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水岩100天挑战
Day 2命题:请用“盛夏”“蝉鸣”“少年”“橘子味汽水”四个词语造句。
《柠檬硬糖》
“喂达哥你看,‘你爹’又在等你诶。”
朋友撞了撞达达利亚肩膀,示意他往左看。
钟离坐在树底下的花坛上,膝上放了一本书,似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达达利亚看过去时,他刚好也抬头看过来,眉目平静,看不出情绪。
达达利亚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们走。”
“真不管‘你爹’了?”
“达哥说走就是走,没看他都不给那小子一个眼神。”
“哎呀他是不是听到了,怎么过来了?”
身边的几个人嬉笑着互相推搡,他们说话声不小,钟离绝对听到了,但他被达达利亚的朋友称呼为“爹”也不是一天两天,所以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拿着那本书,稳稳当当地走到了达达利亚面前。
“我妈妈让你明天去我家吃饭。”钟离道。
达达利亚侧过头不看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似的:“知道了。”
明天周末,他爸妈又要出差,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说了自己可以点外卖,但爸妈让他不要伤钟阿姨的心,他只好答应。
钟离也不再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达达利亚,空气因此凝滞,连达达利亚那群狐朋狗友都不敢再打岔。
他们俩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哪怕早个半年,钟离说了邀请的话,达达利亚都会打蛇随竿上地开始“点菜”,而他点的所谓菜,早就在钟离家着手准备的列表里了,钟阿姨每次都做得超好吃。
但就是变成这样了。因为钟离的自作主张。
达达利亚一想到那件事,心里就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让一向好脾气的他总是忍不住烦躁,在这种被无限拉长的沉默里显得有些暴跳如雷:“你到底——”
毫无预兆地,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生生打断了达达利亚的话,也让他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钟离仍然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见状忽然扭头,一言不发地往右边的教学楼去了。达达利亚被他扔在身后,气得狠狠踹了地面几脚,才咬着牙走回自己在左边的教室。
朋友们都劝他别气,为了转移话题,谈论起方才的网吧开黑。一群人直到进了教室都还在说游戏的事情,老师也懒得管,各科课代表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今日晚自习的任务,他敲敲黑板,示意这群年级排名靠后的小孩,是时候拯救一下自己了。
达达利亚没有参与朋友们的话题。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透过被值日生擦得透亮的窗玻璃,看向了钟离那边的教室。和这边半天静不下来不同,优等生们早就安静地开始自习了,说不定钟离还因为踩着铃声进教室,做了他班上难得的异类。
但异类又如何?踩着铃声进教室又如何?年级第一总该有些特权。
达达利亚单手托腮看着窗外,内心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俩一开始的确不是这样的。
达达利亚的父亲是至冬驻璃月的外交官,妻儿也因他的工作来到了璃月生活,那时达达利亚六岁。小达达利亚的璃月话带着浓浓的至冬味儿,有时激动起来,他只会说至冬话,是以初到璃月时,小区里已经成型的玩耍队伍没有一个愿意达达利亚加入。没有朋友的达达利亚,独自在新家的院子里玩皮球时,看见隔壁二楼的窗前站了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便忐忑地邀请对方一起玩球。
那个小孩,就是钟离。
钟离也六岁,因为爷爷在至冬留过学,有很多至冬的朋友,他从小便也会说至冬话。达达利亚遇见他,犹如遇见救命稻草,一天24小时,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钟离在一起,自然也让两家大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外交大使和大使夫人业务繁忙,而钟离的母亲恰巧是位十项全能的全职太太,久而久之,她带着两个小孩走在街上,都有邻居开玩笑说她有两个儿子。
钟家的确拿达达利亚当儿子,就和达达利亚家给儿子买东西,从来都买双份一样。小学六年,达达利亚和钟离亲密得犹如连体婴,做什么都在一起,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但,是不是只要长大了,人生就会出现很多变数?
