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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家

Summary:

一段歷史,為世界所遺忘。
有一群人,卻要將這段可歌可泣的事跡告訴世人。

Instagram: drunkersfield

Work Text:

00.
陳卓賢提着行李,行走於機場裏。

他沒料到自己終其一生,竟然離開這個他深愛着的地方。

01.
他生於英倫。因着他父親是跨國企業員工的緣故,人生頭十二年,他都是在不同地方渡過。
對於香港,他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便是一個繁榮的都市。
「何處是吾鄉」是他最常問自己的問題。
直至十二歲時,他父親被調派至香港。陳卓賢就和父母一起,乘機到香港。當飛機抵達啟德機場的一刻,萬家燈火映入了他眼簾。

02.
陳卓賢就在香港渡過了十多個寒暑。
無論是縱橫交錯的街道,方方正正的校舍,或者紅磚大學教學樓,都留下了他的腳印。

他對此城的感情,也如教學樓旁新種的樹一樣,愈益滋長。

二十三歲那年,陳卓賢在街上看見一位穿T恤,身型健壯之男士,正招募新一批華藉英兵。那男士見他身材高大,又聰明,便邀請他加入義勇軍。陳卓賢素來不喜歡沉悶的案頭工作,又覺得義勇軍的工作甚為有趣,便報了名。

03.
軍營生活是陳卓賢最沒齒難忘的時光。

他視軍旅生活為一場又一場的冒險。

每天,他就揹着裝備,與同袍行遍荒山野嶺,不斷巡邏。

每當他捉到非法入境者時,他都百感交集—他理性上知道他們偷渡來香港是違反了法律,但他覺得有些惋惜,皆因他覺得他們是為了找尋歸宿才冒險來到此地。

空閒時,那些英軍會帶他到聯和墟的畢打奧餐廳,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談着軍旅生活,異國電影,甚至不同地方的文化。

軍中的印度裔軍人,經常會製作咖喱,那香味常常會令他食指大動。

晚餐時,有些尼泊爾啹㗎兵和印度軍人經常會跟他分享不同的故事。讓他驚訝的是,他們當中許多人在一個世紀前已經來到香港。

他驚歎香港竟有如此豐富的文化底蘊。他始感受到香港多姿多彩的文化。

更教他驚訝的是,他竟然在軍營裏,見到他的終生摯友。

有一天,有一位膚色黝黑,濃眉大眼的軍人到了他的軍營裡。

他看見比他高些許,看上來有些嚴肅的長官,不敢造次,便抬起右手敬禮。

眼前的軍官,是江𤒹生少尉。

雖然江𤒹生比陳卓賢年長一歲,但陳卓賢的軍銜卻比他高。

雖然他們名義上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但不知怎樣的,他們的關係卻愈益深厚。

這可能是源於他們的「共患難」情結。他們上班的節目就是進行不同的戶外活動,划艇、潛水、遠足露營通通都有,實質是用來鍛煉他們的體能和意志力。有時候陳卓賢累了,江𤒹生反而會鼓勵他繼續前行。

假期時,江𤒹生會在軍營彈結他,唱着民謠和搖滾歌曲。陳卓賢微笑地聽着,偶爾會笑他的英文發音。不過,當他唱着陳百強或是張國榮的歌,縱使他在外國長大,還是會有共鳴的。

之後他和江𤒹生被軍官看中,加入了神槍隊,還誤打誤撞之下參加英國陸軍射擊賽。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們還獲得全場總冠軍,又記得拿冠軍的時候,江𤒹生講了一句,「香港人都可以有成就㗎嘛。」令陳卓賢感動不已。

後來陳卓賢被調到軍樂隊,成為了一位指揮,每天就是在練習室裏指揮樂手吹奏音樂。

當他休息的時候,他就是在觀看其他樂手如何演繹歌曲。

當他看到旁邊的風笛隊練習時,他便好奇走去看一看。他看見一位梳着中分髮型的樂手吹風笛吹得入神,好像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吹到音樂本身的味道。他聽着音樂,竟像一根木柱般佇立着。

