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不是靠意志和决定而爱上一个人的。“我决定爱上她,我会努力爱上她,我能够爱上她”,实际只会使我们离爱越来越远。不是我能爱,而是我不能不爱。——《死刑判决》
0.
慰问病人的礼物是一袋炸鸡属实太凶残了一点,然而一时半会儿路明非也想不出校内能买到的最合适的探病伴手礼,只得自我催眠楚子航在病中吃够了白粥配炒蛋,就想来点不健康的重口味。
与古德里安教授磨课程安排时,自家教授不经意透露了一个消息。楚子航已然从罗斯托夫的任务中回来了,不幸的是身负“重伤”。目前正在校医院休养。
相较于在学院与绩点作斗争自己,三好学生楚子航已然在执行部挂名,出任务的频次高了不少。前些日子说起有任务要做,算算时间是差不多要回来了。
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有这么个情况,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探望一下,遂从食堂捎了一袋炸鸡踏上了通往校医院的路。
卡塞尔学院校医院大部分时候都形同虚设。
在校多数学生的血统足以帮助自身对抗包括癌症在内的各项疾病。所谓“小病”死不了,“大病”不用治。校医们半年来仅仅开张了补牙服务和例行体检,个个抱怨一身精湛医术无处施展。不过真到了生命垂危的关头也不会随便把人往校医院里送。
换言之,逗留在此的都是暂时死不了的。
核验完学生证和生物信息,路明非总算正式进入了楚子航所在的特别住院部。钢铁夹层、玻璃防弹,不明真相的群众还以为防的是病人而非探视者。
仔细想想,他的面瘫师兄活脱脱就是个危险分子,早年执行任务的疯狂劲无异于在失控边缘暴走。逻辑一下子就通了。
路明非偷笑了声,推开病房门走入室内,危险分子正躺在床上睡觉。厚厚的纱布裹住了他的额头,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看样子此番工作难度不低,连杀胚都惨遭挂彩,真是我见犹怜。
“啧啧。破相了可怎么办哟,现在帅哥不多哒……真破相了也没事,照样有大把妹子想给你生猴子。”路明非嘀咕着走近了些,替杀胚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护士小姐大约刚刚来过,启用了一瓶新的点滴。一旁的托盘放着一杯全新的水,供病人随时醒来饮用。
路明非放下炸鸡,无意间瞥见床头柜上的那本书。
——是《上海堡垒》。他曾向楚子航提起过,楚子航也早就读完了。崭新的封面书页几乎毫无被人翻动的痕迹,一看就是新买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怎么又想起看这本书了?”他对着沉睡中的楚子航自言自语。莫非杀胚结识了某位漂亮的俄国小妞,忽地春心萌动,想从书中人物的爱怨纠葛里寻到自己爱情的踪影?
面瘫师兄代入的必然不是江洋。然而放眼整本书,哪个主角都很倒霉,无人有始有终。
“你代的是谁啊?该不会是梁康吧。他可是第三章就退场的炮灰!”
被询问的对象自然不可能给予答复,连何时醒来都尚未可知。医生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纯纯的废话文学。
路明非把书放回原位,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到病床边。
楚子航露在被外的手上赫然扎着一枚滞留针。手背表面细小的伤口现下已经止血结痂,用不了多久便会痊愈。这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对待自己粗暴得就像对待一件可回收的物品,肾上腺素激增后再也不管会给身体带来怎样的创伤与负担。
“别总这么拼命啊,师兄。”他的手指顺着滞留针一路摸至吊瓶,又悄悄回到楚子航伤痕累累的手背上。随即弓腰前倾,双脚踩在床杆上,百无聊赖地托腮端详起楚子航的睡颜。
忽略杀胚微蹙的眉头,眼前的景象可谓之岁月静好,不如拍下来以“床照”之名兜售给新闻部。他忍不住尝试捋平那道皱纹。垂落的阴翳停泊在阖起的眼皮之上换来睫毛微微一颤,好似下一秒病人就将睁眼醒来,吓得他直接缩回了手,再不敢贸然动弹。
“医生说你是脑震荡哎,该不会醒来就变傻子了吧?会不会把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视作结婚对象,感动到当场以身相许?”路明非兀自开了个玩笑,倒是把自己逗乐了。
安静的病房内回荡着自己滑稽的笑声。生命监测仪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点滴照旧下落,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平常抖两句烂话还能换来楚子航“嗯”“唔”之类的有效回应,而今却像是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台下的观众只有睡着的大叔和蜷缩的野狗。树上的麻雀探头探脑,压根不懂人类的冷笑话。
别看面瘫师兄话少得像个哑巴,但真想跟你互动你未必说得过他。
“快点醒吧师兄,我上哪儿找能吻醒你的白雪公主啊?我只会吃炸鸡。”他惆怅地摇摇头跳下椅子,拎着病号无福享受的微凉炸鸡走了出去。
1.
路明非心想自己就不该答应奇兰共进下午茶的邀约。
好好的一个印度人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日式茶碗,煞有其事地以沸水加热,接着用木茶勺往里添加茶粉,再从烧开的铁壶中取一大勺热水倒入,最后拿茶筅搅拌,把日本茶道的步骤学了个七七八八。
——难不成我接下来还得捧着茶碗顺时针逆时针各旋转两次,低头饮汤后再发出啧啧赞叹声吗?太夸张了吧,你只是个印度人啊!
路明非在心底疯狂吐槽。之所以如此熟悉这一套流程,全赖当年他与楚子航、恺撒的日本之行所赐。
听着咕噜咕噜的开水声,舌头与口腔上颚便ptsd般隐隐作痛,好像那滚烫的沸水再度经过口腔,带来灼人的温度。
当日的楚子航与恺撒皆是一副有苦难言的窘态,尤其是楚子航:眼眶微湿,锐利的黄金瞳都被似有若无的泪水浸泡得柔软了些,偏偏自尊心强烈一言不发,憋得甚为辛苦。
哪怕现在回忆起来也无比好笑。
恺撒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待在老家意大利的分部熟悉情况;废柴芬格尔如愿以偿地去了古巴;至于他的杀胚师兄,时常满世界执行任务,尚无一个固定的驻扎点。照他说北京就挺好,南京也不错,每天下班还能带只鸭子回家……
“请吧,路明非。”奇兰的声音打断了他有滋有味的未来畅想。见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顺其心意演一演并不是不行。
不过这次路明非吸取了教训,只浅浅抿了一口,立刻惊讶地发现茶汤表面漂浮着一根茶叶梗。
讲道理,若是茶叶梗出现在任何一杯普通绿茶里都不稀奇,但眼下现身的场合也太不伦不类了吧!
“哇,茶叶梗立起来了,往往意味着有好事发生哦。”奇兰惊喜地说道。
“你最近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缝合怪剪辑了?”路明非忍不住问道,“那些都是骗人的,不能当真。”
“不,是真的。”奇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几乎是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告诉他好运即将来到。
路明非适才想起这家伙的言灵是「先知」,可以在小范围内强行施加一个规则。其好友布拉德雷更是言辞凿凿地说奇兰每次的预言都会应验。
他不免期待地追问了一句:“是中彩票发财吗?”
“不知道。”奇兰很印度人地一番摇头晃脑,颇带点神棍的意味。
路明非刚要死缠烂打,手机铃声提醒收到了古德里安的消息,通知他赶紧去校医院一趟。
他失望地把手机塞回兜里与印度友人告别,末了不忘抖个机灵,替同学做一番未来职业规划:“奇兰,等龙王全灭了,咱们这群屠龙勇士纷纷下岗,你就在地铁口摆摊算命。月运势100,财运300,姻缘500……”
“谢谢你的忠告。也请记住,我的朋友,好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奇兰挥手提醒道。
路明非步行在熟悉的医院走廊上,揣摩着古德里安教授把他叫来做什么,是不是要见什么人。这条路通往加护病房,拐几个弯便能到楚子航栖身的房间。
操,不会又是什么新角色要登场了吧。这两年见过的奇怪人物能够从天安门排队到故宫。
他耐着性子等待核实ID卡和身份信息,遗憾未能从工作人员口中套到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带着困惑一路来到B区13号门前。
——让我看看谁是那个2B。
路明非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推门踏入室内:“古德里安教授,你……们在干什么?”
