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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克]长夜穴居日记/In the Cave of Long Nights

Summary:

一个漫长的夜晚像一座没有时间的洞穴。
A night too long is like a cave beyond time.

Work Text:

这天晚上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没有什么分别。伦纳德写报告、开会、作诗,听头顶不远处的钟楼不时荡开钟声。
值夜者的办公区域在教堂地下,但大主教在地上拥有自己的书房,大多是某一座小塔楼的顶层。伦纳德的书房朝西,玻璃花窗有一人高、两人宽,上面描绘的是圣塞缪尔守长夜救义人的圣典故事。
伦纳德喜欢这个典故,因此不常开窗,尽管他占据了绝佳的位置,可以清晰地望见贝克兰德制高点的索德拉克宫。相比之下,他更愿意让稳定柔和的煤气灯光映照在色彩明艳的玻璃花窗上,花窗一面受光,一面浸在绯红的夜里,会显出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黄昏质地,好像圣徒守夜的那一刻凝固在了时间的琥珀里。
也因为这样,窗外突然闪过一阵亮光时,隔着斑斓的彩玻璃,伦纳德没有立刻注意到。
他只听到一声遥远的响动,比爆炸声柔和,像是被抻长了。
“嗯?”他循声抬头,皱眉望向窗外,恰好目睹第二阵闪光亮起。
伦纳德放下笔,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走到花窗前,推开提灯的圣徒和烧制出的长夜,露出其后鲜活无边的贝克兰德夜景。灯光蜿蜒起伏地铺在夜幕的脚跟,一路向上,直到勾勒出索德拉克宫殿群那层叠的轮廓,和被宫殿包围的高耸哥特式钟楼——“秩序之钟”。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平,没有爆炸、空袭,或是其他杀伤性事件的迹象。
正当伦纳德思考究竟是什么在闪光,以及今晚的灯火是不是比平常更繁华时,光芒第三次亮起,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烟花?”他低语,“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烟花?”
此刻的烟花并不像刚才那两下,每次只点燃一枚,而是在空中连绵不断地炸开了数十上百朵绚烂的光华。它们显然是从皇宫区域发射的,几乎照亮了半座贝克兰德城,明灭多彩的光芒映在直视盛景的伦纳德脸上,也照亮了他眼中的迷惑。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在他脑中打了个哈欠:“已经过十二点了。这是新年烟花。”
伦纳德愣了愣,更加不解:“离新年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帕列斯也一愣:“……显然不是?你以为今天是哪天?”
“前天才刚过冬礼日不是么?”伦纳德抬眼回想了一下,“新年应该在下周?”
帕列斯沉默几秒:“冬礼日是九天前的事了。”
伦纳德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吧,那就是我又记错时间了。”他做个怪相。
“‘又’字用得很准确,”帕列斯嗤笑一声,旋即半开玩笑地问,“你知道眼下是哪一年的新年吧?”
“嘿,我也不至于记错到这种程度,”伦纳德不满地回嘴,“1359——不,现在是1360年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会多记或者少记个一两年的,毕竟你总是出人意料。”帕列斯拖长语调。
伦纳德懒得理祂,手扶在窗台上,注视着仍未停歇的烟花。
“不过……确实,”伦纳德若有所思,“我不太记得这一年做了些什么特别的事。1359年和1358年好像没什么分别。从冬礼日到今天的一周多也一样。”
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我的生活里似乎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什么鲜明的刻度或标志了。”
“比如?”帕列斯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我以为冬礼日就算一个。”
“唔……确实,”伦纳德犹豫道,“新年也可以算。它们很明确:一年只有一次,在特定的时间,有着和平时大不相同的氛围,我会参与。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盛大节日了。更不要说那些只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时间标志。”
帕列斯明白了:“晋升?”
伦纳德点点头:“但不仅是晋升。彻底的工作变动……人际变化。”
正神教会赴南大陆围剿“玫瑰学派”的行动已经于两年前结束——应该是两年前吧?伦纳德心想——自那以来,他就一直担任贝克兰德教区的大主教,大部分时间在圣塞缪尔教堂,小部分时间在平斯特街7号,几乎从不离开贝克兰德北区,也不必每年回圣堂述职。
而在教堂里,他其实见不到多少面孔,更不要说新面孔:平日的弥撒不归他负责,“值夜者”方面,他主要只和驻守贝克兰德教区的几位中序列交流,还有就是几支“红手套”小队的队长。
仔细想来,伦纳德在这两年里见到最多的“新面孔”大概是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末日迫近,神秘侵蚀,非凡事件越来越多,不断有旧的封印物耗损,新的封印物登记入库——里面大概有不少来自于伦纳德曾经的下属,可惜它们只能以原主人残余扭曲的形态和伦纳德熟稔起来。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伦纳德遥望耀眼的半边夜空,“所有的日子好像只是没有起始和尽头的一个夜晚。”
“不眠者”的夜晚比绝大多数人漫长,序列越高越是如此。即使在白天,伦纳德也多半是行走在地下或是藏身于窗上镶嵌着另一个长夜的塔楼里。他的生活是由一个又一个夜晚连接起来的,其间穿插着短暂的白日、晨曦与夕阳,像是深夜里偶然亮起的烟花。
帕列斯沉吟:“对你而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伦纳德想了一会。
“说不上好坏,”他最后回答,“只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去记录生活中不一样的那些事件、人物、风景——为了收集素材、创作诗歌,但这些内容并没有让我的每一天变得更鲜明。”
某一天发生过这样的事,遇到过那样的人,但伦纳德记不清是哪一天。
“这重要吗?”帕列斯问他。
“既然你已经记下了值得记下的、生活中不同的细节,这些细节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刻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发生过,而你记得。”
“嗯哼。”伦纳德眉头微动,“很像是活了几千岁的天使会说的话。”
窗外远处,烟花渐渐消散,但皇宫内的新年晚宴大约还未结束,楼宇间的灯火也仍有许多亮着。不知从城市的哪个角落,时而传来一两声醉汉欢喜的呼喊。
伦纳德的目光落在半空,出神地凝视几秒。他收回视线,伸手关上花窗。圣塞缪尔照旧提着灯,伦纳德抬手轻触那块象征着马灯的橙黄色彩玻璃,随即转身走回书桌前。
公务文件都规整地叠在一旁,伦纳德大致理了理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诗稿,从里面挑出几张,草草对折两下,走到书房门边的衣帽架前,把它们塞进风衣口袋。
他取下风衣穿上,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觉得你在诡辩,但也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多谢夸奖,”帕列斯干巴巴地说,“但这和你突然决定离开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大关系,”伦纳德一边拉开房门,一边随意地说,“只是觉得新年还是该给自己放一晚上假。”
尽管所谓的“放假”只是换了个地方值夜,但至少家里会沾染一点四周邻居的过年气氛。从圣塞缪尔教堂的塔楼书房固然可以俯瞰半座贝克兰德城,可视野过分宽阔时,与俗世的距离也就相应地过于遥远。
而且……
“你提醒我了,”伦纳德笑了一下,“我有段时间没有跟他分享日常了。”