後來他才知道,這位柳應廷中士從小已喜歡音樂,但是家境不好才沒有進修音樂。他在恆常鍛煉以外,便是閱讀不同的音樂書籍。

和他相處下來陳卓賢才知道,柳應廷竟然喜愛那些非主流的歌曲。

尤其是達明一派。陳卓賢早已久仰大名,但偶然一次,他在收音機聽見他們的歌曲。他細味着歌詞,漸漸地愛上了他們的音樂,從此以後他不停回味着那些旋律。

想不到他居然在軍中找到了知音。

音樂把他們連結在一起。柳應廷不時將自己改編的流行曲分享給陳卓賢看,他很是驚訝—他的編曲竟然可以昇華整首歌曲。最教他難忘的是他竟然將達明一派的歌曲改編成風笛歌曲。

本來講述前途不確定的歌曲,變得更加憂怨了。

他真的可以聽得不捨得離席。

04.

柳應廷吹奏的歌曲,對他們來說,竟是一首預言曲。

聽到消息的那一個夜晚,陳卓賢和各族裔的軍人都擔心不已。

他們引頸以待的居英權,也沒有降臨到他們身上。

但陳卓賢最擔心的,還是香港本來的面貌能不能在那時之後保存,還是會被改變得體無完膚。

一九八九的那一夜,這份恐懼感愈來愈深。

05.
有一日,長官突然之間走到他們身邊,面色有點沉重。

這個消息對於一眾官兵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他們終究還是要分散。

離開軍營的那一日,他看着軍營上懸掛的英國國旗,再看看身邊的戰友,感觸良多。

06.
他沒有料到,九七大限一眨眼就到來。

陳卓賢和江𤒹生站在人群中間,看着英軍走近英國國旗前,把國旗徐徐降下,然後交到港督面前。港督接過摺疊過的國旗,垂下頭,神色有些落寞。

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他們由始至終都沒有作過一句聲。

07.
侵蝕總是無聲無息。

這日,陳卓賢乘車到上水,去找戰友邱傲然。

他們是在酒吧相識的。當時邱傲然於運輸部任職,陳卓賢則隸屬於第一營。他當時沒遇到這個伙子雖然年紀小,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教他印象難忘。

後來他們被調派至同一個部門,他們的關係因而更加深厚。

他從小巴下車,舉目四望—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石湖墟的唐樓猶存,但那些街坊小店已經變成藥房鋪和金鋪,街道上還有很多拉着行李箱的人。

真係既熟悉又陌生。他嘆息。

猶幸這間老酒吧仍然屹立不倒。

邱傲然穿着皮褸,戴上賊仔帽,微微彎着腰,小口地喝着啤酒,眼睛不時望向吧枱上的勳章。

「你嚟啦?」邱傲然一瞥陳卓賢,用他低沉的聲音說道。

「好耐冇見。」陳卓賢徐徐走到吧枱前,然後坐在他旁邊。

他向老酒保要了一杯啤酒,然後呷了一口啤酒說,「你最近點啊?」

「最近啊?」邱傲然輕呷一口啤酒,啤酒的苦澀令他皺了皺眉頭,「咪接咗老竇嘅成衣生意囉。」他續道,「依家好多同行都去咗大陸…大陸啲嘢係平呀,但係對於香港本土工業嘅發展就弊大於利囉…」他話鋒一轉,「你覺唔覺得條街突然之間多咗好多好核突嘅招牌?」

陳卓賢回想起方才他看見的事物,緩緩地點了點頭。

「其實呢個就係我哋唔堅守自己嘅文化,任由劣幣驅逐良幣嘅後果。」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邱傲然這番說話重重地擊打陳卓賢的心。「我睇電視嗰陣,聽過肥彭講,香港一啲珍貴嘅嘢,反而係比自己嘅人敗壞…」

陳卓賢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嗰陣,都有諗過去捍衛,但係無奈人微言輕…」他握緊了啤酒杯,想起了當時的情況。

