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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熙媛推开那扇门时,发布会早已经结束了。
李贤诚坐在房间的另一端,闭着眼睛小憩。他背后的屏幕上,回放着他接受记者采访的画面。
“我和郑熙媛小姐……”
发布现场很嘈杂。
记者们将他层层包围,话筒递到他的眼前,李贤诚在他们之中,穿着正式的西装,身姿高大而挺拔。
他们很久不见。而他才从美国归来,落地第一件事不是见她,而是来到这该死的发布现场。
李贤诚直视着镜头,在话筒的簇拥下,他郑重地宣布:
“确实已经分开。”
掷地有声。郑熙媛一阵头疼,她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知道一段关系已经结束,和被对方宣告结束间的区别,就像死讯和葬礼。
如果死讯来的很早,接受得也就越早,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葬礼上,真正告别遗体的那一刻,人们还是会哭。
“熙媛?”
在她抑制住颤抖的时候,她面前的李贤诚忽然醒了过来。他用了极短暂的时间就清醒过来,军人的习性仍旧留存在他身上,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从短眠中醒来。
郑熙媛深深地吸气,然后再呼气。她想要说些什么,张开了口却又闭上了。
李贤诚望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充满了房间。
只有采访现场的回放还在继续,在那记录当中,李贤诚以毫不动摇的姿态回应了所有疑问。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响彻整个房间。
“这个决定是我们双方共同的选择,我们曾经就此协商过,过程很和平。我们在去年就已经分开,因为是私事,并未对大众公开说明。”
是吗?他们的分别的确没有引人注目。
但如果那称得上和平,世界上就没有战争了。
“最近,郑熙媛小姐有了新的约会对象,而这件事又引起了诸位的误会。作为朋友,我不得不出面澄清:她现在是单身状态。她认识与了解新的人,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道德问题。”
李贤诚的嘴角紧抿,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看上去直率、坚决而真诚。
他的目光如同这份澄清一样坚实可信。
他好像确实没有受伤。
郑熙媛恨死成名和那之后的一切了。她只不过和旧识喝了一杯酒,记者们就闹得满城风雨:
“灭恶的审判者”出轨鲜肉?钢铁剑帝泪洒美利坚!
全都是一派胡言。
如果他不在乎,她就也不在乎。
可是,他会在乎吗?
她不知道李贤诚会不会在乎。
她不知道,她是否希望他在乎。
“如果你们一定需要我的立场,我的立场是:我祝愿她得到幸福。”
郑熙媛将目光从屏幕上那个坚固可靠的李贤诚上移开,望向此刻在她面前的李贤诚。
她仔细端详,无法发现两者的区别。
他只是注视着她,安静而诚实,好像他所说出的一切都是他的心声。
“我们二人名下的安保公司Iron Cap,将维持现有体制,继续正常运营。郑熙媛小姐是非常优秀的公司代表,在她的带领下,Iron Cap将继续为国家及公众提供必要的、优质的服务。”
李贤诚变了。
以前,他在镜头前总会十分紧张,过分紧绷而像一块铁板——他用全身扮演“钢铁”,好像哪里不那么僵硬,就会被剥夺现有的一切似的。
而在镜头之外,李贤诚则会显出松弛的一面。私下的场合,他像堆在床上的熊玩偶一样,肩膀稍稍松垮下来,放松地对她微笑。
他以往从来不会这么自作主张,也不会这样从容不迫。
“……希望各位得到解释后,不要再打扰郑熙媛小姐的生活。谢谢。”
发布会的回放到这里就已经结束,郑熙媛挥手将那面板关上。
“……你,在这之前应该和我商量。”
她终于想到自己要说什么,说出口时味道比想象还要苦涩。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本来是的,但现在仍然还是吗?
“抱歉。”
李贤诚垂下眼睛,他道歉的样子倒是与以往一样,眼角微微耷拉,有点像可怜的小狗。
“因为情况比较紧急。所以我擅自主张了。不过,事前我请尚雅小姐确保了到场媒体的客观,也让秀英小姐替我把关了演讲稿——”
但你却不联系我?
郑熙媛攥紧了拳头。一股火焰在她的身体里燃烧。
李贤诚继续说道:
“我想,我已经将立场完整传达。我们只需要等待……”
等待下一个热点,将这件不大不小的绯闻覆盖过去。
他们以往都是这样处理的。不理会,不给反应,只是冷处理。
那不就可以了吗?这次为什么不?
