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克莱恩·莫雷蒂端着刚鼓捣出来的柠檬蛋糕走进起居室,就见露丝·莫雷蒂正坐在沙发上擦眼泪。
他有些惊讶,正要发问,视线扫到她腿上摊开的书本,一个猜想自然地浮现,眼里划过一丝好笑神色:“露丝,你在看什么小说吗?”
他的大嫂闻声抬头,看到是他,一时稍显拘谨,略带尴尬地颔首,伸手接过两个白瓷盘,面露讶异:“克莱恩,这是你做的?”
“嗯,我喜欢钻研厨艺,”克莱恩勾起唇角,指指自己面前缺了个角的蛋糕,“刚才偷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露丝试了试,惊喜道:“真好吃!”
“那就好,”克莱恩舒了口气,“等艾达午睡醒了,给她当点心。”
露丝忍不住笑起来:“你才回来两天,就要取代班森成为艾达最喜欢的人了。”
克莱恩一愣,揉揉鼻尖,脸上露出笑意。
露丝细细打量面前书卷气十足的年轻人,仍然很难想象他是位神灵——那位在数年里从籍籍无名一跃成为七大正神之下信仰传播最广泛,甚至可以与正神公开并立的“愚者”。
虽然她早就从梅丽莎那里得知“愚者”的身份,两天前,真的见到本人时,她还是十分紧张。幸好,尽管克莱恩刚敲开家门时神情淡漠疏离,和多年未见的家人相处了没多久,就不自觉变回了归家游子的面貌,像一块坚冰融化在了兄妹的眼泪和拥抱里,显出最里面温和活泼的样子。艾达很快就和“克莱恩叔叔”混得很熟,露丝也不例外。
她吃了两口柠檬蛋糕,见克莱恩好奇地瞄了几眼她腿上的书,想起自己方才的窘状,脸颊微热地解释:“这本小说最近很流行,我看了,确实很感人,讲的是一对好友的冒险故事。”
克莱恩先是点点头,顿了一顿,仿佛想到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作者不会是佛尔思·沃尔吧?”
“不是,”露丝有些意外,“不过她和沃尔女士关系不错,你多半不认识,是你,呃,沉睡的时候出名的,叫夏洛蒂·勃朗特。”
克莱恩一愣,表情更复杂了。
他联想到沉睡期间收到的关于穿越者联盟的种种报告,只觉得内心有一万句吐槽。
我懂了,不抄不是地球人,他想,我真是愧为穿越者!
他抹了把脸,好笑又好奇地问露丝:“能给我具体讲讲是什么情节吗?”
“故事是倒叙的形式,还挺新颖的,”露丝低头翻了翻,“开场是一位巴恩斯先生的视角,祂是一位新受封的天使,在教会中的职责是将有执念、无法安魂的灵魂带往神国。祂的第四位任务对象是个拯救了世界的英雄罗杰斯,于是祂对对方说,因为他的功绩,神赐予他一个可接受范围内的愿望。英雄盯着祂看了一会,说,‘你能不能不要死?’”
克莱恩:“……”
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露丝的语气温柔而哀伤:“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天使只有死后才能受封,而巴恩斯和罗杰斯在生前正是一同拯救世界的挚友。故事随之转回十五年前,两人初遇的时刻——这场相遇改变了他们各自的人生。”
克莱恩:“……真是,太感人了。”
他又抹了把脸,冷静地开口:“我猜,他们俩一定共同经历了很多。比如,其中一人遇险,另一人为他复仇,却偶然发现对方并未死去,只是被迫换了身份;又比如,两人好不容易重新站到了同一阵营,却在短暂的并肩战斗后再次长久地分别;再比如,他们分别时并不知道还能否重逢,但怀抱着对彼此的信任,在多年的流离后,终于再次相遇。”
随口说完,克莱恩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个描述有点耳熟。
好像就是我身边的谁……他微微偏头,没想出结果,便不再管它。
露丝惊愕地张大眼,看看他,又看看书。
“这……虽然我还没看完,但你说的和剧情一模一样!”她惊叹道,“你怎么会知道……啊!梅丽莎说过,你的非凡途径叫……‘占卜家’?”
