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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被颅腔的钝痛从昏迷中唤醒。他感到自己像迷失在无边的荒原上,耳畔是闪电撕碎天际的尖锐爆鸣,空气中充斥着针刺般的电流,嘶吼和坍塌声间或顺着风流入大脑,其间夹杂着似从极近处传来的模糊声音,他茫然地听着,意识到那是人声,却连是什么语言都想不起来,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在经历幻觉,还是连现实也如处炼狱之中。
一切响动都只能让他更加头痛欲裂,苏本能地蜷缩身体,想要远离那近在耳边的声音,却未能成功——一双手禁锢住了他的头颅,不让他后退。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动用精神攻击挣脱那人,但在昏沉中力有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阴影靠近——却没有受到预想中的更多伤害。一阵舒缓的凉意顺着相抵的额头,传入他如遭火烤般沸腾的大脑,抚平他焦枯干涸的意识。灼骨焚心般的折磨在短暂的片刻终于暂且偃旗息鼓,像是某种业已破碎的屏障被勉强拼凑回原样,将噪声与苦痛隔绝在外。此时他才发现,面前的人形不过是他的搭档兼挚友;而先前难以理解的话语,只是在呼唤着他的名字罢了。本能让他想要贪恋更多,放任疼痛的神识沉溺于其中,但刚刚脱离混沌的理智立刻阻止了他这样做。苏深吸一口气,极轻地摇了摇头。凯文察觉他已清醒,便退开了。
“苏,留在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
记忆海啸般涌回苏的脑海,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只凭你一个人没法……”苏猛然意识到了凯文的打算,“不行,那样你会——”骇人的尖啸再次响起,毫不留情地刺入耳膜,颅内的剧痛打断了他,也让他惊醒,突兀地截住话音,将不详的后半句话咽下。尽管没说出口,凯文仍知道苏的意思,战前加固的精神链接还有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效力,忠实地将对方不及掩盖的忧虑传达给他。凯文按住了试图起身的苏,摇了摇头。
他们成功重创第三律者,中断了电磁暴动,发出求援,代价是苏精神力透支,队友失去联络。然而,如果濒死的律者汲取了足够的崩坏能重新恢复体力,后果将不堪挽回,战友拼死换来的时间也将付诸徒劳。他退无可退,只能脱离向导协助强行战斗。苏所担忧的事他也心知肚明,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啸叫的来源更近了,追随律者而来的崩坏兽群察觉到主人将死,发了狂般向战场上仅存的活物冲来,他必须立刻把它们引开。凯文不再犹豫,离开掩体,径自迎向逼近的敌人。苏无力阻拦,方才的醒转仿佛只是奇迹降下的怜悯,他再次被拖入昏迷。
不知过去多久,冰冷的雨水在苏的脸颊、手心接连绽开。有一滴落入眼睫,他本能地拧起眉,活动眼部肌肉,将水滴挤出。
周遭静得出奇,先前一切响动都不见了,只剩自己沉重的喘息,以及挪动身体时战服摩擦发出的声音,身下的触感似乎不再是冷硬的地面,而像是——某种织物——担架。苏猛地睁开眼。灰败的天空雷云滚滚,在模糊视线的雨水中有如巨兽之喉,令人作呕的腥臭混着它的涎液溢出,让苏顿生一种世界就在巨兽身下,只待它无情撕碎或一口吞噬的错觉。有人发现他醒来,正在对他说话,苏无暇理会,勉力展开精神场。
在场域的极远边缘,有人似乎仍在反抗。
他手持大剑,斩断虚空。遍身的鲜血浸没了他,抑或是他披挂鲜血。通体雪白的巨狼在他身侧,蓝色的眼瞳犹如寒潭,已经半是虚影。苏将场域收缩为一线,试图集中精力于链接的另一端,但冰冷的屏障隔绝了他,让苏无法共享哨兵的五感,遑论触及他的精神。
苏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否则下一次阖眼,他就会失去对方。可无声息的拉锯最终还是以苏的败北告终:勉强维持的共鸣终于衰竭,彼端立时传来刺骨的寒意,链接像是在极寒中冻结脆化的锁链般,寸寸崩碎。太远、太冷了……苏在漆黑一片的虚无中昏沉地想,终于脱了手,也因此失去支撑,滑入黑暗。
直到被支援救回基地后三个小时,苏才恢复意识。
入目是浅蓝的隔断帘,帘上阴影来回游动,不远处还有人窃窃私语。苏猛地支起身子,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不禁干呕了几下。外面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很快便有人进到帘内查看他的状况。
“苏医生,快躺下,别乱动呀!”一个紧张的女声轻声提醒他。
“律者……已经击杀了吗,”苏用左手摁着眉心,感觉像有一把小锤正从内部持续敲击颅骨, “我需要知道战损情况。”他已经能重新搭起有限的精神网,却没有感知到任何一位队友。
“苏医生是严重精神衰竭……没有外伤。不过别担心,我们用了强化型治疗仪,苏医生的恢复情况很好,再静养两天就能出任务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苏沉默片刻,垂下眼,直接问道:“凯文呢?” 他无从知晓后来的战场中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小队的结局已是希望渺茫。
“啊,凯文队长在……在哨兵医疗区接受治疗呢……别担心,艾什莉医生会——”
“简,告诉我实情,好吗?”
