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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我捡到了这个。”
平斯特街7号的门被拉开,夏日正午的热气涌进室内,连门廊另一头的客厅都能感觉到。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放下报纸,微微皱起眉,抬起手,再次“窃走”了屋内的热量,让客厅保持在凉爽宜人的温度。
伦纳德穿着松垮的亚麻衬衣和轻薄长裤,抱着一大团颜色不均匀的东西走了进来。
自从晋升为“隐秘之仆”后,伦纳德几乎不再出现在人前,打扮相比过去越发随意,虽然干干净净,但大多不符合鲁恩绅士的着装礼仪。比如现在,他懒得把宽松过长的衬衣下摆扎进裤子里,远远一看,和农夫常穿的工作衫极为相似。
作为一位注重仪表得体整洁的贵族,帕列斯对此总是有些意见。祂扫了伦纳德一眼,只觉得他怀里那堆破衣服似的东西比他身上稍稍发皱的亚麻衬衣更让人不喜,正要举起报纸挡住自己视线,忽然觉得不对,定睛一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你捡了一只……猫。”祂最后只能这样说。
伦纳德点点头,在客厅入口单膝跪下,松开双手,把猫放到地上:“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帕列斯注视着那只猫,像看到了什么奇特的生物。猫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伦纳德没有注意到。
“我从没见过那么胖的猫,”祂抬眼望向伦纳德,语气认真,“你确定这是猫吗?它是不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学因素的影响?”
猫确实超重得厉害。伦纳德见过很多流浪猫,它们大多精瘦,四肢上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而且行动极为敏捷,但这只猫截然相反:它的体型接近于两只通常规格的流浪猫,皮毛顺滑,线条丰腴柔和,肚皮几乎完全垂到地上。
伦纳德轻拍胖猫的背脊,弯起嘴角:“我相信它没有。只是胖而已。”
处于对话中心的虎斑猫有着符合其身量的沉稳品性,之前被伦纳德抱在怀里时就极其安静,以至于被帕列斯误认为无机物,此刻在地上也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屈起后腿一屁股坐下,看看伦纳德又看看帕列斯,很快移开视线,随即举起一只爪子开始梳舔毛发。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座毛绒绒的条纹小山。
伦纳德见状,干脆也在它身边盘腿坐下,一只手在猫脊背上来回抚摸——猫转头瞧了它一眼,以无行动表达了默许。
“你见过真神和神话生物,还有无数奇诡的非凡现象,”伦纳德略带好奇地打量帕列斯,合理地指出这点,“居然会因看到一只胖猫而如此惊讶?”
“那不一样,”帕列斯表示,望向虎斑猫的目光里始终带着点不解,“对我们而言,非凡与否只是两个不同但并行的领域,非凡世界看似神奇,仍有其潜在逻辑和规则,并不比凡常世界更特殊,它们只是自然规律的两根分支。但这个……”
祂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
“它就像有20个环节的时之虫。”
这过于生动的比喻让伦纳德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我不认为它稀奇到了这种程度。”
“但你不能否认它很不寻常,”帕列斯端详地上的猫,“你在哪里捡到的它?”
“平斯特街和莫塔尔街交叉的路口,”伦纳德告诉祂,瞧瞧猫,又轻轻摇头,“好吧,严格来说,是它主动跟上我的。”
他刚完成一项隐秘任务,难得选择普普通通地走回来,到了离住处最近的十字路口,就看见这只猫安静地蹲在灌木丛旁。发现他之后,它不声不响地站起身,缀在他的身后,不顾伦纳德迷惑地频频回头,跟了半条路,最终被认输的伦纳德抱进了屋。
他顿了顿,揉揉猫的头顶——猫换了一只爪子舔——承认道:“确实,它看起来……营养摄入充分,而且乖得过分了,不太像是流浪猫。我以前也没在附近见过它。”
“一般来说,我会认为这有些可疑。”帕列斯干巴巴地评价。
伦纳德不太确定:“但我没在它身上感到任何非凡气息。”
他皱起眉,低下身凑近胖猫,一手轻轻捏住它的下巴,让它转过脑袋来。它乖乖地转了过来,绿眼的竖瞳里看不出情绪。
伦纳德和猫对视几秒,微微睁大眼,松开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他喃喃,“我记得克莱恩说过……他曾经用流浪猫做秘偶和人暗中见面。”
伦纳德握住一只猫爪,转向帕列斯朝祂示意,神色狐疑:“这不会是克莱恩的秘偶对吧?”
