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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发不出声音了。
克莱恩觉得有点离谱。
没有不祥的征兆，没有明显的异常，只是在末日后一个普通的清晨，伦纳德敲响莫雷蒂家的门，举起他用来写诗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给克莱恩看上面的字：我说不出话了。
他一边比划一边写，克莱恩盯着他按住喉咙，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着实担心伦纳德突然喷出一口火。或是吐出一朵花。或是想说的字词实体化砸成一堆。
毕竟小说里的突发事件都是这种类型的。
克莱恩用旧日的真实视野检查了一遍：不是诅咒、不是污染、不是疾病，就是哑了。最离谱的是，当伦纳德在他建议下变成神话生物形态时，连狼嗥都发不出。
这就不像话。
克莱恩严肃地质问魔狼：“你好好想想，这几天有没有向我之外的伟大存在祈祷或许愿过。”
魔狼用硕大清澈的绿眼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变回人形，穿上叠在一边的衬衫和长裤，潦草地写下一行字：
我甚至不向你祈祷。我现在只向女神祈祷。
克莱恩在放心之余又有点细微的气闷。
“……你为什么不向我祈祷？”
伦纳德眨眨眼，好像很意外。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是“伟大存在”？他写。你只是克莱恩而已。
他想了想，在“克莱恩”下划了一条线，补上同位语：对我最重要的人。
克莱恩的心情迅速好转起来。
总而言之，克莱恩再次认真检查过后，发觉了一些端倪：这似乎是对伦纳德声音的某种旧日级别的“欺诈”。他的“命运光河”发生了某种异变，但绝非出自“愚者”之手，而“愚者”本人也暂时无法找到异变的起始，难以进行修复。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克莱恩立刻和伦纳德一同造访了深黯天国。毕竟，同序列的旧日也许能为伦纳德的情况给出更可靠的解释，并提供一些帮助。
女神探查一番，得出类似的结论：“他的声音被夺走了。”
“不是对实际发声器官的剥夺，他的声音还在，但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所有存在都无法听见。”
女神对克莱恩的猜测表示赞同：“这应当是对规则或者事实的欺诈。”
这毫无疑问是诡秘之主的权柄。但克莱恩不可能做这事，而天尊的精神早已被克莱恩覆盖。
话又说回来，拥有此等权能的存在——不论祂是谁——为什么会想要夺走一位序列2天使的声音？
难道伟大存在也会嫌弃天使烦人吗？可是克莱恩听伦纳德说了那么多年话也没觉得他烦。
（事实上，克莱恩非常喜欢听诗人同学说话：在他沉睡期间，伦纳德的声音为克莱恩构筑起了连接神性与人性的温柔长桥。）
眼下的意外简直像个全无来由的恶作剧。要不是确信如今的阿蒙没有这样的能力，克莱恩必定第一时间锁定这位嫌犯。
他和女神、伦纳德讨论了一会，得不出结论，只好先行告辞，去找找其他思路。
两人回到平斯特街7号，坐在客厅里，一人用纸笔，一人用言语，边喝茶边研究，气氛不算很紧迫，反倒是迷惑更多。
“换个思路，暂且不论是谁做的——说实话，我估计还是天尊，但这不太可能，”克莱恩沉吟，“假如先考虑一下‘失声’这件事会导致什么后果……”
伦纳德顿了顿，提起笔：问问莎伦或蕾妮特女士？
你跟她们真是很熟……克莱恩笑了一声，点点头：“信使小姐应该了解得更多。”
他拿出口琴，无声地吹响。
金发红眼的蕾妮特·缇尼科尔从虚空中走出来，祂的状态早已恢复，只有一个头颅端正地摆在颈上，乍看只是一位身着哥特风格服饰、美丽而沉默的女士。
祂朝两人颔首致意，又朝克莱恩投去平静的目光：“什么事？”
“我们想了解一下异种途径的序列3‘沉默门徒’的信息，”克莱恩直接地说，“尤其是‘沉默’这一行为的意义和目的。”
信使思索几秒，简单解释：“保持沉默是序列3扮演的一部分，但沉默门徒无需时刻缄口。沉默是对声音的囚禁，而囚禁与挣脱一体两面。因此对沉默门徒而言，长久的禁言能在战斗中带来更强的力量。”
