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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东京才方入夏,渡边最受不了的雨天就一阵接一阵侵袭过来,一连好几日早晨睁开眼时不是因为八个一排的闹铃响,而是阴云带来的低气压坠得他头痛而无眠。
今日也是雨天,昨晚阿部突来兴致,在群聊里向成员们报告了第二天仍将降雨的新闻,渡边看到消息只觉心念一沉,随天空晴了半个下午的心情又沉遭遭掉了回去。照理说这事和阿部无关,但渡边那些无处涌流的愤懑还是冲着隔了屏幕又隔无线网的队友飞了一箭,他关闭群聊,把手机径直扔到床铺上,连带整个人呈大字甩在床中央。
就在他生些不知名的闷气时,外面的云朵似乎正在悄悄凝聚,渡边看过去,便觉得那些云彩已然被气象预报士的一句话熏乌了。
窗外金霞四溢,有乌鸦在梢头高声嘶叫,听来颇是刺耳。方才手机在薄被上弹了两弹,堪堪卡在床头与厚床垫的缝隙间,渡边在床上仰着面空躺了一会,心觉无趣,乃重新爬到床缝边捞那只手机。习惯性拂了拂屏面,却发觉右下角一处有一道裂纹似的阴影,他赶紧又以大拇指捻了一下子,那阴影立刻消去了——原来只是浮尘。
虚惊一场。这小小的插曲似乎让心情亮堂了一点,他解锁手机,双指捏合打开隐藏空间,那里有几个系统自带的软件,它们删除不掉,十分碍眼。在那些零零星星的图标背后,一张青年的侧脸依然笑意盈盈。
渡边盯着宫舘被设置为屏保的照片看了半晌,又掩饰似的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迅速退了出去。有时候他自己也想不大明白这番回事做来有何意义,但就像男孩子们小时候总要有个独自己一人知道的秘密基地一般,他做这事全凭脑门一热,也不为着展示给谁看。
不仅不能展示给别人,还得瞒藏着别人。
这张照片拍在去年春天,那时候他们刚出道不久,宫舘在镜头前正须时时注意着自己一举一动,好叫“贵族”这一人设稳当立住,故而那段时间宫舘笑得很少。渡边和其他几个人,甚至认识得稍早一点的粉丝们都知道,宫舘日常生活里很爱笑,人设在放大他其中一面的同时压制了他的另一面,主人公信念十足,把他觉得不合时宜的部分藏得很好,渡边操起闲心,作为队友在背后默默瞧他,时常觉得心累。
他笑得少了,笑容的价值便随之飞升。那天休假一伙人前往踏春,向井欲将单反对准宫舘,就提前把手机递给渡边,让他帮忙拍一张两人“拍摄中”的照片。渡边心情不错,随手接过来,透过手机还算可以的像素看着樱树底下两人的互动,向井是确真在拍摄,他手里的相机镜头老长,看着十分专业,使用者正撅着屁股不停变换角度,高吊嗓门不停说些“很好,很不错”一类的鼓励话,宫舘一开始还正着神色配合,后来被他有些滑稽的动作逗得破功,弯眉压目直笑起来。
业余渡边手里的业余镜头在两人之间游移,他试图认真去拍却不得法,索性随便按快门交差,宫舘笑够了便挺直身体,嘴角仍然翘着,嵌在他的嘴唇两边,像半扇圆软的月亮。渡边百无聊赖地调整着焦距,两指一展画面就放大到宫舘脸上,他的笑容尚未收起,渡边鬼使神差便按下了快门。他放下手机,用两只肉眼去望宫舘,然而没戴眼镜,隔开这段距离,他便又看不清了。
在向井前来回收手机之前,他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自己,并把它曾在别人手机里存在过的证据统统删除,还给向井时心脏怦怦跳了一阵,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好在对方无所察觉,还翻着相册和他道谢,把“很好,真不错啊”这类的说辞又套用了一遍。
