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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eries:
Part 1 of 音樂室的二號座
Stats:
Published:
2022-05-21
Completed:
2023-01-15
Words:
65,795
Chapters:
22/22
Comments:
51
Kudos:
280
Bookmarks:
20
Hits:
8,898

音樂室的二號座

Summary:

不要上升真人

Chapter 1: Tell me something boy, Are you happy in this modern world

Chapter Text

01.

原稿紙上的格子裡載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紙上的字跡頗為凌亂,每隔數個字就會出現塗改帶的痕跡,有些字甚至修改了不止一次,光憑字跡就能教人感受到執筆人寫字的吃力。

「琴日約咗隔離班lunch鬥波你地記得架何?」
「記得呀,所以等間要狗衝去霸場呀。」

前後左右的同學們已經完成了課堂作業,開始小聲地聊起天來。
柳應廷轉頭看著掛在課室後方的鐘,發現距離下課的時間只差十分鐘左右,而他仍然未能完成這份作文功課。

柳應廷忽然覺得手裡的筆杆千斤重,不然的話怎麼寫六百字比起走六百公里還要艱困。

他自覺絞盡腦汁,但實在再也想不到任何文字能夠填塞格子的空間。
過度使用腦筋,教他的肚子開始餓了起來。他開始思考午飯該吃什麼,又想到了待會兒午飯後要上音樂課。
一想到音樂課,他感覺肩上的壓力好像稍稍消減了一點——只有音樂課不會讓他感到為難。

老師穿過班房裡的過道緩緩地繞著班房走,然後在柳應廷的身邊停了下來。

「寫唔晒嘅話Lunch後嚟教員室搵我,我陪你寫埋佢。」他看著柳應廷淒慘的原稿紙如此說道。
「多謝黃Sir。」

柳應廷很小聲地向老師道謝,其他同學撇了柳應廷一眼後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說到不知道某個點就大笑出聲。

柳應廷在這些笑聲裡低下了頭,明明都是日常的戲碼,可是每次這些「細聲講大聲笑」都能教他難受。
明明剛才還在餓,但這種氣氛讓他瞬間感到一陣虛寒不期而至,讓他倒了胃口。

是說人類還真是奇怪的動物啊。
明明沒有聽到他人的說話內容,甚至不用看到他人的表情,光憑氛圍、光憑那些紮在身上的視線,柳應廷都能推斷到其他同學正在嘲笑自己。

不外乎說為什麼他們明明是個所名校,卻偏要往他們的班塞個讀障的學生,所謂共融政策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又不是他想留在這裡的。
只是家裡人說反正讀障到哪都不會唸得好,倒不如在名校畢業,唔打得都睇得。

下課鈴終於響起,每個人都把自己做好的作文往前方傳去,老師走到柳應廷的身邊個別收了他的作文,讓他在午飯後繼續做完。

正當柳應廷拿起錢包想要離開課室的時候,忽然有幾個同學堵在他的面前。

「喂柳仔你出去買飯架嘛幫我地買埋吖。」
「吓?」
「我地要去霸位呀,我地寫好咗食乜架啦你拍硬檔啦。」
「喂——」

柳應廷叫也叫不住,他的手裡就被塞了幾張鈔票和張紙,上面寫了些碟頭飯的名字,而那幾個根本跟他一點都不熟而且剛剛有份笑他的同學已經一溜煙地跑離班房。

…這裡的錢根本一點都不夠啊。
之前已經試過好幾次了,他替這幫人買飯,最後又是錢不夠,然後他追問他們還錢,幾個人都說下次還下次還。每次都下次下次,但沒有一次下次是兌現的。

柳應廷有點自暴自棄地把鈔票和紙塞進了錢包裡,他走出了班房,看見剛才讓他買外賣的同學已經在籃球場裡打起球來,戰況還看似激烈。

玩得真開心啊。
似乎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就能玩得更開心了。

柳應廷遙遙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認命地走出了校門。

 

02.