意想不到的是,屋内乌泱泱竟然站着好几个人,定睛一看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当即倒退一步抵在了门板上,手则不动声色地握住门把,准备稍有不对就冲出去。
怨不得他心生警惕,古德里安、施耐德、曼施坦因、富山雅史,这几个人组在一块讨论与他相关的话题准没好事。
“明非……”古德里安慈祥地走上前来,捏住自己宝贝学生的手,“这次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都行、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当专员什么都行!”他挣脱被古德里安攥住的手说道。
曼施坦因与施耐德对视一眼,让开一条道来。路明非总算看清俩人背后的病床上坐着什么人。
“路明非,我是楚子航。”面瘫杀胚郑重其事地做着自我介绍。
——这话说的,谁他妈不知道你是楚子航,化成灰了我都认得。
路明非松了口气,杀胚已然划分到熟人范畴,危险性极低,好歹是只穿一条裤衩下潜水艇的交情。关键时刻还会豁出命罩他,称得上是良心好搭档。
“师兄你醒了啊,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好个屁,顶着这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就要和他共赴下一场任务,执行部未免也太不是人了!
楚子航没说话,拍拍床铺示意他坐下来。与此同时,教授们心领神会地暂时退出了房间。
路明非纳闷不已地顺从落座,无意识地靠近了些,尚未来得及吐槽怎么好端端换了病房,这位伤员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耍起了流氓,一把搂住他道:“你来啦。”
猝不及防的动作令路明非当场傻眼,像条冻硬的死鱼浑身僵直地呆在楚子航怀里,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似被轻薄的少女般哆哆嗦嗦地逃至床尾,于楚子航疑虑的视线中颤声发问:“你他妈是谁?”
走廊上。
曼施坦因和古德里安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宝贵珍稀的S级安抚好,房里那位登徒子则由富山雅史负责批评教育。
“你们真的确认过了,这楚子航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是言灵制造的克隆人?”路明非心有不甘地说道。
“的确有某种不知名言灵的作用,但他只是得了顺行性遗忘症。”曼施坦因摇头,尽量以简洁凝练的语句解释给路明非听。
哦,每日记忆重置。哦,读档后情感也不会再现。
路明非听完后沉吟三秒:“也就是说,楚子航成了每天刷新的npc?”
“……”
看到曼施坦因一言难尽的神情,路明非干笑两声给自己圆场:“习惯说烂话了……”
古德里安倒是习以为常,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以表安慰。
“不是,我还没搞清楚,有病就去治,和我有什么关系?”
施耐德轻咳一声,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楚子航向来是个思维缜密的人,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却有一本备忘录用以提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时不时翻看填写日程计划,苏醒的第一时间也不例外。他正是在醒来后的次日通过备忘录发现自己可能患有失忆症。”
“这也能发现?”简直就像人格分裂患者在第一次切换人格后,主人格就敏锐感知到第二个人存在那般充满着主角光环。
“他说自己不会记不清前一日写了什么。”曼施坦因接话道,“我们查过监控比对字迹,确定没有另一个人存在,绝非凑巧的恶作剧。”
“他写了什么?”路明非隐约感到不妙。
随意吐露爱徒的私隐着实有点为难施耐德,男人硬是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才勉强咬牙道:“‘向他告白’。”
“他?单人旁的他?桥豆麻袋!连完整姓名都没有,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路明非刚嚷嚷了两声便不得不在古德里安的拼命摆手下压低了声音。
“因为紧挨着这句话的上一行提到了你的名字!‘给路明非带大列巴和紫皮糖’!”曼施坦因快要控制不住形象大声尖叫了。他哪儿知道楚子航怎么会认定告白对象是路明非!也不想知道!
“楚子航结合上下文认定是你。”施耐德神色复杂地补上一句。
——难怪碰上施耐德后对方脸色一直不太好。毕竟辛辛苦苦养的水灵灵白菜突然想要拱猪,换做任何一个农夫都不肯善罢甘休。
“……平白无故的,他瞎做什么阅读理解啊!”他捂脸道。
——妈的,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应该贪那口糖。
古德里安教授再度如天使般适时挡在了自家一脸痛苦面具的猪宝身前。
“备忘录上只有告白这一行字,又没写时间,所以他现在误认为告白成功,自己已经和你交往了。”施耐德说罢补问了一句,“恕我多嘴,你们没有交往吧?”
“岂止是没有,连告白也没收到好吗!”路明非满脸黑线,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清白正名,“他不是很严谨的吗,怎么没反复确认一下!记忆缺失了,感觉也能出错吗?”
“眼下讨论这些于事无补。”施耐德面如死灰地说道。
“富山雅史给出的建议是:先让楚子航通过记录日常维持生活。或许随着时间推移,言灵的效果会慢慢消失。而你的陪伴则对他的病大有帮助。”曼施坦因一丝不苟地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可以把他的备忘录撕了,写点别的东西上去。反正他第二天读档的时候也辨不出真假。”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举起手诚恳建议道。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不约而同地用沉痛且充满谴责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反对,似乎把这一场虚假的恋爱当了真:S级是个超级渣男,把人追到手又抛弃。可怜超A级学生一表人才却情路坎坷“遇人不淑”。
路明非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古德里安。殊不知他的教授豪饮了几碗迷魂汤,认定现下正是S级表现自己惊人才华的好时机,压根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反而极力劝说起来。三管齐下俨然是逼良为娼的丑恶嘴脸。
严格来讲楚子航是个不错的对象,不仅英俊多金,还是一头血统纯正的公龙,性转一下就是和他般配的漂亮母龙。得以拥有如斯完美属性的人当男友明显是他赚了,可他预想中的恋爱不是这样。
哪儿有人省略最关键的告白一步直接交往的,重要剧情不要随便skip!
路明非三心二意地听着古德里安的谆谆教诲,余光透过门上的小窗偷瞄里面的情况。
即使狮心会的心腹同僚在场,恐怕也要惊讶于杀胚此时由内而外散发的人畜无害光芒。二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刚睡醒的毛头小子,堪称乖巧地坐在床上挨训,时不时面无表情地点头附和,状似将富山雅史的话听了进去。
仿佛感应到来自他的注视,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也向门外递去温和的凝望,像是与他两情相悦相爱多时。不止一天、一年,而是十年、百年那么长。
路明非仔细回忆与楚子航的相处经历,觉得无论如何都上升不到爱情的高度。他自认是搞暗恋单恋的一把老手,可绞尽脑汁也没找到某个天雷勾动地火的瞬间。
然而名为爱情的野草确实在这一片偏远贫瘠的荒野上不为人知地静默疯长。久违的春风与甘霖掀起连天的草浪,鼻息间充盈着青涩湿润的草木香气。及腰的草海揽他入怀,几乎要将他吞没。
“好吧。”路明非最终松了口,“师兄关照我这么多次,算我还人情啦。”
几位教授一致决定将楚子航患上顺行性遗忘症一事严格保密,以免被有心之人知晓引来更大麻烦。还特意嘱咐路明非不要随意泄露,更不要在楚子航面前暴露已明白的事实。左不过楚子航一贯沉默寡言,再者还有出事前的记忆加持,维持这样的人设非常安全。
路明非讨价还价,努力给自己争取到了平时分满分外加期末考试帮忙拉分的好处。他称心如意地围观医生动手拆掉了多此一举的纱布,大大方方欣赏杀胚触手可及的美颜。帅哥光洁的额头上没有留下一道疤,照样可以刷脸吃饭,用美色贿赂食堂阿姨打菜不抖勺。
楚子航留意到他的视线,以为自己乱糟糟的发型惹来了恋人的关注,随即拨弄了一把被弄乱的头发。路明非则恰当好处地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师兄,很帅”,以此掩盖心头一闪而过的心酸。
——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楚子航,也会在心底热切而真挚地深爱着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是自己。
抱着一沓记事本“陪嫁”,路明非带着老天爷分配的对象回了……楚子航自己的宿舍。路明非相当满意。要说教授们丧心病狂起来还是有底线的,起码没让楚子航和自己共处一室。
“那我就不进去了噢,你整理一下吧,找不到东西就叫我……”
“你来帮我找?”
