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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有空吗？”绫人从杂物间外探出一个头来。
“家主大人，有什么事吗？”托马回过头问道。
绫人伸出一只手，手上勾着一把剪刀：“帮我剪头发。”
“好。”托马笑道，“我理完这个书架就来。”
不同于在稻妻人尽皆知的白鹭公主，神里家的家主鲜少在外露面。坊间传闻，奉行大人的行事风格就如九条家的天狗一般敏锐果断，想必本人看起来也和裟罗大人一样飒爽利落吧。
对此，神里的家政官托马有话要说：扯淡。
神里绫人真要是个飒爽利落的人，就该学他一把头发在脑后直接扎起来，要不然就是学九条小姐直接剪短发。留一缕半长不长的头发在耳边，既不养长，也不允许他剪干净，臭屁死了。
待托马理完书架来时，绫人已经坐在客厅那等着了。那把剪刀非常自由地在他手指间转动着，托马很担心他一失手让剪刀飞出去，把客厅的墙壁凿个窟窿。
“咳咳。”他清清嗓子，“请您不要在室内玩凶器哈。”
绫人手一握，便抓住了剪刀的后柄，让它停了下来：“不好意思。”
“然后下次还敢是吧？”
绫人悻悻地笑了笑，把剪刀递给托马，随后脱掉外套，扯松了领口，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来。
托马想，如果他这时用剪刀扎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露出脖子：一是砍头的时候，二是理发的时候。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看重“理发”这件事。世上有千千万万想要杀死他们的人，他们只要一个不慎，就会在脖颈暴露的十几分钟里，丢掉性命。
因此，在稻妻的贵门大家里，从来都是由主人最信任的家仆，来做理发的工作。
“您要剪得多短？”托马在绫人的后脑勺上比划了一下，问。
“和之前一样就好。……不，还是把那边削薄一点吧。”绫人说，“最近天气热了，太厚脖子上就都是汗，我怕捂出痱子来。”
托马绞了两下剪刀，突然起了坏心思：“那我帮您把后面的头发都剪掉好了。”
绫人一巴掌捂在了小头发上，生怕托马真咔嚓一刀把它给剪了。他转过头来瞪托马，和善的微笑里写满了两个字：你敢。
托马举双手投降：“我开玩笑的。”
绫人这才转回去。
你看，他没说错吧？这个人臭屁死了。
神里绫人的头发，从十多年前开始，就一直是托马剪的了。
小时候他的头发是古田奶奶剪的，偶尔华代夫人会亲手来为他剪发。绫人小时候的发型干净清爽、端庄得体，用托马的话说就是“兼具实用性与美观价值”——但是你懂的，所有男孩都有一个狗见狗嫌的青春期。那会他的父母尚在，从小接受了良好世家教育的神里绫人，姑且没有做出过特别离谱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一颗要做离谱事的心。
有天托马在庭院里乘凉，忽然被个人拽进了室内，转头一看，他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刘海不但剪平了，还剪得位置奇高、一片稀碎的神里绫人。
他笑得过于大声，以至于引来了几个下人的注目。绫人捂上他的嘴，拉着托马往自己房里钻。托马前俯后仰地笑了半天，终于笑够了，他问绫人：“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绫人塞给他一把剪刀：“帮我修个还看的过去的发型。”
托马这下可犯了难。他修剪过灌木，侍弄过花树，要给人的头顶草坪做造型还是头一回。他犹豫了片刻，放下剪刀往外走：“我去找古田婆婆。”
绫人直接蹿他面前堵住了门：“太丢人了，你就饶了我吧。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了……托马！”
托马直直撞上那鹿似的眼睛，一愣，当场举双手投降。他就是拿认真拜托他的绫人没办法，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十年过去了他一点教训都没长。
但他从来没给人剪过头发，怎么办呢？
——就当给庭院里的花木修剪枝桠，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拿起剪刀，深吸了一口气，道：“剪不好可不要怪我哦。”
“不要紧，我相信你。”绫人说，“别剃秃了就行。”
晚上绫人顶着新发型去吃饭，父亲盯着他的头顶愣了足足五分钟：“谁给你剪的头发？”
绫人心里也没底：“古田婆婆今日有事，我不好意思麻烦她……不太妥当吗？”
绫华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好看。”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困惑又无奈的笑容。母亲推了他一下，也笑：“有什么不好的？”
“虽然不合礼数，但也还算风雅，不会追究你的。”父亲摇摇头，给他夹了一片肉，“不过，你要记住，以后你的头发，只能让你信任的人来剪。”
“然后，你若是认识了哪家心灵手巧的姑娘，不妨说来听听。我和你父亲也想认识一下。”母亲道。
等一下，等一下，他们这是想哪里去了？
还没等绫人解释，母亲又补充道：“手艺看起来尚还生疏，心意倒是实实在在的，给你理的很仔细。要好好珍惜人家这份心意啊。”
绫人发现他没法解释了。他决定把“这是托马帮我剪的”这句话，咽进肚子里。
很久以后，当他告诉绫华“我和托马在一起了”时，绫华并没有露出多意外的神情。
“不惊讶一下吗？”他苦笑着问。
“我可能……很早之前就有预感了。”绫华想了想，说，“不止一次，我见过托马给哥哥理发。”
“……他不是也给你剪的吗？”
“不一样。感觉完全不一样。”绫华笃定道。
……有吗？绫人疑惑。
托马盯着绫人的后颈许久，迟迟没有动手。久到绫人都觉得不对劲，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没。”托马放下剪刀，轻轻抚过那截雪白的皮肤，“我在想，您是不是太信任我了些。就这样随便把脖子露给我看，没问题吗？”
他给绫人剪了有快十年的头发了。他也疑虑过，这么多年来，神里绫人难道不曾有哪怕一次，怀疑过他吗？
绫人一巴掌拍在了他身上。
“你在说什么怪话。我像是那种随便来个谁，就能交付他后背的人吗？再说，我脖子后面你都不知道啃过多少次了，你要真想杀我，我早就被你咬死了，疯狗。”
“……是是。”托马拨开他那缕发，“可您每次不也受用的很吗。”
绫人无奈地笑了：“先干活好吧，过会儿我还要去茶室见客。你要真那么想咬，晚上再让你咬个够。”
托马的指尖又在绫人脖子上摩挲了一会，抚过后颈，抚过喉结，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遵命。”他说。
托马拿起剪刀，先是剪去了绫人头上长得有点翘的几缕发，稍稍修过额边的碎发，最后才到耳际下的那缕长发。
他的主君要求是什么来着——剪到和之前一样的长度，稍稍削薄一点，这样夏天就不会太热？
托马捻起那一缕发，用剪刀剪下，动作轻柔的好像剪下一朵花。浅蓝的发丝留在他手心中间，卷成薄薄的一束。
“好啦。”托马说，“您忙您的去吧，这里等下我会收拾的。”
“好。”绫人站起来，在镜前细细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模样，满意地摆弄了会，转身拿外套去了。然后他发现，那张长桌上，不仅有他的外套，还放了一束他刚剪下来的头发，“哎，你留我的头发做什么？”
托马挠挠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那个……就是，我不能留点有关您的东西吗？……也不是，唉总之您可别动它啊！”
今天是个璀璨明媚的好日子。他忽然就想收一束爱人的头发，把它细细地编做手链，用来珍藏。
诶，家主大人不会介意的吧？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好在神里绫人也没有想追究他这莫名行为的意思。他只是一边穿外套，一边道：
“只有你拿我的头发不公平啊。回头也记得给我一束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