伦纳德想到什么，拍拍克莱恩：诗。
克莱恩很快反应过来：“的确，失声意味着你无法在战斗中诵念诗歌，制造非凡效果……但你早就不这样战斗了。你不都是让自己役使的灵念诗么？”
伦纳德点点头，也面露疑惑：这不影响什么。
但这确实是条线索。
蕾妮特用眼神传达出一丝好奇，克莱恩见状，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伦纳德的情况。
“——所以我们想从‘沉默’本身入手，找点新思路，”他拿出一枚金币递给信使，“你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多谢。”
蕾妮特接过金币，极细微地动了动眉头，视线在伦纳德和克莱恩之间流转，最后落回伦纳德身上。
“……我以为你一直是哑的。”
伦纳德和克莱恩愣了一下，后者代替前者发出疑问：“什么？”
蕾妮特脸色也变得有些沉凝。
“‘女神之寂’，这是你的称号，”祂说，“……如果我的记忆正确。”
伦纳德用纸笔飞速否认：我的称号是“女神之镰”。
克莱恩在一边眉头紧蹙，双臂环抱胸前。
“稍等，”他问蕾妮特，“如果在你的认知里，伦纳德一直不能说话，那他在‘午夜诗人’阶段是怎么扮演和战斗的，你知道吗？”
信使轻轻摇头：“我近距离看到他战斗是在南大陆。”
那个时候，伦纳德已经是序列4的守夜人，完全由驱使的灵吟唱诗歌了。
“……我明白了，”克莱恩起身，向祂颔首，“我会再询问其他人。再次感谢你，蕾妮特女士。”
蕾妮特鲜红的眼眸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踏进灵界离开。
两人目送祂消失，严肃地对视一眼。
我叫老头回来？伦纳德写。
克莱恩点点头。
这越来越离谱了。他想。
帕列斯正在北海钓海豹。这是祂在末日后发掘的新爱好。
收到伦纳德通过时之虫符咒传来的联络，回到平斯特街时，祂穿着制作精良的白鲸皮外套，身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海风气息。
“我差点就要钓到那只海豹了，”祂的语气不很满意，“你们最好有重要的事。”
“……你可以向我许愿。”克莱恩提议补偿。
帕列斯古怪地看他一眼：“那还有什么意思？”
就连伦纳德也朝克莱恩露出了奇特的表情。
好的，好的，克莱恩心说，我没想到你那么懂得享受生活。
“的确有事，”他告诉帕列斯，“伦纳德想问，他一直都是哑的吗？”
帕列斯的古怪目光转向了伦纳德：“就为了这个？你失忆了吗？”
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伦纳德塌下肩膀，匆匆写了一行字举起给祂看：我现在的确怀疑我和克莱恩都失忆了。
帕列斯读完这句，视线在举着笔记本的青年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眯起眼，神色严肃了些许。
“你为什么不比手语？”
伦纳德和克莱恩对视一眼，直接在纸上写了个问号。
“……你在我们两个面前大多数时候会比手语，因为那样‘说’得更快。”帕列斯告诉他。
但我不会手语。伦纳德写字告诉祂。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会说话。
帕列斯似乎不敢相信。
“我的记忆被篡改了？”祂很快反应过来，皱眉问克莱恩。
克莱恩顿了顿：“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问题。”
“我们想知道，既然伦纳德‘天生不能说话’，那他在‘午夜诗人’时期是怎么完成扮演和战斗的？”
帕列斯也一顿。
“……他不是‘黑夜’途径。”祂缓缓开口，仔细打量沙发上的伦纳德——更确切地说，是他碧绿的双眼。
“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在你成为非凡者的第二周寄生到你身上的。那时候你是‘窥秘人’。你现在理应是序列2的‘贤者’。”
伦纳德眨眨眼，忽然脸色一变。他伸手轻拍克莱恩的手肘，另一只手潦草地写了一句话。
我和灵之间的契约断了。
他把笔一扔，试图从身侧的虚空中抓出什么，但没能成功。
克莱恩对上他凝重的眼神，读懂了他没写的后半句。
伦纳德作为“不眠者”的非凡能力消失了。
现实在变化。
事情的离谱程度已经超出了克莱恩的想象。