“帮你重新买!”路明非没声好气地说道,临走前倒是和缓道别,“我晚上还有课,先走了。”
楚子航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微微颔首道:“好,晚安。”
此刻适逢晚餐时间,人潮涌去食堂,宿舍少有人在。光感廊灯总比体感慢半拍,迟钝地亮起最低一档的微弱光源,把整个走廊渲染得宛如一部低成本的恐怖片。四周光线昏蒙,暗淡得叫人灰心丧气。
背后传来轻柔的关门声。路明非抬头,看了眼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唾骂自己远没想象中那么三贞九烈。
避开教授们私底下把话说开,向楚子航坦言未曾告白也未答应,就不必再受如今这抓心挠肝之苦。
可是,被人狂热地爱着感觉太好了,被爱的人真是幸福,永远不必担忧被绝望与孤独掩埋。
素来是“付出”那方的自己第一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任由迎面砸来的满腔恋慕占据大脑。尽管这股幸福感大概率是从他人那里诓骗而来的,有待进一步推敲考证。但不妨碍铺天盖地的滚烫爱意作为温暖与满足的助兴剂,不停游走于他每一寸血管,把冰冷的躯壳深处都捂得炽热。
路明非不由嫉妒起那个真正被楚子航所爱的人。病症挫磨之下,不论多剧烈澎湃的情感都会在一夜之间化成死寂的尘埃。可松散的沉积物终有一日也会堆积固结成坚硬的岩石,风沙与流水历经千万年也能在坚实的大地上凿磨出痕迹,遑论人的情感。
哪怕只拥有一小会儿也足以令人餍足。
只是连昨日情感都被一并清空的楚子航,拥抱他时究竟出于满怀爱慕,还是仅仅冷静地遵从了前日自己定下的章程?
“算了。”他嘟囔道,“恋的也不是我,关我屁事。”
但愿他的假男朋友能在宿舍里发现真爱的蛛丝马迹。
2.
楚子航关上宿舍的大门,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周,确认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基本吻合,登时如回巢的虎收起浑身警戒,默默松了口气。他毫不费力地从抽屉里寻到了一沓A4纸和图钉,思考再三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1 .我在执行罗斯托夫的任务期间中了言灵,得了顺行性遗忘症,会自动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
2 .请先去查看记事本和备忘录,如有疑问可询问施耐德教授。
3. 我正在和路明非交往,他不知道我有失忆症。
楚子航对教授们与路明非的商谈内容一无所知。在他看来,世界上知道他患有顺行性遗忘症的人只有教授们、医生与自己而已。只要每天记录得当,醒来后认真复盘前一天发生的内容,便不会在心爱的人面前暴露。
两人没住在一起也是好事。设想一下前一晚跟爱人浓情蜜意,第二天却忘记了发生过的事情,这该有多么大煞风景,多么令人扫兴。
虽然不知之前的自己如何示爱,又是何等情意绵绵,但既然告白了,即便不明前因后果的自己也有责任将这段感情延续下去。说到底,昨日的他、今日的他和明日的他都是同一人。
况且……
楚子航低头凝视自己摊开的双手,依稀间还能在空气中描绘出被拥抱的那个人的轮廓,指尖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触感。他翻查日记时不起波澜的心,却在见到路明非后蓦地亢奋起来,无法言说的情愫齐齐奔涌,迫使着他冲动地张开怀抱。
他暗自懊恼,深刻反思病房中的行为委实唐突了一些。瞧路明非的反应就知道,那样的动作与他往日的人设大不相符。可回溯记忆,他的日常表现多半以话少示人,实在没有恋爱中的相处经验。
楚子航摇了摇头,撤下床对面软木板上杂七杂八的剪贴页,把那几张纸置于最醒目的C位,确保睁眼后第一时间即可发现。
没了作业与报告要写,第一天出院也不必急于一时再去图书馆争分夺秒,晚间时光就变得松散起来。他叫了送餐服务,又好好洗了个澡,磨磨蹭蹭一看手机才不到八点,是个小学生都嫌睡得早的时刻。他坐在书桌前对着记事本发呆许久,提笔书写今天的重要事件用以提醒明日的自己。
- 出院,住自己的宿舍。
- 拥抱了路明非。注:他看起来很惊讶,不太习惯肢体接触。
- 计划去图书馆查阅有关“顺行性遗忘症”的资料。
- 计划等路明非下课,和他一起吃午饭。
楚子航无比庆幸已经没什么需要考试的课程,否则的话必得挂科复读,没准要一直重修下去直到等级降为F,和芬格尔一样在芝加哥火车站来回徘徊,等候CC1000次快车来接两个“阶级难民”——假使对方没有毕业的话。
或许还有因后台系统出错不幸再度滞留的S级。路明非会骂骂咧咧地吐槽学院连专车都不肯安排一辆,毕业回校都让要自己等车。一旁的芬格尔势必发出无情嘲笑。
三个人在候车大厅里一起分享无限续杯的可乐,打碳酸味的嗝。待那辆幽灵般的夜车于午夜抵达后刷票上车,路明非大约只剩下靠着他落座的意识。他可以悄悄塞给芬格尔100刀让电灯泡走远些,放任这条倚着自己肩膀昏昏沉睡的“口水龙”把自己的外套弄湿。
有了日本之行的经验教训,他会多带一件外套。
楚子航无声笑了起来,鬼使神差地低头望向写下的几行文字,笑意顿时凝固,又追加了两条。
- 好在没有考试,不会降级。可惜也不能在车站碰到路明非和芬格尔,一起分享可乐。
- 以后与路明非长途出行的话,多带一件外套。
整点提示铃响驱散了一瞬间的忧虑。一晃才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实在不善于消磨辰光,决定听从医生的叮嘱早早就寝,关灯前不忘再度触碰那些纸张,把图钉用力往下摁实了点。
楚子航思考着明天要不买点强力胶水或者透明胶带让它们粘得更牢些,免得劲风会趁着某次开窗侵入室内,把这些重要的纸片吹得不知所踪。
然而现在的自己可没了先前的好记性,凡事不记下来肯定会遗漏。他赖得再次开灯,唤醒siri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闹铃提醒,随后平躺在黑暗中,双手交叠在胸口,开始例行的日记复盘。
楚子航习惯在入睡前背自己的日记。许多画面如电影胶片一帧帧划过,有那个男人,也有路明非。只可惜由头至尾,他都没能想起告白时的情景。再如何详尽华丽的文字也不可能弥补情感共鸣中的万一。
“脑科学导论”教员富山雅史曾说,人的记忆像块容易被消磁的破硬盘。过去的事情如同沙画,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风吹走,徒留白茫茫的一片。这是人的自我保护功能。假如一个人永志不忘所有悲伤与痛苦,便得一生承受折磨,一生无法从中走出。
但那些不是名为“坏”的记忆,反倒是生命中极其美好的东西,掺杂无穷坎坷与甜蜜。他不愿忘却。遗憾的是有时候既记不住,也想不起来。
周身忽然涌现出一股毛骨悚然的畏惧情绪,薄帘后婆娑树影更增添了心间的不安。他犹如置身于无人区的冒险家,在漆黑一片的生命禁区燃起百年来第一把火种,于群狼环伺虎视眈眈之中不眠不休地往跟前的火堆里添柴,唯恐那微弱的火苗会熄灭。
楚子航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像是试图挽留指缝间一刻不停流失的沙,固执而坚定地以人的意志对抗昼夜更迭、时光轮转,对抗着那一缕又爱又憎的阳光的升起。
意识变得朦胧的间隙,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路明非惊讶的目光。
——也许他是提着刀向路明非告白的。路明非没有喜欢他。
3.
大学两年半,要说最令路明非感到头疼的课当属魔动机械设计学。也不知哪位神秘又丧心病狂的教导处老师负责排课,愣是让他一个纯纯文科生必修了快三年,从一级到三级。别说入门了,勉强称之为在门口讨饭。每学年都是低空飘过在不及格的边缘徘徊,全靠教授大发善心狂拉平时分。
对于这种完全听不懂的课,上课装模作样一下都稍显矫情。特别是今天教授有事,提前录了视频公开播放,另一早把讲义发到了电子邮箱里,听与不听差别不大。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叼着笔思考等会儿下课要不要去看看自己的假男朋友,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杀胚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来,他还不想把交往一事闹得人所共知。尽管楚子航也不像是有出挑表现的人,又不是恺撒……呃,这话有拉踩的成分在。
——也不知恺撒听到楚子航和他处对象的小道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他心不在焉地耗完了上课时间,抱着书慢慢吞吞走出教室,尚未敲定到底去不去楚子航宿舍,楚子航倒先来找他了。
“师、师兄?”路明非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楚子航背对着教室门静静候在廊下,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握着图书馆借出来的书。他来了大约有一会儿了,无聊到靠盯着远处树枝间跳来蹦去的松鼠打发时间,挺拔如松的身姿像是在给面前隐形的早操方阵评分。
这人做什么事都是一本正经,连在高天原卖身切金枪鱼肉的时候也是神情严肃。
他情不自禁地觉得杀胚师兄回来了,可望见那双灼目的黄金瞳又有些动摇。因为对方递来的眼神与以往截然不同,充满了深沉的思量,似乎在钻研某项晦涩难懂的课题,与内心矛盾的自我反复拉扯。
当然,也没有流露出多少难以自持的喜欢和爱。
路明非不免猜想楚子航并不是专程到来,而是遵循某个计划行事,正如前一日的那个拥抱。他暗中祈祷今天的面瘫杀胚能直接推翻昨天留下的荒诞日记,重新寻找起真正的心仪之人。
不料阅读理解一级棒的师兄依然没有顿悟真理。两厢对视许久,最终由楚子航抢先下定决心迈开长腿,步行至他跟前时,刚刚从兜里伸出几近有扬起之势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
“一起去吃饭吗?”