“你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帕列斯用古怪的眼神看他,“沉睡的旧日为什么要用秘偶找你?祂可以直接拉你进入梦境。”
伦纳德不解:“可是除了秘偶,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寄生者?”
他转头看猫:“你也想寄生我吗?”
猫也看他,一声不响,但是把被他捏住的爪子抽了回去。
“很多,”帕列斯露出了“你上次学习是在什么时候”的不满表情,“怨魂附身、驯兽师的‘动物感官’、古代炼金师的生物驱使。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它自身就是服食了魔药的非凡生物。”
帕列斯若有所思地盯着猫:“你的位格足以感知到怨魂附身,但除此之外的方式都不容易觉察。”
伦纳德半信半疑:“那我要如何确认?”
“你可以问问它,”帕列斯给出了完全不负责任的建议,但神情并不随意,“至少我确定它没有被寄生,也并非秘偶。”
伦纳德瞧瞧帕列斯,又瞧瞧猫,似乎在犹豫自己是否真的要做出那么滑稽的举动。但最后,他还是听从了帕列斯的提议,半转过身,低头礼貌地询问胖虎斑:“请问你是非凡生物吗?”
猫眨眨眼。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它语气轻柔地回答。
伦纳德的神色没有变化,但屋里似乎难以察觉地变暗了一瞬间。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让周围的景色稍稍晃动了一下,虎斑猫的竖瞳捕捉到了这极其细微的波动,左右扫视,好奇地向他确认:“这是梦境吗?它看起来真的很真实。”
伦纳德望向它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撤销了梦境,四周的景象随之飞快碎裂消失,显现出与其完全一致的客厅本身,和端坐在沙发上旁观一人一猫的帕列斯。和梦境中的冷淡严肃不同,老年天使此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关注和沉思。
伦纳德皱起眉,思索了几秒:“……‘命运’途径?”
“是的,你好,”虎斑猫朝他轻轻点头致意——这让它挤出了一点点双下巴,“我是一名‘厄运法师’,你可以叫我菲琳娜。”
“‘厄运法师’……序列4?”伦纳德下意识看了眼帕列斯确认,见对方点头,才把目光转回胖猫——菲琳娜身上,“‘命运’途径的半神为什么找上我?”
“‘命运’指引我到你身边来。我的占卜显示,你能为我提供晋升的线索。”
菲琳娜的回答十分直接,伦纳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相反,帕列斯倒是一脸的不出所料。
“我?”伦纳德指指自己,“我对‘命运’途径的晋升几乎一无所知。你确定是我吗?”
他“啊”地一声,仿佛反应过来什么,瞄了眼帕列斯,比了个手势示意老头,问菲琳娜:“你的占卜指向的是不是祂?”
菲琳娜扭头打量沙发上的“命运木马”,对上天使看不出情绪的深棕色眼眸,整只猫瑟缩了一下,急忙移开视线,转回来摇了摇脑袋。
“祂是命运的窃取和操纵者,我们是命运的看守者——但我只有序列4,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想靠近祂。”
伦纳德扬了扬眉头,丢给帕列斯一个稍显好笑和促狭的眼神,像是没想过自家老头还能有如此的威慑力。
帕列斯对上他的目光,轻哼一声。
伦纳德清清嗓子,移回视线:“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和你此前从不认识,对‘命运’途径也不算了解,你晋升的线索怎么会在我身上呢?”
“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了,”菲琳娜的三瓣嘴抿起,认真地说,“一切事物之间都有潜在的联系,我们途径所做的就是找到它。”
它——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而且,我在你身上寻求的不一定是非凡能力层面的帮助,或是信息的提供,而更有可能是一个灵感、一个契机。”
伦纳德想了想:“这是你的晋升仪式吗?”