克莱恩:“……不,我就是,对这种类型的小说有所了解。”
键盘强者对什么都要懂一点,超英同人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艾达睡完午觉,从楼梯上蹦跶了下来。小姑娘看到柠檬蛋糕两眼放光,露丝给她拿来一块新的,艾达听说这是克莱恩的杰作,嚷嚷着要学,话题从这里转向了烹饪和各地美食。聊着聊着,克莱恩便卷起袖子,带领莫雷蒂家的小公主和露丝一起准备起了晚餐。等周末加班的班森和梅丽莎回来,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桌丰盛至极的佳肴。
晚饭后,出于某种自虐式的求知欲,克莱恩向露丝借来了这本《漫长告别》,决定拜读一番。
一边的艾达认真吃完第二块柠檬蛋糕,抬头一看,眨眨眼:“克莱恩叔叔,你牙痛吗?”
克莱恩嘴角抽动,放下书,轻揉太阳穴,朝侄女笑笑:“不,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比如同人文化披了个马甲欣欣向荣之类的。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在黑荆棘地底守夜时,初读《暴风山庄》的感受。怪不得佛尔思会和这位勃朗特女士交好,还为这本书写推荐语——不管她们的故事有多少层,最后都无可避免地是个爱情故事。
“哪怕没告白,你们也是真的!”——作者的想法可太明显了……克莱恩一边腹诽,一边把书还给露丝,起身走出起居室,来到夜间灯火通明的日晒屋,对正伏案书写的妹妹说:“梅丽莎,我去找老朋友叙叙旧,很快就回来。”
莫雷蒂一家都大致了解他的情况,但毕竟只有梅丽莎是非凡者。她打量他片刻,笑容里既有欣喜,也有一丝担忧和无奈:“你休息得差不多了?”
“嗯,”克莱恩弯起嘴角,“别担心,我至少要享受完这个周末才会开始工作。现在真的只是去聊天,很快就回来。”
两天前的周四,立时感应到他彻底苏醒的除了真神,只有手握源堡金币和铁制卷烟盒的六人,以及受途径天赋加持的嘉德丽雅。他向他们送去指示,让他们暂且不必散播这条消息,一切等周一的塔罗会重启。
随后,他回到了位于贝克兰德的莫雷蒂家,借助与家人的牵绊,收回了不少人性,也给自己放了一个长达四天的奢侈假期。
而眼下,读完这本一言难尽的穿越者同人,对世界现状的好奇战胜了他的懒惰,克莱恩打算拜访几位老友,稍微问问情况。
从谁开始呢?
克莱恩几乎没怎么想,就决定从伦纳德·米切尔下手,理由很简单:知晓他醒来、接到他“神谕”的人里,只有这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句欣喜问候都无,这对于定期祈祷、动不动给他念诗的友人而言颇有些不寻常。
“但当时占卜的结果显示他很安全……”克莱恩嘟哝了一句,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便士,随手一弹。
身为旧日,他仅凭直觉就能“看见”命运,不过克莱恩还是愿意用更繁琐的方式“占卜”,这也是维持人性的一环。
当硬币落下,克莱恩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这一次的占卜显示,伦纳德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梅丽莎,我先走了,等会就回来。”
克莱恩扔下这样一句,朝前踏出一步,消失在了日晒屋里。
依循命运的指引,克莱恩“漫游”到了一处衰败狼藉的平原,地上时有凹陷,植被蜷曲死亡,弥漫着如生机一般庞然、无知而凶猛的瘴气。
“哈加提草原?”克莱恩环视四周,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靠。”
在他斜前方不远处,有一块黑红色的起伏。
那是一头重伤濒死的魔狼。
魔狼并不很大,三米多长,侧卧在地上,约到克莱恩腰际。它浑身覆满坚硬粗黑的毛发,有八条腿。但眼下,它朝天的半边身躯仿佛被一把钝刀刮去了,只余下零星的皮毛和血肉挂在惨白残缺的肋骨架上,腿更是被咬去了三条,参差不齐的创口上隐约能看见锐利的刮痕和游移的黑雾。
它身上满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连紧闭的双眼里也流淌出血液。只有裸露的骨架下内脏的细微起伏证明面前这具躯体还未死去。
克莱恩呼吸一窒,一步踏到魔狼身前,小心地弯腰触碰它的肩胛,低声呼唤:“伦纳德?”