“噢噢,好。”
两人端着餐盘来到临窗的僻静角落,通常都是小情侣借着绿植遮挡在此偷偷幽会。
别以为路明非埋头干饭就不知道长桌那边的人在干嘛,个个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这儿偷瞄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瞅见两个男生坐一块,就想到搞基,就想到攻受,就想嗑CP,就想吃糖。得亏没公开,要不然光这桩八卦都够他们开心好久。
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楚子航。对方餐盘里的食物早已吃得干干净净,忙于低头看着手机回复消息。
午后强烈的阳光被特制玻璃削减了几分灼人的热意,进入室内时徒留一层轻柔的光,把楚子航沉静的侧脸照得充满忧郁的幽玄之美,与干脆利落的杀胚形象大相径庭。他的头发并不长,可垂眸时仍有一道阴影停留在眼皮上,像只稍做休息的红臀凤蚬蝶,唯有轻轻扇动双翅才能从平凡的透明翅膀上看到如机械般冷硬又纯美的粼粼蓝光。
许是被打量得有些长久,楚子航抬起眼问道:“你还想再吃点别的吗?”
“不啦。师兄你有别的事要忙的话,就先去忙吧。”路明非受宠若惊地说道。
“唔。”楚子航态度模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
今早起来看到映入眼帘的A4纸提示时他没有特别惊讶,毕竟出事之前的确很在意路师弟。原来那种感觉进化到最后便成了恋爱,真想知道写下“告白”那天发生了什么。
楚子航与谁都不太热络,没有与人共进午餐的习惯,即使得知交往也宁愿把等一个人下课的时间花在图书馆里。
来找路明非之前,他确实在斟酌如何尽快从食堂脱身,手头还有不少事务要忙。他不理解昨日的自己为什么把“来找路明非”这一想法记为重要日程,且又遮遮掩掩不说明理由,委实不像自己的作风。最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字里行间似把这当做了一件势在必行的事。
凡事皆有原因和目的。譬如路明非这边有自己重要的笔记,古籍复印本、影印件之类。如今看来,什么都没有。
楚子航沉吟许久,仍旧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然而只是坐在路明非对面静静地享用午餐过后,他似乎理解了这行字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他想来见他,仅此而已。
想见一个人无需任何理由和借口,不管是心血来潮还是预谋已久,归根结底只是想来见他罢了。
楚子航坐在今日的食堂中,忽然与昨日写下计划的自己产生了共鸣。就好像昨天的自己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会他写字,告诉他眼前此人对自己非常重要。
——即便忘了一切,也不能忘记他。
路明非暗暗讶异于楚子航再度抬头之际悄然变化的目光,不由怀疑食堂提供的紫菜蛋汤里添加了什么神药,居然令人立时神志清明、不再迷惘。
“明天我要去芝加哥看一下心理医生。”楚子航忽然说道,“呃,是富山雅史老师建议的,说是任务后的特殊心理治疗,你要跟我一起去芝加哥吗?”
他严谨地编了个以假乱真的谎话,自认听上去十分合情合理,但是对于洞悉一切的路明非而言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啊,哦,好。”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放任一个病人在外到处乱跑未免太没良心了些,特别他与楚子航还是字面意思上的情侣。虽然两人今天的亲密程度连社会主义兄弟情都算不上。
他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询问“楚子航,你还记得我们在交往吗”,顺便央求几个亲亲抱抱。再厚的脸皮也做不到。
4.
卡塞尔学院的火车专列除了开学季接送学生以外,遇到实习课程频繁的季节也会加开定点班次,方便接送一些需要在芝加哥与学院之间往返的穷学生。
比如他俩这样的“穷学生”。
楚子航的车正在维修中,且被校医严令禁止手握方向盘;路明非倒有辆恺撒输给他的布加迪威龙,可惜已然成了战损版,屌丝与豪车注定有缘无分。其实他大可厚颜向熟人或学生会成员借车——好歹是恺撒指定的下任接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济还能抱抱学生会老大的大腿。
但楚子航不愿让他欠人情,差点拿“村雨”ID登录卡塞尔论坛再发一个借车悬赏,千钧一发之际被路明非制止了。左右他也没那么养尊处优,两人终究决定乘坐列车往返。
代价是路明非喘如老狗地从位于半山腰的学校“爬至”山脚的火车站。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对一位死宅来说,这样的运动量着实大了些,欣慰的是至少准时到了。
他们去芝加哥拜访的心理医生据说早年曾到中国拜师,学了几招中医针灸走位,宣传片吹得神乎其神。
路明非望着墙壁上银针刺入百会穴的示意图忍不住抖三抖,哆嗦着发问:“……这就是富山雅史老师推荐的人?”
楚子航脸色也极为难看,目前的情况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但当着对象兼师弟的面表现得异常老练沉稳、处变不惊:“我先进去看看吧。”
坐下没一会儿他就沉稳不起来了。
心理医生询问了发病时间、时长和详细症状,言语间充满了“我是自己人放心大胆讲”的暗示。奈何这张笑得贱兮兮的脸孔总让楚子航联想到芬格尔及其背后的新闻部,心中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何况涉及个人感情隐私,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先生,既然前来就医,就对医生坦诚一点。”心理医生真诚说道,“据你所说现在是靠每天写日记确保第二天言行正常,那么记忆补全之后,有无情绪上的变化?多微小都可以。”
“比如说?”
“比如,昨天心心念念想吃一道菜,今天吃到了,是否收获了满足感?还是说平平无奇,根本享受不到前一日的期待。”
楚子航仔细回忆了一下。硬要说的话,晨起时看到自己留下的字条并没有出现任何感觉。
一念之间的悸动与深思熟虑后的告白相差万里,说不准今天走几步,明天走几步。可能飞快前进、日行千里,也可能加速倒退、回归原点。
每日伊始他都站在距离告白千里以外的位置上等待一阵东风,自然毫无热恋中的甜蜜。可是当他见到路明非的那刻起,无形的风便自脚边擦过,催使着他快步向前。
不必担心行进时双腿受力不均迷失方向,四面八方皆是命里注定的南方。这是一条拥有唯一确定终点的归途。
他不确定昨日的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字里行间未露端倪。但他是有的。
“有的。”楚子航踟躇再三承认道。
“哦,那是很好的预兆。”医生起身拉过自己的医用推车。
楚子航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个好法,却见医生摊开自己的宝贝针桶,美滋滋地掏出一枚泛着凛然寒光的针置于灯下欣赏起来。
待到医生掏出银针朝头顶比划之时,他彻底绷不住了,握在身后的手机悄悄发送了几个字符,紧接着门外收到消息的路明非冲了进来,成功把自己的师兄拯救了出去。
“呼……太恐怖了,放血疗法都比这靠谱!”路明非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身后诊所的牌子,下一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八点自学校出发起便伴随着高强度的运动,下车后跟着地图一路兜兜转转,途中囫囵吞下的三明治早已消化殆尽,诊所前台分发的花生压根不顶饿。他差点把水族缸里的金鱼捞来吃。
“这时候回去太赶了。”楚子航善解人意地说道,“我请你在外面吃吧。”
“不!AA!”
两人找了一家临街的中餐小馆。老板掌勺,老板娘负责跑堂收银。中式与和风糅杂的店面装潢令两个中国胃顿感情况不对,听老板娘与熟客之间的聊天才知道夫妻俩是曾在东京经营过中华料理的日本人。
路明非尝了一口自带甜味的麻婆豆腐欲哭无泪,担担面勉强发挥合格,就是价格不那么美丽。
好在“病中”的楚子航颜值在线,完全迎合东亚女性的审美。出身樱花之国的老板娘对这位身具美少年武士孤寂之美的帅哥大为青睐,矜持地给了个九七折,并在找零后加塞了一张优惠券,笑眯眯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出门后路明非忍不住吹起了彩虹屁:“跟师兄你出门真是划算,简直是人形砍价机!”