— 明明當時有很多人不想「回歸」,但最後還是要「一家親」。

他看着吧枱上邊的木製的,有些殘舊的軍徽。「我哋呢班華藉英兵,都好快被世人忘記…」

「其實係好悲哀。」邱傲然雖然說得平淡,但隱約有一種悲哀的味道。「我哋打生打死,冇功都有勞。但係我哋硬係有種俾人拋棄咗嘅感覺。」

他嘆了一口氣,「人哋唔記得我哋,咁我哋咪令人記得返我哋囉。趁仲有機會,有啲咩值得我哋去保護嘅,就由我哋守護。」

邱傲然的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一樣,提醒了他。

他決定要保衞香港的歷史。

邱傲然臨走前,還在背包裡掏出一條蘇格蘭裙,把它送給陳卓賢。

08.
陳卓賢看着自己的軍服和勳章,陷入沉思。

想起自己也有一段時間,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

年青時那刺激的軍旅生活,和美好的舊日子,彷彿如流星一樣消逝。

縱使他每年十一月仍會帶着虞美人花,但他每到一個地方,他彷彿感受不到以往從旁人而來的尊重,反而是旁人的不解和冷眼。甚至有人當眾跟他說,「香港已經回歸咗啦。」「港英餘孽!」

想到這裡他心裡一沉。這座都市,就像一艘沉沒中,不受控制的船。他能做的,就是補救這些缺口。

09.
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日,他小心翼翼地穿好黑色軍服,帶上貝雷帽,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戴上自己的勳章和虞美人花。

和平紀念碑依然屹立於中環,被高樓大廈圍繞着。他看着會場—人數好像不太多。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

「Ian.」他的耳畔傳來了一把響亮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是王智德和楊樂文。他們的眼角都長滿了魚尾紋,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但他們仍然精神矍鑠。

「喂,啊勁,Lokman。」他微笑着。雖然他臉上已經長滿皺紋,但他笑起來仍然好像年青時一樣,像隻樹熊。

「喂!」陳卓賢的耳畔又傳來了一把熟悉的聲音,然後他感受到有人大力拍打他的肩膊。

「AK,下次呢唔使咁大力打我㗎。」他甫看見江𤒹生便揶揄他。

「一場老友,唔緊要啦!」江𤒹生揉了揉他的背。 陳卓賢頓時失笑。而王智德和楊樂文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

典禮開始了。

陳卓賢看見面前的司儀,有些訝異。他的軍帽剛好碰到了粗得快要連成一條線的眉頭,說起話來的時候還露出少許牙肉,還帶有標誌性的鄉音。

他想着,為什麼這個番書仔會回流的?以他軍中的經歷,應該是個浪子,到處漂流吧。

隨着號角聲響起,陳卓賢徐徐垂下頭來,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期然回想那些逝去的軍士。

直至神父讀出禱文,陳卓賢才回過神來。他又看見同袍們開始獻花,江𤒹生拍了拍他肩膊,他才恍然走到碑前獻花。

典禮完結後,他們聚在碑前,呂爵安也走了過來。

陳卓賢覺得整件事有點微妙。「好耐冇見啦Edan。你又會返嚟嘅?」

呂爵安早已料到他們會問他這些問題,便娓娓道來,「其實呢十幾廿年,我都適應咗英國嗰邊嘅生活,做緊大公司嘅經理,但係唔知點解,見到香港嘅新聞,個心硬係會囉囉攣,所以我就返咗嚟啦…」聽罷,眾人點了點頭。江𤒹生把手放在呂爵安的肩膀上,「難得喎Edan。」

「我呢首船,飄咗廿幾三十年,係時候倦鳥知還。」他難得有點慨嘆。

陳卓賢稍微整理好自己的制服,「其實我係我諗住將呢一段歷史介紹俾其他人知。」

「你知唔知邊個係Frankie啊?呢,以前軍需部嗰個陳少校啊。」呂爵安忽爾想道。

陳卓賢回想這段記憶。在他記憶中,陳少校並不是典型凶神惡煞的軍官。相反,他十分溫柔,說話時時常帶着和緩的語調。

他曾經帶自己到他的房間裏,向他展示不同年代的軍服和軍事用品,還當他們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細心地呵護着。他驚呆了—竟然會有人去去默默保存這一段歷史。

「我記得佢。」他道。

「咁就好啦。不如搵日同佢一齊去會所敘舊,順便講吓點樣保護呢段歷史啦。」楊樂文說。

10.

陳卓賢收集了許多軍服和一堆軍事用品,但他覺得還差點什麼。

對,還差一些軍樂唱片。

但是,這些音樂這麼冷門,哪裡能找到它們呢?

