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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又下雨了。
通常来说,韦布喜欢万事俱备,对所有事情了然于胸。当然,有些时候他会忘记一两件小事,一般来说无伤大雅,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比如现在,会给他造成一定的困扰。
他忘了带伞。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丝毫没有给他个面子的意思。韦布听见隔壁办公室锁门的声音,同事走过他门口跟他挥了挥手,他装作客气地笑了笑。
身上的西装是今天新换的,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上等面料,韦布自觉没有让雨水再帮他漂洗一遍的勇气。
该死,那把雨伞到底放哪儿了?
他在办公室里东找西找了好一通,泄气地瘫在沙发上,还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找了一两分钟,方才汗毛直立地想起来。
操。他把伞落在瑞弗公寓里了。
本来这件事是不必发生的。毕竟这个下雨的伦敦天已经离“瑞弗•卡特怀特滑铁卢事件”——韦布坚持在脑子里这么命名,多有成就感——的八个月,又过了一个月,网上的人都快把砍头直播的事儿给忘了,韦布也快把那把顶在自己下颌的枪和太阳穴的乌青给忘了。但显然,瑞弗•卡特怀特本人并没有忘,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忘。
他可太了解韦布了,用道歉当做诱饵,“来吃个晚饭,我给你赔罪”,韦布觉得他言辞还挺恳切的,至少当时在电话里是这样。
当然,韦布喜欢对万事都了如指掌,所以那天晚上,他们从寒暄到吵架,最后吃饭吃到床上去,甚至连瑞弗买的安全套和润滑剂种类,全都在韦布意料之中。
噢,还有第二天早上,韦布因为脖子上的痕迹不能用衣领遮住又跟瑞弗斗了几句嘴,这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事情就像你中了张没法兑现的大额彩票,既拿不到钱,也找不到人分享,但这种成就感让韦布的嘴角不住上扬。
然后他就把伞落在瑞弗公寓里了。
操。韦布暗骂自己得意忘形,这下好了,他怎么拉得下脸去跟瑞弗要那把伞,还是在一个下雨天,瑞弗会把这件事炫耀到下个世纪的。
手机上,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韦布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接起来:“您好,哪位?”
对面的人好像快要憋不住笑一样,“你也有今天,毒蜘蛛。”
“卡特怀特?”韦布感觉自己出汗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事也这么忙,还是说今天下雨你自愿加班?”
“关你屁事。”韦布停顿了一下,刚反应过来,“等下,你怎么……”
“给你五分钟下楼,要不然你就自己去街口打车。”
电话挂断了。韦布拿上钥匙门卡和外套就冲出门,过了几秒又小跑回来把门锁好。
下了班的电梯没人用,韦布快速下到一层,过了安检门,手表上的分针刚晃过第三分钟。
走出大门他就看见瑞弗举着自己的那把伞站在雨里,黑色,长柄,眼睛呆呆地盯着雨幕看,像只待在蘑菇下面的呆头鹅。
好吧,他知道这个形容很离谱。但是没时间细想了,他在忙着思考怎么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地走到瑞弗旁边。
“谢谢你特地来送伞,真是太贴心了。”
韦布昂着头带着微笑走进雨伞下,思考片刻,把手握在了没被另一只手占据的伞杆上。
但瑞弗的手牢牢抓着伞把,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走吧。”
“我以为你是来还伞的?”韦布扯了扯伞把,仍然纹丝不动。
“你竟然觉得我还有钱再买一把?”瑞弗转过头,脸上是夸张的惊讶:“斯劳部门可穷了,我都是等到下雨才洗头的。”
“得了吧,”韦布翻了个白眼,“超市里就能买到一把一模一样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钻进了瑞弗的伞下。
“那我会买透明的,不是很酷,但是方便观察周围,”瑞弗撇撇嘴,隐晦地表达了对人事部员工的不认可,“而且你不买名牌我还真有点意外。”
“上次随手买的,”韦布矜持地笑笑,“伦敦的天气预报偶尔也不太管用。”
往前走几步是一座公园的大门。
瑞弗用胳膊肘往身旁捅了捅,“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来这儿的时候?”
韦布当然记得,“什么?来这种地方约会?”