楚子航:“……”不,他还一句话都没说。
返程时途径一家跳蚤市场。反正时间尚早,见路明非兴致勃勃,楚子航主动提出去里面逛一逛。
“师兄,你是不是经常来啊?”路明非随口问道。
“偶尔。”楚子航坦白说道,“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看不买。”他只是喜欢那些承载着记忆的老物件所带来的时间厚重感。
“白嫖可耻!”路明非嚷嚷道,转而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也经常白嫖,上B站都不投硬币的!”说完条件反射地觑了一眼楚子航的脸色,担心对方没有接住这个梗。
“嗯。”楚子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我去那边看看,等会儿来找你。”
“好嘞。”
楚子航在市场上转了一圈,蹲在一位黑人脏辫小哥的摊位前把玩着一枚据称是印第安人锻造的古币——实则是一块墨西哥鹰洋,原主人并不识货。
“兄弟你眼光真好,只要5美元!”小哥热情洋溢地夸赞道,语音语调都带着点rap腔。得知楚子航是中国人后他便秀起了自己口音奇怪的中文,声称梦想是远渡重洋去中国参加选秀节目。
“嗯,加油。”楚子航口头鼓励了一下充满理想的有志青年,随后毫不留情地提出自己的心理价,“1美元。”
“3美元,不能再低了!”
“1美元。”
“……成交。”
杀胚连砍价都是这么简单粗暴。
他抛玩着新淘来的鹰洋去寻路明非,对方正身体力行地证明着什么叫有效白嫖,和一个鳄鱼咬手玩具玩得不亦乐乎。幸亏摊主大妈人美心善,否则早就被赶走了。
“喜欢就买吧。”楚子航围观了一阵,忍不住出言道。
“别啊,义乌制造9.9包邮,这里要5美元呢!”路明非断然拒绝。不等楚子航展现“高超”的砍价技巧,他自行掏出1美元买下了同摊位的另一样东西——一件未拆封使用的莲花蜡烛。
楚子航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在宿舍供了神像?”
“No!”路明非解释道,“这不是一般的莲花蜡烛,点燃后花瓣会绽开自动演奏生日快乐,非常魔性。除非把电池扯了、蜡烛踩碎才会停止歌唱,要不然就算在下水道里也会锲而不舍地为你庆生。”
楚子航:“……唔。”很符合师弟沙雕的性格,十分地魔性。
“到时候用在败狗师兄的生日蛋糕上。”他笑嘻嘻地调侃道,转头问楚子航,“假如师兄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插上这么一个蜡烛,你会当场掏出村雨把我大卸八块吗?”
“不会。”楚子航淡淡说道,“我会拆掉它的电源线。”
“像拆弹专家那样?”
“唔。”
“牛啊,不愧是师兄。”路明非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扭头又提起别的话题。
楚子航盯着在购物袋中晃来晃去莲花蜡烛,静静思考摘掉电源后会做什么。
——大约是好好地收藏起来。
他们在芝加哥玩得晚了一些,碰巧撞见必行之路上有人打砸金店引发骚乱,不得已又绕了点远路,到达车站时恰好错过了19:00那班车,而下一班则要11:30才来。
路明非心虚地瞄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楚子航,后悔不该驻足欣赏街头艺人的表演以至于耽误了时间。
“明天上午有课吗?”楚子航察觉了他的忐忑。
“倒是没有啦……”
“我也没有。”他说道,“晚点回去没关系的。”
九点后,赛百味的店员欢天喜地下了班,一如既往地忘了拔掉可乐机电源。路明非兴高采烈地再接了一杯可乐,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我已经付了无限续杯的钱,这不算白嫖。”
无限续杯的可乐,午夜无人的车站,他和师弟两个人,没有第三盏电灯泡。车终将会来,或早或晚没什么要紧。
楚子航盯着师弟因姿势而露出的一小截细腰若有所思,强行按捺住上前替他拉一拉衣服的冲动。
也不知是不是店员意识到自己的糟糕记性给公司造成了不小损失。一杯可乐下肚,路明非开始眼皮打架,不禁怀疑起那桶碳酸饮料里被掺了分量不少的地西泮,稀释后还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心…好脏,好歹……毒……”他拽着楚子航的袖子口齿不清地控诉道,“快打12315……”
“这里是美国,没有12315。”楚子航安慰道,“你先睡吧。车来了我叫你。”
路明非抱着塑料袋仰头打起了瞌睡,叉开的双腿占据了大半张椅子,把楚子航都挤到了角落里。
学校专列良心发现,提早半小时进站,勉强赶在路明非全然昏睡之前。难得搭乘一次准点列车的S级仅剩下了爬上车的力气,随便找了个座位瘫下后便再也不动了。
楚子航拎着那只惨遭遗忘的塑料袋坐到了他的身边。几乎同一瞬,路明非的脑袋缓缓一倒,熟练地赖在了楚子航的肩头,嘴唇微张,似是在乞求一个吻。
眼下搭乘列车的只有他们二人。那位鬼魂般身穿墨绿色制服的列车员并未守在古朴的远端月台上,而是怡然自得地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仿佛预感到不会再有人来,只等着准点发车。
楚子航始终正襟危坐,活像尊伫立在神隐道路起点的石作雕像。
11点30整,列车准时启动,顺利的话他们将在23分钟后抵达学院车站。CC1000次快车仅有一小截路与普通列车并轨,很快便从一条岔道脱离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层层叠叠的巨红杉林里,如同某位漏夜干掉暴走混血种的屠龙勇士,顺带清理完“犯罪现场”,默默退回纯种人类无法察觉的黑暗死角,深藏功与名。
窗外密布的红杉树飞快倒退。这些拥有千年以上树龄的巨型红杉木遮天蔽日,兼之坐落在五大湖边上水汽充足。哪怕日光最充裕的正午,晦暗的森林里也永远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沉气息,更何况是现在。
秘党称这片森林为 “维达树海”,即巨木组成的大海,“维达”是北欧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命运女神预言维达将在诸神黄昏中幸存下来,并成为新宇宙的神明。他听完后不发一言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沉默得如一座坟冢。
楚子航想他可能对能否成为新神并不感兴趣,甘愿守着一片不朽的森林。
入夜后气温稍降,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稀薄的水雾,窗中幢幢人影在幽暗密林的背景衬托下愈发朦胧不清。没心没肺的师弟睡得不省人事,口水已经把他的牛仔外衣打湿了,幸好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在短袖之外多加了一件衬衫。看来回去得补充一下,不是长途旅行也记得多带外套。
如子弹般的列车疾驰于无尽树海之中,千篇一律的景象恍若尚在原地打转。先进的高速快车碾过轨道时没了百年前蒸汽时代人们需要忍受的嘈杂噪音,更让体感时间拖长放慢,足下的时空也一并暂停。
楚子航微微偏头,无法自控地轻轻抵在了路明非的脑袋上,端庄稳健的坐姿略有软化的迹象。自身平缓的吐息声与另一个人惬意的呼吸交缠在一块,逐渐产生了点催眠的效力。
周围是如此安静,只听林间风中有人小声吟唱。隐居于此的妖精歌颂着浪漫与命运,高远悠长的歌声穿过岁月缝隙来到他们面前,递上一捧神明拂过的花束,赐予无限的安宁与祝福。
他也有些困了,不留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敛眸小憩。两人亲昵地相互依偎,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彼此的体温,放松得好似身下搭乘的列车并非通往校园,而是通向二人的家。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英灵殿、伊甸园、蓬莱瀛洲……不管是虔诚信徒还是无神论者,胜者或输家,人人皆有归宿。杀死最后一头龙王后还管什么混血种战争,他们只想回家。
回到故国的某一驻地带带新人,偶尔认领一下击杀龙侍或清理暴走混血种的任务,赶在晚饭前回来。一起逛超市,去健身房,讨论哪家店的熟食最好吃。CBD的夜晚越来越看不到星星,可以趁周末开车跑到郊外山里露营……
大约20分钟后,CC1000次快车冲出了根深叶茂的密林,“妖精海”近在咫尺。浩荡的湖面上架着一座笔直的长桥,仅供列车穿行通过。乌黑如墨的湖心深处散落点点星光,其中两颗亮得出奇。它们间隔千万亿光年的距离,却如胶似漆地相会在同一片夜幕底下。
车拉响汽笛的同时开始减速,卡塞尔学院便位于“妖精海”对面的半山腰上。