与钟离做什么事都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不同,达达利亚是永远好奇的冒险家,隔三差五便有奇思妙想。再加上,学会流利的璃月话后,开朗帅气的达达利亚再也不缺朋友了,钟离因为拉琴、因为练字、因为下棋、因为培优无法陪伴达达利亚时,达达利亚发个消息就有一堆人想来。然后钟离只能站在落地窗前,如小时候一般看着达达利亚,只是现在是目送他远去。
大大咧咧的达达利亚毫无危机感,其实当时的钟离也并无太多感想。达达利亚总会回家的,即使在外面和朋友们疯玩了一天,他回来时也习惯先回钟离家,用钟离的浴室洗澡,从钟离的衣柜里拿出自己上一次换下的衣服,然后躺在钟离的床上,和他分享今天的乐事与糗事,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睡了过去。
相邻两栋结构相似的别墅,两个男孩子的房间都是上下铺,这是达达利亚和钟离五年级时,两家人一起去家具城换的。个子长高后,钟离已经被睡相不好的达达利亚太多次地挤到地上,单人床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睡了。
他们的生命在那时是如此紧密地交织。直到初中升学,钟离以中考榜眼的身份被璃大附中全奖录取,而成绩中等偏上的达达利亚,摸到了附中的低档录取线但不想做“凤尾”,就在划区高中风风光光地做个了“鸡头”。
说实话,在划区高中,达达利亚的日子非常舒坦。钟离细心的辅导,让在初中时长期进不去年级前列的达达利亚,在高中做了好多次年级前三。长得帅、成绩好、家世也不错,达达利亚一入学就是附近几所高中远近闻名的风云人物,路上时不时有些尾随和搭讪的,要么想和他做朋友,要么想做他女朋友。达达利亚在高一上的期中考试后,慎重地接受了一个同校女孩的告白,责任感令他十分珍惜自己的这段初恋,几乎是刚刚确定关系的那一秒,就迫不及待地将女朋友介绍给了钟离。
钟离照常秒回,问了些无伤大雅的问题,诸如他们怎么认识的,如何确定喜欢上的,为什么那么多人中要选她?达达利亚见状只觉得钟离也好可爱,平常不声不响的,又不在一个学校,如何知道达达利亚有“那么多人”在追?
达达利亚的问题,第一次没有得到钟离的回复。但他当时正在和女友约会,并没有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送女孩回家后,达达利亚照例来到钟离的房间,洗完澡、换好衣服,抱着钟离床上的鲸鱼玩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自己的恋爱心得。
“唉,女孩子怎么那么软啊,她问我要不要牵手,我碰了一下,根本不敢牵,跟没骨头似的,被我捏坏了怎么办?”
达达利亚说着说着就去抓钟离的手,为了不耽误他写字,只握着左手捏来捏去。
“还是我家小离好,手指长,也有力,一巴掌拍下去,皮球蹦得比屋顶还高。”
他说的是刚认识时候的事情。小钟离没玩过拍皮球,轻轻拍了几下,球都软绵绵地起不来,达达利亚叫他“用力”,钟离就憋了一口气使劲一拍,这次倒是弹起来了,就是一下子弹到了一楼延伸出来的房瓦上去。
达达利亚的冒险精神在那时就可见一斑。钟离还在找细长的东西好把皮球戳下来,达达利亚已经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翻,抱着球站在倾斜的屋瓦上了。
所幸的是,那天并没有任何一个达达利亚因此受伤,只有幼小的钟离被好好地震撼了一番:他从不知道那个只是用来装饰的地方,原来也能站人。
就像现在,他竟不知道只是一个女孩而已,为什么达达利亚可以从傍晚一直讲到夜深。
“钟离,有没有人追你?嗯?肯定有的吧,你有没有喜欢的?你喜欢什么样的?不会是高坂穗乃果那样的吧?你们学校有没有?”
钟离睡在下铺,被子盖住脸和耳朵。
什么“穗乃果”。不过是因为和你一样橙色头发蓝色眼睛,所以就多看了几眼罢了。我又不认识她。
钟离蒙着脸睡着了,做了在烤箱中窒息而死的噩梦。迷糊中,达达利亚下床掀开了他的被子,还捏他的鼻子,笑他把自己闷得双颊绯红。
钟离睁开眼,看见达达利亚走出房间,走进卫生间,放完水回来,手上都黏着手机不放下。那个聊天的界面明显得钟离想认不出来都不可以,等达达利亚上去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达达利亚又一次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可以聊这么久?