“窥秘人？”他想不通，“窥秘人擅长的是仪式魔法，需要诵念咒文，语言障碍者要怎么使用非凡力量？”
“首先，扮演和使用非凡力量并不完全挂钩，根据我的记忆，你在成为非凡者的第一年确实很少使用仪式魔法，更多的是学习理论，反而暗合了‘窥秘’的扮演关键。”帕列斯告诉伦纳德和克莱恩。
“其次，黑夜教会的不完整窥秘人途径魔药配方是从摩斯苦修会得到的，而苦修会早年的传统是在成为窥秘人后禁语五年，学会静默，以便修行和提高专注。因此，他们有特殊的手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仪式魔法中诵念咒文的步骤。这也是你队长劝你选择‘窥秘人’的原因。
“在了解你的情况后，你们的圣堂派人给你送了相关的资料——当然，是只有序列9的底层人员有权限了解的那些。
“等序列提高后，你逐渐从隐匿贤者的呓语中学到了更多的替代手段。”
克莱恩思考片刻，觉得逻辑还算能讲通。
“等等，”他指出，“我记得黑夜教会是没有窥秘人途径序列8的相关信息的——圣堂有？”
不等帕列斯回答，伦纳德先对他摇了摇头。身为序列2的高级执事，几乎所有文件都对他开放，而圣堂的确没有“格斗学者”的魔药配方。
帕列斯看向克莱恩：“就在你因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而加入值夜者的三个月前，我才帮他在黑市上找到了一份真实准确的格斗学者配方。”
克莱恩降生廷根的三个月前？那就意味着……
伦纳德举起笔记本：比我原本的晋升速度慢了不少。
“这很合理，”克莱恩分析，“教会掌握的完整序列途径只有黑夜和死神，这两条途径之外的值夜者晋升都会偏慢。”
话音刚落，他仿佛想到什么，猛地转头，和恰好同时望过来的伦纳德对上视线。
伦纳德匆匆写下几个单词给帕列斯看：梅高欧丝、红手套、赞格威尔、塔罗会。
克莱恩补充了一下问题：“这几次事件发生的时候，伦纳德处在序列几？他在多大程度上参与、影响了事件？他和我是什么时候重逢，又是什么时候加入塔罗会的？”
能欺诈时间的天使闻言，立刻理解了问题背后的含义，眼神变得锐利凝重。
“邪神降临廷根时，直面祂的有你们两个和你们的队长，只有小子一个人活了下来，”祂迅速概括，“他试图加入‘红手套’，但直到事件两个月后才晋升序列7，成功通过申请。七个月后，他在调查塔罗案件时发现你还活着。很快，在你的提醒下，我们为了避开阿蒙前往南大陆。在那里，你们发现了因斯·赞格威尔的行踪。”
说到这里，帕列斯停顿了一小会，转而注视伦纳德。
“当时你只有序列7，而我正因为给出时之虫沉睡休养，复仇战时，你不得已向隐秘存在祈求，冒着失控的风险接受了力量，最后和你前同事们成功杀死了赞格威尔。
“虽然你前同事向你提供了祈求‘愚者’的方法，但你最终选择了更熟悉、能给你更多力量的隐匿贤者。”
伦纳德睁大了眼。
“……所以，尽管你们之后仍然保持联系，他也时常对你说起塔罗会的事，但你从未加入。”
帕列斯话音刚落，克莱恩脸色微变。
他抬手止住对方说出更多。
“抱歉，帕列斯，”他起身按住伦纳德肩膀，“我们稍后再聊。”
下一秒，几乎是同时，克莱恩和伦纳德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天使的面前。
帕列斯惊讶一瞬，随即神色变换，似乎猜到了什么，凝重地自语：
“时间的阴影……”
两人倏然出现在灰雾之上的青铜长桌边，伦纳德虽然意外，但只是看向克莱恩，用眼神表示疑问。
克莱恩示意他看四周或远或近的“深红星辰”，又指向不远处的一小片空荡灰雾：“那里本来是象征你的那颗。”
伦纳德吃了一惊。
“刚才我突然感到经由源堡和你建立的联系断开了，就在帕列斯说出‘另一种现实’的那一刻，”克莱恩解释，“我只好把你的命运暂时嫁接到其他塔罗会成员身上，借此把你拉上源堡。”
伦纳德下意识比划了几下。
然后他和克莱恩同时愣住。
克莱恩盯着他的手：“……我希望你只是在瞎比划。”
伦纳德震惊地摇头，举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端详，不时熟练地做出几个手势，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最后，他重新拿起钢笔，唰唰写了几笔。
现实改变了。是因为蕾妮特女士和老头的话语？还是并列同时？