他隐约记得,克莱恩曾经提过一两句“命运”途径晋升序列0的仪式,听上去好像跟菲琳娜的说法差不多——也有可能“命运”途径所有序列的晋升仪式都是这个风格,谁知道呢。
出乎他的意料,猫女士摇了摇脑袋。
“说实话,我还不知道晋升序列3的仪式是什么,”她的语气并不焦虑,“但总之,线索在你这里。”
伦纳德沉吟片刻,征询地看了眼帕列斯,对方点点头。
单纯从位格来说,两位天使对一位圣者有着绝对性的压制,但伦纳德对“命运”途径不够了解,因此保持了高度的谨慎;相比之下,帕列斯的见闻、谋算和应变能力都远胜过他,既然祂认为帮助菲琳娜没有什么风险,伦纳德也就无意再拒绝。
“好,”他朝猫女士颔首,“我需要怎么帮你?”
虎斑猫垂眸沉默片刻——也许是在感应命运的枝节——随即看向伦纳德提议:“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我以为我们正在这么做,”伦纳德弯起嘴角,“但,当然可以。”
他指指茶几和沙发扶手,朝猫咪示意:“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坐?我的脖子有点累。”
菲琳娜优雅地站起(以她较为丰腴的体形而言,动作几乎称得上轻盈),一下跃上了单人沙发的扶手,又沿着扶手踏到暖褐色的皮面沙发背上,蹲了下来。这下,她和坐在长沙发远离单人沙发那一头的帕列斯拉开了较为安全的距离。
“这样是不是更好?”她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猫爪,“请别担心,我把爪子收起来了,不会抓坏沙发的。”
“没关系——啊,确实,”伦纳德一边满意地仰头看向她,一边调整自己的坐姿,背靠长沙发,伸直了此前盘起的双腿,手肘朝后架在沙发坐垫上,“这样好多了。”
他想起什么,率先开口:“我的确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道我是谁,是吗?你似乎已经很了解我了。”
“是的,”菲琳娜很坦白,“我知道你是黑夜教会‘黑夜’途径的天使,也知道你的名字、住处和外貌。”
“这些都是你的占卜和途径天赋告诉你的?”
胖虎斑沉吟几秒:“不完全是。”
她歪了歪脑袋,碧眼里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一些,像是在审视伦纳德:“我在好几年前就知道你了,所以这次占卜时,看到你的样子,我立刻就认了出来。”
伦纳德很是意外:“好几年前?”
“我出生于一座海岛城市,曾经和生命学派的某位成员住在一起,后来她意外死去,我不小心吃下了她残留的非凡特性,成了非凡生物,”虎斑猫的语气里听不出怀念,但也可能只是伦纳德不了解猫类的语气,“顺带一提,我继承了她的名字。我喜欢她。”
伦纳德垂了垂眼:“我很遗憾。”
“还好,至少她的一切都归我了,我不允许别人拿走它们。”菲琳娜抖了抖胡须。
“总之,我离开了那座岛,跟着人类的船跑到了那一片岛屿里最繁华的,你们叫它‘慷慨之城’。”
伦纳德恍然:“拜亚姆。”
猫点点头:“是的。那里是‘愚者’教会的圣地之一。”
“确实。”伦纳德勾了勾嘴角。
“我在那里待了三四年,无意间听过了很多《愚者圣典》里的内容,尤其是《诗篇》这部分,因为最好懂,传唱度最高。”
伦纳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仿佛对猫女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了预感。
“我注意到,里面有一部分诗歌在我的‘眼睛’里比其他诗歌更容易引起我的注意,”菲琳娜说,“晋升为半神后,我意识到,这是因为‘愚者’本身掌握了一部分‘命运’的权柄,与我们途径天然地彼此吸引,而我之所以会格外注意某些诗歌,原因在于它们和‘愚者’之间又暗含着超乎寻常的神秘学联系。
“我出于好奇进行了占卜,发现了它们都是由同一个人所作——也就是你。而你,与‘愚者’本人之间的关联似乎不同于通常的神灵和眷者。这种联系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涉及真神,我确信我不应该尝试窥视。”
“厄运法师”的说法冷静客观,毫无感情渲染,但伦纳德古怪地感到后颈稍稍发热,又觉得难以置信。
“它们只是一些赞美诗,”他的语气几乎有点虚弱,“又不是什么……定义性质的篇目。”
他曾经听说,阿蒙试图利用圣典里对于“时之天使”的描述窃取克莱恩的“锚”,但一方面,阿蒙是相邻途径的天使之王和真神,另一方面,赞美诗只是表达情感的文字,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不是以伦纳德的视角写的,而是模仿了普通信徒的口吻,以此加深信徒听诵时的共鸣感,强化“锚”的稳固度。
菲琳娜眨眨眼:“这有什么关系?不论是什么体裁都不影响其本质,命运层面的联结不是这样运作的。
“你的赞美诗为‘愚者’而写,并成功地为祂带来了‘锚’,这就实现了它被创作出来的目的,产生了最浅层的联系。圣典里所有的内容都达到了这一层面,不论是诗篇、福音,还是预言书。”命运的半神如是解释。