他完全想不通伦纳德一个序列2的天使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但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失控。
哪怕是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也极易疯狂,在肉体或精神受到重伤时尤为危险。伦纳德伤势太过严峻,照理早该失控——嗯?
克莱恩意外地发现,伦纳德几乎没有失控的征兆。在他身上,一层来源于伦纳德自己的庇护正缓缓破碎,那是——安眠与隐秘。
伦纳德用隐秘隔绝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又强迫自己陷入了沉睡,以延后疯狂的发作,等待不知何时才会来临的救援。
……就像多年前的克莱恩自己一样。
可力竭时的努力难以维持太久,再过几个小时,庇护就会完全消散,失控和死亡也会不可避免地来临。
要不是他心血来潮,决定将拜访旧友的时间提前……
克莱恩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诗人同学,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搞个大新闻。”
他眉头紧锁,单膝跪地,让灰雾包裹住两人,一手按住伦纳德的肩胛,一手向侧伸出,从虚空中拉出“生命手杖”的投影,用杖头轻点对方满是伤痕的身躯。
下一刻,伦纳德身上的伤口几乎全数消失,只留下三处断肢的创口,因为不知断肢落到了什么地方,无法治愈。这下,魔狼的身上只剩了大片无害的血污,和从已然完好的躯体里隐隐冒出的黑色雾气。
克莱恩毫不犹豫,立刻让“生命手杖”的投影消失——一看便知,伦纳德这是又和玫瑰学派的两位邪神对上了,而“生命手杖”和堕落母神源于同一途径,如果不用灰雾隔绝,很可能出现异变。
几乎同时,在灰雾的“清洗”下,伦纳德身上由欲望母树留下、具现为黑色雾气的诅咒也逐渐散去。
克莱恩盯着伦纳德仍旧呼吸微弱的身躯,思索了一秒,弯下腰,握住伦纳德的一条前腿,绕过脖子搭在自己肩上。
尽管他已是旧日,而在围剿玫瑰学派后,欲望母树和堕落母神在南大陆的势力也都有不小折损,他仍不打算滞留原地,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此时此刻最要紧的是伦纳德的安全。
“这家伙也太重了。”克莱恩抱怨了一句,十分勉强地把巨狼架起,只觉得自己被一条粗砺毛剌又热烘烘的毯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不管对方还有小半个身体拖在地上,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北大陆,凛冬郡安曼达山脉的某处山谷里,距离宁静教堂不远。
哪怕位列序列之上,诡秘之主的体力值也不敌一个中序列的不眠者。克莱恩只扛了三秒,就忙不迭把伦纳德放下,让他躺在软和青绿的草地上。
时值六月,平素严寒的安曼达山脉此时却恰好是最宜人的气候,温暖而不炎热,既不过分湿润,也不显得干燥。草地起伏铺展,一望无垠,上面不时点缀各色野花。几百米开外,在常青林的掩映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溪流蜿蜒而过,与林中鸟类的啾鸣声相和。更远处,海拔更高的地方,宁静教堂在山脉间露出一点边角,是一座宏伟肃穆的钟楼。
到了安全的环境里,克莱恩终于放下心来,进一步处理伦纳德的伤势。
他干脆在伦纳德身边盘腿坐下,一低头,就看见衬衫袖子沾上了锈红色的血污,反手一摸背上,只觉指尖一片黏腻,不由得皱起鼻子。
“喂,诗人同学,”克莱恩在衬衫下摆上蹭干净手上的血迹,用食指去戳对方毛茸茸的脸,“快醒醒,你欠我一套衣服的钱。”
最严重的的伤势和诅咒处理过后,伦纳德失控的概率大大降低,克莱恩不再太过担心。接下来只要把他叫醒,让他向自己许愿,就能让被咬断的腿复原。
魔狼毫无反应。
克莱恩“啧”了一声,抬手拍拍对方的前腿,又向前倾身,用两只手托起巨大的狼头轻轻摇晃。
“伦纳德,醒醒,我要扇你了。”
见威胁也不起效,克莱恩撑住膝盖起身,走到另一头用力揪了揪魔狼的尾巴。
没用。
克莱恩双手叉腰,决定用神秘学手段叫醒对方。
“金币应该在他身上,我只要让‘源堡’的气息和它共鸣……”克莱恩忽然一顿,“等等,就他现在这个神话生物形态,金币不会跟衣服一起掉在哈加提草原了吧?”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错愕地发现金币仍然在伦纳德身上,在……他的头部。
克莱恩快步走回原处,跪坐下来,试着掰开魔狼的嘴。
下一刻,魔狼仿佛终于被惊动一般,紧闭的双眼挣扎着张开了一道缝隙,交错的犬牙后传出一声下意识的低吼。
“……居然藏在舌头底下,你也不嫌脏啊?”克莱恩哭笑不得,又有些动容,赶忙操纵自己身上的源堡气息去和硬币上的产生共鸣。
这一次,魔狼缓慢但真切地苏醒了。
在短暂到只有一瞬的迷茫后,那双碧绿硕大的眼眸变得清明而警惕,如同两潭无底的深渊,和眼角的两道干涸血迹加在一起,令人心生深切的恐惧。
但在看见克莱恩的那一刻,那双绿眼眨了眨,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
“克……莱恩?”