“我猜是并列同时。换句话说，信使小姐和帕列斯并非用语言扭曲了现实，而是祂们的语言表征了现实的扭曲：现实改变时，祂们的认知也同时改变了，”克莱恩缓缓地说，眼睛仍然盯着伦纳德手指修长的双手，“顺带一提，我其实看得懂你刚才比划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在你刚开始比划的时候就。”
伦纳德直接用手语说：“什么？！”
克莱恩呼出一口气：“刚才在帕列斯说出手语的时候，相关现实应该已经改变了。但你也许是因为原本现实的惯性，没想到去用。”
两人相对默然几秒。
“至少这点老头没说错，”伦纳德比划，“手语确实比写字快很多。”
克莱恩揉揉眉心：“我想这可能不是重点。”
“所以，”伦纳德问，“是天尊？”
克莱恩点点头：“只能是祂。”
“但这是怎么做到的？”
伦纳德大概理解了现状，但并不完全清楚其中的原理。
“我也只是推测，”克莱恩一屁股坐到青铜长桌上，稍稍低头侧身看向碧眼青年，“祂做的其实很简单，只是欺诈了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让你的声音无法被听见，从而自出生开始变‘哑’。但祂的位格足以让这种欺诈变成某种程度上的‘现实’，你的人生轨迹也就此改变。”
“可这说不通，”伦纳德后仰靠上高耸椅背，“这是我的过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这也能改变吗？”
“……不，”克莱恩凝视伦纳德不再清澈，而是如河水般浓郁流淌的深绿眼眸，想起什么一般，喃喃，“……不是过去。”
他猛地直起身。
“‘诡秘之主’的所有称号里，有两个分别是——‘时空之王’和‘命运道标’！”
克莱恩跳下桌子，既是向伦纳德解释，也是帮助自己理清思路：
“天尊的精神的确被我覆盖了，祂不可能在今天早上突然进行这场欺诈——它发生在很久之前，远在你出生之前，远在它和白银城造物主决战、随后沉睡之前。所以对祂而言，这场欺诈不是篡改过去——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改变未来！”
伦纳德像是在听大学数学课：“等等，改变三千年之后的未来难道就是件很普通的事——”
他说话的手忽然顿住：“……灵界？”
克莱恩点头：“灵界里的时间是非线性的，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灵界‘占卜’到未来，也可以经由灵界‘掷出’一些非凡力量，让它落到数千年后某个时间点、某个地点的某个人身上。
“灵界里也有‘过去’，但过去不可变更，任何施加影响的尝试都无法真正‘落地’，所以只能指向未来。”
伦纳德思考了一会。
“有两个问题，”他比划，“第一，你们旧日尽管强大到难以想象，但真的能完成如此精确的操作吗？第二，就算‘我的出生’对于做出欺诈动作的天尊而言是还未发生的未来，但，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这仍然是不可能发生的‘篡改过去’。由过去开始的现实正在改变。我是说，‘正在’。这合理吗？”
克莱恩沉默片刻，仿佛在感知或是计算什么，最后他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能’。它正好能解释第二个问题。
“就算是旧日——不论我或天尊——也无法提前三千年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进行这样的欺诈，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次随机尝试。”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伦纳德的喉结。伦纳德朝他咧了咧嘴，说了句“怎么？”——理应有声音，理应有声带的振动，但克莱恩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失声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人。塔罗会成员、我的家人、我的某些熟人，都有可能。不会是天使们。即使是旧日的非凡力量也会随着时间衰弱，它‘落地’的那一瞬间，影响对象的非凡力量上限大概在序列7左右。”
