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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侵蚀已经严重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普通人只觉得气候格外闷,天空像被水汽浸透了,蓝得浓郁湿润,边缘几乎滴落,走在路上时不时要仰头端详一番,心想雨何时下。
但在非凡者眼里,世界是另一番光景——这也是伦纳德近日仅有的娱乐之一,通过行人的反应判断他们的身份:凡是半神以下的非凡者,没有一个敢抬头窥视天空。
低序列凭灵性直觉抗拒头顶景象,中序列则在余光不慎瞄到低空画面时收敛目光自救:
天际在燃烧。
天穹上挤满了靛青色的火焰,扭曲地、无止歇地燃烧,每一簇跳动的青色火舌都足以让低序列非凡者失控。
这火焰是星界内末日屏障抵抗侵蚀的现实映射,暂时还不会真正烧干天幕下的流云,所以伦纳德不时能看到云团飘过漫天火场,而各种形状奇特的眼睛从云后一闪而过。
现在是1367年12月,外神们挤在即将破裂的屏障外面,像是圣祭日促销时拥在商店门口等待开张的顾客。这个比喻是克莱恩想到的,伦纳德对此十分欣慰,毕竟幽默感是人性的核心组成之一。
“但我们这可比节日抢购还要激动人心,”灰雾之上,克莱恩用一根触手勾住黄水晶灵摆转动,另一根反复抛接金币,看着像马戏团里表演占卜的章鱼(如果真有这种节目的话),“菲利普百货商店早上十点准时开门,可谁也说不准末日到底什么时候来。”
预言只说1368年,或许是年头,也可能是年尾。这是宇宙里所有旧日都确认出席的狂欢,祂们每一位都足以扰乱命运,因此就连“时空之王”也无法推算出精确的开场时间。
旧日们隔着“最初”留下的屏障角力,屏障外的毫无教养,只想提前敲碎橱窗抢空货架,屏障里的则比商店保安责任更大——祂们须得用尽一切手段,延长屏障的存续时间。
“我还没逛过菲利普百货商店,”伦纳德两脚交叠搁在青铜长桌上,若有所思,“奥黛丽说过她以前经常逛,我猜那里的消费水平很高。不过值夜者收入也不低,我缺的只是时间。”
克莱恩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是两根触手同时顿住;它们随即缩回身体里,灵摆和金币顺势落到杂物堆中,好让他腾出手揉揉额角。
“你的思维之发散总是让我惊讶,”他干巴巴地说,“‘末日’这个词难道不值得你施舍一点关注吗?”
伦纳德抬手打了个响指——只是为了耍帅,克莱恩对他再了解不过——合理地指出:“现在是休息时间。在这半小时之外的所有时刻里,末日都是我唯一的关注。”
克莱恩被说服了。
“好吧,我们的确可以谈点别的,”他顿了顿,“那跟你分享一下,菲利普百货商店的丝袜是30苏勒一双——当然,这是十几年前的物价,你可以自己推算。”
伦纳德一愣,直起身子,朝主座投去古怪的目光:“为什么是丝袜?”
克莱恩轻咳一声:“做外遇调查的时候听对方情妇提到的。”
克莱恩不介意跟伦纳德分享往事,但躲在旅馆衣柜里、手持“灵异相机”抓拍激情画面的经历还是打包藏进历史孔隙里比较好。
不过从伦纳德略带狐疑的眼神来看,他显然猜到和克莱恩有关的一切事情都不会普通地展开。
克莱恩迎上那眼神,礼貌地假笑。伦纳德举起双手,放弃追问。
“是在你当夏洛克·莫里亚蒂的时期?”绿眼青年转而询问。
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他倚到离克莱恩更近的那边扶手上,略朝对方倾身,好奇道:“私家侦探的收入如何?”
克莱恩回想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创业期比较艰难,打出名声之后很不错,主要问题在于收入不稳定。”
“唔,可以想象,”伦纳德摸摸下巴,“我猜总体而言,肯定比你当赏金猎人时收入少多了。”
他想起什么,哈哈一笑:“毕竟格尔曼·斯帕罗买得起七千镑的‘火种’。”
确实,我那时候刚拿到“巧言者”的5400镑赏金……克莱恩反应过来,极其细微地挑了挑眉。
“你在笑,”他语气肯定,“你当时的报价果然虚高了很多。”
伦纳德咧嘴摊手:“谁让你找埃姆林做代理人?他学不会砍价,还总是一副‘不管你报多少我都出得起’的样子。而且……”
他清清嗓子,眼中露出些微尴尬,没再说下去。
克莱恩不太明白:“而且什么?”