“路明非。”楚子航推了推师弟道,“到了。”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扒拉着车厢壁一点点往外挪。下车时一脚踩空,险些摔个狗吃屎,得亏楚子航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师兄我要不就睡在这儿了明天再回去晚安。”一想到还要爬好久才能回到学院,他干脆趴在候车椅上赖着不肯走了。
楚子航无奈轻笑了一声,把塑料袋收口打结挂在了手臂上,紧接着蹲下道:“上来。”
困意正浓狗胆包天的路明非哪儿还分得清谁是谁,毫不推辞地翻上了这辆人力车,语无伦次地道谢:“谢啦师兄……你最帅……呼……”
楚子航驮着人缓慢步行在上坡路上,下盘极稳纹丝不晃,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是匹难得一见的好马驹,既帅气又中用,还吃苦耐劳。背上这位63公斤的乘客显然也很满意,哈喇子接连流个不停,这下他的后背都感到了隐隐湿意。
校门近在眼前。不到0点下的火车,这会儿已过凌晨1点。以楚子航的脚程算,一小时足够他上下山跑个来回有余。他不免感叹时光过得格外之快,眨眼间又来到了一天记忆存储的终点。
一天24小时拆换成分为单位有1440分钟,再往下拆则有 86400秒。绝大多数混血种若能侥幸脱离战场或身居幕后都能活到一个很理想的数字,甚至于普通人而言,虚度一日光阴也不值一提。
可是楚子航是个极有时间观念的人,玩岁愒日一词从不在他的字典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短短二十分钟路程被延至一个多小时的真实原因。
——可能是负重影响了自己的发挥。
学院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他背着路明非行走在寂静的校园里,踏过飘落的老叶,踩着枯荣更迭的生命去追寻时间的踪影。活泼好动的松鼠与聒噪的雀鸟悄无声息,目睹这一切的只有林间缄默的夜枭与东升西落的星辰。
“醒醒,到了。”他站在路明非寝室门口稍稍回眸小声说道。清冷的语调如甘冽山泉潺潺而出,被漫山遍野的草木清香熏染得多了几分温柔,生怕对方骤然惊醒一时慌乱从他身上摔落。
需要用10个闹铃唤醒的死宅岂会因一句呼喊轻易苏醒,仅含糊不清地呓语几句以作回应。
“路明非?”楚子航又喊了一句,声音很快消散在不息的夜风中,“你该不会要一直睡下去吧?”
路明非没有回答,分不清是无赖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
楚子航忽然产生了一个悖逆的念想。
——但愿太阳永远不要升起来,夜晚永远不会结束。午夜降临后他们跋涉数十公里,大可一直走下去,直到日出再度画下笔直分明的天际线。
如此一来,当下的欢欣与喜悦便可以持续得久一些,背上那个人的温度得以多留一会儿,继续温暖他的体温。
人类的文字和语言同文明岁月并肩。或简洁凝练、鞭辟入里,或抒情绵长、深情缱绻。而今却没有任何一种文字、一种语言,可以完美描述他的心境。
该如何书写呢?这本是无法雕刻在泥板上的字符,更非记录于纸上的文字。
勉强写在水上,写在风里。
5.
路明非怀疑楚子航中的言灵有附加作用,他的杀胚师兄隐约形成了第二人格。晨起注视他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矜持的疏离与刚交往时的不知所措,像是在执行名为“恋爱”的工作,越到傍晚却是爱意渐浓、不加掩饰,令他心如乱麻束手无策。
他很想吐槽楚子航你是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能不能别老跟我待在一起。但人就是犯贱,假如真有那么一会儿功夫瞧不见杀胚师兄的身影,他又会分神想楚子航跑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请位同学回答一下问题!”魔动机械设计学教授曼斯·龙德施泰特笑盈盈地扫视台下的学生,任意点了一位幸运儿,“啊,不如就Mr.路吧,看你一直很专注充满求知欲的样子。”
路明非心说自己哪儿是专注,是为了避开身侧这家伙坦荡嚣张的凝视。他硬着头皮站起准备随口胡诌两句,一本笔记恰巧推了过来,上头写明了简单易懂的答案。
对了,人家是炼金机械系的高材生,就是学这个的。
“呃,应该是……”
抄来的作业赢得了满堂喝彩,连教授都赞许地鼓掌。
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小插曲,谁知下了课教授把路明非叫上讲台闲话日常。楚子航没跟上去,默默倚在门口等候。
“……对了,Mr.楚会一直陪你上课吗?”
路明非不理解教授问这话是何意:“呃,他就偶尔心血来潮。”
“不愧是我们的S级,我还担心提的问题是不是难了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大概同古德里安多吃了几顿宵夜,说话语气都有些相仿。
路明非浑浑噩噩地受着夸赞。哪知教授话锋一转,感慨万千道:“男朋友在的话效率确实不一样,果然爱情是人类进步的第一动力啊……”
“谢谢夸奖……等等你说什么?”
“没有吗?”教授迷茫地反问,“我看你们坐在一起,恕我误会了……”
呼,虚惊一场,原来不是听学生间的风言风语。怎连教授也是这般热衷八卦,就不能当他俩分别代表学生会与狮心会进行友好交流展望未来吗!
“哈哈,是社会主义兄弟情啦。”他仗着文化差异蒙混过关,擦着满头不存在的冷汗退出了教室。
“怎么了?”
“没事。问了我几个问题。刚才多亏师兄了。”凭他自己哪儿解得出那么复杂的题。
楚子航点了点头:“嗯。你是不是有点近视?我见你整堂课都很费劲地盯着前面的黑板,脖子也很僵硬。”
——我那是为了忽视你!一个帅哥的注视多么具有杀伤力,你是不是对此毫无自知之明啊!
“噢,昨天熬了点夜。下次我会学你侧坐放轻松的啦!”
“我们的位置不太好,得稍稍侧身才能看清写在最旁边的板书。”楚子航淡淡解释道,“别学我。长期坐姿不当会导致脊柱侧弯。”
“……好嘞。”
——干,怪他自作多情咯?
路明非仔细琢磨芝加哥之行有无自己遗漏的细节。难道上车后又有古怪的家伙给楚子航展示了沉睡的喷火龙之类,唤醒了他身为混血种的另一面?拜那杯诡异的可乐所赐,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确定的是楚子航的病未痊愈,依旧靠每天读日记了解情况。“偷窥青春少男的日记本”这一想法咸湿了一些,万一看到某类奇奇怪怪的东西杀胚师兄的人设便会塌个彻底。但他真好奇楚子航会写什么,主要怎么写他。
路明非自认没有什么需要记录的事情。日复一日地上课下课打游戏,吃着差不多的早晚餐。谁会去记录平淡无奇的日常,又不是在写流水账。
可每当楚子航精准无比地定位他具体某日随性说起的冷笑话时,他都忍不住猜想楚子航是不是填满了好几本空白,这般好记性浪费在琐事上着实可惜,以及……楚子航究竟有多爱那个人,爱到事无巨细地把对方的一言一行悉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一星半点。
楚子航的个性同他的刀一样直来直去,很容易理解,骨子里却婆婆妈妈的,像个爱多管闲事的烂好人。这样的人即便不言不语,爱意依然能从他唇角眉梢不断向外扩散。
一次触碰,一眼凝望,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越是目睹过他爱人时的模样,越会在将来比旁人更敏锐地感知到他挚爱着另一个人,发现愈多愈叫人心碎。
——这不是给我的。
路明非无数次告诫自己避免沉沦于那过分深情的爱慕中。但他把爱捧到你面前,你不可能视而不见。
“路明非、路明非……”
杀胚的呼喊唤回了他恍惚的神思。喊他名字的时候,楚子航吐字的音节往往有点奇怪,犹如含了海盐味的薄荷糖悠闲又咸软,还揣着些许微乎其微的期待。
错开人流高峰,巴洛克风格的学生食堂终于有了贵族学园该有的优雅宁静氛围。虽然吃不到大热菜品,但能优哉游哉享用晚餐且不必忍受无处不在的窥探。
“嗯?”他应道。
“你的面要坨了。”
“啊!”路明非惨叫一声,赶忙大口嗦面。什么事也阻挡不了他的好胃口。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什么比食欲不振睡眠不足还便秘更惨的生活了。
一碗汤面下肚,胃里彻底暖和了起来,舌头却惨了。路明非走在路上频频斯哈,方才手滑往汤里倒了小半瓶辣椒油,这会儿辣得他快要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灌下一瓶冰牛奶后,舌苔上的辛辣感余威犹存。
“食堂的面不够辣么,加了这么多辣椒。”
“要不是调味差点,也不至于手抖。”路明非吐槽道,“那家中华料理店虽然有黑暗麻婆,担担面的味道就刚好。改天再去吧!”