克莱恩收回手，摸摸下巴，总结道：“这应该是祂为随机尝试对象设置的两个条件：会和我——彻底‘杀死’祂的继任者——产生一定交集，可能对我的轨迹产生影响，并且当时是低序列或者普通人。”
天尊要改变的是从源堡“光茧”里醒来、并成功进入源堡的人的未来，但正因为这群“租客”身上的源质气息太过浓重，祂的力量无法跨越漫长时空影响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甚至不一定是对声音的欺诈，可能是别的，只要是和祂占卜到的未来‘不一致’就可以，”克莱恩补充，“……这就是命运道标的含义。”
伦纳德想了想，抬手：“掷出一根道标，从而让它成为命运改变的拐点？无所谓拐向哪个方向，只要不是‘那一个’方向就可以？”
克莱恩点头：“这样可以提高成功率。”
“你们真可怕。”伦纳德真心地称赞。
“但显然，祂的尝试仍然不算成功。”
伦纳德明白克莱恩的意思：“如果祂真的成功了，只会有一个‘现实’，我甚至不会知道我‘原本’是能说话的。”
“没错，祂掷出的力量在过程中……逸散了，但又没有完全逸散。”克莱恩试图找一个贴切的说法。
“如果把这股力量看成一根道标，它在离开灵界时意外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了你出生的时刻，一截落到了今天早上，但两截之间有一根绳子连着。前半截的残缺力量不足以对过去的你产生影响，可当后半截力量落进现实，‘着陆’在你身上时，这股力量就勉强完整，一根跨越五十年时间的道标开始发挥作用。”
“这不应该发生。”伦纳德比划。
“的确不应该，现实发生了混乱，”克莱恩皱眉，“新的现实正在覆盖旧的，但不会轻易成功，因为违背了常理。就算是旧日也没有能力在这种尺度上篡改规则。”
“如果混乱持续下去……？”
“时间有一定的自净能力，但我不确定方式。也许一切会恢复原状，也许两种现实会勉强结合在一起，也许作为异变中心的你会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矛盾历史崩散。”
克莱恩表情严肃。
伦纳德倒是不怎么紧张：“所以？我知道你有办法了。你刚才悄悄弯了弯嘴角。”
克莱恩没能维持住表情：“我就不该跟你约好面对你不用‘小丑’能力。”
“信守承诺是绅士的美德，”伦纳德玩笑地赞美他，“所以你要怎么做？”
克莱恩一点也不绅士地耸耸肩。
“趁道标还没彻底‘扎进’现实，我把它拔起来毁掉。”他简单地说。
“祂是诡秘之主，我也是。”
克莱恩毕竟只做了十几年的旧日，权能虽然足够强大，有时候思路仍旧会被“人类”的身份局限。不过，在想通了天尊的操作之后，事情就变得很好处理：他经由灵界，定位到了今晨刚刚落入现实的那股异常力量，然后顺着它找到了五十年前就缠上伦纳德的另一半，然后——放弃了这次欺诈。
“‘诡秘之主’进行的欺诈，当然可以由‘诡秘之主’撤销。”克莱恩两手一摊。
伦纳德摸摸喉咙，试着清了清嗓：“哪怕，咳，哪怕根本不是同一个‘诡秘之主’？”
听见伦纳德和平时一样的嗓音，克莱恩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欺诈——我们擅长这个。”
“所以，”伦纳德一边问一边比划，“问题解决了？”
他和克莱恩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糟糕，克莱恩，我好像习惯比手语了。”
克莱恩脑内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地球时代的笑话：如何让意大利人闭嘴？——绑住他们的手。
“这是‘另一种现实’的残留影响，过一小段时间就会消退。不过往好处想，我们学会了一门新语言；非凡者的记忆力足以让我们记住这些突然出现的手语知识。”克莱恩紧紧盯着伦纳德的双手，状似正经地解释。
……然后一把按住了它们。
伦纳德眨眨眼：“干什么？——啊。”
在他开口时，双手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后他反应过来。
“克莱恩？”伦纳德试着说了一句，然后有点意外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哦，条件反射停了。”
他感到神奇：“原来外力打断一下就可以。”