他想了很久。

忽然,柳應廷的名字浮現於他的腦海中。軍團解散後,大家都各散東西,從此大家便各走各路。

陳卓賢想到這裡,心有些戚戚然,但仍揹起背包出行。他走到九龍城裏縱橫交錯的街道,抬頭望,只見一些高樓大廈不協調地插在垂垂老矣的唐樓中間,有好些唐樓上還掛着「重建再即」的橫額。

他的視線轉移到唐樓地下那木製的招牌—「柳記唱碟」。甫進入唱片碟,不同的唱碟隨即映入眼簾。店舖兩旁都是西洋音樂的唱片,或者是日韓音樂,貨架長期都貼上「Sold out」的標籤。但是另一邊的廣東歌唱片,則長期滯銷。在擺放廣東歌的架旁邊,是數張封面有些許發黃的軍樂唱片,全都是由義勇軍軍樂隊灌錄的。

「啊柳。」他呼喚着眼前很久沒見的戰友。

坐在收銀處,正在端詳着他手中唱碟的柳應廷抬起頭,看着他,然後露出和煦的微笑,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回應,「陳仔。好耐冇見啦。」

「咁有心嘅你,頂咗你阿爸間唱片鋪做。而家呢個年代,已經好少人買CD嫁啦,個個都用手機聽。」

「我頂手呢間舖頭,或多或少都做過好心。啲CD除咗攞嚟聽,仲係攞嚟睇。佢哋嘅設計都反映咗佢哋想表達嘢㗎。」

陳卓賢看着那些滯銷的唱片。「依家啲人係咪唔聽廣東話歌啦?」

柳應廷皺了皺眉頭。「又唔係完全冇嘅,但小囉。」

「依家啲人,尤其是我哋呢輩,成日話以前點好點好,跟住就話依家啲歌唔好聽又奇怪。我又聽過有啲後生仔,話聽廣東歌就好老餅咁樣。根本成件事又唔係咁」陳卓賢邊端詳着手上的唱片邊道。

柳應廷點頭稱是,「但係你聽住以前嘅歌,都可以同而家嘅社會有聯繫。根本廣東歌就係香港文化嘅精髓。」說罷他把一隻CD放在古老的唱片機上,按下播放鍵。

陳卓賢認得這首歌。「你真係識貨喎。係達明一派嘅每日一禁果!」

柳應廷的心再一次和他碰撞—他彷彿想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一種微妙的感覺。當他們在軍營歇息時,他總喜歡和自己一起彈着結他,唱着時代的歌曲。有時候,江𤒹生也會坐下來聽他們唱歌,身體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擺動。

除了那大情大性的「豬兜」,自己就是他分享喜愛的音樂的對象。軍團解散後沒多久,他們仍有一起分享音樂但不久,他們就各有自己的工作,很少再交流音樂了。

沒料到,時間再次把他們連在一起。那首在主權移交前夕寫的歌,諷刺地,放在現在的情景竟然沒有一絲違和的感覺。

這間唱片店,或許就是其中一個守護本土文化的最後堡壘?

11.
一堆退伍軍人正在會所敘舊。

王智德、江𤒹生和楊樂文正在耍拳,邱傲然倚在櫃邊喝茶,呂爵安坐在按摩椅上看平板電腦,陳瑞輝和柳應廷則在整理唱片和其他文物。

陳卓賢看見他們,便打了個招呼。

陳瑞輝看見他,便笑說。「喂陳仔,你啲歷史文物喺晒度啊。」柳應廷也附和道,「仲有你想要嘅唱片啊,我係屋企搵到另外一啲。」

陳卓賢看見這些東西,眼睛便發光。「真係好多寶啊。」他恨不得把這些東西立即展示給其他人看。

「而家啲官方歷史書,成日寫啲錯嘅嘢。例如話香港人唔參得軍,日本打香港嗰陣啲英國佬走晒。」陳瑞輝嘆氣,明眸旁的魚尾紋清晰可見。他邊看着他們邊抿了抿嘴。「班細路仔將呢啲歷史入晒腦就會好大鑊。」

