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再问最后一次,郑熙媛现在在哪里?”
李贤诚的脸被审讯室的灯光照得惨白,像一面墙,他的神色也坚定,像一面铁壁。
那是刘众赫再熟悉不过的脸色——当犯罪嫌疑人下定决心抵抗到底,绝不开口,他们会露出决然的表情,负隅顽抗也仿佛就义。
刘众赫坐在他的对面,那是警察该坐的位置。原本也是李贤诚该坐的位置。审讯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李贤诚的进食和睡眠都遭到严格的限制,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却不能动摇他分毫。
对藏匿逃犯、协助犯人潜逃他供认不讳,但谈及犯人的下落,他还是拒不开口。
“李贤诚……我教你那么多,不是为了今天。”
刘众赫本不想直面他的后辈,他器重的下属,但李贤诚犯的错最后也会变成他的责任。他不得不到这里,撬开他的嘴巴,以期将功补过。
李贤诚从来不是个聪明的学生,但刘众赫教了他很久。而他将学到的反审讯技巧都用在此刻的守口如瓶上。
刘众赫盯着他,看出来李贤诚似乎势要固执到底。
“李贤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贤诚的意志很坚定,他能够最大限度地服从命令。这原本是刘众赫看中他的地方:忠诚、可靠,永不背叛,非常适合收作自己人。刘众赫对未来的规划里,在晋升警察局长之后,他会提拔李贤诚,继续培养他,委以重任。
但在那之前,李贤诚将这份意志用在了别处,用在犯罪上。
“为了一个注定要被审判的犯人,你就这样牺牲自己的前途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众赫注视着李贤诚,试图从他坚毅的神色里找到问题的源头。
“我不认为她应当被审判。”
静默的审判室中,回荡着李贤诚沙哑却清晰的宣告。
“这是你作为警察的判断,还是你个人的判断?”
刘众赫压低声音逼问他。
李贤诚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6月17日晚,嫌疑人郑熙媛在'伊甸'酒吧犯下杀人罪,割断了财阀公子仁千浩的喉咙后,畏罪潜逃——这是你,重案组警察李贤诚自己写下的案情报告。”
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加上上级施加的压力,几乎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性。
“伊甸”酒吧同时涉及其他多种非法交易,酒吧内也发现迷幻药剂,现已遭到查封。
此前案件由李贤诚负责,每一件证据他都曾经过目经手。
虽然李贤诚曾经向他汇报过几处细小的疑点:有关现场出现的神秘卡片,有关现场有挪动过的痕迹……但那些边角料都不能动摇此案坚实的证据链。
在刘众赫看来,以警察的专业判断来说,郑熙媛绝无可能是无辜的。
“违反规定独自追缉、擅自失联,之后又是包庇逃犯。李贤诚,你到底在搞什么?”
刘众赫用他最严厉的口吻训斥着李贤诚。
“虽然谁都知道你对女人很没辙,但警察爱上杀人犯?你是在担心盯着我们警察的媒体没东西可写吗?”
李贤诚表情复杂,既有怒意,也有愧色。他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握紧成拳。
刘众赫垂眼打量着他:这个向来宽厚的男人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异议,更不要提反对他的判断——即使只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用并不赞同的眼光看着刘众赫,也从来不曾有过。
“清醒点,李贤诚!我们不需要你的口供也一定会抓到她。”
刘众赫倾身凑近李贤诚,用斩钉截铁的口吻继续向他施压。
除了审讯涉案者,抓捕逃犯还可以依靠走访调查、现场痕迹、手机定位等方法,只要郑熙媛还在境内,她的落网归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尽管如果有李贤诚这样具有专业能力的警官协助,郑熙媛藏匿行踪时将具有高度的反侦察意识,她的行踪将更难被警方发现。
李贤诚的双眼直视着刘众赫,眼神丝毫没有躲闪。
过去为正义燃烧着的正直与坚毅,也仍然存在于他的眼睛深处。
李贤诚似乎仍旧坚信他在做正确的事。
这真是大错特错。
刘众赫必须告诉他这一点,他说:
“——你马上会被移交至专门审讯处,到时你也还是不得不开口。”
李贤诚的瞳孔本能地缩小了一点。
他知道他会面临什么:在专为重案开设的审讯处,他会遭遇更严苛的审讯——一定伴随着暴力,他们会不着痕迹地折磨李贤诚,以更高明也更残忍的方式逼他开口,直到他哭着恳求他们停手,迫不及待地坦白。