当然不是来约会,“是那次盯梢任务,”瑞弗啧啧摇头,“也是个下雨天,也是在这个地方,差点被目标发现。”
韦布敷衍地点点头,想起来那天瑞弗·特工学员·卡特怀特想出的“好主意”:把雨伞往地上一丢,捧着他的脸就嘬了一口,直接成功地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瑞弗点点头,突然向前一步插到韦布面前,转身,伸手,揽住韦布的后脑,往他的嘴巴上嘬了一口。
这回雨伞还在瑞弗手上。但韦布听到旁边路过的几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卡特怀特!”他用手肘狠狠把瑞弗撞开,手指捋了两遍有些散乱的头发,眼神四下乱飘,“你发什么神经?”
瑞弗嗷地一声捂住左边的肋骨,还在笑,韦布想转开眼神,却向下看到自己被水打湿的皮鞋和裤脚,更加心烦。
“幼稚。”韦布切了一声。
瑞弗的脸色变了变,转过头闭上了嘴。
韦布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幼稚。
以前在训练期的时候,他总说瑞弗幼稚。
就像那个他做了多少努力才考到的文法学校,瑞弗可以说退学就退学,理由是条条框框太多,他不自由。但韦布不行,韦布只能生活在这些规则当中,规则能让他安心,能给他一种众生也能平起平坐的错觉。那些条条框框组成纵横交错的网格,他一步步往上爬,尽头是想象中十几岁的自己,坐在文法学校的教室里,和周围的世家子弟富二代谈笑风生。
所以韦布说瑞弗幼稚。
世家子弟瑞弗•卡特怀特适合当外勤,也喜欢当外勤,体能考试跑得像条撒欢的野狗,跑完自己的还能接着给跑到半截的韦布当陪练。没背景的应届生韦布只会纸上功夫,况且瑞弗的明星光环太过耀眼,显得他的光芒多么微不足道。
韦布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注定分属两个世界,就像两条本就该平行的直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在训练学校,他们是做了些错事,亲了几个嘴,上了点床。韦布半推半就,破罐破摔,心想总有一天,他会让瑞弗明白这个道理。
成年人的世界多残酷,是谎言、背叛和勾心斗角组成的网,连卡特怀特也不能幸免。
只是之后的八个月,韦布觉得自己好像时刻笼罩在伦敦上空密布的愁云之下。
有一场雨,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又会不会来。直到那天瑞弗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好像听见头上雷声隆隆,雨滴就将要砸落在他头顶,而他忘了带把伞。
瑞弗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到了。”
韦布回过神,看见熟悉的街道,抬头往前看就是自己公寓的大门。
“我以为我们是去你家。”
“不用了,”瑞弗终于把伞把交到韦布手里,转身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雨里。
韦布有些没想到,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他的名字,“瑞弗。”
喊到的那个人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却故意逃避。瑞弗双手揣在外套兜里,缩着脖子,头发一缕一缕,可怜兮兮地贴在脸旁,雨滴在他头顶汇聚成水流,从发尖往下,流成一条条小河。他看上去像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金毛犬。
“上来吧,”韦布别开眼,“明天感冒了别又怪我。”
瑞弗乖乖回到伞下,跟着他走进公寓,坐上电梯。韦布开了门,忙着把手里滴着水的伞放下,留瑞弗一个人在门外往里四处张望。
“你在那看什么呢,”韦布放下伞,看他还站在原地,“第一次来老丈人家里?”
“去你的,”瑞弗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墙面上留下几滴印记,“直觉告诉我,如果把水滴在那张你花了几千买的波斯地毯上,我肯定会被骂。”他用食指点了点客厅沙发底下那张“看起来很贵”的地毯。
韦布微微点头,“谢谢 ,我的品味确实不凡,”他走进厕所拿了一条毛巾,朝瑞弗招了招手,“虽然你显然没见过波斯地毯,因为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宜家商品。”
“我只是用来比喻一下,”瑞弗用手比划了一下,乖乖按照他的指示坐到沙发上。
韦布面对他在茶几上坐下,把手里的毛巾搭到他头上,用轻柔的力道帮他擦头发。
瑞弗好像有些意外,盯着韦布专注的脸发了会呆。这会儿这张脸上没有嘲讽,甚至也没有爱和恨,像极了瑞弗 那天站在他办公室门外看到的那张脸。但硬要说的话,又有些不同,有一点懊恼,有一点忏悔,有一点欲言又止,有一点眼神闪躲。
瑞弗嘴里那句话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冲破了唇齿的桎梏。
“为什么?”
韦布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是为了当时那句故意说错的“蓝T恤,白衬衫”吗?还是因为刚才自己不该再说他幼稚?