“但不同于其他创作者和眷者,你本人和‘愚者’显然还有着较为密切、独特的关系,你们对彼此命运轨迹的参与度超过其他人,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方的人生选择。这种命运层面的联系已经存在,不可更改,它会在许多看似不涉及对方的场合昭示自身存在,无关你们本人的主观意愿。”
纵使伦纳德已经是地上天使,非凡世界里最强大的那一部分存在,是普通人难以理解、难以直视,乃至难以想象的生物,眼前猫的话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惊愕。
“可是,”他从理智上很难接受菲琳娜的断言,“或许可以说我的人生轨迹因克——因他而改变,但我知道他的人生没有受到过我的影响。”
伦纳德忍不住比划了几个手势:“他在时代洪流的中央,引领它向前,而我——我和其他人一样,我们是被洪流推动的人。”
倒不是说他对此有什么意见。那么多年下来,他深知正确认知自我有多么重要,也并不会因此在想到克莱恩时生出灰心丧气的情绪: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而已。他们距离遥远,但他们彼此关切,这就够了。
“请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你难道事先知道我的人生会受到你的影响吗?”菲琳娜略带高傲地反问他。
伦纳德张了张嘴,犹豫地回答:“说实在的,我直到现在也觉得这不太可能。毕竟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是在闲谈——甚至谈的都是和我相关的事。”
虎斑猫眯起眼,朝他呲了呲牙。
“‘黑夜’的天使,就算我有求于你,我也不会允许你随意质疑我的能力。”
沙发上,已经重新拿起报纸翻阅、只分出一半心思听他们聊天的帕列斯嗤笑了一声。
菲琳娜缩了缩她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尖尖的猫耳下意识下压,向两边侧折过去,但总体来说还是保持了半神的尊严,没有被吓得太过。
然而,伦纳德瞄了一眼老年天使,就知道对方不是在笑胖猫,而是在笑自己。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你继续说。”
猫咪挺了挺毛绒绒的胸脯,找回了些气势。她直起身子,语气像是要在沙发背上讲大学数学课。
“‘时代洪流’只是一种文学修辞,”她指出,“从命运的层次来看,世界上并不真正存在一种单向的、有明确单一因果逻辑的历史趋势,一切类似的现象必然是被人为引导甚至构造出的,这意味着它无法长期维持,也不可能真正覆盖了‘整个’世界、‘整段’历史。”
伦纳德想到亚当为了晋升序列0所做的一切:虽然被普遍地称为“世界大战”,但哪怕除开西大陆和神弃之地,也确实仍有许多地方没有被卷入这场战争之中,而在祂成神、女神和莉莉丝联手致使战神陨落后,战争毫无征兆地结束,此前积攒了数年的那股席卷北大陆的不安势头也的确突然消散了。
“在‘命运’途径的非凡者看来,世间的命运是无数交叉重叠的回环。”
因为屋内没有室外那么明亮,菲琳娜竖直的瞳仁原本有着可爱的弧度,此时忽然变得细如裂缝,黑沉沉的,像是一道罅隙中的深渊。她身上的虎斑纹皮毛浮现出了一层细碎的反光,毛乎乎的边缘倏然隐藏起来,质地变得坚硬如鳞片,身后轻轻晃动、末梢软和的猫尾瞬间变成了尖锐冰冷的蛇尾。
在菲琳娜的蛇鳞上,一圈圈环状的神秘符号闪烁着出现,它们彼此交叉重叠,但又似乎隐隐组成一个更大的圆环。
半神的神话生物形态只不完全地展露了一瞬,立刻就恢复了胖猫的原状,但这作为举例已经足够。
“所有事件、所有人的命运都受到彼此的影响,有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影响更大,有些则不明显,但它们都真实存在,”菲琳娜的猫脸严肃,现在她看起来真像个半神了,“如果一定要援引‘洪流’的类比,那么应该这样说:在看似汹涌单向的水面之下,有无数暗流彼此碰撞,从不同的源头而来,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而‘命运’途径的特殊之处仅仅在于,我们能看清水面之下的暗流。我们知道,没有真正站在‘洪流中央’的人,因为不存在这样一个位置。神灵也被信众的呼唤裹挟,而一只流浪猫就足以向天使说教。”
伦纳德低声嘟哝:“你的体型可不像流浪猫。”
菲琳娜动作一顿,皱了皱鼻子,朝他投去锐利的一瞥。
“我懂得照顾自己,”她为自己辩护,“这是为过冬准备的。”
伦纳德想要指出现在只有七月,但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总之,”他转而说,“我和‘愚者’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系,这点我明白了。”
听陌生猫这样大肆分析他和克莱恩的命运交互,虽然让他有些不自在,倒也有一种奇妙的踏实感,仿佛一段原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忆被别人说出,从而证实了它并非幻想。
他想到什么:“这和你的晋升线索在我身上有什么关系吗?”
