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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的眷者……啊!”
阿奇克一个踉跄,朝地面歪倒下去。
她在摔实的前一秒撑住地,掌心被粗砺的砂石划出数道血印,疼痛激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立刻挣起,逃跑的脚步不停,口中继续低声诵念。
“黑夜与厄难的……呼……镰刀,隐秘和奇迹的见证……”
女孩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几乎贴在她脚跟,带着折磨人的快意。在两种脚步声、她的喘息声和诵念声之间,时不时响起钝刃刮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尽管那把斧头根本没有那么长。
明明追得上却一直放任她逃跑,用一切恐吓的手段玩弄她的求生欲——阿奇克用力眨眼,无暇擦去糊住视野的泪水,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道路和口中的祈祷。
“特古西一切无光处的执灯者,伟大的伦纳德·米切尔……”
她眼前出现了一处岔路口,其中一边是高达数百阶、连通上下几层道路的阶梯。她咬咬牙,几乎尖叫出声:
“我祈求您的眷顾,祈求您为我值守眼前的黑暗!”
说罢,她收紧肩膀,双手抱头,在台阶顶端用力一踩,任凭自己滚下了数十米高的陡峭石阶。
阿奇克从眩晕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地上。她先是感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剧痛,随即屏息倾听,只听见四周柔和的风声,和遥远处居民区的生活响动交织成的低沉嗡鸣。她心中一阵欣喜:那个如同阴影一般紧追她的脚步声消失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绯红的月光洒下,盖在自己身上。
阿奇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试着伸展满是伤口的双腿。
下一秒,一张扭曲的笑脸从她上方挡住月光,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对疯狂的眼眸。
“惊喜!”
“——!!!”
阿奇克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声音只发出一半就因恐惧而卡在了喉咙里。
她稍微一动,浑身就钻心地痛,可她仍旧忍住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拖着自己的身躯远离对方。
这几天游荡于特古西贫民区的连环杀手并未阻止她的尝试,反而笑嘻嘻地鼓励她:“加油,就这样,再用力挣扎一些,别那么快放弃,这样最后的绝望才够美味,足以用来和你的肉体一起献给我的神明。”
神明!
阿奇克精神一振,一边寻找逃跑的机会,一边再次低声向黑夜女神和黑夜教会的圣者祈祷。
“没用的,没用的,”连环杀手朝她弯下腰,用斧子撑地,同情地摆摆手,“那些脚从不踏在地上的教会高层可没空管你这种小东西,更不要说你的神了。”
他直起身,挥起斧子架到肩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连祭坛都不摆的祈祷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别灰心!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棒极了的祭坛,而你就是祭品!”
绯红月光滴到那把卷刃生锈的钝斧上,像是马上就要沾上的少女鲜血。
阿奇克咬住下唇,死死盯着自己的死神,不甘地闭上了眼。
然后她听见了风。
一阵烈风从阿奇克身后席卷而来,轻轻包裹住她、从两侧绕过她,又奇妙地停驻在她身前。
她听到连环杀手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犹豫地睁开眼睛。
挡在她和连环杀手之间的是一个身着黑风衣、黑西裤的高挑背影,黑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姿颇有些懒散。
阿奇克曾经在教堂祷告和参加弥撒时见到过对方几次,因此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这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米切尔大人?”
少女心中骤然放松,脱力地摔回地上,又挣扎着爬起身——惊喜让她几乎忘却了疼痛——混杂着恐惧与欣喜的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握紧双拳,仰视着面前挺拔的身影。
“米切尔大人,您真的来了!”
