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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細小的工廈單位裏,放置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櫃,櫃旁邊還放了許多舊招牌。雖然屋內很多東西,但卻沒有一絲雜亂的感覺。
柳應廷把古物放在他手上,細玩着,然後放回櫃上。而陳卓賢正埋首於筆記中,手中的筆不停揮舞着,喃喃自語道,「三個巴士路線牌,四個街道牌,仲有幾個政府嘅舊式餐具⋯⋯」寫畢後便把視線轉向柳應廷,「喂啊柳,你入好嗰啲嘢未啊?」柳應廷看見他那木無表情的樣子,便說,「得㗎啦得㗎啦,玩埋呢隻機械人先,陣間再搞。」陳卓賢聽罷便搖了搖頭,「好啦好啦,你玩完記得要執返喎。」雖然眼前的柳應廷比他大一年,但他總是覺得他是一個小孩子。
他繼續埋首於自己的紀錄,不時翻閱着放得整齊有致的歷史文件,頻頻揮筆。在他完成記錄之時,柳應廷突然之間向他呼喊,「喂陳仔我搞掂喇!你睇吓我整得靚唔靚?」陳卓賢放下手上的原子筆,走向櫃前,摸了摸櫃上的鐵皮機械人,「整得幾靚喎。」然後向他報以如樹熊般的微笑。
柳應廷這刻就好像一個被寵幸的小朋友一樣,臉上綻放出純真的笑容。「好似仲爭啲嘢未買。」陳卓賢失笑道,差點想捏他的面頰,「屋企唔係已經有電腦啦咩。」柳應廷呶着嘴,「我想幫你嗰啲文件整數碼版吖嘛。」看着他撒嬌的樣子,他陳卓賢道,「好啦好啦,小心啲呀。」
和他道別後,柳應廷到大廈後面的電腦用品店購買硬碟。買完他要的東西後,他沿着小徑,返回工作室。忽然,他看見一位中年男士,漫無目的地走動,耳朵有少許發紅,不時大喊着。這個地區長久以來都有許多癮君子,他以為這是癮君子發作,所以並沒有太過在意。
數日之後,街上忽然多了很多全身發紅佈滿青筋的人。他們面目猙獰,獠牙下全是唾液。他們在街上,尋找可吞吃的人。街上的人紛紛四散,以免成為喪屍的獵物。
柳應廷看着新聞,抓着陳卓賢的手,「我哋會唔會俾人食㗎⋯⋯」陳卓賢腦海裏頓時空白,無從說起。他撫摸着他的手,「冇事嘅冇事嘅,我哋唔會有事嘅。」然後兩人陷入沉默。他看着眼前的古物,又看着窗外的情景,嘆了一口氣。這些剛才推土機中逃過一劫的東西,莫非要萬劫不復了?沉思良久後,既然他已經將文獻數碼化,那麼他就將這些古物放進鐵箱裏。他快速地走到柳應廷前,有些焦急地說,「啊柳,你去嗰啲五金舖買鐵箱,用嚟放嗰啲古物㗎!」柳應廷聽罷仍有一絲猶豫,但陳卓賢仍然催促他,「快啲啊,剩返好少時間咋。」
隨着柳應廷用手推車推了許多鐵箱上來,他馬不停蹄地將古物都放進了這些鐵箱內。此外,他從櫃裏拿出古老的收音機,嘗試扭動上面的開關,竟發覺它能夠正常運作。他嘗試把電台調資不同頻道,卻發覺所有頻道都收不到訊號,唯獨是一個電台能夠收到訊號。他猜測這些可能是幸存者的信息。
從這些幸存者的信息得知,那些喪屍正湧向他們的區域,而地下市場裡有少量血清售賣。陳卓賢毫不猶豫地跑到附近,購買賣家手上最後一支血清。接貨時他還聽見賣家說,「你好彩,得返最後一支喳。」但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幸運,因為他希望他們可以一起從這次災難中存活。血清到手後,他立時回到工作室馬不停蹄地執拾古物。 柳應廷看一看窗外,驚覺遠方有很多喪屍。他們或漫遊於街道上,或在大廈附近興風作浪。正在忙於收拾古物的陳卓賢看見他如此緊張的樣子,便安慰他,「唔使驚嘅唔使驚嘅,有我喺度。」他搜尋了箱子,驚覺有兩把傳統弓,還有兩筒箭。
「啊柳!」陳卓賢連忙叫他過來,遞了傳統弓給他,「我喺嗰堆舊嘢裏面,搵到有把弓。攞去用。」然後他拿了另一把弓供自己用,他不慌不忙地把弓裝好,然後看着窗外的情況。那些喪屍離他們越來越近了。評估形勢後,他稍稍打開了窗,準備舉弓射向那些喪屍。但他看見有一隻喪屍回頭看了他們,他的手抖了一抖,連忙把弓放下,然後關上門窗,轉頭向柳應廷說,「你繼續Pack,Pack得幾多得幾多!」
