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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克]在春日来临前/Ere Spring Comes

Summary:

这是末日后的第五年,平凡而美好的一天。春天还未到来。
This is an ordinary, happy day on the fifth year after the Apocalypse. Spring has not come yet.

Work Text:

贝克兰德,北区,一座联排房屋。
克莱恩从二楼慢悠悠地走下来,半路上抬手掩住一个哈欠,梳了一把头发:“早上好。”
“早上好,克莱恩叔叔!”罗斯玛丽·莫雷蒂正好经过,手里抱着一摞书,朝气十足地向他问好,“为什么神灵也要打哈欠呢?”
“这是你第一千次问这个问题了,萝米,我们的小天才,”克莱恩随手接过那摞书,和她一起朝餐厅走,“你要背着那么多书骑自行车去大学吗?”
“是的,但只是今天,这几本书到期了,”罗斯玛丽解释,“我之所以问了那么多次,是因为你之前999次的回答都并不让人信服。而且,我最多只问了五次。——早上好,梅丽莎姑姑。妈妈,你不该让爸爸在早饭时吃甜点。”
梅丽莎长发挽起,戴着眼镜,坐在餐桌边切培根,闻言抬头,朝两人露出一个了然而无奈的微笑:“早上好,萝米,克莱恩。你们又在讨论什么高深的‘神学问题’?”
克莱恩把书塞进罗斯玛丽撑开的背包里,和她一起坐下,拿起刀叉,笑着说:“她对我打哈欠这件事总是十分疑惑——露丝,萝米说得对,你不能放任班森的腰围再增长了。”
班森不为所动,抬手摸了摸花白的鬓角:“腰围再增长一两厘米也无损我的魅力。”
露丝抿唇压住笑意,指指厨房:“还有一块柠檬蛋糕是留给你的,克莱恩。”
“多谢,”看在自己也有份的面子上,克莱恩勉强对班森的自我评价表示赞同,转头瞧见梅丽莎扬起的眉毛,“怎么了?”
梅丽莎瞥了眼罗斯玛丽,摇摇头。
罗斯玛丽颇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肯定不是因为睡眠不足。”
克莱恩低头笑笑。

早饭后,班森、露丝和罗斯玛丽一同出门上班、上学。梅丽莎的职务相对自由,不急着离开,她斟酌着问克莱恩:“其实我不太明白,这不是什么大事——真神和天使都需要用一些琐碎的习惯、行为来维持人性,萝米很快就会学到这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克莱恩猜到她会问这个,屈起手指揉揉鼻尖:“怎么说呢,我毕竟是萝米的长辈,还是‘愚者’,用打哈欠来维持人性,听上去有点……她自己学到就算了,但我不太好意思主动告诉她。”
梅丽莎眨眨眼,没想到只是因为这种理由。
但反过来想,这本身或许也能视作维持人性的一环?
想通了这节,她很快释然,细细地打量对方,同他开玩笑:“说实在的,光看外表,你像是她的同龄人——气质也像。上次萝米还说,末日之后,尤其这一两年,你越来越随意散漫了,像个熬夜写论文的大学生。”
“这不正好证实了我睡眠不足的说法吗?”克莱恩笑着回应,“其实我也不明白,你和班森为什么不让我用‘无面人’的能力,变成我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外貌。你们看我都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梅丽莎坚定地摇摇头:“我们都不希望你为了我们一次次伪装——在我看来,‘无面人’的能力只是伪装而已。”
她微笑起来:“更何况,这不是很好吗?看到你,我们就会觉得时间回到了过去、停在了过去。我们同时拥有现在和过去,这多难得。”
听了这话,克莱恩眼神深邃了一刻,缓缓弯起了嘴角。
他抬手摸了一下板正的领口,顿了顿,解开第一颗扣子,像个散漫的——
“你说得对。”他轻笑着说。