“不肉疼了?”
“你忘啦,老板娘给了半价优惠券。没准能在此基础上继续来个九七折。”
楚子航怔愣了一秒。
他的日记本中有蜿蜒漫长的林间山路与布满落叶的校园小径,滑稽的莲花蜡烛与印第安人头像的古币;随口的玩笑话,背上人语无伦次的梦呓;有黑暗料理般的甜味麻婆豆腐和物美价不廉的担担面,独独没有那张餐饮优惠券。
本是一件不足为提的寻常小事,经历过的人一拍脑袋就能想起。可他却偏偏想不起来。
“……师兄你怎么了?”路明非看着乍然顿足的楚子航问道。
“抱歉。”楚子航突然道歉,真诚而坦率地承认,“我……从罗斯托夫回来后就患上了顺行性遗忘症。你之前向我提及的一些细节,要是没有记录下来的话,我……就无法记得。对不起。”
对自尊心强的人而言,人前承认自己无力弥补的缺憾与真正接受是两码事。楚子航痛快道明原委,但拳头却下意识地攥紧了。
路明非傻眼了,哪知无心之言竟让楚子航自责至此,疯狂暗骂自己的嘴欠,忙不迭安慰道:“没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随便一说罢了,没事的!”
“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很糟糕?”楚子航低声问道。
歉疚的话语落在路明非耳中却等同耳光一般,直扇得他眼冒金星,反倒加剧了无言的难堪。目睹楚子航垂下的视线和低落的头颅,他特别想抓住对方的肩膀来回摇晃促使骄傲的师兄振作起来。
一点也不糟糕,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留恋的事情。他是个可耻懦弱的小偷,窃据了楚子航恋人的位置,占有了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过往。该道歉的人是他。楚子航的歉疚、自责、爱意与关注,都不是属于他的。
没有拒绝的无畏,也没有全盘接受的厚颜。
“不是的!”路明非脱口而出道。
“人年纪大了总会忘记事情的嘛,你让我精准回忆某些细节我也想不起来的,真没事。”他轻轻捧住楚子航紧握的左手认真道。
楚子航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忘记的时候我会再提醒你的,多少遍我都会告诉你,绝不嘲笑你!”路明非拍着胸脯保证道。
“真的吗?”
“那当然!”
“那你可以告诉我,告白那天发生了什么吗?”此事困扰他许久,每日醒来都难免思考一二。自己的记忆靠不住了,唯有指望另一位当事人。
路明非:“……”你吗,上来就问那么难的问题,怎么不考我魔动机械设计。
面对楚子航写满渴望的面瘫脸,路明非挖空心思,磕磕绊绊佯装害臊地回答道:“就……你醒来后我带着宵夜探望你,你把自己的双煎蛋推给我,下一秒就问我要不要处对象。”
楚子航点了点头:“这样啊。”
是自己会做的事情。没有几分浪漫,也无太多亲密,与提刀告白无甚差别,称不上念念不忘的甜蜜经历。
“干嘛这个表情?”路明非故作坦荡地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以后你还有机会的。”
——反正也没真的跟我表白。第一次告白体验仍在。
“唔。”
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的愧疚感愈发浓烈,转头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又写下几句:
- 告白的过程非常糟糕。有机会的话,再向他告白吧。
6.
装备部新来了个日本进修员,意欲在今年家乡的烟火大会上来点不一样的是新鲜玩意儿,为此提前准备,殷勤地在奥丁广场口分发新研制的冷光烟花,宣称能喷射出七种不同的图案,绝对新奇。过于夸张的论调实在不合日本人严谨古板设定,很难不让人以为是接受了“爆炸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爆炸”的洗脑,等闲学生就没几个敢接。
拥有日本任务经验的楚路二人倒是不约而同地对这位可怜的研究员抱有深切的同情,并一致认为发起疯来本校装备部绝不是日本研究员的对手。一个是“苟住不要死”,一个是“来吧都别活”。
路明非拨弄着箱子里的烟花:“都有什么图案啊,朝比奈有吗?”
“有!何止朝比奈,蕾姆、辉夜、祢豆子,你想要的统统有!”专员如卖保险般热情周到地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乃至亲自点了一支作为示范,“安全!环保!细节满满!喜欢全拉走,顺便加好友,回头能拍个小视频告诉我感想,我真的会thank you!”
路明非弯腰试抱了一下箱子,嚯,还挺沉。未等日本进修员贴心搭把手,中途便被楚子航抢去了。
对噢,杀胚现在是自己男朋友来着,当着外人的面再度认清这个现实颇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就拿走了。阿里嘎多,回头发你视频啊。”路明非推搡着楚子航往外走,祈祷这位日本朋友不是某个万粉大佬,不然转头就能在p站上看到他俩本子。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嗯,声音洪亮正派十足,应该不是。
出于谨慎的考虑,他俩决定在“妖精海”边上试放这些烟花。路明非问奇兰借了一辆电瓶车,婉拒了对方再喝一杯茶的邀请。谁曾想高大壮实的印度朋友藏有一颗少女心,电瓶车居然是粉红色的!
两人面面相觑,楚子航输了石头剪刀布负责开车,路明非则抱着那箱焰火,趁着夜色遮挡风风火火下了山,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湖边。
“应该不会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吧。”路明非把烟花排成一溜,犯难地说道,“师兄你来点下?”
寻常烟花打火机一燃就烧起来了,而地上这摊则需要摆弄电源电路,有专业人士在场他乐得两手一摊当甩手掌柜。
楚子航三两下接好了电线。一旁手机录像准备到位,伴随着一声“OK”的指令,十数种焰火齐齐点燃。
“哇,朝比奈实玖瑠!”
“四宫辉夜!这是四宫辉夜吧?”
“初音……雪未来?”
“蕾姆!牛啊!”
路明非啧啧称叹,报出一连串现充听不懂的二次元女性角色名。
楚子航双臂交叉站在一旁,看着师弟眉飞色舞地游走于低焰温的烟花之间,举着手机拍来拍去。
奈何这人手抖得不行,本就需要辨认形状的烟花更加模糊不清,拍出来的片子没几条可用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手机电量耗尽下秒就关了机。幸运的是烟花的燃放时间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料。干脆由楚子航负责拍摄,路明非负责解说充当旁白。
“咳,开拍了?”
楚子航微微颔首。
“大家好,这里是烟花新品介绍栏目,我是谁不重要,这位是摄像师楚子航。”路明非抢过手机对准摄影师的俊脸晃了晃,而后又把手机塞回楚子航手中,示意对方的镜头跟着自己手指方向。
“镜头里所看到的第一种烟花是出自凉宫春日的忧郁……”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那些只有大致轮廓的女性角色,偶尔穿插几句自己的评价。
楚子航默默跟拍,泰然自若地将镜头后拉,连同认真介绍的画外音旁白也一并收入。
路明非说些什么他已经没在听了,全部目光都聚焦在取景框中的那个人身上。镜头中的一切正是他目之所及的所有。
衰仔师弟好像甚少在人前这般侃侃而谈,难得高高兴兴地介绍自己喜爱的事物。入学这段时间似乎也没找到什么二次元同好。一个人孤独地打着游戏,阅读一些略显冷门的书籍,偶尔向周围的人卖卖安利,但很少有人吃下。
在国内飞往莫斯科的航站楼里,楚子航逛了逛书店,无意中又买下一本修订版的《上海堡垒》。他不死心地翻到最后一页,除了多送的一沓明信片,结局依旧未改变。江洋收到了来自12年9个月又6天前的信息,迷惘一如翻到结局的他。
楚子航把书塞进行李箱的侧边,一直没寻到机会重温,直至在医院苏醒。
等等,医院?破损的记忆貌似有了修复的征兆。
半梦半醒间,病房中的路明非似乎在拨弄自己的头发,柔软的指节朝紧锁的眉心落下酥酥麻麻的吻。
“……快醒来啊师兄,我上哪儿找吻醒你的白雪公主?我只会吃炸鸡……”
——会吃炸鸡的白雪公主,那也不错啊。
接踵而至的混乱画面噪点横生,校医院的护士告诉他受了伤有轻微脑震荡,得避免使用电子产品,正巧给了他读书的契机。
过去他没能为主人公的爱情找到任何的解答,但这次读完之后意外收获了全新的想法。
有的爱情注定无解,但有的爱情在走向悄然末路之前也许还有重见天日的一线生机,所以他往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下了一条计划。
——向他告白。
无需指名道姓,也不必担心指代错漏,由始至终出现在他心里的仅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楚子航想起日记本中提起的不完美告白,于是脱口而出道:“我喜欢你。”
正在介绍祢豆子的路明非停下动作歪了歪头,面露不解道:“你说什么?”