一个警队的叛徒会是最可憎的罪犯。
最可憎的罪犯势必迎来他最悲惨的下场。
而刘众赫费尽心思来到这里,申请单独提审,也是为了在最后给予李贤诚悬崖勒马的机会。
“李贤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刘众赫放缓了口吻,他扮演过“凶神恶煞的坏警察”,而现在到了扮演“善解人意的好警察”的时间:
“现在说还来得及。”
李贤诚坐在那里,仰望着他。刘众赫一贯非常照顾他,李贤诚还是新人时丢了配枪的弹夹,魂飞魄散之际,是刘众赫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刘众赫总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我会让你没事的。”刘众赫轻声说。
李贤诚的瞳孔微微颤动着。
他一定也想起来了,那些依靠刘众赫的帮助得以喘息的时候。他知道刘众赫重视承诺,言出必行。刘众赫的存在就令人相信:他会保护自己人,只要李贤诚仍然是他忠诚的下属,这一次就也会一样。
刘众赫紧盯着他。良久,李贤诚的嘴唇也颤抖着张开:
“对不起,队长。”
李贤诚闭上了眼睛,痛苦溢于言表。
“我不能让她被审判。”
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无比沉重的沉默中,李贤诚对刘众赫深深地鞠躬。
他蜷曲的身躯因为疼痛而抽缩了一下,忽然,他的腹部渗出了血。
在刘众赫惊愕的目光里,李贤诚从椅子上倒了下去。他苍白的脸色、额头渗出的汗珠,原来并非是因为紧张和恐惧。
刘众赫俯身查看他的侧腹,那是一处崩裂的利器伤,只被草率地包扎过。
刘众赫连忙按住了伤口,捂住出血的位置。
但在李贤诚的身侧,血迹还是缓缓蔓延开来。
不久前,夜色静美。
在陌生的街道上,李贤诚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请你不要跑!”
他原本已经迎来休班时间,却在抄近路返回警局的路上,偶遇到正需追击的嫌疑人。
嫌疑人郑熙媛的跑步速度之快,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发现她首先是因为她高挑修长,模特般的身材。
她那惊人的美貌和不自然的态度让李贤诚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郑熙媛比案件资料上更漂亮,更引人注目,尽管她身穿不起眼的灰色卫衣,也用兜帽遮盖住了半张脸。
但那一晚他们还是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愣住了。
他们同时识别出了彼此的身份。
不到一秒后,郑熙媛转身就跑。
李贤诚连忙紧跟上她的步伐,拼命地追逐着郑熙媛。他的视野在奔跑中在颠动,肺部紧张地皱缩着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她时远时近的背影。郑熙媛的背影也十分好看,兼具力与美,优美动人地冲向她的明天——但今夜过后,她没有明天了。
他抓到她以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漫长的加班告一段落,破案的压力不复存在,潜藏在夜生活里的罪恶也会得到正义的裁决。
——真的是这样吗?
抓到郑熙媛后,李贤诚将会急速得到他应有的升迁。
她会被审判,而大众只知道犯人伏法,不会知道现场有一张写着花体字“Star Stream”的不明卡片,也不会知道监控摄像头坏掉了,而在警方到来前,存在疑似第三人进入现场的痕迹。
那些李贤诚发现的疑点将会成为毫无意义的信息,甚至不会被记入卷宗。
不过,李贤诚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他对那光明充满茫然,他隐约觉得那不是对的。
不过今夜,李贤诚跑在她的身后,此刻只为了抓到郑熙媛。
追捕在进入小巷中迎来终结。
在惊慌中,郑熙媛跑入了一条死路,小巷的尽头被如山的货箱塞满,阻住了她的去路。
李贤诚冲上前去,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颇有气势地压了上去,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放开!”
郑熙媛拼命挣脱,仍然甩不开他的钳制。她的兜帽掉了下来,头发也散落,眼睛里闪烁着疯狂与惊惧。
李贤诚用全身的力气抱住郑熙媛,他结实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腰。
“失礼了!”