钟离觉得,对于达达利亚十六岁就有了女朋友这件事,他并没有太大的反感。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一些原本属于他的“达达利亚时间”,被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女孩子占据了,不习惯达达利亚放学不先来他家,不躺在他的床上和他说话,而是一个人傻笑着回自己家,用手机和女朋友发消息、打电话。
山不过来,他就过去。钟离也在放学后跟着达达利亚回过几次他家,但达达利亚把饮料和水果准备好后,就以“不耽误钟离学习”为理由,去阳台,去天台,去院子里和女朋友打电话。可正因为他走了,钟离才开始学不下去,数次没有按时完成当日的学习任务后,钟离再也没有去过达达利亚家里了。
高一上半学期的最后两个月,达达利亚忙于谈恋爱,钟离忙于学习,两人之间逐渐聚少离多。精力分散带来的后果是非常明显的,达达利亚的成绩从前几次月考的年级前三掉到了两百名以后,他美其名曰,和女友保持同一步伐。
钟离觉得很可笑。
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是一同向上,做到1+1>2吗?怎么会有把退步当成勋章、炫耀一样讲出来的事情存在?要说同一步伐……明明是,明明是他先的,三年级的时候,达达利亚坐在他对面,一边写作业,一边说,钟离,我们一起考璃大,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明明说了“好”,明明答应了,为什么达达利亚要先违约?
达达利亚的父母,因为出身至冬,有着与璃月家庭不一样的教育观念。他们的儿子说自己谈恋爱了,说自己已经想好了未来的出路,甚至安排好了几时结婚、几时生小孩,他们听了,直夸儿子成为了男子汉。饭桌上,钟离面无表情地听完,见父母的神色里有几分不赞同,心跳逐渐快了,一个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说动了自己的父母,去劝达达利亚的父母,之后他再用破解数学难题的耐心与细致,编好环环相扣的话术,自己亲自与叔叔阿姨见面。阿贾克斯的未来应该有无限可能。他用华丽的蓝图劝降已经动摇的人心,使他们在转校申请上签了名。
寒假,达达利亚气愤的声音钟离这边都能听见。他摔门离家,在小区里闲逛,给女朋友打电话,给同学打电话。钟离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但能猜到。达达利亚坚定地要为了女友反抗父母的专制时,那个女孩拒绝了他的心意。
人心到底是什么构成的?是血液与其中循环的细胞,是肌肉与内里交错的神经?都只是一堆物质而已,所以用物质来引诱,无往不利。
达达利亚又回到了钟离的房间。他整日睡在上铺,只有吃饭和上厕所会下来,下来就对着钟离哭丧着脸。他叫钟离宝贝,说宝贝你不要谈恋爱,真的好影响心情。钟离带他补习,他也不抗拒,一张张卷子做完了,还找钟离要竞赛题做,说只有学习才能使他快乐。
学习快乐的达达利亚,很顺利地通过了附中的转学生考试,只可惜没能和钟离分到一个班。钟离对此并不心急,他知道达达利亚很聪明,他们迟早会坐在一起。
在精英云集的附中,达达利亚不出挑,但也不落后,专心学习的他成绩稳步上升,眼看都可以和钟离坐到一个考场考试了。每天,他们一有空就凑在一起,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各自的房间,头对头,卷子的边缘与边缘相接,再次如连体婴一般亲密。
……如果没有被发现就好了。
高一下的期末,达达利亚考了很好的成绩,如无意外,高二学年应该可以和钟离分到一个班。两家人照例一起吃了饭,桌上达达利亚的父亲哈哈笑着,问自己儿子,去年你还说高中毕业就结婚,结完婚就三年抱俩,今年你还这么觉得吗?
达达利亚摆摆手:那时是被女人迷了眼,现在的我只醉心学术,大学毕业还要考研,考完研就读博,等着吧老爸,咱家第一个博士后就是我了。
哈哈哈哈哈!
饭桌上大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不记得是谁说了一句:小离说得对,阿贾克斯的未来,的确不该止步于结婚生子养小孩。
敏锐如钟离,当时都没有发现达达利亚疑惑地眯了眯眼。他只为达达利亚可以再次履行与他的约定而高兴……怎么会这么高兴呢?比自己拿了第一还高兴。
当晚,即使父母都在家,达达利亚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问钟离,那句话你是什么时候说的?钟离没喝酒却仿佛醉了,蜷在下铺慢悠悠地回答:你说你打算高中毕业就结婚之后。
你怎么说的?
就那么……说了。
不可能,我爸妈本来是同意了的,在至冬,高中毕业就结婚,多么正常。
但这里是璃月。
璃月又怎么了?我们说好去至冬结婚。
她真的打算高中毕业就跟你去至冬结婚吗?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这个打算?