他不知道,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他只能凑上去找瑞弗的嘴唇,一如既往地给他一个欲望的信号。
瑞弗的嘴唇上有雨水的味道,让人想起草地和泥土,带着雨后的潮气。瑞弗身上没擦干的水还是浸到了韦布的西装上。
两人唇舌交缠好一会儿才分开,瑞弗扑哧笑了一声,“又来了。”
“什么?”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你明白吗?”瑞弗退开一些距离,摇了摇头,“每次你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就想用上床来搪塞我。”
“难道你不想?”
“我不……”瑞弗闭上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那么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滴答滴答地砸在雨棚上,衬得房间里安静又空旷,只剩下两个呼吸声的回响。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还伞?”韦布突然问。
“很简单。就想见你一面,”瑞弗向后倒向沙发靠背,双手抱胸,“看看我上次的杰作还在不在。”
“噢,”韦布好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说的是让我连续用了三天遮暇的那个吗?那你应该早两天来。”
瑞弗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凑到韦布面前,让他不自觉地往后躲闪。用来擦水的毛巾还晃晃悠悠地挂在瑞弗脑袋上,遮住了一半窗外的光,让他眼神明明暗暗地看不清楚。
“你知道吗?有时候你也没我聪明,”他一手撑在茶几上,空出一只手来,用手指划过韦布大腿,向上,从胯骨绕到腰间,用还有点潮湿的手掌握了握那里的软肉。韦布浑身一抖。
“至少我还爱过你,但是你——”
韦布喉头吞咽。
“——你他x是个没心的冷血混蛋,”瑞弗的食指在他的左边胸膛上画了个圈,隔着布料,麻麻痒痒。
“我都不知道跟你上床还有这个要求,”韦布撇着嘴摇摇头,“你祖父没教过你骂人要使点劲儿吗?”
瑞弗又凑近了一点点,刚好跟他嘴巴挨着嘴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对着呼吸,又不至于真的亲上。他用目光描画韦布脸上的细节,手已经悄悄摸到了韦布的后腰,但就仅仅是放在那儿,好像只是怕韦布突然向后跌倒。
“……我一直想问你,”韦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小声说,“那天在办公室,我的嘴巴有那么好看吗?”
瑞弗愣了一下,“啥?”
“哦,还有我说到那个词的时候——”韦布嘴角勾起来,把气息送进他张大的嘴里,“鸡巴(Dick)。你喜欢吗?”
瑞弗闭上眼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总要破坏气氛?”
“鸡巴。”
“停下。”
“鸡巴。”
“你能不能闭嘴!”瑞弗气恼地坐回沙发,眉头皱在一块儿,“去你的,毒蜘蛛。”
瑞弗·卡特怀特和詹姆斯·韦布,二者关系就像伦敦的天气,偶尔放晴,常年阴郁,一年里一半多的时间都见不着太阳。
所以他们习惯了随身带着伞,或是穿上雨披雨靴,直到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面,乃至于洪水滔天淹没了农田村庄,他们才为时已晚地醒悟过来
“滑铁卢”这三个字是悬在他们俩头顶的一片乌云,时不时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雨来。
但瑞弗看上去不是那种淋了场雨就要感冒发烧折腾一通的人。
韦布自觉也没什么理由嘘寒问暖,他又不是爱心泛滥,所以留给他的只剩冷嘲热讽了。
“你也没答上来我的问题,”韦布转开眼神,“所以我们扯平了。”
瑞弗没说话,转眼看向窗外,过了会儿突然说,“雨小了,我要走了。”
“等下,”韦布还是没看他,“客房的被套我还没换。”
“所以?”
“所以你今晚可以留下。”
瑞弗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说我只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完了。”
韦布往他裤裆瞟了一眼,“你裆下的那个玩意儿好像不太同意。”
“它习惯了,”瑞弗站起身往下看了一眼,撇撇嘴,伸手调整了一下裆部的布料。
“下次别再把伞忘在我家了,我没空来还。”
瑞弗转过身,向后摆了摆手,一如平常地走出韦布的公寓门。
他脚步轻松地下了一段台阶,听到那扇门慢慢关上的声音,脚下的步子便越来越快,旋风一样冲下楼梯,一路小跑出这栋建筑,又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拐过街角,确认自己跑出了那栋公寓的视野范围,这才猛地停下来。
弯着腰喘完气,瑞弗抹了把脸。
雨真的小了。有阳光慢慢从变薄的云缝里渗出来,暖绒绒地投在他脸上。
他把湿漉漉的手心在裤子上擦干,走进不远处的超市买了一瓶水。
超市门口摆了一排伞,黑色,长柄,跟自己家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又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红点开始原地闪烁,咧嘴一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