魔狼的声音低沉而含混,还有一些嘶哑。
克莱恩拍拍伦纳德前爪:“好久不见——快向我许愿。”
“什么?”
“向我许愿。”克莱恩比划了一下。
伦纳德盯着他看了一会,说:“你能不能早点醒来?”
克莱恩愣住。
“什么?”他脱口而出,“不是,我让你向我许愿治疗伤口——我不是已经醒了吗?”
伦纳德的碧眼又用力眨了两下。他的眼里先是迷惑,随即恍然,最后化为惊慌。
“我死了吗?”他问。
克莱恩:“……啊?”
魔狼支起身,看见四周的景色,语气中的震惊越发明显。
“我明明在南大陆,但这里是——”他的视线落在圣堂的钟楼上,“我在死后被带往神国的路上吗?”
黑夜女神的神国“深黯天国”原本位于如今圣堂的位置,后来才离开地面上升到星界。教义认为,信徒死后会经由圣堂前往神国。
克莱恩回忆起相关内容,有点明白了。
伦纳德的目光转回克莱恩身上,看到他衬衫上暗沉的血迹,眼中挫败又无措。
“我不能——你还没有醒来,我还没有完成你给我的任务,末日的准备还远远没做好,我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你还在抗争,我怎么能——对不起,克莱恩——”
“不是,伦纳德,你清醒一点,你没死,也不需要道歉,”克莱恩有点想笑,又觉得心口发堵,“是我把你从哈加提草原转移过来的。我醒了。”
魔狼呆呆地望着他。
“你没感觉到金币上源堡气息的波动吗?”
魔狼闻言,嘴里动了几下,低头吐出一枚湿哒哒的金币。
克莱恩:“……”
他捏住伦纳德的前爪,按到金币上擦了擦。
伦纳德乖乖任他动作,仿佛在艰难地回忆:“为了对付出逃的‘0’级封印物,女神为我降下了隐秘的加持,它引着我一路追到哈加提草原,神孽斯厄阿在那里,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趁祂不备躲藏了起来,趁最后清醒的时刻把封印物重新封印,但来不及传送离开。”
克莱恩算了下时间,大概猜到了问题所在:女神如今已基本掌握永暗之河,成为旧日,哪怕旧日之间有力量差距,在克莱恩刚苏醒的情况下,这种差距也并不显著,因而在隐秘隔绝下源堡气息的波动并不明显,“神谕”也不能完全传达,而当时伦纳德多半正在战斗,没注意到异动。
反过来说,金币上的源堡气息变强恰恰意味着其反占卜的能力提高,对于正遭受两方夹击的伦纳德是件好事,所以当时的占卜才会显示他很安全。
简而言之,伦纳德不知道克莱恩醒了,还认为面前血迹斑斑的克莱恩是某种死前幻景。
克莱恩有点头痛。
断肢的创口虽然止了血,依旧十分狰狞,克莱恩看着只觉得刺眼。他催促伦纳德:“快向我许愿治好伤口。”
伦纳德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自己的身躯,惊奇不已,还试着抬了抬原本鲜血淋漓、如今完好的前腿:“我怎么只剩这么点伤了?”