钟离不说话了。沉默中,达达利亚从上铺探出身。
“钟离,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她见过面。”
“你说呀,你是不是?”
“……是。”
“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过早地成为已婚妇女,对她本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高中学历能从事的工作太少,她相当于将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寄托在了一个男人的良心上。这是非常危险的赌注。”
“呵,”达达利亚笑得很冷,“你对她说,我是那种日后会抛弃她的男人?”
“我没有那样说……我只是给她看了一个统计数据。”
床板摇晃了一下。钟离知道达达利亚生气了。
“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钟离。”每个字,都是达达利亚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钟离并不需要这份感谢。他睁着眼,凝视着隔着床板的达达利亚。他只需要,只需要,达达利亚不违约。
达达利亚猛地坐起来,从上铺跳了下去。钟离因这动静起身,但不等他下床,达达利亚就冲出了房间。他跟在后面,看达达利亚下楼,打开房门,本想用力甩上,想起钟离的父母也在楼上,最终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钟离等他关了门,才跟着也走出去,注视着达达利亚走到隔壁,开门,关门,约两分钟后,他的房间亮了灯,数秒后关上。
钟离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腿软。他靠着墙,捂着胸口缓了缓,等心脏慢下速度。他的确害怕达达利亚生气,可是害怕并不等于后悔。他知道,达达利亚即使高中毕业就结婚,也不会放弃学习,也许三年抱俩只是玩笑,达达利亚说过,他会和自己的妻子考上同一所大学,婚礼就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举办。
其实也算不错的人生。纵观历史,还是有不少知名人士,在读大学前就结了婚,和妻子或丈夫住在学生宿舍,一起奋斗,一起养育小孩。也许某条世界线的达达利亚就过着这样的生活,站上奖台领随便什么奖项时,台下坐着欣慰含泪的妻子和拼命鼓掌的儿女,他本人则拿着话筒微笑:获此殊荣,我首先要感谢我的妻子……
但是,但是怎么可以。
明明是先和我约好的呀,阿贾克斯。
钟离敲了敲门,里面音乐声震耳欲聋,等了大概一分钟,也没有人来开门。钟离只好走到别墅一楼的落地窗处,轻轻敲了敲玻璃,终于让里面的一群人注意到了他。
达达利亚不在里面。但他们都认识钟离,看见他,嘴唇动了动,钟离知道,他们在说“达哥的爹来了”。
这并不是一个尊称。相反,他们是在替达达利亚表达不满。高二开学,达达利亚的分班考试考得一塌糊涂,从转学进来就在右边教学楼的他,最终还是去了左边。左边,意味着这些孩子来附中,不是冲着好成绩来的,他们交大价钱进来,有的一早就准备留学,有的出路就是艺体,附中算是一个好履历,无论申请国内外的哪所高校都有很大优势。
达达利亚的加入自然引发了激烈的讨论,也许是达达利亚自己说的,也许是知晓真相的哪个人传的,生性自由的他们大多认为钟离干涉达达利亚的行为比他亲生父亲还父亲,于是渐渐地,都开始叫他“达哥的爹”。
达达利亚并未阻止。钟离知道他心里有怨气。
他的朋友们给钟离开了门。钟离双手端着盘子,里面是他母亲亲手准备的披萨、菠萝派和一些小饼干。达达利亚家的音乐声大得他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钟夫人问钟离,达达利亚是不是在举办派对,钟离说是,她就叹了一口气,准备了几种食物,让自家儿子端过去。
两个孩子关系的急剧冷却,大人们自然也看在眼里。但是,那件事之后,达达利亚谁的话也不听了,无论是自己的父母,还是钟家的叔叔阿姨,对他来说,都是叛徒。
不过,叛徒好心送来的食物,达达利亚还是会给面子地收下。达达利亚被人从房间里喊出来时,钟离还站在玄关被人群围着,仰头看他时,眼中带了一点不自觉的求救意味。达达利亚咬了咬嘴唇,和几个朋友把点心接了,只冷漠地说了声“帮我谢谢阿姨”。
钟离也不多话,他并不指望达达利亚现在就原谅他,并且说实话,他也有一点自己的委屈。所以,钟离从未对达达利亚说过一句软话来求和,也正是这一点,让他们的关系这么久都没有任何缓和。
他伸手去开门,忽然听达达利亚的一个朋友道:“达哥,我们待会儿不是打算看‘那个’?要不要带这小子一起看?”