然後他指了指那些軍事用品。「所以我哋先要向下一代灌輸正確嘅歷史。」

楊樂文停下了動作,聲線洪亮道,「冇錯。不過你唔好講班細路,我哋嗰輩都係啦!啲嘢錯到!我聽到媽媽聲!」

他平生沒有恨什什麼東西,除了有人會當着他面說「若不是我們,你們一早便完蛋了」的說話,他真的會一掌狠狠地打落那人臉上。他一掌打在桌子上,「我撐你啊兄弟。」

王智德見大家談得有興致,便走近桌邊,興致勃勃地揮動着那些照片,「喂!呢輯相影到我哋好型喎!唔分享俾其他人人就嘥哂。」江𤒹生也湊近那張照片,指手畫腳道,「嘩!呢款電單車絕咗版好耐啦!一定要同人分享!」

柳應廷笑說,「佢哋鐘意電單車,我都想俾啲人知道我哋演奏嘅軍樂喺幾咁好聽。」

陳卓賢見大家都如斯興奮,便說,「咁我哋就開個平台,分享華藉英兵嘅歷史咁樣?等其他人都可以知道呢段歷史。」

邱傲然倚在櫃邊思考著,「好啊。咁,既然班後生仔鐘意用Facebook,就將佢哋放上去啦,咁就掂過碌蔗。」

待所有東西就緒以後,擅長網絡營銷的呂爵安把所有舊照片和文物照片放上Facebook專頁。

 

12.
陳卓賢看着。看見許多人讚好他們的專頁,他很是高興。

突然間,他看見一個震撼人心的貼文。

不行。不可以再冷眼旁觀了。

他站在天橋上,看着下面一片烽煙。

看着年青人被打壓、迫害,他很是傷心。

他想起了以前有一位外籍軍官曾經慨嘆說,那些在香港保衛戰中作戰的軍人,很多都是年青人,也有很多是學生。

他想到這裏,不禁慨嘆—為什麼這些年青人要受這些苦?

都是我們這代人,沒有好好捍衛那些珍貴的財寶,令到他們無法品嚐這些美好的事物。

他決定到放置物資的地方,拿起數把雨傘,然後快步走到附近一位穿黑衣的年青人面前,把它們遞給他。

「辛苦你啦。」他輕聲對眼前和他差不多,高大的年青人說。

「你都要加油呀uncle。」那位青年人雖然帶着口罩,但眼神流露着笑意。

這位年青人和他揮手告別的畫面與他腦海中的畫面相重疊。

心裏有種難以言說的在他心裏纏繞着,促使他決定驅車前往軍人墳場。

「姜濤。」

「啊哥,你嚟啦。」姜濤扶着墓碑,慢慢地站起來。

陳卓賢緩緩地走到墓碑前,咪着眼看著墓碑上的文字。

墓碑的主人是英國藉義勇軍,死時只有二十出頭。旁邊還葬了許多不同國籍的人。

看見陳卓賢看得如斯入神,姜濤慨歎道,「好少人探佢哋…」陳卓賢站起來,苦笑道,「邊個會咁好神心去墳場啊…」

姜濤輕輕掃了墓碑上的塵埃,「但又咁,反而令佢哋有一個寧靜嘅環境。其實我都好享受㗎。」

陳卓賢自己也感受到他那份自由自在。猶記得在軍營時,他對着軍官的壓迫時,顯得十分不自在。但是,軍旅生活也是個雙刃刀,因為他熟悉軍隊,他才能在這裏擔任守墓人。

姜濤帶着陳卓賢繼續前行,帶他看不遠處的麻石墳墓。逝者有着不同身份,有法官,有銀行大班,甚至有政府官員。

陳卓賢邊走邊說,「佢哋係我呢個年紀,擔任高位嘅時候死,你唔覺得可惜嘅咩?佢哋應該我以為呢個城市作出更多貢獻㗎喎。」

姜濤卻說得雲淡風輕,「但係佢哋佢呢個時候死,反而好似一粒彗星一樣,照亮身邊嘅人,甚至成為後世遇到同樣情況嘅人嘅燭光。」

他邊走邊說,「其實唔單只佢哋,呢度個個都係。佢哋嚟自唔同地方,有唔同嘅背景,但係佢哋最後都嚟咗呢度,為呢度付出。」

「呢個可能係呢個城市最特別嘅地方。」

他停在一堆墓碑面前,指着那些墓碑說,「你見見唔到啊,佢哋全部都係同一日死㗎。佢哋整咗個電台,想去同營救佢哋嘅人聯絡,但係就俾返日本人發現咗,嗰班日本人喺嗰一日處決咗佢哋。」