坐了五分钟,克莱恩上楼拿了根镶嵌银白金属的深黑手杖,回到客厅。
“我出门一趟,晚饭前回来。”
梅丽莎随口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你就这么出门?不戴礼帽和领结?”
她语气带上一丝讶异,视线扫过克莱恩空荡的头顶和领口。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克莱恩没多解释,“我去看个朋友。”
“……我明白了。”
梅丽莎微微皱眉,目送他离开,看了眼今天的日期。“通识者”的记忆天赋让她立刻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怔忪片刻,轻叹一声。

现在才两月中旬,贝克兰德还处于冬日的末尾。天空平淡地阴着,阳光藏在云里,只有街边偶尔的一丝浅淡绿意透露出春天的接近。
克莱恩拐到伯克伦德街上,走了没多久,看见一家花店。他脚步一顿,思索片刻,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店员笑容灿烂,并未因他不够得体的着装显出犹豫,“请问您需要什么?”
克莱恩扫过店里一片斑斓彩色,这里的花有大半来自暖房种植,价格不菲。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几捧盛放的红玫瑰上,鲜艳欲滴,上面还颤巍巍地沾着晨露。
他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请给我一捧红玫瑰。”他抬手一指。
“没问题,请稍等。”
店员麻利地用漂亮的包装纸将玫瑰包好,递给他,接过钱,随口道:“您是要送给恋人的吗?”
克莱恩摇摇头,笑意渐深。
“这是一个恶作剧。”

克莱恩抱着一大捧红玫瑰,在路人偶尔的好奇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经过伯克伦德街160号时,他驻足停留了一会。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微微举起手杖,毫无意义地敲了两下地面,随即转头看了眼来路——伯克伦德街39号早已在他的视线外了。
一场二十年前的战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克莱恩摇摇头,继续向前。
走到某个路口,克莱恩转到佩斯菲尔街上,又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一片广场前。
他和平时一样,站在广场边喂了一会鸽子,这才穿过这片振翅的晴云,穿过各有目的地的人群,走进了宏伟的圣塞缪尔教堂。
大祈祷厅里一如既往地静谧,工作日的上午,祈祷的信徒并不太多,但抱着一大捧玫瑰进来的克莱恩还是引来了好几人的注意。
他没有在意,挑了个靠过道的位子坐下,手杖靠在一边,花束放在腿上,双手交握,抵在唇前,认真地向女神祈祷。
等他再睁眼,拿起怀里的花束,不出意料地在玫瑰的花香里闻到了一股深眠花与夜香草交织的宁静香气。
一个安眠的祝福。
克莱恩在胸前顺时针点了四颗繁星。
“谢谢。”他低声说。
他起身穿过大祈祷厅,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扇小门,很快重新来到室外,踏上了一条回廊。
回廊通向圣塞缪尔教堂的中心地带,一座素雅的花园。在花园的北端,松散但整齐地立着几块墓碑。
克莱恩走到最新的一块墓碑前,让手杖自己立直,空出手打了个响指。
“我希望这捧玫瑰能维持这一刻的状态,直到半年后。”
随后,他弯腰把这捧昂贵、新鲜而带着安眠气息的花束斜放在墓碑前,笑着拍拍墓碑顶端。
“好久不见,诗人同学,生日快乐。
“如果我早知道你的生日是2月14日,”克莱恩双手插兜,啧啧作声,“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么好的吐槽机会。可惜醒来之后我们都太忙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我的梦里出现过情人节吗?可能没有,但如果早知道,我肯定会向你‘认真’科普的。情人节出生的帅哥和糟糕诗人,真是跟你很相称。”
正因如此,当他特意去深黯天国询问阿曼妮西斯,伦纳德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因为塔罗会没有一个人知道,而帕列斯早就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得到答案时,即使在深重的悲伤之下,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惊讶又好笑的扭曲笑容。
然后他亲手把这个日期刻在伦纳德的墓碑上,和他的忌日一起。
在生卒日下,是克莱恩为他写的墓志铭。
“最好的同事;
“最好的朋友;
“最糟的诗人。”