“……”克莱恩不知怎么有点气闷。
伦纳德很快就自己想到了答案:“我真的死了。”
根据教义,哪怕肉体残缺,灵魂也能完整地进入神国。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揪他的尖耳朵:“那你的灵魂怎么缺了三条腿?”
伦纳德的逻辑很合理:“神孽的牙齿会腐蚀灵魂。”
克莱恩听着都痛。
“不是,”他想不通,“你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死了?”
他确定伦纳德的精神没有受到污染,人(狼)也醒透了,理应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说实在的,这很反常。
魔狼皱眉打量他(这画面还挺少见的),语气里满是莫名其妙。
“如果我真的没死,那我就是在一场恶战后突然出现在了女神脚下,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面前还有刚醒来的克莱恩。”
克莱恩点头:“完全正确。再次强调,是我把你扛过来的。”
伦纳德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轻笑,温和又惆怅。
“全是馈赠而没有代价……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克莱恩忽然有点生气。
他都不记得自己还会生气。
你看我的拳头像不像代价的形状?他磨了磨牙暗想。
但瞧在老友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份上,文明人周先生放弃了物理叫醒的计划,霍然起身,恶狠狠地伸出食指,虚点伦纳德的狼脑袋:“给我等着。”
于是下一秒,伦纳德眼看着从自己愿望和愧疚中诞生的幻影消失在了原地。
克莱恩一步回到莫雷蒂家的日晒屋,正要直接上楼,却对上梅丽莎惊慌的双眼。
“克莱恩,你怎么浑身是血?!”
他一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头发。
“这不是我的,”他解释,“还好你提醒我,否则吓到艾达就糟了。梅丽莎,柠檬蛋糕还有吗?”
梅丽莎放下心来:“还有一块,班森说他想晚点再吃。”
“睡前吃甜食会加重他的小肚腩,”克莱恩严肃地指出,“麻烦你把他那块拿给我,我们作为弟弟妹妹有义务帮他维持健康的食谱。”
梅丽莎愣了愣:“……好的。”
有那么严重吗?她心想。
“还有,”克莱恩想到什么,“麻烦你从我房间里随便拿一套衣服——丑一点的。”
伦纳德还未来得及失落,就看到幻影重新出现,左手臂弯里挂着一套衣服,右手拿着……一碟蛋糕?
克莱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向你保证,深黯天国里没有柠檬蛋糕,因为我去过好几次。”
他的笑意森然:“你要是胆敢说这也是幻象,这块蛋糕下一秒就会拍到你的脸上。连着这套丑衣服一起。”
“这衣服不丑。”伦纳德下意识反驳,随即眨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表情生动、如同在廷根时的克莱恩了。哪怕是在自己的想象里。
尤其是在自己的想象里。
碧绿的狼眸睁大了,毛茸茸的尖耳朵倏地竖起。
“……克莱恩?”
“好久不见,诗人同学,”克莱恩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快向我许愿。”
五分钟后,变回人形、四肢齐全,甚至去溪流里冲了个澡的伦纳德换上了克莱恩的衣服,和克莱恩面对面坐在草地上,托着白瓷盘吃蛋糕。
平心而论,这套衣服确实不丑。克莱恩的衣柜是露丝和梅丽莎早就精心置办好的,没一套难看,顶多式样有些旧。只不过两人购买时依照了克莱恩原本的身量,穿到伦纳德身上略微显短。但伦纳德袖子一卷,倒也看不出端倪。
这家伙怎么穿什么都帅,克莱恩腹诽,这种舅舅二十年前面试时候凑数的套装也被他穿成男模风,这就是看脸的世界吗。
“蛋糕味道不错,”伦纳德迟疑地开口,“这是你做的?”
见克莱恩点头,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所以……你真的醒了?”
克莱恩咧开嘴:“反正醒得比你透。”
伦纳德揉揉鼻尖,清了清嗓子:“刚才那种情况,也不能怪我吧。”
想起面前人不久前的凄惨模样,克莱恩暗自叹了口气,咽下到嘴边的吐槽,问他:“追踪‘0’级封印物这种任务,帕列斯没跟着你?”