伦纳德·米切尔转过身,低头朝她勾起唇角。
“我收到了你的祈祷。”他用都坦语说。
他的目光在阿奇克身上转了一圈,脱下风衣,露出没扎进裤子的白衬衣,递给她:“先披一下。”
阿奇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滚落石阶时,衣服被扯出了许多裂口。她窘迫又感激地接过,但想到浑身的尘土和血污,一时又不敢把圣者大人的风衣穿到身上,轻轻抱住风衣的手紧了紧。
伦纳德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拍拍她脑袋:“没关系,穿吧。然后到边上去等一下,马上就好。”
阿奇克不再推辞,迅速穿上风衣,把过长的袖管卷了两下,露出伶仃的手腕,小心地提起风衣下摆,不让它们蹭到地上的泥土,往边上走到十步开外的地方。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就在刚才闭眼的短短一刹那里,连环杀手已经不知怎么跪在了地上,那把杀死了数人的钝斧脱手掉在一旁。
伦纳德微微眯起眼,低头打量对方。
“‘连环杀手’?”他声音低肃,“抬头看我。”
他的话语里带着宁静却不容抵抗的意志,阿奇克不由得和连环杀手一起望向他。
阿奇克站在两人的侧面,看不清伦纳德的双眼,但在那一刻,她的身上仍然一阵发冷战栗,伦纳德的侧影仿佛幻化成了一个黑暗的漩涡,向外散发着冰冷恐怖的气息,里面有未知的存在正对上自己的视线。
至于被迫直视圣者双眼的连环杀手,此时身体僵硬,仿佛彻底被恐惧统治,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丝毫不能动弹,对伦纳德的审问难以做出任何隐瞒。
“你的神是谁?”
“是……深渊、深渊之主,宇宙暗面。”
“祂给你的谕令是什么?”
“献祭血肉,用血肉进行、进行繁殖。”
伦纳德顿了顿。
“真的被侵蚀了……”阿奇克听见他自语了这样一句。
他回过神,沉声向对方说:“我不知道你走上这条途径是主动或被迫,但既然你没有选择停在序列9,而是主动提高序列,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下一刻,他退后半步,背脊弓起,右手从身后的夜色中抽出一根极为朴素的一人高骨制长杖。
随即,他猛地向前挥出了那根长杖。
他周围的夜色一下变得深邃,绯红的月光在小范围里骤然消失,化为纯粹的黑暗。
这片黑暗宛若实质一般涌动,如同猛烈的水流或旋风,吹起了伦纳德的衣服和发丝。他的衬衣下摆被高高掀起,露出腰腹上层叠裹紧的绷带。
涌动的黑暗缠绕到骨杖顶端,形成一枚狭长弯曲的黑色刀片。这把黑暗与白骨构成的大镰挥到连环杀手颈侧,毫不停滞,锋刃轻易穿透他的脖颈,但他并未身首分离,而是身躯从落刃处起始,朝上下两个方向迅速消融了。
而与之一同消融的,还有这片黑暗本身。随着镰刀成功收割目标,黑色刀片倏地消散,变回了平凡无奇的灰白骨杖,伦纳德随意一抬手,就将它塞回了夜色中。
绯红的月色重新照耀在他周身,但他面前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团奇怪的物质,隐约有暗光流动。
伦纳德蹲下将它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低声说:
“唯一的归宿是安宁。”
直到伦纳德向自己的方向走来,在她的面前停下,低头耐心等她回神,阿奇克才发现自己看得呆了。
她猛地醒神,结结巴巴地开口:“抱歉,米切尔大人——”
“不必道歉,”此刻,这位“女神之镰”阁下碧绿的眼里不再有任何让她恐惧的事物,只有一丝隐约笑意,朝她抬手,展示手中那团连环杀手的遗留物,“我只是想借用一下我的风衣口袋。”
“啊,啊!好的!”阿奇克有些慌张,立刻就要松开一直捏住的风衣下摆,把衣服脱下还给对方。
但伦纳德阻止了她:“你穿着,我扔进去就行——让风衣拖在地上吧,不用提着它,脏了洗一洗就好。”
说着,他蹲下身,让她松开手,任风衣垂落地面,把那团物质放进右边的口袋。阿奇克瞥见那个口袋里还有一个扁金属盒,但她不敢多看,立刻移开目光。
做完这件事,伦纳德站起身,打量了她一番。阿奇克紧张地站直身体。
随后,她感到自己的发顶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惊讶地意识到,圣者大人的掌心干燥温暖,和普通人一样。
“你很勇敢,”伦纳德对她说,“谢谢你坚持到我赶来,没事了。”
阿奇克微微睁大双眼,奔逃许久的惊惧疲惫和终于得救的狂喜混杂到一起,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倏然涌上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蹲到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阿奇克哭了整整五分钟才勉强平静下来,她在脸上抹了两把,深呼吸了几次,一手撑住膝盖想要站起,但感到一阵脱力。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她下意识伸手搭上去,下一秒就被轻巧地拽起了身。
她松开手,顺势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让伦纳德等了许久,正在无措,对上那双碧绿的眸子,忽然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安宁,连伤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
伦纳德朝她弯起唇角:“你是黑夜教会的信徒,对吗?平时在哪座教堂祈祷?”