「哦好啊。」柳應廷深呼吸了一口戲,便把旁邊的古老家具一股腦兒放進鐵箱之中。他舉目四向,卻看見還有許多古物未放好,便非常驚慌。此刻,他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額頭也冒着冷汗。他抹去汗水,繼續數算着古物。
「佢哋點啊⋯⋯」驚慌的他在咕噥著。他見前方的陳卓賢仍然按兵不動,但那些喪屍好像已步步進擊。
更慘的是,內置收音機的訊號突然中斷了,發出了沙沙聲。這一下讓他更加驚慌了,他的腦海頓時無法運轉。手上冒的冷汗越來越多,握着的古物也差點滑下去。陳卓賢也似乎被這個異常狀況嚇到了,有些許失方寸。他看見如斯景況,便凝重地道,「我諗我哋要走。我驚佢哋會攻入我哋嗰度。」
柳應廷愕然。「點解我哋要走啊?」
他知道現在要叫他走,他必定會有所懷疑。他立刻拿起在桌中的硬碟,遞給他,「本來我哋仲諗住可以去守護吓呢啲古物,但而家睇嚟唔得……我哋唯一有可能嘅嘢係拎住呢隻硬碟走。」
柳應廷有些疑惑不解,「但係我哋喺度先可以保護嗰呢度所有古物㗎嘛。」
「啊柳,我哋走,我哋都尚且有機會可以保住條命,可以保存啲珍貴嘅歷史走。如果我哋唔走,我哋就好大機會冇命。到時仲有邊一個可以保存到呢段歷史?」
他聽到這裏,覺得此話有道理,便點了點頭,拿起了弓箭,接過了陳卓賢遞給他的硬碟,放進書包裏。之後他也把數本筆記簿以及一些零食放在他的背包裏。臨走前,他也本能地看着那些古物,眼框竟變紅。直至到陳卓賢捉住他的手腕,他方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是時候要面對現實。
他們邊落樓梯,邊看看附近有沒有一些有用的東西。但失望地,他們只能執到數支水,以及一些小工具。
步下樓梯後,他們竟看見那些喪屍離他們只是幾步之遙。柳應廷看見此情此景,握着弓的手不停地發抖,另一隻手也差點無法發力。陳卓賢自己也有些害怕,但相比全身發抖的柳應廷,他自己的恐懼程度顯然要輕微許多。他衝到他面前,緊緊地攬着他。他輕輕掃着他那曲髮說,「唔使驚呀,晚大事都有我喺度。只要過咗呢一關,我哋就可以去睇海㗎喇。」
然後陳卓賢走到他前面,使勁拉弓,屏息靜氣,箭就脫弦而出,準確地落在前方喪屍的頭上,血就從他頭上迸出。他舉頭四望,全部都是所思,沒有其他生存者。柳應廷在他後面,奮力穩定着自己那顫抖中的手臂,然後咬了咬下唇,拉弓放箭,面前的敵人應聲倒下。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舒一口氣。
但他錯了。
那些喪屍們如海浪般湧進缺口,令他們進退維谷。他們只好死守街口,不停握弓射向喪屍,時而竄進大廈的樑柱之中。可是任他們如何努力抵抗也好,那些喪屍也沒法完全被殺掉。
柳應廷有點洩氣,皺着眉頭喘氣。此刻他希望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場惡夢。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頰,卻實在地感覺到痛楚。
這不是一場惡夢。這是一場真實的惡鬥。
恐懼感再加上身體的疲累令他無法再與以往一樣百步穿楊,但他試着拾回狀態,還是能可以近距離射死數隻喪屍,還令他可以稍微殺出一條血路。看見這條空隙,他雙眼發光似的拉着陳卓賢走到這個缺口。可是他們只走了一段路程,便又被喪屍包圍。
柳應廷看見此情此景,便更加絕望了。他固然害怕死亡,但他最害怕的是,他變成喪屍後會傷害陳卓賢。他沿着自己的大腿摸了摸自己的箭袋,卻驚覺箭已寥寥無幾。
另一邊廂,激戰多時的陳卓賢體力明顯下滑,握著弓喘氣。同樣地,他摸了摸背後的箭袋,發覺箭已經所剩無幾。但佢看着洩氣的柳應廷,便稍稍提起勁,繼續作戰,慢慢推進。
忽然那些喪屍的數目如幾何級上升,上面更有有喪屍飛撲而下,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拉弓射向他們,他們便如骨牌般倒下。
被擊倒的喪屍只是冰山一角。陳卓賢退到一角,卻瞥見柳應廷那一邊多了很多喪屍。就算怎樣謹慎用箭也好,柳應廷還是在這非常時刻用光了所有箭。