在黑夜教会的教堂里被拉上灰雾开塔罗会是一回事,在女神的注视下诵念“愚者”尊名祈祷则是另一回事。尽管克莱恩和女神对此有着某种程度的默契,身为在黑夜教会庇护下长大的现任大主教,伦纳德几乎不会在教堂里向“愚者”祈祷,这算是他自己的一点坚持。
平斯特街7号时隔三天迎来它的主人,双方都没有任何变化,各自维持着贝克兰德十二月底的阴冷怠惰;整栋小楼里新年气氛最浓厚的是厨房,因为从那里透进来了隔壁邻居家的晚餐香气。
伦纳德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稿纸,把风衣挂上衣帽架,又把衣帽架挪到了客厅壁炉旁,指望炉火烘干风衣上似有若无的湿冷质感。帕列斯寄生的家务幽灵事先给两人分别泡好了咖啡和红茶,伦纳德喝了一杯,来回翻阅那七八张折痕和字迹都不很整齐的稿纸,思考这次要和克莱恩说些什么。
他上次向对方祈祷应该是在两个多月前——伦纳德清楚地记得那次读给对方的诗歌里写到了关于深秋的某个故事——因此他只挑了这两个月里的草稿。
和每份都标明日期、以此排序的公务文件不同,伦纳德的诗稿是一团时间的迷宫。三年前写了一半失去灵感的长诗在三个月前续上了八个诗节,南大陆围剿期间几乎成形的赞美诗直到上周才补完开头。伦纳德尽量给每个片段都标上写作时间,在与克莱恩单方面闲聊时,他依靠这些草稿来回忆近来遇上的有趣事件;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日记,只不过记录顺序并非线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向克莱恩祷告也算是伦纳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时间标记,每到这个时刻,伦纳德就需要总结之前一段时间的生活,并开始一段新的:这是一个标记变化的时刻。
问题在于,在漫长的年月里,祷告本身也变得不再规律。