阿奇克点点头:“在圣萝丝教堂。”
伦纳德扬起眉:“啊。”
他朝四周道路打量一圈,看了眼阿奇克摔下来的漫长石阶——低处还能看见她留下的零星血迹,明白了什么:“你在圣萝丝旁边的教会夜间学校上学?刚才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的‘连环杀手’?”
阿奇克再次点头,感到心中残余的恐惧慢慢散去。
“我……我现在还没到家,妈妈和妹妹要担心了。”
“那正好,”伦纳德温和地说,“我带你回圣萝丝教堂,让教士为你处理伤口,然后让他们和夜间学校联系——以免你的家人正在学校找你,顺带送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阿奇克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您,米切尔大人。我叫阿奇克,阿奇克·基什毗。”
“阿奇克,你好,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伦纳德也朝她一笑,“走得动吗?好,我们出发吧。”
伦纳德走得不快,阿奇克虽然比他矮了一个半头,但还是能轻易地跟上。
阿奇克原本以为“女神之镰”阁下是个英俊但严肃沉默的人,刚才的战斗也确实让她心生恐惧,不过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时,他显得十分随和,甚至会主动和她聊天。
“‘阿奇克’——这是‘光’的意思,是吗?”他转头好奇地问她,“我的都坦语还不很精通。”
“是的,是明亮的含义,然后我的姓‘基什毗’的意思是‘自由’,”阿奇克略带拘谨地解释,顿了顿,用生疏的鲁恩语告诉他,“您的都坦语说得很好。”
伦纳德眼中露出些许惊喜:“啊,你会说鲁恩语!是夜间学校教的吗?”
“是的,但我学得很慢。”她把手缩进风衣袖管里,羞愧地说。
阿奇克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伦纳德:“米切……伦纳德——先生,您为什么会回应我的祈祷?”
看到伦纳德惊讶的眼神,她赶忙解释:“我、我的意思是,在夜间学校的课上,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些宗教常识。他们说,祈祷是体现我们的虔诚和信念,但神灵和天使未必会以直接的方式回应我们。我的一个同学也说,多数时候,你需要准备许多材料,使用某种古老的语言,举行一个完整的仪式,才有可能得到直接的帮助。”
“但我只是……念出了您的尊名。”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因此现在觉得格外不真实。
伦纳德的眼神柔和下来,停下脚步,认真地告诉她。
“在特古西,寻求帮助的人总会得到它。”
“这是一个执灯者的誓言。”
直到两人又走出一段路,伦纳德的话还在阿奇克脑海中回荡。
她忽然停下脚步,拽紧身前的风衣又松开,仰头问对方:“伦纳德先生,我也能成为执灯者吗?”
对上那双碧绿宁静的眼眸,她的紧张减轻了几分。
“我、我知道刚才那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她说,“他的速度不像正常人类,你们的对话和战斗我也听见、看见了。这种事在这里并不少见。上周,贫民区里还有人被吸血鬼杀死。我——我想要保护我的家人。”
伦纳德愣怔几秒,有些无奈。
“你知道吗,其实等回到教堂,就会有专门负责的教士向你简单解释今天的事——我不擅长这个,”他揉揉鼻尖,“如果你年龄再大一点,我们会直接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特殊部门,从文职人员做起。但你太年轻了,所以本来是打算让你立下誓言保守秘密,然后回去过自己的生活。可既然你这样说了……”
他严肃地说:“这会是很危险的生活,你明白吗?”