伦纳德呲了呲牙,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老实承认:“而且他看起来很像过去的我——我是指廷根时候的我。这让我有点……”
“啊,”克莱恩明白了,“‘同性相斥’。你讨厌过去的自己。”
话一出口,他也呲了呲牙,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把心声说出来。
客观地讲,克莱恩的人性磨损不算严重,至少比阿曼妮西斯好得多,但肯定比伦纳德糟。因此,在面对最亲近的人、精神毫无防备时,他偶尔会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状态:无法自然地感知情绪,难以轻松判断自己和他人的言行是否恰当。
毕竟神灵无需委婉,只有人类的情绪才纤细如草芥。
好在,伦纳德只是皱了皱鼻子。
“好吧,确实如此,”他做了个怪相,“我想很难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不讨厌自己。”
“我不这么认为。”克莱恩反驳。
他伸出一根触手,在青铜长桌上点了点,以示强调。
“在那种情况下,自我厌弃是拒绝逃避的体现,”他认真地陈述,“你很勇敢,伦纳德。”
伦纳德闻言,扬起一边眉毛。
“而你变坦率了。”他笑着说。
的确如此,克莱恩想,看来失去委婉的能力也并非全是坏处。
“嘿,”伦纳德眼睛一亮,把话题转了回去,“但是,严格来说,七千镑也没溢价。”
克莱恩用触手指指他,警告他不要瞎扯得太过分。
“——毕竟我还多卖给你一条‘时之虫’。”
克莱恩几乎有些佩服伦纳德的脸皮了,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你是说那条‘时之虫’是‘卖’给我的吗?”
“确切地讲,卖给你的是‘时之虫’和老头的情报,以及和老头合作的潜在可能性,‘时之虫’本身只算……惊喜赠品?”伦纳德的口吻一本正经,绿宝石般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克莱恩差点翻个白眼。
“我就不该给‘海之言’打折。”他咕哝。
而伦纳德总有道理:“那是因为你在我刚加入塔罗会的时候忘记帮我提前‘补习’,‘海之言’的友情价理应算作补偿——你瞧瞧佛尔思!”
克莱恩沉默片刻。
“我很好奇,你的这种……”他抬起触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升降杆“抬杠”的动作,“……叛逆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啊,这要追溯到我的童年了,”伦纳德随意地挥挥手,“我总想知道嬷嬷们会不会像真正的父母那样爱我,如果我疏于打理自己,不再乖巧,时常顶撞她们的话。”
克莱恩扬起眉:“你试探的结果是?”
伦纳德露出一个介于揶揄和怀念之间的微笑:“感谢女神,她们都生我的气了。当然,先是忍了我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厌烦到把我骂了一顿。”
克莱恩一定把不解写到了脸上,因为伦纳德瞧了他一眼,摇摇头,啧啧作声。
“就像你和老头平时对我的态度一样,”他朝克莱恩扬扬下巴,“直白地嫌我烦,但下一次还会容忍我继续这样做,不要求、也不期待我改变。”
“虽然看不太出来,不过我对他人的情绪可是非常、非常敏感的,”伦纳德半是自夸地说,“大概跟序列8时候的奥黛丽差不多吧。”
“我看得出来。”克莱恩冷静地反驳,因为他的确知道。伦纳德从不像表面上那样大大咧咧,尽管那也是他性格中真实的一部分。
伦纳德歪歪头。不知为何,他今天穿了件极其花哨的条纹马甲,双腿还伸直搁在桌上,上半身歪向克莱恩时,看起来愈发像一根横在桌椅间的大号拐杖糖。冬礼日将至,倒是格外应景。
“好吧,我想你的确很了解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克莱恩顺着刚才的话题猜测:“你在想,不管我猜你在想什么,你都可以找到角度来否认或是挑刺。”
“错——等等,”伦纳德皱起眉,“只要我否认,就意味着你是对的……哈,克莱恩,收收你的好胜心。”
“好像你有资格说我一样。”
伦纳德撑起眼皮斜睨他,比了个“休战”的手势:“不,我刚才在想,你之前用灵摆和金币同时占卜,是在占卜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和末日有关?”