钟离一时半会儿没明白“那个”是哪个,于是只是把手放在门锁上,一心要走。
但达达利亚突然叫住他了:“钟离,要不要一起来看?”
“看什么?”钟离收回手。
达达利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你跟我来。”
因为这个笑,钟离的预感并不好,但既然达达利亚邀请他了,他便没有理由拒绝。他换鞋时发现自己常穿的那一双拖鞋并没有被任何人穿走,心情于是微妙地好了起来。这种淡淡的愉悦一直持续到达达利亚领着他进房间,让他在他曾经睡过的下铺上坐好。
正对着床铺的,是一面大尺寸液晶电视,房间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从楼下上来的,其中一个坐在地毯上,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钟离只认出那台电脑并不属于达达利亚。
人群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带电脑的那个人忽然说了句“好了”,然后坐在地毯上的另一个人,也带着一种意味莫名的笑容,拽过电视的数据线与电脑接在了一起。这时,达达利亚也在他旁边坐下了,单手揽着他的肩,亲密得比起示好,更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电视画面开始晃动。钟离眨了眨眼,听到了有些做作的稻妻话。身穿制服的纤弱女孩,运行中的有轨电车,西装革履但大腹便便的秃头男人,钟离逐渐明白了“那个”是哪个。女孩被掀开裙子抵在电车车门上时,钟离垂下眼,小声对达达利亚说:“我想回家了。”
达达利亚没看他。有人拉上了窗帘,于是房间一片黑暗,钟离的视线里除了电视在发光,就只有达达利亚深蓝色的眼睛。他看得似乎非常认真,非常沉迷,以至于捏着钟离肩膀的手都有些用力。
“我回家了。”钟离低声重复说。
达达利亚这才看向他,由于背光,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暗色的蓝。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钟离点头:“我不喜欢。”
达达利亚空着的那只手突然凑近,掀起了钟离垂在腿上的衣摆。钟离睁大了眼,有些猝不及防,于是被达达利亚准确地按上了要害,验证他硬没硬似的揉了一下。
钟离差点软了腰,还好他及时地撑住了床板,才没有失态地软倒下去。他喊达达利亚,声音里是冷战许久、什么过分的话都听过时也没有出现过的怒气,他抬起手,达达利亚以为自己会被扇一巴掌,结果钟离很快又收回了手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有些被打扰的不满,一个二个扭头问坐在最后面的达达利亚:“你爹又搞什么幺蛾子?”
达达利亚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声音沉沉不辨喜怒:“他说他不喜欢。”
“不喜欢!”有人笑道,“喂,真的有人不喜欢看爱情动作片吗?”
一群人就是否会有人不爱看黄片进行了讨论,这时有人提出:“他是不是只是不喜欢A片。”
“有可能哦,怪哥没放对性向。”
“哈哈哈,你们不觉得达哥他爹长得真的很秀气吗?比女人还漂亮,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
“哦哦哦哦哦!”
“我听说我听说啊,那个群体有不少人喜欢这种只有脸好看的小白脸,说不定达哥他爹去西山公园逛一圈,微信都能被加爆。”
打断讨论的是达达利亚突然暴起的一脚,最后发言的瘦高个儿被达达利亚踹得差点磕到脑袋,他回过神正要理论,却因发现达达利亚浓厚的杀意而噤声。
“不准再那样喊了。”达达利亚一字一顿地说,“谁再提起那四个字,就给我滚,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只要我没死,你就给我死!”
众人寂静了好一会儿,达达利亚才觉得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冷静了下来。电视里,电车痴汉的剧情正进行到最高潮,女优嗯嗯啊啊的叫声让达达利亚心烦不已,他揉了揉额头,说了句“抱歉”,径自开门走了出去。
周末狂欢不欢而散。大家都是有性格的人,大概没几个被那样吼过之后,还有心情接着看片。达达利亚一个一个地送到小区门口,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才注意到餐桌上分毫未动的食物。
他走过去,拿起一片冷掉的披萨送入口中,依旧很好吃。达达利亚不喜欢美式披萨,钟爱意式薄底,钟家的披萨就从来没有出现过美式。他知道自己被偏爱着,被很多人偏爱,尤其被钟离偏爱,可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接受钟离的欺骗和背叛。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对,一切被他搞成这样,他的确是个笑话没错。
达达利亚轻轻地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