 

戴上耳筒打開MP3機,陳卓賢在這刻把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
打開了數學書與筆記本,他一邊托著腮一邊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就像不用思考就能解題似的,不到一會兒就寫了密密麻麻的一頁紙。
他向來喜歡在學校裡把功課做完,放學之後就能完全掌握自己的時間。

倏地幾個人影罩在他的桌前,陳卓賢握著筆的手頓了頓。他面無表情地抬頭,但仍然沒有脫下耳機的打算。

「喂陳卓賢救命呀。」帶頭的那個男同學雙手合十:「我地約咗鬥波但有人call sick今日無返我地爭一個人呀,求下你拍硬檔幫幫手啦。」
陳卓賢直勾勾地看著這個請求他的同學,依然不為所動。
「三日。」對方豎起了三根手指:「聽日後日大後日lunch我地嘅。」
「一個禮拜。」陳卓賢完全不覺得自己飛擒大咬。

幾個男同學面面相覷了好幾秒之後,閉上眼睛咬一咬牙就點頭。

「殺你!」

真好,他最喜歡爽快的人。
交易成功,陳卓賢心情愉快地合上了案上的書本和筆記本,然後換上掛在書桌旁的那對籃球鞋。
幾個同學終於鬆了口氣,他們一洗剛才的頹風,抬頭挺胸地離開班房,矢志要在球場上扳回一城。

陳卓賢則雙手插袋慢悠悠地跟在他們的身後,一層一層往樓下走。

青春期的少年們總是會為著不同的理由一決高下,而球場是他們其中一個戰場。
陳卓賢的籃球技術在這間學校出了名,只是個性不太搭理人,要把他請出山的話少不免要給他點好處,這基本上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當然也有人覺得陳卓賢現實也市儈,但他從來不理會這些閒言閒語。
他的球技在這學校就是橫著走,你行你上你落場啊,就是不行才搬他當援兵,要是沒半點回報的話,陳卓賢才不願意頂著當頭日跟這群本來就不算太有交情的同學們打得一身臭汗。

現實又如何?根本人就是現實的。

陳卓賢淡定地拍著球,他兩眼就看穿敵方隊員彆腳的假動作,猶如進入無人之境般帶著球就穿過對方的防守球員,在原地輕輕一躍,漂亮地穿針,直取三分。

「唔洗玩喇咁,你玩晒啦。」

陳卓賢拉高了自己的衣擺印了印汗,然後聽到敵隊晦氣的說話。
有點想笑,他又沒有犯規,純技術擊倒也能招來這些酸言酸語。

「係咪唔玩?」陳卓賢手裡轉著球,一副很沒關係的模樣。
不玩就不玩吧,反正這天真的熱到讓人煩躁。

正當他們在討論打不打下去的時候,有個抽著兩個白色外賣膠袋的同學站在場邊。
敵隊的人看見他之後走了過去,陳卓賢遠遠地瞥了眼,只見那個同學的樣子一臉不情不願地跟他們說著話,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瞎猜都能猜到他根本不願意給他們買飯。

「咩人嚟?」陳卓賢喝了口水之後問自己的隊友。
「哦,」隊友往陳卓賢看著的方向瞥了眼:「佢地嗰班共融計劃入學嘅讀障仔,入班之後俾佢地恰到依家。」

哦,原來是群Bully狗,難怪這麼輸不起。
陳卓賢眼神一暗,他扭上了礦泉水之後把瓶子還給同學。

當這群人把外賣擱在曬不到太陽的地方之後重返球場,他們看見陳卓賢已經打算離場的模樣,趕緊擋在他前面把他攔住。

「哇你地贏十幾分想依家走?」
「咁係咪想繼續打落去?」陳卓賢執起了地上的籃球,很用力地往對方的身上扔過去。
「打波定打人呀依家?」
「打波,大力咗少少啫唔好意思。」

陳卓賢一臉無辜地聳肩一笑,他擼起了袖子走回自己的位置,迎接接下來的賽事。
陳卓賢比起剛才來得更有拼勁,動作更俐落,畢竟在球場上打趴一群Bully還真的挺爽的,既不用上身之餘,還能瞬間獲得一種很具體的英雄感。