也不知道是谁说休息时间不谈末日的,克莱恩腹诽,又无奈似的合了下眼。
但这就是他们如今的生活构成:没掉下来的那只靴子,粉色的大象,靛青色的燃烧的天空。末日的前兆声势浩大地将他们包裹起来,锁进一个不定时炸弹里。即使你不抬头,也躲不过耳边越来越响的倒计时的滴答声。
“不,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克莱恩告诉他,“我没在刻意占卜,所以看见的都是无关、零星的画面。”
他回忆了一下:“我看见了今天的晚饭、上个月在迷雾海的一场战斗、下周的暴雨,还有……你面临的一次致命危险。”
“我们的生活真是处处危机啊,”伦纳德完全不意外,“这次的征象是什么?”
“火。”
伦纳德发出一声惊讶的嗤笑:“认真的?这也太宽泛了。”
他抬手指指头顶:“我们眼下可是身处火场里。”
“毕竟我没有仔细看。”克莱恩耸耸肩,凝视虚空,任眼前出现分岔的命运光河,下一刻,他收回目光。
“不是靛青,而是白色和金色的火。你的心脏。”
伦纳德沉吟道:“……我被永恒烈阳波及,刺穿了心脏?”
“我想奥赛库斯还不至于那么粗心大意,你好歹是位天使。要果真如此,我一定会找他麻烦的。”克莱恩语气平平地说。
“多谢多谢。”
克莱恩斜了他一眼,尝试对征象进行分析:“‘心脏’……你胸前的口袋里经常放东西吗?”
“有,你给我的金币,”伦纳德抬手按了下左胸,“我没说过吗?我把它当你的《格罗塞尔游记》用。”
……护心镜?沾染了“源堡”气息的金币确实可以抵挡绝大多数神秘学攻击,但它是不是太小了一点?克莱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时无语。
伦纳德摸了摸下巴:“白色的火焰是纯粹由光组成的天使,也就是我;金色的火焰是金币——换言之,火焰从我心口的金币燃起,蔓延到我自身?”
“或者反过来,”克莱恩指出,“你的心脏成了燃料,从而点燃了心口的金币。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
如果是金币那么小的目标先于伦纳德燃烧起来,必然是在神秘学层面上被“瞄准”了——针对源质的诅咒,或是类似的东西。这意味着敌人也必然借助了源质的力量,还必须是较强的那几份,但这比直接打击一位序列2的天使麻烦得多。
伦纳德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逻辑,皱了皱鼻子:“所以我很可能会变成一根火把——一座金匠的熔炉。这可不怎么好看。我会当心的。”
克莱恩点点头。
伦纳德和克莱恩对待死亡预言的随意态度自有其缘由所在。
末日将至,不论是谁,牺牲的可能性都比生还更高,克莱恩每次将“目光”投向命运,总能看到某位同伴死去的未来:
在星界或是地面,被外神污染或是遭神灾波及,在冲锋的路上或是于守护的中途。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生命,却有不止一种死亡的可能。仅仅是伦纳德一人,克莱恩就已经看到过六种不同的死亡场景。又因为这些噩兆总是牵涉到旧日层面的存在,纵使是克莱恩也只能窥见一两个模糊的征象;他起初也曾对这些征象做进一步占卜,但每每得出与之矛盾的结果。
“我眼中的命运象征是一条分岔的长河。”他当时这样向伦纳德解释,一边伸出右手,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搁在桌上。
克莱恩让手肘到指尖的皮肤变得透明,露出其下一条条蠕动的灵之虫,它们的踪迹交织无常,如同时快时慢的水流,撑起某处皮肤,又让另一处瘪下。
“这里是过去和现在:已经发生,既成事实,”他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右手的小臂,又指指手腕,“从这里往前是未来,有许多种可能的发展。”
他手心朝下,张开五指摊平。只见五根手指扭曲抽长,变成五条泛有诡谲光泽的柔软触手,蜿蜒着爬向青铜长桌的另一头。