这擒抱的手法太过温情,不像禁锢,更像拥抱。
有那么一瞬间,这拥抱好像是发生在久未见面朋友之间,而非在警察与逃犯之间。这拥抱着她的陌生人好像了解她也接纳她。
但毫无疑问,他是来抓捕她的。
这个高大的男人将会终止她的自由,夺走她的明天。
在那令人窒息的怀抱中,郑熙媛拼命挣扎着。
晕眩之际,她的手伸进了衣袋里,抽出了一把小刀。
她的刀刹那间刺入了他的侧腹,似乎正中要害。
温热又粘稠的血液又一次沾满了郑熙媛的手。
一阵颤抖后,对方的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
在她的用力一推下,李贤诚没有挣扎就猝然倒下——好像在酒吧的那晚,那个讨厌的熟客也像这样,忽然倒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好像就这样死去了。
郑熙媛惊惶地看着李贤诚,后退了几步,想要转身跑开,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贤诚的眼睛仍然睁着,尚有一丝亮光。
他还活着。
可鲜血正从他的伤处汩汩涌出。
如果不施以急救,也许很快他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也许很快,他会成为郑熙媛第二个杀死的人。
这一次真的没法回头了。
郑熙媛扭过头去,不看他的惨状,她拔腿向巷口跑去。
可李贤诚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呻吟,在她身后响着,在这安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那是一个生命尚在人世的迹象,响亮得如同一记耳光。
郑熙媛好似回过神来,她用更拼命的速度折返,发了疯似的跑回到他的身边。
“妈的,不要死……”
郑熙媛跪下来,狼狈的姿态好像在乞求或是祈祷。她俯下身去,慌乱地拍着李贤诚的脸颊——他似乎陷入了休克,双眼已经闭上,但他的脸还是温热的。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了李贤诚的脸上。郑熙媛手上的血也沾到了他的脸侧。
“求你了,不要死……”
李贤诚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他为什么还不呼救?
——必须叫救护车!
逃亡路上,她没有携带手机。六神无主之际,郑熙媛忽然伸手去摸他的口袋,像找救命稻草一样,她找到了他身上配备的警用电话。
“不要死……”
郑熙媛喃喃念道,她用颤抖的手拨通了急救电话。
霓虹灯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完美的线条。
李贤诚躺在血泊里,看着她的嘴唇紧紧用力抿着,把牙齿都要咬碎了。
莫名其妙,在这一瞬间,他确定自己知晓了她的本性。
李贤诚在这夜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明天的轮廓。
他抬起颤颤巍巍的手臂,抢过电话挂断。
在郑熙媛惊愕的目光里,李贤诚说:
“这种程度,我可以自己处理……”
这一刻起,他是她的共犯了。
“……我需要你……”
他只用一句话就安抚了惊疑不定的郑熙媛。
“……告诉我真相。”
他们去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装作很亲密的样子躲过前台。因为李贤诚几乎没办法直立行走,他靠在郑熙媛身上,装作很醉的样子。
可是他平时根本不喝酒,差一点就露馅。
幸好郑熙媛随机应变,才没有被拆穿。
他们成功开了房,他们的组合看起来在这种夜里并不罕见。
在那去房间的走廊里,郑熙媛在他耳边轻声说:“警察先生,你的演技真的好烂啊。”
李贤诚的耳朵和脸突然变红了,像十月的枫叶一般红到刺眼。郑熙媛想:呵,男人。
之后,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相互认识,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郑熙媛在李贤诚的指挥下帮他处理伤口。李贤诚生生忍耐着痛苦,因为止痛药是需要处方的。郑熙媛只买来了绷带和毛巾,绷带用来包扎,毛巾供他咬住。
李贤诚咬牙忍住了。他的手臂屈起的时候,肌肉分明,看起来很有力。他的体格也比她要更健壮,如果他全力与她搏斗,她恐怕无法在不持械的情况下赢过他——李贤诚是个如此强壮的警察。
而这个警察不但对她手下留情,还做出了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所以,你实际上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起初听到他说“想要知道真相”,郑熙媛并不相信,但她别无选择。
一个警察,真的会想要知道与官方通告不同的版本吗?他真心觉得她是无辜的?在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况下?
这警察也许只是想要稳住她。
她从没见过,也不相信,大韩民国还会有这么执着于真相的正直警察。
郑熙媛凝视着她制造出来的创口,那里还在缓缓涌出鲜血,可是李贤诚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一直戒备着,怕他突然发起攻击,现在的姿态只是为了将她擒获的伪装。
可是他的额头渗出汗水,显出真实的虚弱的样子,也对,他的演技很烂……
他有力的手臂只抓着床单,一点责怪她的意思都没有。
郑熙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选择。
她忽然不想猜测,他也是一样图谋她姿色的那种男人。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嗯?”李贤诚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郑熙媛叹了口气,他真的是有点呆头呆脑的。
“为什么没有抓我。”
李贤诚垂着头,按着伤处,露出一个很疲惫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样是不对的。”
“警察先生。”
郑熙媛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这一下还真把李贤诚问住了。他思索了一阵,答道:“可能是因为有前辈照顾……”
郑熙媛更忍不住笑了:问什么就答什么,到底谁是警官谁是犯人啊?