那张相片,在他来到渡边相册里的第一晚,便成功脱离一干众其余影像,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套房。他并不擅长电子设备,隐藏空间的功能还是向井教给他的,他当时不想学,但向井缠着他卖弄,硬是揽着胳膊窝他怀里把技术传授来的,没想到最后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从春天的樱花堆里钻出来,渡边竟忍不住把那张从人家手机里偷来的照片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他曾在各种场合号称自己从不更改屏幕设置,就算不曾这样说过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把宫舘的脸放上屏保,思来想去,唯有此法。他把那些系统自带软件挪了又挪,总会遮挡住宫舘面容的一部分,或是英锐的眉头,或是笑起来星光灿灿的眼睛,或是在这张面孔中恰到好处的鼻梁,或是总润且软的下唇。但不论怎么遮挡,那张面孔带给他的感觉是不变的。
花粉满天的春天里那个不爱笑的宫舘,用不爱笑时的笑容走进了他手机里的秘密阁楼,而在秘密阁楼以外,是否同样走进了其他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01
天气之子阿部亮平言出法随,第二天清晨五点渡边就被雨声吵醒,迷糊中看见窗户展开一个缝隙,斜雨子弹似的拍击在窗户上,雨滴先锋队义贯云天,顺着那道缝隙不断突入,渡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见窗台下的白墙洇开一片水渍,实在提神醒脑。
渡边觉得自己应当立刻从床上弹射起来,去处理那片看起来不容小觑的洇迹,至少应当把窗户合上,算作亡羊补牢。但那片水好像压垮了他一天初始时为数不多的一点点情绪,“随便吧”,脑子里蹦出这样几个音节之后陷入沉寂,低气压仿佛一把重锤正在把他的脑袋向枕头深处敲砸,脑浆全流到后脑勺去,偏移的重心让这颗脑袋变成一个沉重的沙包。
雨滴仍然马不停蹄地钻进房间,今天七点钟有早间节目,算上车程,似乎现在起床也不算夸张,他再次阖眼,感到沙包缓慢㓎入了水里,念头的细沙在那之中浮浮沉沉,一样也漂不出水面。手机响起,他觑目拿来看了一眼,是佐久间在群里发了一条,“记得带伞哦大家!”,附加一个小狗的表情包,舌头红艳艳地耷拉下来,耳朵直直立着,渡边一时没认清这是小狗还是佐久间的自拍照。他这是没睡还是醒了?
奇异的是,在他的消息之后,宫舘很快跟了一条回复,是很平淡的一句“早上好”,周遭被佐久间带来的热闹劲便缓和下来,渡边在想他怎么也醒得这么早,佐久间便代言一般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哦~舘様!醒的好早ww”
“毕竟是下雨天,迟到了就不好了。”
“不愧是!”
佐久间话说了半截,在他撤回重新打字的时候,渡边截过话茬,“下雨天真讨厌啊”。
宫舘便接道,“早安。是啊,翔太会头痛吧。”
“被低气压痛击了啊。”
渡边慢慢打字,觉得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沉重的感觉略有削弱。困意烟散而去,他右手把着手机,左手敲了敲太阳穴,就这样从枕头里爬了出来。下地关上窗,手机又响了一下。
“冰敷似乎可以缓解,翔太试一试吧。”
这一条和上一条隔了两三分钟,中间隔着一排佐久间发的“w”。渡边可以想象出宫舘边冲泡咖啡边回复消息的样子,那家伙的脊背一大早就是直的,他想象中的宫舘立在料理台旁,像棵松木。
渡边拉开冰箱,冷冻层最底的冰块层满满当当。
“没有冰块…”
宫舘会嘱咐他冻一些吗?今天除了晨间节目并没有其他通告,现在把水放进冰箱,等下班回来冰块就能冻好。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又觉得这个谎言实在没什么意义,于是重新打字道“啊啊,看错了,冰块多得很”。就在他把这句话发出去的同时,对话栏底部弹出了宫舘的最新留言,“没有的话,节目结束后来我家拿些冰袋吧?”两条气泡挨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那就好。”
宫舘反应迅速,渡边没来得及撤回。
02