“当我试图看清其中某一条‘支流’时,由于我的力量太过强大,权柄又与时间相关,这‘凝视’本身就会扰乱它的流动;假使这未来还牵涉到我本人,那么扰动会更为明显。究其原因,是我的‘凝视’在实质上已经构成了足以影响未来的‘行动’。”
他向其中一根触手投以强烈的注视:下一刻,他的眼球里鼓出几条灵之虫的形状,它们迅速潜进他的眼眶下方,几块细小的起伏掠过他面颊、脖颈,在衣物下无声穿行,随即浮现在透明的右手小臂肌肤下,以比其他灵之虫更为迅捷的速度汇入了被注视的那根触手,像暗流涌进水域一般,引起了一小片混乱。
只见那根触手被撞出了几个破口,虽然立刻蠕动着自行修复,但原本顺滑的移动还是停滞了一刻,抽搐着变换了方向,右转九十度,直接朝坐在长桌一侧中段的伦纳德游去。
伦纳德伸出双手捧接,捏住触手尖端朝克莱恩轻轻挥动:“于是未来彻底改变了——也就是说,你越是试图看清未来,未来就会变得越发混乱、晦暗。”
触手挣开他的掌心,点头似的上下移动,以示肯定。
“尤其是对于与我有关的未来,我只能做粗略的占卜,至多稍有针对性地窥视一眼,”克莱恩总结,“剩下的就是随时保持警醒,直到所有可能的分支归为确定的单一未来——但不见得是占卜时可能性最大的那一种。”
克莱恩原本的小指——长桌上最靠边、最沉默而纤细的那根触手忽然鼓胀起来,攀住它的邻居,贴合处随即“融化”成了无数灵之虫,强行将紧贴的触手包裹、吞噬。它以相同的方式容纳了剩余三根同类,化为一条粗壮滑腻的触手,歪斜地横贯青铜长桌,末端指向尽头属于“世界”的高背椅。
伦纳德顺着触手的指向望去,又望回来,拍了两下手:“很生动的演示。”
克莱恩一抖手腕,触手迅速缩回袖口里,蠕动着变回右手,在指尖具现出一枚金币的投影。
他屈指弹起金币,又在它落下时轻轻接住,手指一搓一翻,指间夹着的变成了一张错版的“星星”牌:没有牌背,只有牌面,双面相反,一正位,一逆位。
“所以,我的能力仅限于此:一两个征象,粗浅的解读,”他把奇特的塔罗牌飞给伦纳德,“其余的只能由你自己去提防、面对。”
伦纳德接过塔罗牌,拿在手中翻看,最后抬头望向克莱恩,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他的眼中情绪变幻,但最多的是喜爱。
“足够了,”他说,“嘿,‘占卜家’在队伍里做辅助就好,我的生命由我自己负责,你可不要把我的工作都抢走了。”
这话语是如此狂妄而荒谬,克莱恩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讶。
“……谢了。”他也笑起来。
于是他们不再对越发频繁的死亡征兆过分担忧。
克莱恩并不把窥见的每一次噩兆都特意告知对应的当事人,除非对方恰好在他身边,就像眼下伦纳德这样,他才会顺口提醒一声,简单说两句自己的推测。
起先,伦纳德还会在听到警告时紧绷一瞬,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感觉像在给自己挑墓碑,”他曾经给出这样惊人的比喻,“我选择最好看的那一种。”
克莱恩在一次真神会议之后替他转告了阿曼妮西斯,女神闻言,用平和的语气表达了称赞,说克莱恩的人性保持得很不错。
克莱恩没法否认:只要在伦纳德身边,他那促狭的幽默感总是格外丰沛。
比如现在,他忍不住朝对方的马甲多瞄了几眼——灰绿底细白条,比一般的西装马甲长,又因没扣扣子而显得松垮加倍——真诚建议:
“这件马甲应该配条更……欢快的裤子。浅色条纹、印花之类的,最好是亚麻质地,更宽松。”
“什么?”伦纳德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打量自己的马甲和黑西裤,“为什么?”
“你见过挂在圣祭树上的拐杖糖吗?”克莱恩比划了一下,“你的马甲像是参考拐杖糖做的。相比之下,你的西裤显得太朴素了,缺乏节日气氛。”
“嘿!”伦纳德下意识拽了拽马甲下摆,“我听得出来你的讽刺。”
“我想也是,”克莱恩又向它投去一瞥,“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买这个?”