在克莱恩刚沉睡的两三年里,伦纳德总是每半个月祷告一次。其时克莱恩的神性和“锚”还处于极不稳定的拉锯阶段,有时能及时回应伦纳德、把他拉入神灵梦境,有时则要迟个三五天、七八天,但总会在半个月之内。他外显的梦境也时而人性过分充沛,时而机械冷漠,伦纳德为此担忧无措了一段时间,但在克莱恩的状况稍稍稳定下来之后,他也放心不少,很快就接受了比过去淡漠许多的挚友,面对克莱恩时仍像以前一样懒散多话,并不感到疏离。
变化出现在不久后。随着对“玫瑰学派”的围剿进入漫长的僵持阶段,伦纳德的作息也恶化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有时他追着某条线索,需要连续几周不停地在南大陆上奔波,另一些时候,他必须十几天不睡,以自己为核心构筑起范围极广或是时间极长的梦境,以便前方的“值夜者”查探消息、留下记号。
有那么两三次,他和埃姆林甚至无法出席当月的塔罗会,因为他们在那个时间段的行动连一秒钟的出神都不允许。他们不得不提前向“愚者”请假,请求祂千万不要在任务途中把自己拉上灰雾,因为这两位圣者的身上背负着手下数十位非凡者的生命。
伦纳德只能趁请假的时候和克莱恩简单地分享近况、为他诵念新诗;规律的半月祷告轻易地就被工作打乱了。他抱歉地告诉克莱恩,自己无法再随时随地接受神灵梦境的回应,但他会在每次祷告时说好之后一段日子里确定空闲的时间。
本来,半月祷告让克莱恩养成了一定的习惯,即使在沉睡中,他也能意识到时间的刻度,甚至能在伦纳德因为工作关系无法祈祷时迅速意识到这一事实,主动降下庇护。但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时间间隔越来越混乱,半梦半醒中养成的模糊习惯很快就被打破了。同样在这几年里,克莱恩恰好也经历了天尊意志的又一次强力反扑,两边的因素相加之后,伦纳德和克莱恩之间差点彻底断了私人来往,遑论规律交流。
等到围剿结束,伦纳德调回贝克兰德,回归了两点一线的隐士作息,克莱恩的状态也稍稍稳定下来,伦纳德开始尝试重建两人之间的“通信”默契——这比当年要困难许多,不仅因为克莱恩的回应比过去更加迟缓,也因为伦纳德自己经常记错时间。
两年下来,隔着灰雾的两人勉强算是恢复了联系,频繁的时候,伦纳德隔半个月就会祷告一次,但偶尔也会像眼下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才想起这件事。

伦纳德在诗稿里找了半天,大致整理出了值得分享的内容,又挑出一首自觉写得不错、也得到了佛尔思首肯的短诗,在沙发上坐直身子,双手交握在胸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您的聆听——
“晚上好,克莱恩。”

祈祷完后,伦纳德放下双手,睁开双眼,并不期待克莱恩的反馈。
“老头,”他懒懒地往沙发里一靠,叫帕列斯,“有什么休闲活动推荐吗?第四纪的新年是什么样的?”
“宫廷宴会,”帕列斯兴趣缺缺地说,“每个家族都要派出代表,但我从来不喜欢所罗门的审美——毫无秩序可言,所以都是走个过场就离开,让小辈们留下参加。”
伦纳德皱起脸:“就算你受得了不对称的审美,天使们难道会出席宫廷宴会吗?我很难想象那个画面。”
“有几个从来不去,比如乌洛琉斯,”帕列斯证实他的猜想,“大部分会露个面,以示自己的家族稳固如初。安提哥努斯倒是经常留下来参加晚宴,祂似乎不讨厌人多的场合,可能是在山里躲太久了。”
被称为众神纪元的时光从帕列斯口中说来奇妙地带上了普通生活的影子,好像和此刻索德拉克宫里贵族们的庆贺饮宴没什么分别。
伦纳德被激起了好奇心,正想追问些逸闻趣事,眼前忽然漫起一片又一片灰雾。