“老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伦纳德笑笑,“他难得一次度假,不想打搅他。”
克莱恩随手揪起一把草叶往他身上丢。
伦纳德迷茫地摘下发间的杂草:“你怎么醒来之后那么……活泼?”
克莱恩噎了一下,不太想承认那其实是有点不明不白的不满。
“……我在感受人世间。”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一阵羞耻。但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伦纳德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对,你的人性确实更明显了。”
……就这样吧。
“所以,”伦纳德好奇地问,“你醒来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如果是“愚者”,祂一定和数位至少天使位阶的故友进行了交流,同时处理完了三十件左右涉及神灵的事务。但在伦纳德面前,克莱恩可以只是克莱恩,所以他仅仅犹豫了一秒,就放弃了维持形象的尝试,老实说:“在家窝了两天,陪艾达玩,做了蛋糕,看了本小说。”
伦纳德嘴角扭动了一下,随即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挺好的,咳,什么小说?”
“《漫长告别》。”克莱恩随口说。
出乎他的意料,伦纳德恍然地点点头:“哦,我正打算这次回去看。”
“你知道?”
“知道啊,”伦纳德用叉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佛尔思上个月就给我推荐过。她给勃朗特小姐写的推荐语。”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克莱恩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怎么了?”伦纳德注意到他的古怪表情,顿了顿,扬起眉,“这不会是你那个时代哪位著名作家的名字吧?”
这迅速而敏锐的猜测让克莱恩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伦纳德耸耸肩:“我知道她是‘穿越者’,佛尔思起初就是因为这个才去接触她的。更何况,我在好几个‘穿越者’脸上看到过你刚才的表情——在他们听说罗塞尔大帝的事迹的时候。”
克莱恩:“……”黄涛,这就叫自作自受。
他知道伦纳德曾借助金币进入他的梦境干扰天尊的安排,早已目睹过现代的景观,因此无意再掩饰:“是,夏洛蒂·勃朗特是一位闻名世界的作家,不过早在我出生的一百多年前就去世了。”
伦纳德摸了摸下巴:“那《漫长告别》不会也是真正的勃朗特小姐的作品吧?”
“那倒不是,”克莱恩解释,“不过两位主角确实有,呃,原型。”
伦纳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说好看吗?”
克莱恩“嘶”地吸了口气:“写得不错,但我对爱情小说没什么兴趣。”
“嗯?”伦纳德直起身,皱眉看向他,“佛尔思跟我讲这是个冒险故事。”
“……这不矛盾,”克莱恩合理地指出这点,随后给他复述了一遍让露丝潸然泪下的小说开篇,“虽然从头到底都没有挑明,但作者很明显是把他们当作爱侣来写的。”
当然,另一个更确凿但克莱恩说不出口的理由是,他确信这本质上是篇同人。
伦纳德听完,思索片刻:“为什么是第四个?我是说,为什么巴恩斯没有第一个就碰到罗杰斯?这更有纪念意义一点。”
“……可能因为前三个是实习期,不算绩效吧,”克莱恩揉揉额头,放弃般地吐出几个现代词汇,“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数年不见,伦纳德的抬杠功力无疑有所见长,这让克莱恩感到一阵恼火的亲切。
伦纳德瞥了他一眼,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没看出来爱情的部分在哪,”他承认,“挚友先自己一步死去,听说可以实现愿望,对方还就在面前,想要让对方复活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
他顿了顿:“说实话,刚加入红手套那段时间,我时不时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回忆昨日窗台上枯萎的花朵。克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掠过了这个话题,自然地过渡到了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这描述的不就是你吗?”
“——话说回来,克莱恩,换作是你在罗杰斯的位置上,你会许什么愿望?”
克莱恩万万没想到,伦纳德又轻易地把话题转了回去。
“什么?”他下意识问。
“你,”伦纳德用叉子指指他,“假如现在有个熟人来迎接你去神国——唔,就当是我好了。我告诉你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你会祈求什么?”