下葬的时候,初次看到最后一行的众人都显出了悲伤浸透下的细微不解,只有佛尔思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猛地转头望向克莱恩,淡蓝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悯然的哀伤。
葬礼结束后,她多留了一会,和克莱恩并肩站在墓碑前,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他真的是个糟糕的诗人,是不是?”她语气里有湿润的笑意。
克莱恩用力点头。
“非常糟糕,”他哑声说,“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诗歌写成计划表——还没全数实现。”
“我记得最后几句。”佛尔思回忆片刻,温和地吟诵。
“‘如星光和天光,’
“‘并肩点亮日与夜的穹宇,’
“‘前行,前行,’
“‘直到雾气的尽头,直到末日的尾声,’
“‘在梦境消散前,在未来到来后。’”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破碎了。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首。他献祭给你,又和平时一样让我提修改建议。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建议发给他,你就苏醒了。”她像是在喃喃。
“所以——我们当时都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兆头。
“‘我的诗实现了!’——他说。‘你的诗实现了!’——我说。
“‘它会带领我们抵达胜利的那一天,抵达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相对而笑的那一天’。”
佛尔思抿住唇:“……我们两个,都是这么相信的。”
克莱恩抬手捂住双眼,又很快拿开。
“嗯。”
他没有说别的。

克莱恩小心展开有些泛黄的稿纸,又把这首诗念了一遍。
“‘在梦境消散前,在未来到来后’——嘿,不守信用的家伙,”他无奈地摇头,把当时从佛尔思那里讨来的伦纳德手稿重新折起,放回胸前衣袋,“但我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像个老父亲一样把你原谅。从这点来说,我可是比帕列斯还大度。”
末日之后,帕列斯甚至没有参加伦纳德的葬礼,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克莱恩能找到对方,但他礼貌地没有去找。
不过他知道对方回来过。
毕竟,像他这样在生日给死者送红玫瑰的固然独一无二,在死者忌日给他送时之虫的也是绝无仅有。
两条,每年都是两条做成了符咒的时之虫。
一枚“昨日重现”,一枚“窃运者”。
克莱恩把它们都收起来,和伦纳德所有的遗物放在一起,收到源堡之上。
他专门为此捏了一个精美的铁艺储物架。他想比起保险箱,伦纳德会更喜欢这种有诗人气质的东西。
“如果我对‘诗人气质’的理解错了,你也不能怪我,”他心虚地嘀咕,“毕竟我的印象都是从你身上来的,但你也不是什么正经诗人。”
话虽如此,《愚者圣典》里,圣米切尔写给“世界”的赞美诗一向是传唱度比较高的,原因很实在——语言简单直白,十分好记。
当然,信徒们一直有个疑惑:愚者教会的“无名之光”圣米切尔,和黑夜教会的“女神之镰”伦纳德·米切尔,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论是圣米切尔,还是“女神之镰”,双方教会对祂们的介绍都很少,见过祂们真容的人更少,所以虽然有些人心存困惑,但此事从未有过明确的定论。
在塔罗会内部,自然不存在这种困惑,但他们确实就另一件相关的事产生过分歧。

“愚者教会的圣米切尔教堂就在贝克兰德,伦纳德又是克莱恩先生的挚友,如果是愚者的神国……”奥黛丽眼眶微红地咬住嘴唇。
所有人都望向克莱恩。
克莱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上如此残忍而滑稽的场景。但他也在思考。
是以他的挚友、与他并肩的天使的身份,还是以他们引以为傲的值夜者的身份下葬?
“他是孤儿。”阿尔杰突然开口。
除他和佛尔思之外,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克莱恩也不例外。
阿尔杰没什么表情:“他说过,他是黑夜教会的孤儿院抚养长大的。我想,对他来说,黑夜教会不仅是工作的地方,更是家。”
佛尔思用力闭了闭眼:“我赞同。”
克莱恩沉默了半分钟。
“葬礼当天,我会请女神亲自祝福。”他说。

