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操！”尼禄很响的锤了一把方向盘，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了，乌云遮得原本晴朗的天空像是冬天的夜晚，黑压压又暗沉沉的。大暴雨将至，可他们还在路上。
但丁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到了魔界。外面的天空暗黑又氤氲着暗红，像是魔界血色的天空。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维吉尔。维吉尔也在看窗外，微微侧着头，拧住的眉带着亘古不化的霜雪。
暴雨将至。
他们本可以通过维吉尔的阎魔刀现在就回去，可这样尼禄的车就要暴露在荒野里，四下毫无遮挡，直到雨停。尼禄显然是舍不得的。他骂骂咧咧的从驾驶座下来，从仓库里抽出大大的一块防雨布，灰尘溅起来甩了但丁一脸，他忘了自己凝视着维吉尔是在想什么，扬起来的灰尘让他呛咳着抱怨。
维吉尔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站起来默默远离了这场狼藉，看尼禄按着但丁的脑袋让他和自己出去盖防雨布。两个小时之前的晴天像是一场笑话，此时雨滴渐渐试探着的打下来，一滴一滴连成线，又连成雨幕，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天底下的雨应该都是一样的。
但丁在手忙脚乱中扯错了绳子，防雨布在大风中被掀起一大块，露出维吉尔在窗户后的脸。雨打在窗户上溅起水波纹，维吉尔的表情模糊着像是一个影子。雨。
“我操——但丁！”尼禄喊了他一声，把绳子绑紧又压了石头，石块落地的声音把但丁震了回来，这个怪力小子。
“你他妈水进脑子了吗！”尼禄喊，声音在风和雨里模糊又遥远。但丁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抱怨：“这绳子太多了！还都在飞！你指望我拽哪一个！”
年轻人咋舌，不得不又把蓝色的鬼手释放出来帮忙固定住己经被掀飞的防雨布，让但丁扯住布的下半截，他自己四手并用的绑绳子。但丁罕见的没抱怨他为什么不让维吉尔也一起出来干活，尼禄还不习惯跟刚认回来的父亲交流，而但丁。
但丁不太想在暴雨里跟维吉尔一起出现。于是他虽然抱怨尼禄动作慢吞吞，抱怨风把枯枝刮在他身上，抱怨在雨里睁不开眼，却偏偏没抱怨为什么有个人可以在车里不干活。尼禄跟他对着吵，两个人其实都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但还是在吵，直到工作完全完成。
尼禄在打开门的一刹那，但丁就窜了进去霸占了浴室。他听见尼禄在外面暴怒的锤门，但是过了一会就没了动静。但丁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用魔力烘干，把缠在头发里的枯枝落叶摘出来，热腾腾的洗了个澡。
他抬起头来，水汽氤氲的镜子里模糊的映出他的倒影。雨在下，抽打着铁做的车顶，抽打着防水的布棚。许多年前他也听到过这种雨打在布料上的声音，就在耳边。他抹了把脸，随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开，搭着浴巾推开了门。尼禄不在，房车里只有他和维吉尔两个人。
“那小子呢？”但丁问。
“回去了。”维吉尔说：“谁叫你霸占了浴室。”
“那怎么能说是我霸占了浴室！”但丁说：“先到先得！”
维吉尔瞥了他一眼，带着嫌弃：“跟小孩抢东西，嗯？”
“你也可以说这是‘尊老’，”但丁毫不羞耻的说，只穿着一件浴巾就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上。他的兄弟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只是把胳膊竖起来撑住了脸颊，也许也遮住了但丁几乎半裸的身子。维吉尔打算闭目养神，他的意图很明显，但丁也不想去扰乱他。或者说他自己本来就够乱的了。
他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本杂志，管它是什么，但丁就那样把那本书端在膝盖上。
雨季来的让人措手不及，在回归人界后他没想暴露自己这个在下雨天睡不着觉的小毛病。他以为自己痊愈了，就像是维吉尔的归来弥补了二分之一的他一样。但是没有，维吉尔回来只是补全了他，而裂缝一直存在。他的手微微的发着抖，因此不得不翻过一页以作掩饰。好在维吉尔没在看他，他闭着眼，带着血色的脸在暖光下看上去令人安心。
风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车身外面，好在声音不大，应该不会把车撞出什么毛病。雨一阵一阵的泼洒在车顶上，吵闹，心烦。
在魔界的那段时间，但丁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打架，跟恶魔打架，跟他哥哥打架。不吃也不喝，更不睡觉。哪个恶魔会需要睡觉呢？维吉尔对这种不能入睡的情况习以为常，但丁不止一次拿他的黑眼圈嘲笑他哥哥像是熬夜加班的过劳社畜，然后两个人再扭打在一起。
他从杂志边缘瞄一眼维吉尔，他现在还是带着黑眼圈，那玩意像是他哥哥的臭脸一样像是焊上去的。也许那是黑眼圈，也许又是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维吉尔眉头罕见的放松了，对于他来说这雨声毫无危险，他甚至能伴着这雨声陷入一场安详的睡眠。
但丁忽然觉得不公平起来。他因为那场梦魇被折磨了许多年，在雨夜从来不敢入眠，镜子里泛起来的总是那天的月光。但是维吉尔毫不在意，他像是把一切都抛诸了脑后，不在意、不回忆，万事万物都不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除了追求力量。
那我呢？但丁想问，但是又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雨声‘哗哗’的细数着，暴雨过后应当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气，而但丁却永远的留在了晴空到来之前的那场倾盆大雨里。
“你盯了我很久了。”维吉尔说，闭着眼睛，他不耐烦的拧起了眉：“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要打架吗？”但丁直截了当的问，思绪冲击着他，他知道自己现在烦躁、焦虑、难以自持，他只想打一架，重伤也好、失去意识也好，都好过在暴雨里胡思乱想：“出去打一架？”
“不，”维吉尔说，像是小时候那样干脆的拒绝：“我不想出去。”
“去远一点，没下雨的地方，”但丁说：“对你的洁癖很友好的地方。”
“不，”维吉尔仍旧拒绝，但丁止不住的生起气来，怒火充盈着他的眼睛，他愤怒于维吉尔从不在乎他的想法。他恼怒的眯起眼睛，又在维吉尔的下一句里呆愣住。
“——我答应了尼禄要帮他看着车。”维吉尔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在房车的暖光里晃动着人性的火苗：“你能不能成熟点，别总想着打架？”
但丁泄气的挠挠头，半湿的头发在指间凉飕飕的：“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想当一个好父亲。”他说：“承担责任，嗯？”
维吉尔嫌弃的瞟他一眼：“你要是没事可做，大可以睡一会。”他想了想，起身从椅子上落座到沙发上。他和但丁肩膀相抵，胳膊相并。暖融融的热意从维吉尔身上传来，像是火炉。他总觉得维吉尔像是月光，像是冰山，像是霜雪，但从没想过他有这么炽热的温度。像是人类。
像是人类。雨声渐渐小下去了，最满载雨水的那块云彩渐渐飘过他们头顶，雨夜中最难捱的那部分已经演奏到末章，剩下的雨滴是白噪声，是潺潺的溪流。但丁把脑袋枕在维吉尔肩膀上，而他哥哥没有拒绝。
轻快的乐声从防水布上响起，从车顶响起，从耳边响起。维吉尔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合奏成一首催眠曲。
但丁睡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