它的翻领上甚至绣着暗花——克莱恩看得出来,这件马甲整体有着南大陆的异域风情,绝不难看,但仍然太过花哨了,他不认为这会符合伦纳德的审美。
伦纳德再次低头审视了一番,顺手抚平马甲腰部的褶皱:“有那么奇怪吗?好吧,可能是我看习惯了。”
“这不是我买的,”他解释道,“是在南大陆的时候,有次救了一个女孩,她后来也加入了值夜者,跟我关系不错,请她妈妈做了这件马甲送给我的,算是当地某种友谊和感恩的风俗。”
“我平时需要扮演‘隐秘之仆’,几乎不在人前现身,可能在着装上确实……不太注意。”
这是个完全出乎克莱恩意料的答案。他眨眨眼。
“……不,它很好看,只不过是打破了我对你的一贯印象,所以我有点意外。你大可以继续穿它。”
克莱恩顿了顿:“那么……那位女孩现在?”
“序列5的‘灵巫’,当地教区的大主教。”伦纳德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欣慰和自豪。
他眼里的笑意让克莱恩跟着弯起唇角。
“这很好。”
“是的,”伦纳德点点头,“这很好。”
他想起什么,朝克莱恩投来个奇特的眼神,像是准备揭晓一个惊喜,又为此感到一丝羞赧。
“对了,虽然她不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但她一直以你为榜样。”
克莱恩疑惑地看他。
“……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成为守护者,于是我鼓励她说,我最好的朋友曾经独自点亮一整片大陆。”
克莱恩沉默片刻。
“多谢。”他的心口稍有暖意,努力压下嘴角。他的耳尖没有发红,因为这些生理反应被他悄悄转移到了背上。
在伦纳德看不见的地方,灵之虫们正在快活地乱爬。
“啊,有人叫我。”伦纳德忽然直起身,收起搁在桌上的双腿。
他指的是收到了祈祷。“源堡”的隔离会对其他途径的祈祷传输产生影响,但星灵体多少能感知到涟漪一样的触动。
他站起身:“可能是负责永夜平原的大主教。我这两天在处理弗萨克极北上空的屏障空洞。”
“好,”克莱恩点头,也往后推了推高背椅,站起,“我要去一趟西大陆,有件事要在晚饭前解决。”
伦纳德夸张地叹了口气:“休息时间总是那么短暂,而工作永远做不完。”
“换个角度想,这说明末日也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生活,”克莱恩指出,“我们还在加班,就像之前十几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伦纳德“啧”了一声:“我不认为我感到了安慰。”
他绕过前序的三张高背椅,走到克莱恩身边,给了他一个惯常的拥抱。
“但你说得对,”他退开半步,双手仍然搭在对方肩上,“这就和以前一样——加班,赚钱,而这一切都是为了……”
“为了休假的时候逛菲利普百货商店?”克莱恩帮他按下翘起的马甲翻领,顺口提议。
伦纳德笑出声来,赞同地颔首:“为了菲利普百货商店。”
克莱恩抬手打了个响指,两个贴近的身影倏地从“源堡”前消失无踪,回到了相隔万里的各自所在。
伦纳德出现在一栋巨大的白色石制建筑里,屋子里暖意融融,地上铺着风格粗犷的白色熊皮毯,房间一头的壁炉里,橘红的火焰正在欢快地燃烧。
他听清了祈祷的内容,转头望去,视线穿透了夹层玻璃窗:室外风雪交加,几乎是一片白色的洪流。
即便如此,透过这股风雪,伦纳德仍然能看见其后越发压低的扭曲天空。靛青色的火焰被飘飞的雪花遮挡,显得有些黯淡灰白,但那些跳动的火舌比南方的天空更加邪异。它们几乎像是游动的生物,组成一个又一个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庞然存在,朝极北的大地投来注视。
就在永夜平原正上方,末日屏障出现了一片薄弱的区域。
伦纳德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身影如同素描遇到橡皮擦一般,一寸寸抹去,消失在了原地,朝着远方的目的地前去。
休息时间结束,于是他踏回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