而柳應廷則提著外賣走回班房的樓層。
籃球場上的賽事逐漸引起了大家的關注,開始引來些嘈雜的人聲。
柳應廷往籃球場上一看,只見陳卓賢帶著球過五關斬六將,就算他不懂籃球也好,都看得出他的勢如破竹。

柳應廷認識陳卓賢——應該說這間學校都沒有誰不認識他。
陳卓賢基本就像那些校園偶像劇裡的男主角人設,又會唸書又會打球,文武雙全,同時又長得一副眉清目秀。
有些人長得帥氣而氣質銳利,陳卓賢的個性是出了名的冷傲卻偏偏帶著人畜無害的氣質。或許正因如此,他雖不討好但亦從來沒有惹過太大麻煩。

話說造物主真是不公平啊。
明明都是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襯衫,就是有人有辦法把它穿得帥氣漂亮,陽光刺目,陳卓賢那抹身影在球場上好像還額外加了射光特效似的,特別耀眼。

柳應廷雙手托腮,他趴在走廊上看著球場上跑動的人們,看著為首的陳卓賢得分後再跟隊友帥氣地擊掌,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真好。
像陳卓賢這種好像坐擁了所有好條件的人,天生自帶光環似的,大概不會有任何煩惱的吧。

一天也好。
他都想成為這種人看看啊。

柳應廷看著看著,忽然有點難過。

03.

人和人之間的緣份無法計算和預測,要是有人在柳應廷看著陳卓賢打籃球的那天告訴他,「喂你以後會跟陳卓賢成為全校最好的朋友」,柳應廷是打死都不會相信這件事情。

柳應廷在某角度來說可算是個想法奇特的孩子,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裡每個人都自帶框架。
比如電視裡的人只會出現在電視裡,比如老師就絕對不會罵髒話,比如高材生就會待在聰明人的圈子裡,那是一種沒有道理的理所當然。

因此像他這種凡人,大概這輩子就會寂寂無聞地在城市裡活到死去,由活著到死亡都不會牽起一點風波,除了家人之外大概只會有數個朋友為他掉眼淚,因為這就是他的人設。

他在很早已經接受了自己故事的結局。

對應考班的考生而言,音樂堂是讓大家放鬆的三十五分鐘。
因為不需要應試,所以整個課室基本上沒有人認真上課,甚至會有人直接補眠,畢竟午飯之後飯氣攻心,同學們都堂而皇之地睡覺。
音樂老師不會把他們叫醒,但她仍然會很盡責地在她的小天地裡給他們傳播音樂的知識。

柳應廷很喜歡上音樂課,除了本身喜歡音樂之外,音樂老師對待音樂的態度也是讓他很喜歡的地方。
哪怕課室裡一個聽眾都沒有,她還是十分敬業,而柳應廷覺得這點很了不起。

因為這個過程多孤獨啊。
就像對著山谷不斷吶喊,回應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回聲,而這些回聲就很深刻地告訴你,對啊,這世界就只有你一個人。

這天他聽著老師在放音樂,忽然想起球場上的那些片段。
他幻想自己跟陳卓賢這種萬人迷交換了身份,然後他的腦裡好像有段旋律響起,他拿著鉛芯筆在音樂室的桌子上寫了幾個和弦。

這是音樂室有趣的傳統,老師會在每年學年完結的時候給他們桌上的塗鴉拍照,才讓校工清理桌子。
年輕人沒有道理而發散的胡思亂想本來就是一種藝術,全校也只有這個空間才充滿文藝氣息。

柳應廷能在這裡看見別班的人留下的信息。
有些人會說誰很帥啊,想約哪個女孩出來可是不敢啊,有些人留下了沒有意義的髒話,然後有些同學可能在上課時就會叫他們保持嘴巴乾淨,桌子上有很多無聊而有趣的東西。