今年的春天和去年并无差别。美丽的春樱与花粉过敏症一同袭来,在欣赏暖粉色的春日光景之时须时时忍受涕泗横流的冲动。渡边与所有花粉症患者一样,在满脸红痒泪眼朦胧中赞叹春来,如实走过二二年的四月。
天气郁热起来,即便雨水不停,渡边提着伞离开家门时依旧感到空气里纠结着一团夏日的粘稠,裸露在外的小臂被一阵潮湿温热的触感击中,鸡皮疙瘩泛麻,他用空下来的手使劲搓了搓手臂。
助理已经在楼下等待,那男孩年纪不大,撑着伞立在车边,见他出来便隔着街道同他招手,渡边在街这头左右看车,趁着车道红灯赶紧快跑几步,低洼处的马路上积攒着一滩滩雨水,黑洞似的张开巨口,渡边小心避让着,还是㓎湿了鞋底,人字拖黏哒哒粘在了脚底板上,这样坐上车,直到抵达录制现场还是脚底发凉,在棚里待机时小腿以下就如同消失一般,大体的无知觉里透露着一股微妙的酸麻。
大约六点半钟到达约定的场地,换好衣服被领进房间时屋里已经十分热闹。渡边环视四周,座位正对着门口的向井一眼看见了他,大幅度地挥舞起手臂招呼,于是坐在他身边的宫舘眼神也径直扫了过来,目光对上的瞬间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渡边下意识转开脸,正瞥见深泽正拿着台本和工作人员说话,岩本站在一旁不时点头附和,“什么啊”,他似乎说了句傻话引来深泽的吐槽,而后眯着眼睛笑起来。渡边看见他们也互相撇开了头,但是两个家伙无一不是一脸灿烂。
渡边又把目光转回宫舘身上,而对方已然收回视线,转而同向井说些什么了。
棚子里没有窗户,四面大灯把整个房间照耀得明亮无比,被阿部精准预测的那场雨似乎被拦截在了另一个世界,无论是雨铃之声还是鸦黑的天空全都被排除在眼前的场景之外。然而渡边感到头痛又一次震响了,眼前骤然地动山摇,他皱着眉靠近拉乌卢坐下来,把太阳穴连带半张脸按在对方的胳膊上。小孩不明所以,伸手拍拍他的头。“怎么啦”,询问的声音顺着胳膊穿进耳朵,渡边摇头,不想说话。
拉乌卢长臂一展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敲着,渡边闭上眼睛,听见那宽宏结实的男孩低声哼起歌来,指尖一下下落在他肩膀与手臂的连接之处,自己似乎就此变作一只七弦琴,在那轻巧的拨弄下发出一些嘲哳之音。拉乌卢很有责任义务地揽着他,直到节目导演在场地另一头举着喇叭一声喊,他便就着方才的动作在渡边肉上掐了一把,笑道“撒娇时间结束咯,翔酱”。
渡边不情不愿露出一只眼睛,在亮而再亮的光线中又一次寻找到宫舘,对方正在整理袖口,垂着眼认真将过长的衣袖一圈圈折叠上去,精致的袖扣压在近乎完美的折痕上,渡边看见他手腕上一串银饰闪闪发光。那年在樱花树下他向镜头挥手,似乎也有这样一串饰物晃在那里,阳光普渡过去,实在耀眼极了。
他有些想念阳光,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接连几日的阴雨,无处不在的低气压叫人神经紧绷,血液川河似的全灌进大脑,他既无法思考,又思绪万千,印象与记忆的碎片棱角锋利,宛如淤积在海口的泥沙,在汛水的猛烈冲击下全部翻腾起来,四处扎得他生疼。他反复想起去年的春天,那时候宫舘的笑容很少很珍贵,四月的樱花开得很美很丰腴,宫舘站在樱花树下,对着另一人笑得很快活。
深泽的声音隔着两个人传到他身边,那家伙的主持越发得心应手,节目节奏顺畅紧凑,渡边并不需要多说些什么,向井和佐久间一唱一和,场子已然足够热闹。他交叉着双手站立在那里,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视了,他透过摄像一旁的反馈屏悄悄去找宫舘的样子,便瞧见他挨着岩本站在队伍最边沿,很沉默地点头和微笑,反应一切正常,奇怪的只有他自己。
一名工作人员带着紧急通知从门外冲进来,场内的指挥见状赶紧向那人摆手防止入镜。渡边听见深泽的声音中断了两秒,随后接着潺潺流淌起来,他下意识顺着那位手摆出虚影的指挥的视线看过去,于是察见一件披在那人身上的亮红色雨衣,正湿漉漉地向下沥水,紧挨的地面荡开一片水痕。
大雨穿过门扉,一把攥住渡边的衣领。
03