这一次,李贤诚却选择了正面回应。
郑熙媛着实有些困惑。
尽管不得不说,他做得很巧妙,利用他自己的形象为郑熙媛的道德做了担保。
“为什么?”郑熙媛还是问,强压下愤怒,试图令这质问只有不解。
发布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身处暴风的中心,接受不怀好意的嘲笑。
他应该已经不爱她了。所以,这无法解释。
除了这个说法——这看起来就像:李贤诚迫不及待要告诉天下人,他们之间已经完蛋了。
“你不应该受到那样的诋毁,熙媛。”
李贤诚看向她的眼睛,也和以往不同了。那是一双平静的、没有痛苦的眼睛,只有纯粹的好意与欣赏。
“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诚然,他为她解决了舆论上的危机,她应该感谢他。她的政敌们现在无法用私德攻击她了。
但郑熙媛开心不起来。她被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捆住了。
李贤诚用一举一动告诉她:他已经走出去了,从他们的故事里走出去。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向前走去,离开她,走向未来。
而郑熙媛还留在原地。
接着,她听到李贤诚说:“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他的声音很轻,什么都听起来很轻,连话语里的那份愧疚也好像很轻,似乎在害怕给她带来任何负担。
“谢谢你。”
郑熙媛说。一阵强烈的悲哀袭上心头,她现在能和他说的话,居然只剩下这句。
沉默又一次充满了房间。
他们之间难道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他们望着彼此,寒暄太浅,而那之外的话题又都太深。他们之间有太多难明的感受,甚至无法用语言表达。
“熙媛,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向你坦白。”
在漫长的对视后,李贤诚交叠着双手,对她说道。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郑熙媛。那感觉好像,她就要失去李贤诚了——不过确切地说,她已经失去他了。
郑熙媛吞下一口唾液,等待着他继续下去。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贤诚有了“新的约会对象”吗?
“我参加了‘箱底计划’。”
说完这句,自她进入房间以来,李贤诚第一次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
不!
郑熙媛险些脱口而出。
这比“新的约会对象”要糟糕一百倍。
“箱底计划”是由李雪花的公司推动的新型医疗计划。
李雪花的公司研制开发出了故事提取技术。“箱底计划”以此为凭依,将技术不仅用于读取和保存故事片段,也用于战后心理问题的医疗。
在临床试验中,患者可以选择性地提出和存放他们的创伤回忆——以故事片段的形式将之剥离身体,存放在“箱底”。
简而言之,“箱底计划”是治疗,也是遗忘,是新生,也是背叛。
“箱底计划”是一次对自身故事的选择性清洗。
——李贤诚舍弃了他一部分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很难不是她的故事,很难不是他们的故事。
——李贤诚一定丢掉了他们的故事。
她的眼眶发红,忍耐已久的愤怒和悲伤到达了临界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望着李贤诚,嘶哑地问。
“我是第一批志愿者。”
李贤诚回答,简洁明了。听上去几乎没有感情。
郑熙媛回忆着“箱底计划”的具体详情。
第一批临床试验,正是在一年前开始的。
第1865次回归结束之后,不仅金独子公司陷入了绝望,世界也一样因悲剧而沉沦。集体性的忧郁笼罩了地球。回归平静的世界,自杀率居高不下。
在那时,身为医生的李雪花,就在考虑研发针对心理问题的治疗手段了。
郑熙媛在头脑中搜寻着更多的信息。
一年前开始,李雪花与安娜·克罗夫特似乎见面数次。她们敲定了合作:一切为了人类的存续。
她们在新美国建设了一间医疗研究基地——郑熙媛依稀记得,在文件上签过字。
原来那是用于“箱底计划”的研究所。
她恨自己的迟钝。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李贤诚为何会在他们分手后,突然动身前往美国。
“你……”
郑熙媛又一次不知道如何继续。
他一定签署了保密协议,“箱底计划”是很正式的前沿探索,相信手续一定合法合规地严谨。
但即使李贤诚愿意毫无保留地回答她的问题,她又能问些什么呢?
她要询问他到底把哪些故事放在“箱底”吗?
可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如何处理过去的回忆?
当你的前任主动选择失去与你相关的记忆,你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有帮助吗?”
郑熙媛最后问道。
她看着这个受过太多折磨的男人:
“你感觉好些了吗?”
其实她又何必问。李贤诚确实变了,变得非常不一样。他现在看上去平和而乐观,不再痛苦。
他已经从泥沼里脱身,尽管用的不是她希望的手段。
——郑熙媛绝对拒绝使用那样的技术,那是对自己的背叛,是否定他们的过去。她永远不会舍弃自己的故事,哪怕是为了将悲剧从生命剥离。
李贤诚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到了过去。
他的眼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留恋。
从来没有变好。从来没有。
将故事片段从身体里剥离,与生生剜走器官没有多少差别。
故事的片段被取走后,原来的地方留下了空洞。
丧失感在他的身体里盘踞。
空虚吞噬了他。
他的心也不再跳动,尽管现在那里也不再有任何痛苦。
“有一些帮助。”
李贤诚迟疑地回答。他不想让她担心。
李贤诚那坚固的外壳好像有碎裂的迹象。
——郑熙媛从碎裂的缝隙里,看到了过去的李贤诚。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应该像李贤诚一样,由衷“祝愿他得到幸福”才对。
但只是想象李贤诚回到过去的样子,她又为何会为他的脆弱、他的痛苦感到如此不堪的喜悦?
他们又没有话说了。
“我们还是朋友?”
良久,李贤诚问。
“当然。”
郑熙媛回答道。
李贤诚露出一个笑容。
那感觉很怪,好像一个陌生人的脸上露出了你熟悉的表情。
她看着他,他们的故事现在变成了她独有的故事,但她仍然在他身上看到过去。
过去的他们,过去的故事,现在这房间里只有她记得了——也许她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