柳應廷的結他技術不是很好,也就是掃掃弦的水平,對結他的理解一點都不深,不過他今天還是留下了幾個和弦。
小調聽下去總是很憂鬱,像極他今天的心情,也很憂鬱。

一星期之後再上課的話,不知道他會想寫小調還是大調呢。
不過以他的小人物人設來說,大概會延續小調的故事吧。

柳應廷看出了窗外,忽然一片黑壓壓的雲到達天際。
春末夏初的天氣總是反常,而他看著雲層裡傳來的閃光,在雨落前刻閉上眼睛。

在德布西的月光裡,有雷聲。

隔天之後,陳卓賢的班也要上音樂課。
跟其他摸魚的同學不一樣,在這麼多的科目裡,唯有是這課不需考試的音樂課,陳卓賢是上得最認真。
他們學校的音樂老師年輕時曾經是個前途無可限量的鋼琴家,只是手指得了病,輾轉才來到這所名校教書。
這間小房子的人沒多少個文盲懂得欣賞她的才華,陳卓賢可是很珍惜能跟她學習音樂的機會。

因此陳卓賢向來很少看桌子上的塗鴉,那些少年時代的為賦新辭強說愁他看了就煩,倒不如把握時間聽聽老師分析樂章——但這天有點不一樣。

因為竟然有人在桌子上留下了和弦。

不再是那些「Tiffany好靚女」、「Anthony我好鍾意你呀」的無聊留言,而是有人留下了幾個和弦。
原來也有跟他一樣喜歡音樂的人與他坐著同一個位置,這讓陳卓賢的心情很好。

…只是,全都是小調,這位朋友到底是有多憂鬱。

陳卓賢勾起嘴角,然後他左右轉動著筆杆。
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他的位置上,金屬色的筆夾折射著光線。他緩緩地轉著筆,觀察牆壁上打散的零散光暈隨著他的動作繞了一圈又一圈,忽然覺得世界就是個圓。

無論是多無厘頭的事情,只要給它來點好聽的背景音樂,就能瞬間變成高格調。
如果他要表達世界是個圓的話,該在這裡留下什麼和弦呢?

他用筆尖無意識地敲著書本,然後靈光一閃。
陳卓賢霸道地用橡皮擦擦掉那些他覺得沒有用的塗鴉給自己騰出更多空間,而他又接著在桌上又寫了幾個和弦,順便把這位陌生同學的那串和弦抄在自己的書本上。

音樂老師捕捉到他難得的不專心,但他並不心虛,因為他只是為了音樂而不專心。
那天在下課之前,因為快要來到四年一次的蕭邦鋼琴大獎賽,老師跟他們分享了一個她最喜歡的鋼琴家Ivo Pogorelich故事。

她給他們說了他在大獎賽雖沒得獎但引起了評委為他抱打不平,說了他傳奇的職業生涯,還說了他驚世駭俗的婚姻,娶了大自己二十一年的老師,當她在病床前撒手人寰前與他告別,他被咳了一身的血,卻不願洗去血跡,帶著血渡過了她整個葬禮。

除了少數女同學聽完覺得很被打動之外,身邊大部份的男同學只是低聲地笑著說「哇煲老藕」、「重口味」。
而陳卓賢在老師的眼裡看到難得的失望。

真是對牛彈琴。
在這個文化沙漠裡,有多少個人真的明白,假如在音樂世界裡能夠找到琴瑟和鳴的伴侶,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如果我係佢嘅話,我都唔會洗嗰身血跡。」

陳卓賢在下課的時候,他故意繞到老師面前告訴她。
老師的表情有丁點的訝異,大概她沒有猜過這個素來冷淡孤傲的陳卓賢心裡也有這腔熱情。

「多謝你話我知。」她安慰地笑了笑:「只要有一個人聽嘅話,我呢堂都係上得有價值。」

——希望你也能找到那個讓你捨不得洗掉血跡的人。

下課的時候,老師這樣祝福他。

-TBC-

二月在谷內吹水吹出來的故仔,終於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