直到夏日散去,渡边也没能忘记初夏时候接连几天的那场雨,那时他的头痛症彻底爆发,昏倒在了演播现场,引起不小的骚动。在医院醒来时医生解释他并无大碍,只是低气压导致的暂时性脑缺氧。穿白大褂的人一张口罩把脸捂的严严实实,露出的眼睛十分锐利,话语却体贴柔和,叮嘱他多加休息,压力不要太大。
渡边点着头,浑噩的感觉并没有散去。他盯着医生的双眼,恍惚间看作宫舘的眉目,那人也有刀锋似的眼光,儿时发烧跟着母亲前来探望,站在床边安静注视着他的那对目光同样此般凌厉,出口的话语却也有着相似的柔和。
那天他仅仅昏迷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床边并没有队友,工作从不待人,大家各有忙碌。他听完医生的话,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等到一支葡萄糖吊完,打算起身回家。翻开手机十几条新消息立刻争相弹出,成员们在各自的岗位间隙发来慰问,很多人告诉他如果身体舒服些就在群里和大家简单说一声,但宫舘留言道如果醒来可以给他打电话。
那个人没有说清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渡边在床边静坐着,猜想他的意思会不会是打算来接自己。可是宫舘并不会开车,打车的话他又何必亲自过来呢。宫舘的心思被一通未拨出的电话封在了盒子里,渡边最终也没有打给他,因而盒子里的真相到底也无人知晓了。
即便秋日已至,末夏的闷热也未能退却半点,渡边在东京潮湿的热笼里勉强挣扎,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随意便可被揉圆捏扁的虫子,在自然之手中毫无还击之力。他的手机壁纸在外人眼里仍旧以初始设置的姿态存在着,别人不知道他的秘密空间的大门,时间久了自己竟也近乎遗忘,秘密变得更加像是一个秘密,似乎唯一的知晓者也要归去无知者的队伍。
粉丝们说宫舘变得爱笑了,毫不吝啬地赞扬他笑起来清丽又耀眼,很像是个少年,渡边不置可否,觉得宫舘只是放下了一部分克制,叫本来的他溢出来了些。
当初那点一闪而逝的疑惑,随着突然的昏迷消失在暑雨里,而等他时隔许久重新想起来,似乎就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仲秋的某一个早晨佐久间在群聊里发了一张照片,十分兴奋地告知成员们他养护许久的柠檬树结了果子。渡边点开大图,金黄色的水果长势正好,绿叶片片舒展,透过图片显示出一种活物独特的生机,不难看出养植人在背后为之倾注的心血。阿部最先在群里表示了惊叹与赞美,几个成员就此讨论起来,消息瞬间顶上去二十几条,半晌又弹出一张图片,渡边以为又是佐久间发来的,随手点开等待加载,随后意料之外地看见一只蓝色羽毛的秀丽小鸟,它低着头,颈羽支立起来,试图用弯钩似的喙去啄食屏幕上的金果,模样憨态可掬。
渡边认出那是宫舘家的鹦鹉,“彩虹玫瑰”在宫舘的溺爱下积攒了幸福肥,身躯有些圆滚,两只细瘦的麻杆脚撑着地,不太稳当的样子。若是宫舘在旁边拿手指一推,渡边想,那小家伙说不定会像个球那样滚上两滚。
在他盯着鸟儿出神的空当,佐久间连着两排的“哈哈哈”把照片顶了上去,大家都觉得那孩子十分可爱,于是新一轮围绕小彩虹的探讨再次展开。
无论是柠檬树还是虎皮鹦鹉,他的好友们总有诚心妙法将其养护成活,乃至抽枝结叶,丰沛骨肉,终至生机勃勃。渡边想到初搬家时在客厅里摆放的一握百合,后来也在新家落成、甲醛散尽,与几盆绿萝结束了共同的使命后枯萎成佛,又想起来某年心血来潮从花鸟市购回的八九只鱼苗,也都不等长大纷纷翻白在水面上。他似乎从来没亲手养活过什么,他的家像一座坟茔。
“真是不得了啊。”
他在群里附和了一句,转瞬淹没在热聊里。
04
秋末时节东京开启了最后一轮雨潮,世界冷而湿润,丝丝寒意直往人皮肉里钻。渡边讨厌被层层衣物包围,束缚之感令他感觉自己正被天气捆绑,故而任其北风萧萧,英雄渡边半袖人字拖,硬是捱到冬来。