菲琳娜一顿,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愚者’只是掌握了一部分‘命运’权柄,和我的晋升应该无关……”
话没说完,她忽然愣住,三瓣嘴半张着停在那里,一双碧绿如宝石的猫眼倏地张大,几乎变得滚圆。
“‘愚者’,”她喃喃,“含义是‘隐秘’和‘变化’……我以为‘混乱行者’是指……但……”
她猛地看向面露迷惑的伦纳德:“你是厄运、隐秘、艰难丰硕的创造。”
“‘艰难丰硕的创造’?”伦纳德皱起眉,“那是什么权柄?”
“厄运指向隐秘的变化,但经历了一次漫长而潜在的转换,所以是……命运的乱流和……”菲琳娜大喵一声,“共同的终点!”
伦纳德愣愣地看她激动到跳下沙发又跳上来,不太确定地望向一旁围观的帕列斯:“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帕列斯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好笑:“这就是‘命运’途径。你不需要理解,也没有能力理解。说实在的,我也没有。”
他抖了抖报纸:“你觉得为什么二十二条途径里,哪怕算上那几条特殊的——”伦纳德猜祂指的是自外神而来的那六条途径,“——也只有‘命运’途径最独特?”
“只有它没有互换途径……”伦纳德恍然。
“不仅如此,”帕列斯指出,“你可以想一想所有序列9的名称。”
伦纳德不解:“序列9?不眠者、收尸人、战士……”
“偷盗者、学徒、占卜家,”帕列斯随手一指仍在开心地自言自语的胖猫,“包括他们命运学派的药师和耕种者在内,所有序列9的名称,不论视为职业描述还是特质描述,都明确地指向人类。只有‘命运’途径从一开始就远离了‘凡人’。”
“‘怪物’……”伦纳德喃喃。
帕列斯点点头:“‘真实造物主’的教育确实有问题,否则乌洛琉斯不应该只是个忠诚而死板、一心想要抓住另一条‘水银之蛇’晋升的天使之王。以天使的标准而言,祂几乎称得上无聊。祂们途径的天使理应比这疯狂得多。”
“但威尔·昂赛汀看起来很正常。”伦纳德指出。
帕列斯嗤之以鼻:“如果我没记错,祂的尊名里曾经有‘混乱与疯狂的看守’这一段。一个忠告:有能力看守混乱与疯狂的存在,大概率比祂看守的一切更加疯狂。‘正常’的举止并不意味着祂和你遵循同一套世界观,也可能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事准则里有一小部分偶然一致。”
这话说得很深奥,伦纳德试着思考了一下,还没完全理解,却突然意识到屋里变得很安静。
他转头望向单人沙发,只见菲琳娜十分僵硬地蹲在沙发背上,不复方才的激动快活,而是紧绷地盯着他和帕列斯,双耳下压侧折,一双猫瞳缩成了细缝。
伦纳德眨眨眼,反应过来:他们提到了“命运”途径的两位天使,而且内容不算友好,这让同途径的半神产生了轻微的应激。
“呃,别紧张,”伦纳德安抚她,“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威尔·昂赛汀还算和善。”
他想起什么:“对了,你也算命运学派成员的话,祂应该算是你的议长才对。”
胖虎斑呼出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是的。我知道祂在贝克兰德,但我找不到祂。本来,议会里的议员们说我可以请求议长的帮助,向他询问晋升仪式。
“但没关系,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了契机,相信再过一两年,我就能找齐晋升所需的一切,”她抿了抿嘴,向伦纳德低头致意,“感谢你的帮助,‘黑夜’的天使。”
“不客气,”伦纳德下意识回答,又犹豫地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你们议长住在哪里。”
菲琳娜猛地抬起头,猫脸上满是震惊。
伦纳德转头,试图向帕列斯寻求确认,视线却被报纸挡住。但帕列斯仿佛清楚他的行动,干脆地开口:“她晋升的契机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决定权在你,别打扰老年人看报纸。”
伦纳德想了想,大致猜到了这种契机背后的运作逻辑:“是不是就算我告诉了你,假如威尔不愿意被找到,你也仍旧没法抵达那个地址?”