“很尴尬,”克莱恩现在回想还这样觉得,“要是知道你的情况,那场讨论根本不会发生。真的很不像话。”
哪怕他和伦纳德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对彼此唯一的存在,他也绝不可能为此让对方沉眠在家乡以外的地方。
“说实话,你的交友圈有点出乎我意料,可以说是海洋交际圈了,我是说在深度上,”克莱恩认真地对墓碑说,“居然能和我们的‘倒吊人’同志聊起童年,我敢说你是唯一的。”
说着,他有些不满地抱起手臂,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可惜这些我们都没聊过。”
他不信邪地回想一番,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尽管我们聊过地球时代,但我确实没给你讲过我的童年……你也没有。主要还是忙着对付末日。”
他“啧”了一声。他很清楚,正是在他沉睡的十年里,塔罗会成员之间逐渐变得十分熟稔。
“血泪教训,人不能多睡懒觉啊。错过一个亿。”他自嘲地说。
克莱恩站得腿酸,干脆盘腿在墓碑前坐下,又和伦纳德分享了一些近期趣闻,包括世界局势、贝克兰德新餐厅点评,以及他亲笔瞎编的圣米切尔神迹。
等到没什么可说了,他沉默半晌,决定为之前的某件事做个解释。
“之前近四年,都没来看过你,因为我当时的状态……不太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一踏进圣塞缪尔教堂,就会产生轻微的失控倾向。有点奇怪,我明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恐怖。前任恐惧主教伦纳德·米切尔,能止小儿夜啼,能让愚者失控——真是不得了。”
克莱恩是真的觉得很奇怪。
同伴、熟人的死亡他经历得足够多,升上天使、真神之后,他甚至要担心自己会不再为离别而难过。
可他能想起伦纳德、提起伦纳德、整理伦纳德的遗物,就是无法走进曾经亲自为他主持葬礼的墓地。
最后,阿曼妮西斯给了他一个理论。因为他需要一个。于是他接受了。
“简单来讲,就是你这个锚太大了,”克莱恩略带指责,“那么大一个锚,说跑就跑,对于神灵的心理健康很不友好。”
他说着,又笑起来。
但能怎么办呢,伦纳德也不是第一天散漫。
“看在前同事的份上,原谅你了。
“——但报复还是要报复的。”
他说着,神色严肃地抬起一只手,笔直地指向一直沉默立在一边的深黑手杖。
“来,到你的主场了,”他对“海之言”说,“给你前主人唱首歌。——难听点的。”
克莱恩一边指挥,一边抬手捂住了耳朵。
“海之言”抖了抖,稍稍飘离地面,像是在酝酿。
片刻后,空荡的墓园里响起了一首鲁恩王国的传统哀歌。
公平地讲,由于这首歌和“海之言”平时的风格完全不相符,它确实被唱得非常难听。但克莱恩还是不太满意地瞥了手杖一眼:“怎么回事,你都从哪学的那么正常的歌?”
“海之言”卡壳了一下,迅速收声。
克莱恩狐疑地问:“不会是你天天和他待在一起,被他的笑声感化了吧?”
“海之言”犹豫地晃了晃,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克莱恩说的“他”是源堡储物架上那块繁星宝石一般的非凡特性。
末日后,阿曼妮西斯表示,世界不再需要那么多高阶非凡者,因此主动把伦纳德遗留的非凡特性交给了克莱恩。它很安全,不需要做成封印物,克莱恩也没有把它做成神奇物品,甚至没有清除里面残留的精神烙印。
它只是明亮地待在储物架上,凑近了能听到隐约的轻笑。

“算了,”克莱恩警告地指指“海之言”,“下次必须唱首难听的,‘冲激’那种,知道吗?”
手杖再次犹豫地晃了晃,像是看穿了克莱恩话语底下的真意。
克莱恩“啧”了一声。
他从地上爬起,拎起手杖,敲敲墓碑,像是敲敲伦纳德的脑壳。
“走了,忌日再来看你,顺带给你买新的花。”
他想了想,促狭地补上一句:“要是不喜欢红玫瑰,就给我托梦,否则就只有这个了。”
他欣赏了一番面前被红玫瑰簇拥的墓碑,笑着转身离开。
教堂前的广场上,白鸽还在扑棱棱地飞过天空。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笑声响起。广场边缘,有不知名的画家在勾勒这场景。苍白的阳光从阴云里探出头,浸泡着一点点早春的生机。
这是末日后的第五年,平凡而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