冬至日跟着节目组出外景,傍晚下起了小雪,一行人抓紧拍摄,在天气彻底恶劣之前结束了行程。天色昏暗,细雪飘飞,万车驶过,大道很快泛起一层白霜,他和节目组告别,婉拒聚餐的邀约,一个人开车上路,在茫茫飞雪里辨识着灯色行人。如是混沌的天气,令一切有迹可循的都变得无迹可寻,一个人的轿车里,时间似乎停止了前进,远方四通八达,雪伞与长衣在视线中绞带般混作一团,雨刮器不断破开扇角,嗡嗡的响声几乎撼动车窗,时空里的历史与未来骤然摇摆,他紧握着方向盘,觉得自己正在穿越时间。
渡边在大雪里迷了路。他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摇开车窗,自暴自弃地点起一支烟。冷风岑岑,雪片顺着窗缝突入车厢,遇到车里的暖风后迅速融化,在衬衫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洇迹。他倚靠着扶手,把目光随意扔出窗外,行人愈见稀少,无一不显匆忙,无人在意街角的渡边,即便他没带帽子也没带口罩。
他猜想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们都有家可回,这个“家”不只是一间空荡的房子,推开门时的“我回来了”能够得到“欢迎回来”的动听回音。他在东京只有一幢房子,他没有家,也没有回音。
香烟在他手指尖闪烁着,细小的红光柔弱顽强,风吹得很烈,那支烟却始终不肯熄灭。渡边重重吸了一口,感受那股浓烈的浊气从他的喉咙同样肺叶,他想象着肺泡挂上焦黑的样子,有些嫌恶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许久未沾,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他新鲜地摁上去,一点焦糊的气味瞬间涌了上来。
尼古丁迅速作用,微弱的昏沉浮上脑海,草津距离东京不过两小时车程,他沉醉在风雪里,竟朦胧觉得自己今晚恐难以回去了。靠着车窗,午夜的气味沉重汹涌,空调吹出的热风和冷气激烈相撞,他眯着眼感到困意缓慢浮来,迷糊之中似乎就这样睡去,不消几分钟却又悠悠醒来。大脑为他编织了一个快捷美丽的梦,他在阖眼的半刻钟似乎看见了春天的樱花。
那个春天在他的旧城里留有遗迹,渡边曾有无数个清醒的清晨去思考那些留骸的深意,但他漫不经心地把每一次机会都施然放走,于是在这个降雪的混沌夜晚,旧事便找上门来。
宫舘的面容出现在那树樱花下,被十点钟的阳光照得和煦温暖,没有发胶也未涂粉面,花瓣飞扬如雨,青年洁净明亮。他拿着手机站得很远,宫舘笑声朗朗,不是对他。
在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是什么呢。渡边把屏幕里的身影放大,让那张熟悉了二十几年的面孔占满整面画幅,渡边按下快门,随着一秒钟的闪烁留下了一个另属他人的微笑,渡边在手机里开辟阁楼,把原本最光明的关系变作一个秘密。他想起宫舘在舞台上接续他的唱词,想起宫舘在舞台后替他挑选服装,整饬衣襟,想起宫舘悄悄嘱咐工作人员备好他喜欢的零嘴,想起宫舘忧心他挑食,人前人后反复叮嘱过多次。
他想起春天入园,在百合班认识的活泼男孩,那男孩抽枝发芽,翳郁繁茂,如今已是了不起的大人。
05
他想起宫舘曾承诺的一通电话,而今还算数么。
06
渡边与宫舘坐在出租的后座上,司机很沉默地开车,对于其中一位半夜打车前往他市接人的行为毫无评价。
渡边没有在电话里说清他其实开了车,见面后的宫舘却也没有质问。他看见宫舘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风衣随着跑动展开成一面旗帜,他的车窗依旧没有合拢,在宫舘的步伐中开得更大,他隔着窗框挥手,脑中一片不切实际的晕涨。
宫舘当真接了电话,他不仅接了电话,还在他并不强烈的请求下从天而降。渡边听见宫舘在座位另一头同他搭话,声音像一团蜂蜜流到他身边。
即便他常常不敢直视宫舘的眼睛,在镜头前逃得像一心躲避,宫舘依然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关心着他。