他神情轻松,显然只是随口一说,甚至还在分神听圣堂的整点钟声。
克莱恩眨眨眼。
假如在末日中,伦纳德先他一步死去,在神国迎接胜利的他,并为他带来一个愿望,他会祈求什么?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想象的画面。克莱恩的眼前浮现出几乎失去半边身躯、血肉模糊的魔狼。
“首先,诗人同学,”克莱恩冷静地说,“灵魂在死后一小时左右就会散失到无法通灵的程度,这是常识,教义只是一种善意的谎言——赞美女神。重逢于神国虽然很浪漫,但并不现实。”
伦纳德翻了个白眼:“好吧,当我没问——”
“其次,”克莱恩加重语气,咬出了轻微的齿音,“我是个奇迹师。我自己就能实现愿望,无需他人代劳。连我都实现不了的愿望,别人更不可能。而人死复生——这是诡秘之主级别的奇迹师都无能为力的心愿。”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所以,”克莱恩直直对上伦纳德碧绿的双眼,“在你假设的情境下,我不会许愿让你复活。”
“——我没有办法许愿让你复活。现实没有小说那么美好。
“所以,伦纳德,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他的手按在暖和的草地上,像是按在魔狼还温热的毛皮上,只是没有心跳。恍惚间,克莱恩几乎感到一阵恐慌。
“否则——”他顿了顿,扯动嘴角,“否则,假使我真的在女神的神国看见提前抵达的你,我一定、一定会狠狠地揍你一顿。”
直到这一刻,在哈加提草原的短暂经历才真切地印进了克莱恩的脑海。
残缺的身躯,微弱的气息,还未干透的血污,即将沉默着独自死去的魔狼。
如果——如果他没有读那本奇妙的披皮同人,如果他没有因此对后穿越者时代的现状产生好奇,如果他不曾因此决定进行这一次神灵层面的饭后散步。
那么他很可能会在两天后的塔罗会上,和其他人一起错愕地看到一个空位。
他会在沉睡数年后,醒来的第五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伦纳德·米切尔。
而伦纳德甚至还不知道克莱恩已经醒来。他甚至会为自己过早死亡感到抱歉。
克莱恩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试图以同样的节奏呼出它。
“……操!”
他失败了。
在他对面,从他说自己不会许愿让对方复活开始,伦纳德就惊愕地瞪大了双眼,这下更是瞠目结舌。
“克莱恩,你——那是句骂人话,是吗?我在你的梦里听到过。——你是在生气吗?”
“你猜。”
伦纳德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但总算在克莱恩再次深呼吸前反应了过来:“……啊。”
“‘啊’。”克莱恩干巴巴地重复。
伦纳德的表情一时变得非常复杂。他抬手抓了把头发,有些愧疚地低垂眼眸,随即抿住唇角,像是努力压下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呃,这次是个意外,”他清清嗓子,“我下次会更当心的,对不——”
他在对上克莱恩的眼神时迅速收声。
“……多谢。”他认真地说,展开一个温和的笑,笑意盈满了绿宝石般的双眼,“谢谢你,克莱恩。”
“应该是我谢谢你。”克莱恩皮笑肉不笑。谢谢你没把我气死。
伦纳德讨好地用银叉的尾端轻轻戳他膝盖。
克莱恩:“……”
将近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高中生一样!
他又揪了一把草叶子扔向对方,终于板不住脸,恼火地笑了。
“好了,我先回去了,”克莱恩手在地上一撑,矫健地站起,伸手问伦纳德讨要瓷盘和银叉,“我答应梅丽莎早去早回的。”
伦纳德点点头,跟着站起,低头打量自己:“衣服我过两天洗完送到你家去。”
“好,”克莱恩答应,“我不在你就随便给谁,反正你也都认识。”
他顿了顿:“但你不要老是跟艾达玩。”
伦纳德不解:“为什么?我答应了梅丽莎,偶尔教艾达神秘学入门知识的。”
克莱恩想起露丝之前随口开玩笑的抱怨,意味深长地剜他一眼。
“你让她建立了过高的审美。”
不等这个年届四十还容貌不减的家伙想明白,克莱恩轻轻捶了他肩膀一拳,迈出一步,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轻快的道别。
“周一塔罗会上见。”
伦纳德碰了碰被捶的位置,久违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周一见。”
不在梦中的现代,也不在死后的神国。
在周一下午三点,源堡的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