阿奇克的双唇抿紧,嘴角下弯,倔强地回答:“可是危险就在那里。我住在贫民区——我就住在危险里,就算我不主动接触那个世界,它也就在我身边。如果我能变强,就有可能保护我的家人远离危险,就——不用再像今晚这样狼狈。”
伦纳德不会每次都及时回应她。她见到过贫民区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狰狞尸体,听到过夜半时骤然响起又突兀停止的惨叫,但她不可能责怪伦纳德,或是任何教会人员。就在刚才的战斗中,她还看见伦纳德腰腹上满满的绷带,而走在他身边,透过月光下的白衬衣,她能看见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还有更多——渗血的绷带,新新旧旧的伤疤。
特古西城太大了,连路灯都没有多少,一个执灯者如何来得及照亮所有的黑暗?
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照亮周围。
伦纳德定定地注视了她几秒,终于轻笑了一声。
“阿奇克,你很勇敢。”
他指指她的左腿:“帮个忙,把我风衣左边口袋里的笔记本和笔拿出来好吗?”
她依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本手掌大的皮面笔记本,里面夹着一支钢笔。但它仿佛被一直翻阅,表面的皮质摩挲得过于光滑,阿奇克的双手本来就因疲劳有些打颤,拿出笔记本时,一个不慎,它就脱手落向了地面。
阿奇克吓了一跳,连忙向前一扑,抱住了本子,在摔倒的前一秒,被伦纳德从后领整个拎住。
伦纳德哭笑不得地放下她:“掉到地上捡起来就好了。”
阿奇克把本子递给他,羞赧地解释:“我觉得这是对您很重要的东西。”
“唔,也可以这么说吧……你的直觉很准。”伦纳德冲她笑笑,翻开笔记本夹着钢笔的那一页,拿下钢笔,用牙齿咬下笔盖,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就着咬住的姿势盖上笔盖,将钢笔夹回去,撕下那一页纸,递给她。
阿奇克接过,发现上面是用都坦语写的两段文字,正面是说明持此纸条的人,阿奇克·基什毗,可以不受年龄限制入职特古西值夜者分部,从文职人员开始担任,同时接受非凡者的基础培训,通过考核后可随时转正,落款是伦纳德·米切尔;反面则是一个安保公司的地址,在圣萝丝教堂……背面的那条大街上?
看见她疑惑的表情,伦纳德简洁地解释:“值夜者分部总是在当地最大的黑夜教堂的背面,入职后他们会告诉你原因。等你想好了,就去分部把纸条交给那边的负责人——‘值夜者’是黑夜教会官方非凡者的称号。”
值夜者……非凡者……阿奇克记下这两个名词,又仔细读了两遍,把纸条郑重地对折两次,脱下半边风衣,将它塞进上臂鲜艳的手织臂环里——这是她妈妈织的,是本地的传统,她从小戴到大。
“谢谢您,伦纳德先生,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阿奇克重新穿好风衣,接过伦纳德的笔记本,打算放回衣袋。可也许是因为刚刚扯过一页还夹着钢笔,本子刚落进阿奇克手里,就自动摊开到刚才伦纳德合上的地方。
阿奇克下意识望去,只见左边一页上凌乱地写着一些字句,像是在不同时间信笔而为,都是鲁恩语,但用词很简单,连她都能读懂。她立刻合上本子,塞进衣袋里,向伦纳德道歉:“我不是故意看的!”
“呃,没关系。”伦纳德没生气,不过神情有一点点尴尬。
遗憾的是,尽管阿奇克只瞄了一眼,那些字词已经在她脑中留下了印象。
白鸽飞过春天……回头了吗?……我在相同的路上……星光,晚上好,在看什么?……昨天的牌局还未结束……你听见了吗?……
她咬住下唇,悄悄侧头打量伦纳德,与他沉默地走过半条街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伦纳德先生,那些,呃,是你写的情诗吗?”
伦纳德脚下一顿,表情很奇特。
他好像猜到阿奇克会发问,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情诗?”他错愕地反问,“呃,它们是我写的,但是给一位朋友的。……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情诗?”