渡边不知道他的关心是否慷慨,如果换成其他人提出这样任性的请求,宫舘是否也会义无反顾的前来呢。他这样想,于是也这样问了,对方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渡边这才觉得这问题实在很是矫揉,脸上不禁烧了起来。
“啊——我随便说说,你别在意。”
“说的也是呢,”宫舘像是在思索,而后对他微笑了一下,“大概不会吧。”
渡边不再说话,他阖目靠上椅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宫舘见状便也噤声下去。车厢里的安静一直延续到目的地抵达,出租在楼下等待,宫舘一路把他送进家门,转身告别之时忽然被人喊住,转过头看见渡边目光炯炯。
“如果是康二呢?如果是佐久间呢?如果是龟梨前辈、如果——”
宫舘被他一连串的问题搞糊涂了,反应半晌才意识到他的这番质问连着车上那个回答。渡边得到最中听的答案,反而较起真来,宫舘是平日里贴心话太多成了习惯,要么是见多了任性成意哄他,他说自己只会因为渡边半夜驱车百公里,说得那么确凿,怎么叫人轻易相信呢。
凌晨三点的身体早该休眠,渡边感到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摇旗抗议,但他撑着精神,极度疲劳之中竟升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于是不等宫舘回答,他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见他的秘密——那不再是一个秘密了,渡边潇洒利落,在自己反悔之前把屏幕举到宫舘面前。
“反正我只会打给你一个。”
宫舘慑在原地,放大数倍的自己的面孔笑意方灿,压在屏幕的箱底,宛如一封情书。
宫舘呆住了,像一根针刺破了渡边的勇气。唾液在口中迅速分泌,他止不住吞咽,面前的旧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渡边已然失去了聆听的胆量。他攥着手机收回胳膊,像被意外触碰的含羞草那样瞬间变得渺小,他趔趄着脚步退却,试图关闭大门。渡边冷汗涔涔,发觉自己又一次令什么枯萎了,而这一次不同于百合花或金鱼苗,一样拿来时更笼郁更绵源的生命被他活生生培育死了——他真是培育了吗?他没有给百合续水也忘记替金鱼添食,他和宫舘的情谊,那曾被时间好好灌溉的最茁壮的胚芽,似乎也未能幸得他亲自体恤的特权——而今骤然衰败,也是情理当中吧!
抛开怠忽,一线两端的情谊也早从他这一端腐朽变质,他怎么养得出健康的生命?他不过是一座流动着的坟碑!
渡边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对不起…你快走吧…”
宫舘如何离开呢。他尚在消化渡边忽起的情绪,却还是弯下身子,看着他的发旋很和气地喊他翔太,喊了几声无人回应,于是小心翼翼靠近些,环臂抱住他,像搂住一名婴儿。
“只有翔太哦。”
他的手在渡边背后轻轻拍着,嗓音宁谧,宛如摇篮夜曲。渡边听着,最终抽泣起来。
07
末秋时节,渡边在伙伴们的筹划下度过了一个美好的生日,二〇二二年,他的三十岁正式到来,一切并没有如他想象般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生活照旧,一如往常。
他上班,下班,努力唱歌,学习新的编舞,为了健身逼迫自己多吃一些东西,尽量控制挑食。
平凡人的平凡的生活里,同样常有令人欢悦的大小喜事,亦有澎湃心潮偶来敲门。渡边感激着生活,如同每一个降生此世的幸运儿,奋力用心地经营着自己的人生,期盼着未来的一步步降临。
就在二〇二二年的冬至,他的三十岁的第一个月,那个飘雪的夜晚,他忽然想通了一件陈事。这件事情由来已久,被他刻意在土里埋藏了许多时,未想竟悄悄吸收养分日益茁壮,破土而出时带着一股寻仇的气势,姿态可怖至极。
渡边亲手掐掉时带起一拢庞杂的根系,他觉得害怕,又觉得动人。
08
宫舘恰在现场。宫舘顺手接了过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