克莱恩收回手，神情稍有遗憾。
“看起来意大利规则对鲁恩人不适用。”他嘟囔道。
伦纳德有些迷惑地看他：“你说什么？”
克莱恩朝他弯起嘴角：“我说，是的，问题解决了。”
伦纳德丢给他一个“你可以再敷衍一点”的眼神。
克莱恩装作没看见：“现实很快会恢复原状，让我们恭喜自己和全世界：天尊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嗯哼，”伦纳德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觉得……”
“这会是祂唯一的一次尝试吗？”
克莱恩挑了挑眉。
“我不觉得，”他语气笃定，“或者说，我确信天尊尝试了不止一次。”
“你好像已经想到过这个问题。”
“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们毕竟都是‘诡秘之主’，”克莱恩轻松地自嘲，“尽管我的年纪还没上千，操作不如祂那么……”骚。
“但诡秘三途径带来的‘习性’是很难避免的。那么低的成功率，而且无法事先确定影响对象——要是我，一定往未来扔它百十来个‘欺诈’、‘嫁接’、‘愚弄’。”
伦纳德认真点头：“的确，听上去像是你做得出来的事。”
他想了想：“也就是说，或许祂的某几次尝试成功了，真的改变了原本可能性最高的几个未来细节，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从概率上看，这才是比较合理的结果，”克莱恩说，“但显然，这些对未来的成功更改也并未影响到最后的结局——我的人性仍旧在这里，而末日已经顺利度过。”
“就算是旧日，就算是三大支柱，在执行跨度漫长的计划时也总免不了出问题。”克莱恩想到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穿越者——他们的轨迹都或多或少脱离了天尊原本的计划。
他朝伦纳德一笑，总结道：“所以你看，我们也并不那么可怕。”
伦纳德愣了一下。
“等等，等等，我确认一下，”他忍笑说，“你确实知道，尽管我说你很可怕，但这不意味着我怕你——你知道的吧？”
克莱恩可疑地停顿了半秒。
“我当然知道，”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只是——确认一下。”
伦纳德没忍住，笑出了声。克莱恩用格尔曼·斯帕罗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用。
“咳，”伦纳德收起笑容，坐直身体，“总而言之，也许天尊失败了很多次，也成功了很多次，但不管是哪种，我们都无法感知到。而只有这次尝试，因为意外介于成功和失败之间，才被我们发现？”
“可以这么说，”克莱恩想了想，“不过也说不准。‘时间’太复杂了，我也没把握看清其中每一次异变。”
伦纳德一边思考，一边随手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克莱恩：“那假设这一次尝试是成功的，你觉得现实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是说，假如我天生不能说话、成了‘窥秘人’、没有加入塔罗会，这会对你的轨迹产生什么重大影响吗？”
两人思索了片刻。
“我觉得……不会？”伦纳德掰着手指分析，“按老头的说法，我只是没加入塔罗会，但仍然跟你保持联系，所以你需要我们的时候仍然能找到我们。”
他想起什么：“啊，《格罗塞尔游记》，那是我们在灰雾上探索的——不过奥黛丽的‘梦境行者’就够用，而且我也不是不眠者了……还有莫贝特子爵的信息，这倒无所谓，你帮我问就可以。”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
“说实话，只从非凡能力，或者说技术层面来考虑，你仅仅是换了个途径，并且不加入塔罗会的话，确实不会对我的轨迹产生什么影响。”
对于黑夜途径的需求，他在中后期总可以找女神帮助。
伦纳德听出言下之意，有些意外：“但？”
“但……不在灰雾上，不够隐秘，很多话我不会和你讲，”克莱恩缓慢而认真地说，“我不确定这会对我的精神状态造成多大的负担。”
“啊，”伦纳德有点明白了，“像是你在神弃之地时找我聊天一样。不过你可以找奥黛丽多做几次心理治疗？”