这位单纯过头的警官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她终于忍不住了,对这种奇妙的情况大笑出声。抓着他的衣襟,郑熙媛大笑着,一直以来的压抑和疲倦也终于释放出来,眼泪随之决堤。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在酒吧认真工作着,忽然就被卷入了重型刑事案,变成了杀人犯。
警察来追捕,却好像对她动了恻隐之心,莫名其妙地包庇了她。
这是电影的情节吗?
早知道,就该多看一些电影了。
“如果我说,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你会相信吗?”
因为李贤诚正安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待着她的讲述。
即使明知也许是徒劳,郑熙媛仍然忍不住向他倾诉——她压抑了太久太久,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些话。
她以为再也没有人会相信她了。
仁千浩在她眼前倒下是不假,但她并没有亲手割断他喉咙的记忆——她的意识奇怪地断片了——但凶器上确实有她的指纹,那是她专用的调酒刀。
“我只记得他喝掉了一杯酒,就突然倒下去了。之后……”
那天当她的意识恢复,她的手上就握着那把刀,刀和手上都沾满了血。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不知道。”
仓皇逃离现场,郑熙媛的精神陷入了异常紧张的绝境。
没有一个警察会认为她是无辜的,没有一个律师能替她做无罪辩护,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不是杀人犯了。
既然已经莫名指认为杀人狂,郑熙媛好似陷入了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在崩溃中做出了许多极端疯狂的事,包括劫持出租车,包括抢劫路人,甚至包括袭击警察——好像她一直潜伏着,等待着机会,像是她早就想要那么做了。
“我……我平时并不会……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直到李贤诚倒在血泊里,她的意识才终于回到原位。
然而她的人生已经脱轨了。
但是,她还可以向谁解释呢?
她自己都怀疑,郑熙媛也许就是个潜伏已久的杀人犯。
短暂的平静后,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对不起……”
尽管这样道歉是绝对不够的,李贤诚受到的伤害与忍受的痛苦,绝对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上好几倍。
“对不起……”
但除了反复道歉,她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令郑熙媛赎罪的办法了。
李贤诚看着她又一次哭泣的样子。
在郑熙媛以为他要死去的时候,她也哭了。
每次看到她的眼泪,他都实在是不知所措。
他试着拍抚着郑熙媛的背,努力安慰着她。他们中明明是李贤诚伤得更重些,现在更难过的却是郑熙媛。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正是她伤害了他,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一次莫名地拉近了。
“我相信你。”
李贤诚说。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郑熙媛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啜泣,她从心底厌恶自己如此脆弱,如此不堪,如此希望李贤诚的话是真心的。
如果他是真心的,那么,面前这个人见过她最可怕的一面,却还是选择站在了她这边。
这世界上,好像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李贤诚轻轻地拥住她,好似不包含任何目的,这只纯粹是个安慰的拥抱。
在这一瞬,他用肢体语言说服了她,他确实是真心的。想要知道真相也好,说相信她也好,都是真心的。
——李贤诚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类型,像是无菌环境里长出的好人。他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被眼泪打动,也太容易原谅别人对他施加的伤害。
这真的让阅人无数的郑熙媛觉得很惊讶也很有趣。
如果在别处相遇,或许她能轻松地接近他,他们还能有些什么愉快的进展。
一切好像上天在开恶劣的玩笑。
郑熙媛轻轻地把额头靠在他的肩头,对他说了句:“谢谢。”
她也像是真心这样觉得,李贤诚沉默无言。
郑熙媛是一名嫌疑人,是他应当羁押的对象,于情于理,他不应该收下她的感谢。
虽然,他总觉得不能就这样将她收押,而且,他原本是为了调查真相。
但现在,美妙的感觉令“调查真相”像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当她的共犯感觉像是在做非常正确的事,被她依赖时,李贤诚胸口的跃动的喜悦令他如在天国。迄今为止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件事令他这般快乐。
他不该这么快乐。他是警察。
他不应该被情感左右,不应该如此相信一个嫌疑人。
李贤诚极其恐慌地发现,他正在享受这脱轨的极乐。
“你为什么在笑?……警察先生,莫非你很喜欢疼痛吗?”