事到如今,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斷了雙臂。在他猶豫的剎那,有一隻喪屍向他撲面而來,距離近的令他可以感受喪屍身上散發的灼熱感。不知怎樣的,人在危急之時,會因為腎上腺素的緣故而忽然變得孔武有力。他咬緊牙關,把木弓用力一揮,總算隔開了喪屍。他又看見一隻喪屍向陳卓賢方向走近,便奮力跑向他,準備揮弓攻擊向他之際,那隻喪屍似乎知道他的存在,便一手搶奪那把弓,然後把弓箭斷成兩截。
赤手空拳的柳應廷想伸手捉住陳卓賢,但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膊有一陣撕裂痛。他冷汗直冒,回頭一看,那一隻喪屍竟然噬咬著自己的肩膊,他立時痛得大叫。聽見叫聲的陳卓賢猛然向後望,眼前的景象而震撼彈般落在他的心裏—柳應廷使勁地按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肩膊,慢慢因體力不支而倒下。他的腦海一片混亂,不顧一切地向後跑,心中只想着救他。
「啊柳!」陳卓賢奮力跑去,冷不防被後面的喪屍撲到在地上。他奮力地踢走他,但還是逃不過被咬的命運,喪屍那鋒利的牙在他的腳上留下了深深的咬痕。他看見柳應廷越來越不清醒,眼簾越垂越低,便忍住痛楚,匍匐前進,然後用手臂支撐自己的身體,好讓自己可以解下背包尋找可以為他包紮的東西。終於他拿到碩果僅存的一件大褸,為柳應廷作簡單包紥。
「你傷得好勁呀⋯⋯我想幫你止血⋯⋯」柳應廷氣若浮絲地說着,左手竭力伸向陳卓賢。但陳卓賢仍然專心地為他包紮,「你唞吓先啦⋯⋯我自己應付到㗎。」然後他繼續尋找書包上有什麼物資,好讓他為自己作簡單包紮。讓他驚喜的是,背包裏除了有一塊手帕,還有一樽血清。
「嗰支係咪解藥嚟㗎⋯⋯你自己用咗佢啦⋯⋯」柳應廷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但陳卓賢沒有理會他,逕自把那一支針扎進他的身體上。「好好生存落去。」他這句話,溫柔而堅定。
「你生存到落去,我哋先可以一齊去睇海,睇魚睇海豚。你唔係一直想睇佢哋㗎咩?」
「同埋呀,我哋啱啱買到嗰支古董結他都未玩啊。」
柳應廷感覺自己冰凍的身體復回些許溫暖,發覺自己尋回少少生存的勇氣。半開着的眼睛突然流下了眼淚—以後我們有機會一起拿着結他在海邊彈奏一首又一首的愛歌?
他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了,有肉的面頰上留下了一道淚痕。 不一會兒,他感覺左邊肩膊突然重了。原來是陳卓賢輕輕撫摸着他的手,睡着了。
但願我們可以看到明天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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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留着長頭髮,粗眉大眼的探險家來到這裏,拍攝着這個廢墟的一事一物。他心想着,這裏昔日應該是繁華的地方吧。
他走過昔日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感嘆這一個地方好像淪為鬼域。他在空無一人的大街小巷中行走,他看着上面有一個單位,好像擺放了許多有趣的東西,便打算前行。誰不知他在路程中,好像踢到了什麼東西。
他蹲下來一看,竟是兩棵小花,相互依靠,向陽而生。他看見這一片寸草不生的廢墟裏,竟然有兩棵花頑強地生長着。
他會心微笑,徐徐地拿起水樽,淋向他們。然後他登上了那個單位,神奇地,那一道門竟然能夠被開啟。甫入屋,一個又一個的鐵箱映入眼簾,但他發覺他們已上鎖,無法被打開。於是他隨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相簿,打開了來看,再看看窗外那兩朵小花,會心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