他眨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熟悉的青铜长桌旁,四周是圣塞缪尔教堂前的广场,被更远处的灰雾包裹起来。广场上方的天空应景地从白日长空黯淡下来,化为晴朗的冬夜。长桌上首,身着西装、头戴半高礼帽的克莱恩向他轻轻点头致意。
“我收到了你的祈祷。”他说。
伦纳德朝他挥挥手,眼中仍留有惊讶:“你今天的回应好及时。”
他有所猜测:“是这两天正好有些清醒吗?”
克莱恩颔首。
“你运气不错,”伦纳德笑了笑,“赶上新年了——说实话,要不是看到索德拉克宫的烟花,我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克莱恩沉默片刻。伦纳德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等着。最后克莱恩开口:
“现在是哪一年的新年?”
伦纳德扬起一边眉毛。
“我等下得告诉老头,记不清年份的可不是我,”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告诉对方,“已经过了午夜,眼下是1360年1月1日。”
克莱恩看看他。
“我已经睡了七年。”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情绪,可伦纳德神奇地理解了隐含的意思。
“是啊,”伦纳德弯起嘴角,“很漫长吧?但你完全意识不到过去了那么久。”
克莱恩的陈述如同一声叹息:“像是只过了漫长的一天。”
伦纳德明白那种感受。克莱恩的生活比他更加单调,只有不断重复的醒来和入睡,甚至没有烟花一般点缀长夜的白天,“源堡”藏在灰雾筑成的洞穴深处,隔绝了所有流动的时间。
于是他抬手具现出几张稿纸,上面有歪斜的折痕和潦草的笔迹。
“我也一样,”伦纳德对上克莱恩的双眼,绿眸和褐眸一样平静,带着些许疲惫,但仍然反射出光彩,“我刚才还在和老头说起这件事,关于记不清时间的边界。但他提出了一个观点,我觉得说得通——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操控时间的天使吧。”
伦纳德朝克莱恩挥了挥手中的稿纸:“重要的是你经历过各种有趣或无趣的、足以区分前一天和后一天的事情,记得这些就足够了,它们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则不是那么重要。”
克莱恩的目光在稿纸上停留一秒,重新落到伦纳德眼里。
“但我在沉睡,没有机会经历。”他的语调像是这句话没有说完。
伦纳德勾着唇角,自然地接下去:“所以我与你分享。”
克莱恩的眼里流露出细微的笑意。