聽罷 ,陳卓賢想起剛才在鬧市的情景,眼淚失控地流下,他趕緊用手捂住臉。

姜濤還是第一次見他哭得那麼淒涼。但不知怎去安慰他,唯有默默地把手放在陳卓賢的肩膀。

直至夜色漸濃,姜濤輕輕呼喚了他,「啊哥,我哋要走啦。」

離別之際,陳卓賢回頭看了看墳場,輕聲說。「如果有人想抹去呢個回憶,你哋就係最後嘅見證。」

13.

這一年,不只墳場,整個城市竟異常地寧靜。

伴隨而來的,是一種很強烈的窒息感。

陳卓賢看着新聞,許多他熟悉的、珍愛的東西,都一一的消逝了。

他凝視着那些自家收藏—它們還能展示於眾人面前嗎?

陳卓賢為此不禁歎了氣,還抬了一個箱。

在他感到無力之時,電話鈴聲卻劃破了寧靜。

「喂?」

「對唔住啊,我要走啦…我嗰仔要接我返英國…」

陳卓賢沒料到陳瑞輝竟然是最快離開的一個人。

他的離去,猶如破窗效應般,帶動了許多人離開這片土地。邱傲然、楊樂文和王智德忍不了這個社會氣氛,決定離開這個地方。姜濤也快要退休,計劃到一個荒島避隱。呂爵安這個浪子,始終無法在他家鄉落地生根,也要回到他鄉。
。就連江𤒹生,也決定帶着他的貓咪,到異地度過餘生。

陳卓賢自己,也忽然在某一天,收到來自英國退伍軍人會的邀請,邀請他去英國和一群退休軍人作歷史研究。

但他想到他們當中有一人卻留下了。柳應廷見廣東歌開始復興,便打消了移民的念頭。

陳卓賢進退維谷—他走,柳應廷就要孤軍作戰;他不走,他就要繼續承受苦難。

江𤒹生離開前夕,陳卓賢特意約他和柳應廷到畢打奧餐廳作餞別。

這餐飯的氣氛倒沒他想像中沉重,皆因江𤒹生滔滔不絕地分享自己移民後的大計。

「你做咩死老竇咁款啊?應該開心啲至係㗎嘛。」江𤒹生爽快地把田螺肉放進自己的口中。

陳卓賢叉子遊走在芝士焗蠔當中,沒有作聲。良久,他才道,「有個組織邀請我去英國幫佢哋做研究。」

江𤒹生不解,「嘩可以出埠做研究,你應該開心至係㗎。」

陳卓賢搖了搖頭,「唔係…我驚你走咗,如果我又走埋,啊柳點算…同埋嗰個計劃,就後繼無人㗎啦…」

江𤒹生一瞬間無法思考如何接話。他發覺陳卓賢顧念的,不只是自己,更是同伴和這個城市的回憶。他覺得心裏竟有一些的愧疚,鼻子竟感到一酸。

柳應廷見陳卓賢情緒如此低落,便拍了拍他充滿皺紋的手,安慰他。「唔使擔心我啦陳仔。我會好好生活落去。係呢個時勢,家唔單只係以實體嘅方式出現,心喺邊度,邊度就係你屋企。」

柳應廷這一番話,移去了他心中的石頭。他的眼淚頓時好像缺堤般流出來。

江𤒹生很久沒看見他哭成這樣子,他趕緊過去,緊緊摟着陳卓賢。

就如他們年青時一樣。

柳應廷也抱着他們,當是給他們的送別。

14.

陳卓賢將證件和機票放在背囊當中,又把那些珍藏品輕輕放進袋子,再把它放進皮製行李箱內。

在前往機場的途中,他凝望着那高樓大廈,又看着那寬廣的平原。

他又看着那天空千姿百態的白雲,不知如何的,便想起了他身處遠方的戰友。他們都以自己的形狀,在異鄉保存着這個城市的瑰寶。

他終究無法留下這些景色,但他相信這個城市的形狀,將會長存於他的心中。

直至他登機的那一刻,他還是這樣相信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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