简口罩下的嘴唇死死抿在一起,露出的眼睛充满了慌乱。她多希望苏医生能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回答她“好的”或“那我就放心了”之类的话,然后听从她的指示,闭目修养。但他一眼看穿了她无力的掩饰,又毫不留情地要求她坦白。
“我、我们在离你的坐标九个战术距离的地方才找到凯文队长……和律者的尸体,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对我们的交流都没有反应,也不说话,等进入静室,就陷入了……陷入了……”简飞速思索任何能弱化凯文症状的词汇,视线游移,根本不敢看苏的表情。
“陷入了疯狂,”苏接下简未说完的话,轻声道,“我说的对吗?”
作为凯文的向导,他本该能时刻感知对方的存在,但现在,无论是链接本身还是另一端的人都不见踪影。这种感觉好比倏然失去了惯用手,纵使身体和精神出于惯性深信它的存在,却依旧无法改变握不住近在手边之物的事实。
简无言以对,只好点了点头。“苏医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也请你相信艾什莉医生,她一定能让凯文冷静下来,”年轻的向导医师回想起艾什莉的嘱托,赶紧补充,“而且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苏恍若未闻,一把扯下了输液管,“简,我相信艾什莉,也相信凯文,”他从简的另一边下了床,“但这件事我必须亲自确认。”
步入哨兵医疗区,苏不曾开口询问任何人,就猜到了凯文所在——只有一间医疗室前站了数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与领队简单交代来意,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门。艾什莉就站在他的正前方,静音屏障的这一侧。她愕然地回头,与自己对视。
“你怎么……我不是叫简——”
“简劝过我了。”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并未使用任何精神压迫或「暗示」,因为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有效。
艾什莉心中一紧,她最担忧的就是苏知晓凯文现状后的反应,正在权衡是否该向梅博士提出暂且限制苏的活动,他便不请自来了。此刻,屏障内的病床又被大力摇撼了几下,它不容许她再有无谓的挣扎。“那,苏医生,”艾什莉藏在白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凯文就交给你了。抱歉,我没有帮上忙。”
作为医疗部的资深向导,她进行过数以百计的疏导。经验丰富、才能出众是医疗部的同事最常给予她的褒赞,唯独这次,她束手无策。
但苏只是回了她一个微笑,“谢谢你。”
与苏擦身而过时,艾什莉叹了口气。“祝你好运,你会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它——我们已经……”说到这里,后半句话像是再难出口,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加快脚步离开了。
房门带上后,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股难以言诠的压抑中。苏快步上前,解除了静音屏障。医疗灯散发的幽蓝光线照亮了病床,哪怕有所预期,眼前的景象还是窒住了他的喉咙。
凯文的手腕、脚腕均用特制的约束带紧紧束缚,战服撕裂了几个大口,织物的边缘是翻卷的焦痕,其下洇出猩红的血迹——狂化的哨兵显然并不配合治疗,医疗部仅仅做了最基础的紧急处理后便难以为继。他的双眼大睁着,血丝如同叶脉一般蔓延在眼球表面,最终没入失焦的瞳孔。与此同时,他还在拼命挣扎,把身体拧成一股即将绷断的绳,发出慑人的低吼,像是负伤的野兽威胁性的喉音。
苏试探性地放出一束意识突触,慢慢靠近哨兵的精神场。他从没见过凯文狂化,他印象中的他,过去是开朗的少年,如今是持重的战士,能解释凯文现在状况的原因,除了神游,苏不作他想。
接触到场域边缘的一瞬间,苏立刻被砭骨的寒意包裹——医疗室中永远恒温,这寒冷直接侵入脑海,如有实质——他皱了皱眉,无视了躲避疼痛的本能,坚决地展开精神网。哨兵的意识防御已经失控,正无差别地攻击一切外来者,甚至连曾精神结合过的向导都不能幸免,常规疏导已经无济于事。至于肉体的五感——苏看向凯文的颈侧,白色发尾下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几乎愈合的针孔——如果连动脉注射向导素的激进方案都告失败,自己也不必在这条死路上浪费时间了。
情况比他预料的更为棘手,难怪艾什莉会不愿让自己前来援助——那后半句话她不必出口,两人都心知肚明: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她担忧一个刚下前线,身心俱疲的向导不仅无法带回他的哨兵,甚至和对方一同佚失于永夜。在战力宝贵的末世,这种想法无可厚非,甚至隐然成为共识:它褫夺感性,剥除情绪,使人类在面对一切问题时,首先考虑的就是价值。
苏在床边坐下,注视着凯文。他所熟悉的、澄澈的蓝色一去不返,徒留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其实他理应对此产生一些恐惧,但他的身心反而出奇的平静。对于未完全结合的哨兵,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时刻高悬于他们头顶,区别只在早晚而已。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他曾得心应手的手术就好,他告诫自己,把手覆在凯文紧握的拳头上,闭上双眼。
一千人的抗体,才能凝成一支救下一个人的血清;而现在,只需要一个人的努力,就有了救下另一个人的可能,相比之下,岂不是很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