他们聊了很久,足有一个小时。
贝克兰德今冬的第一场雪,“值夜者”内部新流行起来的风衣款式,菲利普百货商店隔壁盛大开张的“正宗精灵风味餐厅”;露丝和班森的女儿刚过了四岁生日,佛尔思的《格尔曼·斯帕罗传奇》加印了第十二次,南大陆的穿越者联盟在“切·格瓦拉”被刺杀后暗中举办了一次重新分配势力的会议,内部人员似乎称其为林谷圆桌会议。
“林谷圆桌……”克莱恩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难得显露出了些许表情,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
伦纳德也笑,笑容里带着点戏谑:“要我说,你们‘穿越者’的原创精神未免太薄弱了。”
克莱恩没有反驳,但还是试着辩护了一句:“大概也有一部分目的是建立归属感——一群远离故土的外乡人只能靠重现共同的记忆联结起彼此、在这个世界安顿下来。”
“‘在这个时代“锚定”’啊……”伦纳德嘟囔了一句,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某篇评论。
他手肘架在高背椅扶手上,屈指撑住脸颊,望向克莱恩的眼神宁静:“你在这个世界安顿下来了吗?找到和它的纽带了吗?”
克莱恩脸上的神色近乎不解:“当然。”
“啊,也是,”伦纳德反应过来,“廷根——班森和梅丽莎、黑荆棘,还有……塔罗会?”
“远远不止。”克莱恩纠正他。
伦纳德唇角微勾:“那就好。”
他显然满意于这个答案,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对了,我预计再过两三个月就会晋升天使。”
克莱恩闻言,沉默地注视他。
“怎么?”伦纳德等了几秒,不太确定对方是在思索还是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有足够的纽带吗?”克莱恩问他。
这问题似乎来得毫无道理,但伦纳德很快明白过来,轻笑出声:“当然。”
前几年,他曾经无意间说起过自己是个孤儿,显然这让克莱恩产生了少许疑虑。
“我们和世界的联系并不只有亲人,不是吗?”伦纳德语气平和,“我有自己的‘锚’——塔罗会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孤儿。”
“不只是孤儿的问题,”克莱恩微微摇头,抬手轻点伦纳德面前桌上的稿纸,“你一直和我分享你的生活。你的诗歌。”
伦纳德露出些许疑惑:“对。”这有什么问题?
克莱恩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里面只有你一个人。你的视角和文字里。”
伦纳德眨眨眼。
“因为那确实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没有人真的一个人生活。”克莱恩用陈述的语气说。
伦纳德和他对视几秒。
“好吧,”他认输似的笑起来,“我会注意的——但我总有女神,有老头,还有你。”
克莱恩点点头。
“记住这个。”他极其细微地加重语气。
伦纳德向他确认:“记住哪个?我和你们的联系么?这我不会忘。”
克莱恩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
“记住我是你的‘锚’,”他说,“正如你是我的‘锚’。”
伦纳德微微睁大了眼。
“……我会记住的。”他最后只能如此回答。因为从克莱恩的角度来看,他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是对伦纳德能够顺利晋升天使的祝福和叮咛——尽管伦纳德的心口因这话涌起了一阵过于热烈的暖意,几乎让他感到酸涩。
“我不会忘的。”伦纳德向他保证。

在他们头顶,辽远的夜空忽然破碎了一点。有灰雾从星星后面漫过来。
圣塞缪尔教堂前的广场上,成群的白鸽不知何时消失了。不远处的教堂渐渐融化,伦纳德感到手底下的高背椅扶手变得脆弱,面前的青铜长桌像是被时间腐蚀一般绽开一道道细密的裂口。
克莱恩自主构筑和控制的梦境正在崩溃。他又要回到沉眠中去——回到对他自己而言也如同迷宫一般的奇诡幻梦中去。
“到时间了。”克莱恩说。
“嗯,”伦纳德没有多说什么,“好好睡。”
他最后朝对方挥了挥手,眉眼稍显低落,但笑容真诚。
“新年快乐。”
他没听到回答就被抛出了梦境。

伦纳德眨眨眼,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发现它已经冷了。
他想了想,拿起白瓷杯起身,走到壁炉旁,单膝跪地,一边把瓷杯举到炉火上方,一边抬手去摸衣帽架上的风衣,满意地发现它已经被烘得干燥而温暖。
“我相信有比这更方便、更像话的加热办法。”帕列斯叹了口气。
“看起来你前同事今天状态不错,”祂评价,“你们聊得如何?”
“就,不错,”伦纳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等下想睡一会。”
帕列斯好似有些意外:“你觉得累?”
伦纳德偏了偏脑袋:“也不是。就是突然觉得……今晚是个适合休息的日子。”
帕列斯沉吟,没再说什么。
“对了,”伦纳德想起之前没问完的,“但我想先听你讲些第四纪的新年趣闻。”
“没有这种东西,”帕列斯嗤笑道,“新年晚宴是离有趣最远的事情了。”
祂思索片刻:“不过,要说趣闻,我倒是记得有一年五朔节,梅迪奇和伯特利打了个赌,又因为阿蒙的中途参与,导致了一场极其盛大的闹剧。”
伦纳德眼睛一亮:“讲讲。”
白瓷杯被烤热了些,他几口喝完咖啡,又回身去拿茶几上的红茶,再来壁炉边重复刚才的举动——这是喝给老头感受的。
“哦还有,”伦纳德小心地不让瓷杯底部碰到跳跃的火舌,随口说道,“新年快乐,老头。”
帕列斯顿了顿,“哼”了一声。
“新年快乐,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