阿奇克也被他问得一愣。
“……我也不知道,”她皱起眉,歪了歪头,“也许是我看错了。”
确实,她心想,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话语,我为什么会认为是情诗呢?仔细一想根本不像。
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照相机。”她喃喃。
“什么?”
她连忙说:“没什么,我想起之前答应带妹妹去看新型的便携式相机。”
伦纳德面露疑惑,但还是告诉她:“圣萝丝教堂广场对面新开了一家照相馆,那里有最新型的相机,你可以带她去那里看。”
阿奇克向他道谢,心里却在想别的。
其实就在不久前,她刚和妹妹见识过便携式相机——当然,是北大陆两三年前兴起的款式,有她的脑袋那么大,但在南大陆仍旧算得上新颖。那天她们俩正在照相馆里好奇地打量这玩意儿,有个年轻人来取照片。他一看见成片,就懊丧地骂了几句。阿奇克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和妹妹凑过去看。
“哎呀,”她讶异地问,“怎么好几张都有奇怪的影子?”
柜台后的店主笑着向她们解释:“这家伙第一次用便携式相机,不太会用,手也抖,就会拍出这种模糊的画面,其实是偶然经过镜头前的人或者飞鸟,不小心拍下来了。”
阿奇克意识到,伦纳德的诗歌残片就给她这样的感觉。
像是写下它的人不小心用文字抓住了某种幽微的情绪,甚至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在晃眼而过的一刹那,它们隐约朝阿奇克露出了轮廓——正如振翅的模糊影子也许是鹰隼,也许是蝙蝠,伦纳德的诗或许不是情诗,但一定是与之有某种相似之处的事物。
那会是写给谁的呢?阿奇克好奇地想。
到了圣萝丝教堂,伦纳德向驻守的教士解释了情况,对方立刻与夜间学校联系,果然得知阿奇克的母亲和妹妹正在焦急地找她。听说她平安无事,她们当即要过来。
阿奇克的伤势已经做了初步的处理包扎,她把风衣还给伦纳德,执意要在教堂门外等,以便家人能第一眼看到自己。伦纳德思索片刻,干脆站在一旁,陪她闲聊等完这一小会。
“如果你决定加入值夜者——我看这可能性很大——”伦纳德语气随意,眼神却很严肃,“有一句话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你要牢牢记住。”
他原本靠在墙上,说到这里,站直身体,背脊挺直。绯红的月光照在身上,他看起来就像一把镰刀。
伦纳德碧绿的眼眸深邃至极,一字一句地对阿奇克说: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阿奇克被他的态度和这句话的内容镇住了,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记住了。”
但她看着面前的圣者,忽然又变得不自信起来——她毕竟只有十五岁——踌躇地问:“不过,伦纳德先生,我真的能成为守护者吗?我是说——像您一样,一个人点亮特古西的黑夜?”
伦纳德挑挑眉,刚才的肃穆神情倏然散去,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朝阿奇克咧嘴一笑。
“当然可以。别担心,慢慢来。一座城市并不算什么——我认识一个人,他甚至能点亮一整块黑暗的大陆呢。”
怎么可能——阿奇克正要反驳,看到伦纳德认真而笃定的双眼,不由得惊愕地开口:“真的?!”
伦纳德点点头:“真的。”
“这也太……厉害了,”她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伦纳德想了想:“他就像你一样。”
“怎么可能!”阿奇克咯咯地笑起来。
“真的,”伦纳德也笑,眼里有不知反射自哪里的亮光,“你们都善良又勇敢。而且——”
他指指阿奇克背后正小跑而来的她的两位家人。
“你们都是周围人的光。”
阿奇克顺着他的手指转过身,惊喜地朝家人走去,心里一个念头转瞬而逝。
我也许知道伦纳德先生的诗是写给谁的了。她想。
两天后,阿奇克做了个深呼吸,走进金丝兰安保公司,把纸条递给前台:“您好,我想要加入值夜者。”
时间稍晚一些,当阿奇克的新队长询问她为什么想要成为非凡者,她会这样说:
“我要点亮特古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