楚子航把举在面前的手机放下,双眸直视路明非的眼睛,口吻坚定地重复道:“我喜欢你。”
冷光烟花格外应景地迸出愈发绚烂的火光,而站在火光中央听到告白的路明非并没有露出惊喜害羞的表情,反而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
换做以往,他早就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反正楚子航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就算明日翻看日记提起也能敷衍过关。但如今他很想好好回应楚子航的告白。
“师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对着楚子航说道。
杀胚师兄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不要写在日记本上。”
得到对方应允的答复后,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想喜欢你。”
楚子航岿然不动地矗立在不见灯火的那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笔直的身形略微晃了晃,像是给途径身旁的夜风让出了一条道。
“因为你喜欢的对象不是我。”路明非以轻快散漫的口吻继续说道,“罗斯托夫的任务里你中了言灵患上了顺应性失忆症,这些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误把我当作告白对象,都怪我不好没事让你带什么特产……啊,扯远了。”
他挠了挠头:“教授们说将错就错,有我在没准能让你稳住心态,记忆跟着恢复得快些。可是啊……”
烟火走到了绚烂的尽头,一点点湮灭成黯淡的灰烬。路明非踏着涨潮般汹涌的黑暗缓缓走来,待到最后一盏烟火熄灭之际停下脚步,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点燃的仙女棒晃了晃。
单独一根烟花只需点点星火即可点燃,这是他所能做的极限。
“被你爱的感觉太好了。你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爱我,却让我感觉被深深爱着。没人能拒绝你顶着一张面瘫帅脸的求爱。举枪扛刀也好,贴在悬崖边、立在玻璃栈道上也罢。”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道,“就算知道有什么吊桥情结作祟,事后换了任何一个场景,也无法控制地喜欢你。”
怦然心动始于一次沉船似的失控。逃生用的救生艇或发出求救的无线电皆无法抑制自己的不断下沉。
“可无论是答应还是拒绝,我都做不到。”
这不是能与否的问题,也同意志和信念毫不相干。当开始思考爱是否应当存在后,便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
“我知道,你想弥补之前草率表白的遗憾。其实你没有向我告白,所以也无须补偿。”他大方地摆摆手,“别把这件事记下来,这样等以后想起真正喜欢的对象,表白时就没那么尴尬难堪。”
“……你觉得不是你?”楚子航沉默许久说道。
“怎么可能是我?”路明非耸肩反问,“你写下告白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生病了,连你自己都不记不清写下那个‘他’时想的是谁。”
“每天醒来看到跟我交往的提示字条,估计也要莫名其妙很久吧。”他低声喃喃道。
楚子航默然,径自垂眼思索。
路明非叹了口气,怜惜自己真是个苦命人,忍痛认清现实也就算了,还要担心对方是否会良心难安。
“我啊就是个屌丝,快乐过伤感过就过去了。今天喜欢你,过阵子没准就喜欢别人了,不用有心理负担。”他抢先一步握住电瓶车的把手,潇洒地回头问道,“上车吗,帅哥?”
7.
翌日楚子航没来找他,接连几天都没见到对方的影子。
路明非想,不听话的师兄大概把那晚的事记录在案。晨起复盘又羞又恼,深感自己受骗已久,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销毁了所有与他相关的纸条。
没了文字提醒,楚子航当然不记得自己有个对象,终日忙于如何恢复记忆,哪里顾得上他。
他坐在晚上十一点钟的食堂里大快朵颐,努力用多人份的食物把空荡荡的内心填满。今天的炸鸡过了火候,干硬的面衣裹着失了汁水的柴鸡肉令人欲言又止,干脆挤满黄芥末,弄到最后都分不清是在吃酱还是吃鸡。
杯中静置过久的可乐失去了最后一个碳酸气泡,喝起来像加了十倍糖浆的止咳水。人倒霉的时候连垃圾食品都会背叛你。
路明非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散发着油光的手指。一人带着托盘坐在了长桌对面——双煎蛋、柳橙汁、牛奶麦片,不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窗外的布谷鸟咕咕两声,恍如动画片中常用来表达尴尬的乌鸦叫。他若无其事地起身要走,楚子航适时把双煎蛋推了过去:“再吃点?”
路明非浑身僵硬了一下。
这种路数他熟,他很有经验。杀胚想要跟他促膝长谈,先寒暄几句废话,然后话锋一转,开启一些没那么愉快却又一定得说的话题。
楚子航有时真的很擅长把天聊死。
路明非瞥了一眼对方搁在桌上的那一沓书册,依稀认得出有本上海堡垒,其余的大约是读书笔记或是日记本之类。
——看来今天的话题是《上海堡垒》读后感,理当没什么问题。
他乖乖坐下,接过双煎蛋慢吞吞吃了起来,静静等待楚子航开口发问。
“我……得了顺行性遗忘症。”
路明非本耐心听着:“嗯嗯……嗯?”
——就这?那么郑重其事,想谈的就是这个?
“哦,我知道!古德里安教授提了一嘴,还偷偷跟我说别跟其他人讲。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威武不屈!”他一脸淡定地往嘴里送了一块煎蛋。
“我喜欢你。”
路明非:“……”还是那么单刀直入。
煎蛋险些卡在喉咙里,他猛灌一杯柳橙汁活了过来,几乎要冲动地咆哮“楚子航你是不是傻逼”,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得,好人做到底。
“讨厌啦你说过了,干嘛再说一遍。”路明非打着哈哈敷衍道,恪尽职守地扮演起恋人的角色。
“不,我没有说过。这是我的第一次告白。”楚子航笃定道。
“……这是你之前写下的计划吗?”路明非狐疑地问道。
——竟然和他胡诌的内容分毫不差。
“没有。”楚子航解释道,“提示纸条与日记本均未提及。”
为防路明非不相信,楚子航特意递过那几本笔记。本该深浅不一的字迹油墨出奇一致,好像有人曾经统一誊抄,刻意掩去了部分内容,墨迹时间线清晰地划分在妖精海那夜。
他把备忘录翻到最新一面,上方的“给路明非带大列巴和紫皮糖”被抹掉了人名,紧挨着下一行明明白白写着:
向■■■
把有关■的部分删掉,重新■■,并把■■■封存。【完成后涂掉这条】
- 你想去见他,就去见吧。
那晚分别过后,楚子航连夜重抄了自己的日记本,删除文字记录,狠下心肠丢弃所有来之不易的宝贵回忆,只剩下那本《上海堡垒》和备忘录上几行模糊不清的提示。
诵于风中的篇章、书于水上的文字了无印迹。结果兜兜转转,他仍然来到路明非面前。任凭一道题有多少种解题思路,皆无一例外通向唯一的解。
原来最初就是他。
所有的爱慕、关心与眷恋都是给他的,从未有过第二个人。只是他这个大傻瓜,战战兢兢一直不敢相信。
“我们……是不是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楚子航低声问道,“我记不清了,也没找到旧的日记本。不知道为什么,宿舍里多了好几盏被拆掉电路的莲花蜡烛……”
他尝试原样复原后蜡烛们欢快地唱了一整晚生日快乐,逼得他又全拆了,简直自找麻烦。
“噗嗤。”路明非克制不住大笑起来。那些与房间陈设格格不入的魔性蜡烛不出意料地引起了楚子航的怀疑和手欠。
“没事,多少遍我都会告诉你。”他抹掉眼角笑出的泪,前言不搭后语地兀自说道,“原来没写下来啊。”
闻言,楚子航心领神会地答道:“不用写在本子上。”
这本就不是需要记录在纸上的事情,而是一早便刻在了星星里。
-FIN-
Faust
2022/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