郑熙媛带着笑意调侃他。
“……啊。不,不是那样的……”
李贤诚可疑地反驳着。他很慌乱,却又说不出所以然。享受疼痛和享受做嫌疑人的共犯,到底哪个更糟糕呢?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同时回味着那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心下都觉得:真是太不妙了。
正在此时,李贤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
刘众赫前辈。
这前辈倒也不比他大多少,前途却无量。
刘众赫是这个城市最出名的警察。差不多就是警局的门面,宣传片和电视上都经常见到他的脸庞。
关于他年纪轻轻就如此名声鹊起,实在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也许是因为他的外表过于出众,也许是因为他的师门显赫,但李贤诚认为,那是刘众赫的实力。
刘众赫一贯很照顾他,尽管别人会说他的闲话,但李贤诚从来不会附和。
李贤诚想到自己出发缉拿前受到刘众赫的嘱托:这一次抓捕行动会影响你的前程,如果你想要顺利晋升,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他迟疑了。
在他迟疑的瞬间,郑熙媛惊慌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又抽出了小刀对准了他的动脉。
李贤诚对她比了一个“嘘”。
郑熙媛现在靠在他的怀里,就像情侣一样亲近,但她却也随时都能立刻杀了他。如果她是李贤诚,现在应该已经在呼救。
但李贤诚只是转过头,接起了电话。
“李贤诚,你受伤了吗?”电话那一侧刘众赫问,“看你记录,之前呼叫了救护车。为什么不播局里的支援热线?”
“啊……”李贤诚看了郑熙媛一眼,她正紧张地咬着手指,“有些突发状况,我自己先去控制状况,电话就请别人帮忙……”
“你把警用电话给路人?”刘众赫的声音陡然一冷,“李贤诚,行动指南上怎么写的?”
“是!行动指南第二十七条……”
李贤诚下意识地报起了规则内容。
电话那边传来了吃吃的笑声,刘众赫显然正在与人聚餐。
愉悦的女声响了起来,那听起来是韩秀英小姐的声音。
“哎,怪不得你人缘差呢。刘众赫啊,下班时间打电话就是为了训下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检察长官呢。”
韩秀英是他们科室的常客,一名作家。
本来作家和刑事搜查部完全搭不上边,但她最近在预备罪案题材的新书,经常找理由来借案宗取材。虽然是违规的行为,但也已经早就轻车熟路。
至于为什么找上他们科?
因为他们科室的文员,金独子实在太好收买了。
只要请他吃点好吃的东西,也不用太高级的肉,他就会把钥匙、门禁卡和刘众赫出勤不在的时间表,都给韩秀英整理好。
听说他们先前是网友——李贤诚也不是太清楚——不过,因为金独子的行为,一来二去韩秀英就成了常客。
“众赫啊,你吃这个。”
金独子讨好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李贤诚一听就知道,韩秀英和金独子应该又被刘众赫抓了个正着。
他们三个人经常会以怪异的原因聚餐。听说韩秀英的家庭背景十分过硬,刘众赫即使是她的违规行为有诸多不满,除了多吃她几顿饭,也不能做其他什么。
“我不吃,这肉烤得太老了。”
“你不吃就走啊!我又不是要请你!”
韩秀英很有精神的声音在听筒那边响起。
“好了好了,谁让今天他正好赶上了——那众赫你自己烤。”
金独子两边劝架的声音紧随其后。
被这样一打断,刘众赫显然也没有了追问的心情。
他平淡地说:
“就这样,挂了。”
“你别抢,那是我的——”
电话挂断了。幸亏那一端的情况混乱,不然以李贤诚的说谎水平,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
但是,如果李贤诚有意传达信息,以电话那边的敏锐程度,肯定早就发现了。
只是,在常规与郑熙媛中,他又一次选择了郑熙媛。
为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也不知道的真相?又或是她这个人?
不管他想要什么,她好像除了给他以外,没有其他选择了。如果她还希望她的人生不要结束,如果她还希望李贤诚继续当她的共犯。
郑熙媛的手臂已经再一次垂下,她把小刀扔到了一边。
那种和朋友一起烤肉的日子,现在距离她,已经如地狱与天国间的距离一般遥远。
极度紧绷过后,她的身体突然脱力了。
也许是出于惯性,也许是出于算计,她直接倒在了李贤诚怀里。
疲倦令她的大脑停止了转动。
“贤诚先生,”郑熙媛叫出了他的名字,“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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