的胳膊。陈韦丞“嗷”了一声:“你把我扯痛了!”
杨博尧松手了。“快去洗漱。”
“你先去。”陈韦丞说。
意料之中的回复,等杨博尧从浴室回来了也意料之中地发现他还趴在床上。他伸手去挠陈韦丞胳肢窝,后者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立刻触电似的浑身一弹,连脚趾都蜷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缩进床角,杨博尧没打算放过他,扑过去把手伸进这人的衬衫下摆里,手指还没动就听见陈韦丞发出一连串颤抖的“啊”声。
“我什么都没干呢。”杨博尧说。
“你放开。”他哀求道,“你放开,我立刻起来。”
陈韦丞抖着手脚从一旁的椅子上捞睡衣,杨博尧坐在自己的床上,低头查看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是公司项目的负责人,问他为期五天的旅行怎么样,顺带一句明天就是复工的日子。旅行社的群刚发了一条公告,提醒所有人明早六点回程的车,今天晚上记得理行李。杨博尧一边往聊天框里打字,一边问:“你明天直接回学校吗?”
我明天大概要下午一点才能到公司。
“对哦,”陈韦丞说,“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但我请了一个月的假。”
杨博尧闻言抬起头,陈韦丞正在把那顶乱糟糟的金发从自己的头上扒拉下来。那条漫画格还穿在他身上,随着胳膊上举的动作露出一小截腰,毛躁的黑发被他凌乱的动作整得四处乱翘。他转过头来,就在对视的一刹那杨博尧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割裂感:土里土气的男高中生,和Edwina。这两个人怎么可以活在一副躯体里?
“所以我不和大巴一起回去。”陈韦丞说。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与此同时Edwina的痕迹正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逐渐褪去。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1
候车室里没有座位,所以他们决定直接去站台。最近一班还有票的火车是在两个小时以后,也没有连座了,目的地是西藏。“等上去之后再想办法换座位吧,”陈韦丞雀跃地说,“我想去西藏很久了。”
“我得说,”杨博尧盯着他手里的车票,“我的年假已经用完了。”
陈韦丞朝出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他干巴巴地接着说,“我有责任照看你的安全。”
“什么安全?”陈韦丞头也不抬,“在我高原缺氧快要死了的时候人工呼吸吗?”
杨博尧说不出话。他们并排站在铁轨边,安保人员拿着大喇叭让他们退后一点,两个人同时转身低头,倒着退到黄线后面站定。陈韦丞没骨头似的靠在杨博尧的行李箱上,杆子支着胳膊,胳膊支着脑袋,脑袋上的眼睛出神地盯着铁轨对面的几棵歪脖子树。杨博尧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拧巴的姿势,又转了回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韦丞突然说,“我说我只有去死才能获得幸福,你会不会满足我?”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另一人听到。“什么去死?”杨博尧扯了下嘴角,“卧轨吗?”
“不知道,都有可能。”
杨博尧咽了咽口水,他的心脏随着这句话突然开始紧张地跳起来。上一次他感受到这样的心跳还是初中二年级,他第一次收到同班女生的情书——黑色短发的同桌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里,他捏着那张叠了四叠的小纸片,还没有展开,但就在那一瞬间杨博尧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的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而现在他的感觉就和那时候一样。
砰。
“……我不会。”
砰砰。
杨博尧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不会,因为——”
砰砰砰。
“——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岁,所以——我有义务不让你去死,我会把你关在家里,你可以恨我,但是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猛吸一口气,直视着面前空荡荡的铁轨,余光感觉身边的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甚至能从那声短促的笑中想象出对方的表情。但他仍然僵着脖子一动不动。
“Nah,你骗人。”陈韦丞咧着嘴,大不敬地用中文喊他的全名,“杨博尧,你说谎。”
杨博尧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正在从肩颈起一点点变作石像。然后陈韦丞突然用力地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石像又被这一下猛地拍碎了。杨博尧转过头,脑海中对方得意的笑与眼前的脸重合在一起。
“好了。”陈韦丞拍了拍手,用一种轻快的、胜利的语气说:“你现在可以吻我了。”
0
彩蛋:
“谁说我要和你接吻?”杨博尧说,一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