“我想是的,毕竟我只有序列4……”菲琳娜略带沮丧地点点头,但又立刻振作起来,双眼发亮地看向伦纳德,“不过,我的预感告诉我,既然你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说明你的分享是被议长默许的。就是说,如果是依靠从你口中得到的信息,我就能成功抵达祂的住处。”
伦纳德觉得他有那么点理解帕列斯对威尔下的“疯狂”判断了。“命运”途径非凡者的行径真像个没道理的谜语。而且,为什么威尔·昂赛汀会默许他的分享?他们几乎没什么交集。
伦纳德决定不去多想——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总之最后,他慷慨地为猫女士提供了克瑞斯医生家的住址,目送这位胖虎斑猫和来时一样潇洒、毫无征兆地离开。
“啊,”走到平斯特街7号的大门口时,菲琳娜突然停下爪子,回头直视伦纳德,“有件事我忘了说。”
她语气认真:“在我被你抱进这栋房屋时,我产生了一个预感。
“你的命运很快也会遇到一个转变的契机。它可能很细微,并不显著,但对你而言十分重要。”
伦纳德愣了几秒,也严肃起来:“是好的契机还是坏的契机?”
菲琳娜的三瓣嘴往上翘了翘,像是一个小小的笑容。
“它会是个好消息。”
这天晚上,伦纳德正在整理去年的诗稿,眼前忽然浮现大片灰雾。
被拉进神灵梦境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七天前曾经对克莱恩祈祷。
“这次有点晚。”他略带担忧地低语。
他的眼前缓缓出现了熟悉的圣塞缪尔教堂和教堂前的大片广场,而他坐在广场中央的青铜长桌边。
——不,伦纳德眨眨眼,等等。
他面前并不是塔罗会召开时的青铜长桌,而他也并未坐在冰冷的高背椅里。
伦纳德环顾四周,又低头仔细端详:他正坐在一张略显眼熟的木质圆桌旁,这圆桌很小,旁边只能摆下三四张轻便的靠背椅,伦纳德正坐在其中一张上,椅子的线条柔和,同样带给他很熟悉的感觉。
此时,就在伦纳德对面的椅子上,和他仅仅相隔一臂之远的位置,克莱恩的身影勾勒了出来。他和平时一样,穿着西装、戴着半高礼帽。
但伦纳德隐约觉得,对方的打扮中好像也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地方,他暂时说不出来具体,只是感到一阵不协调。
“我收到了你的祈祷。”克莱恩平静地说。
这个部分和平时一样……伦纳德安下心来,又有些轻微的失落。
“晚上好,克莱恩,”他撇开这些想法,朝对方笑笑,“今天怎么突然换了家具?”
克莱恩沉默地注视他片刻,随后开口:
“晚上好……诗人同学。”
伦纳德很明显地一愣。
“你叫我什么?”他差点以为自己没听清。
克莱恩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动:“我私下一直这样叫你。从廷根时起。”
伦纳德睁大眼:“你……”
也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想了起来:这套桌椅——这套桌椅是廷根值夜者分部、黑荆棘安保公司娱乐室里的家具!
他的目光落到克莱恩的西装纽扣附近,难以置信地开口:“这条表链……你后来的表链都是金色的,但这条是银色的,它是——它是你在廷根时用的那块怀表!”