克莱恩斜了他一眼：“心理治疗不是万能的。有些关系、有些人不可取代。”
和伦纳德在一起时，克莱恩总是会稍微轻松一点。而在克莱恩的独行路上，仅仅是这少许的轻松，就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
伦纳德噎了一下：“哇哦，你难得那么……直白。”
克莱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因为这是事实。”
他在想象那样的画面。没有“星星”的塔罗会。
休会是最后一位新人，埃姆林会失去一位和他一样热衷于自曝的缺心眼公务员同伴，而格尔曼·斯帕罗……不会暴露出那么多的人性。
不只是奥黛丽，塔罗会成员们都知道“星星”和“世界”是旧识挚友，但奥黛丽的特殊之处在于，她第一个让克莱恩意识到了这点。
诚实大厅。
是在诚实大厅里，被奥黛丽听见了他和伦纳德的心声，而他也听见了奥黛丽的心声，克莱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拥有这样一段友谊，一段在外人看来不可能属于格尔曼·斯帕罗的友谊。
一段……充满戏剧，生动而鲜活的友谊。
塔罗会成员们不需要了解“克莱恩·莫雷蒂”，毕竟他们也都能察觉“格尔曼·斯帕罗”的温柔和善良之处；但事实证明，那些不知不觉中流露出的，独属于“克莱恩·莫雷蒂”的部分，的确让他们在和“世界”相处时变得更轻松、随意，这其实也让克莱恩自己得以稍稍放松时刻紧绷的神经。
而这些独属于“克莱恩·莫雷蒂”的部分，大多是在塔罗会上，从克莱恩和伦纳德的只言片语和小小互动里显露出来的。
这足以让塔罗会成员们意识到，“世界”是人，是有着充沛人性的人类。
当他置身于周围人这样的认知之中，他就会自然地、下意识地，继续做一个人类。
而不只是终将成为神的虔诚眷者。
这些因素，这些精神上的细微平衡，不会立刻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但随着克莱恩的序列不断提高，它们的缺失终会积攒成能压垮他的重负。
这还只是他自己的情况。
克莱恩也许会选择私下找伦纳德闲聊——但“那个”伦纳德是否总有余力帮助他？像“这个”伦纳德一样？
“那个”伦纳德时刻处在隐匿贤者的呓语威胁之下。他已经为了复仇求助过祂。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帕列斯都未必知道。多年的相处经验告诉克莱恩，在真正想要保守秘密的时候，伦纳德绝不像他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
他不曾加入塔罗会，克莱恩无法与他分享那么多的秘密，他们是否会因此自然地疏远？
克莱恩可以在沉睡前写信给伦纳德，尽可能地告诉他相关的信息。可是在他沉睡期间，没有塔罗会的聚会，缺少和同伴们的交流——哪怕只是公务交流——伦纳德要如何顶着隐匿贤者的呓语独自等待十年？他的精神状态会变成什么样？
伦纳德过去总是一个人走。这不意味着他能一直一个人走。克莱恩对此最有发言权。
两个急需心理治疗的人。需要对方的帮助，也想帮助对方，但心力不足。
如果是这样的克莱恩和伦纳德……
“……我也许压不过天尊的意志，”克莱恩承认，“而你很可能不剩多少人性。”
伦纳德不知道他的思维过程，只听见结论，吓了一跳：“什么？只因为我没加入塔罗会吗？”
他觉得这有点夸张了。
克莱恩盯住他，微微眯起眼。
“你确实知道，”他模仿刚才伦纳德的口吻，“你的存在非常重要，对吧？”
伦纳德张了张嘴。
“呃，我，知道？”他底气不足地说，“但我没想到会重要到这个程度。”
克莱恩思考了一下，懒得把刚才的思路复述一遍。
于是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好……吧。”
伦纳德决定接受克莱恩的说法。
两人对视几秒。
“我没吃早饭。”伦纳德说。
克莱恩眨眨眼。
“那我们回去吧。”他看向不远处灰雾里，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的，属于伦纳德的深红星辰。
像是表征他的命运回归正轨的道标。
“我想午饭快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