“是的,”克莱恩语气平稳,“这是‘我’父亲用过的怀表,用的时间太长,经常出问题,但梅丽莎修好了它。我一直戴在身上。”
伦纳德喃喃地接下去:“……后来你死了,班森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几个月前我在教堂偶遇他,他还在用这块怀表。”
克莱恩的眼里闪过点什么:“念旧的家伙。”
这句话和它所对应的语气、神态彻底让伦纳德反应了过来。
“你——”他差点从桌边站起身,“你是不是快醒了?你的人性——”
克莱恩轻轻摇头:“还要一段时间。只是今天的状态格外好。”
“但这也是全新的进展,”伦纳德觉得自己很多年没有露出过这样明显、快活的笑容了,“太好了,克莱恩。”
他细细打量对方,眼里满是笑意,又强调了一遍:“太好了。”
克莱恩没说话,但是眉眼柔和了少许,近乎一个微笑。
“太好了,”伦纳德低语,“我再也不质疑‘命运’途径非凡者的预言准确度了。”
克莱恩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有‘命运’途径的非凡者给你做了预言?”
“啊,是的,”伦纳德向他解释,“我今天遇到了一位‘厄难法师’,确切地说,是她找上了我。哦对了,她是一只猫。”
克莱恩迟疑一秒:“你的生活经历越发丰富了。”
“确实,我也很意外。”伦纳德赞同道。
他给克莱恩讲了事情的经过,只是跳过了“他们两人的命运互相影响”这个部分,因为觉得由他自己来说这话有些怪,而且说到底,他仍然不太相信自己在任何程度上影响到了克莱恩的人生轨迹。
但是去掉这个部分之后,他和菲琳娜的对话就不剩多少,克莱恩轻易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你们没聊什么。”
他总结了一下:“她占卜到契机在你身上,于是来找你。你提醒她‘愚者’和‘命运’途径共享命运权柄,于是她从‘愚者’这个称号里感应到了契机,又从你这里得知了威尔的住处,从而可以询问对方晋升仪式。”
伦纳德有些心虚:“呃,差不多是这样。”
“但女神也掌握着一部分‘厄运’的权柄,”克莱恩似乎有些困惑,“既然她来找的是身为‘黑夜’途径天使的你,你怎么会先想到我?”
伦纳德这才意识到,将对话删节后,其中的逻辑显得更加奇怪了。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略显尴尬:“好吧,其实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们还聊了些别的。但我觉得那些内容不很让我信服,所以就略过了。
“她说……她从我的赞美诗里觉察到我和你之间有着不同于他人的密切联系,甚至断言,我们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对方的影响。”
伦纳德讪笑一声:“我的意思是,我的命运确实因你而改变,可反过来就很难说是事实,对吧?”
克莱恩看着他,脸上读不出情绪。
“你刚才说,你再也不会质疑‘命运’途径非凡者的预言准确度了。”
如果不是因为克莱恩的语气和表情毫无起伏,伦纳德几乎敢说这句话带着点促狭。
“那不一样,”他嘟哝道,“我认为‘预言’和‘读取’算是两种技能。”
他耸耸肩:“主要是,它的确并非事实。”
克莱恩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语气接近于温和。
“你又怎么能知道呢?”
伦纳德意外又狐疑地看他:“不然呢?”
一只落单的白鸽不知从哪里飞来,带着扑簌的振翅声,毫不顾忌场合地落在了圆桌中央。
克莱恩垂眸瞧瞧它,抬手摘下了半高礼帽,重新看向伦纳德。
“我从没预料到会有人掘开我的坟墓,验证我的生死,”他直视对方,“也没想到过有人会在诚实大厅里毫无保密精神地泄露我的真名,破坏我的形象,更没猜到有人会坚持完成我玩笑似的布置的任务,尽管那是他最不擅长的事。”
伦纳德不确定这是抱怨还是什么。
“你逼迫我重新建立随旧身份一同埋葬的友谊,让我不得不摘下假面和奥黛丽他们相处,并为我找来了一吨重的‘锚’。”
克莱恩说着,用礼帽盖住了不知为何乖乖不动的鸽子,又将它拿起。只见帽子下不再是雪白的羽翼,而是一沓边缘稍稍发黄、字迹潦草的稿纸。
“你以为你不曾影响我的命运,”克莱恩把礼帽按在左胸,朝呆愣的伦纳德稍稍倾身致意,像是贝克兰德集市上某个再普通不过的魔术师,“但诗人同学,你要知道,正如象征着‘无限可能性’的‘愚者’那样——
“你总是出人意料。”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