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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陈柔软与陆钉钉
Stats:
Published:
2022-06-27
Words:
8,960
Chapters:
1/1
Kudos:
17
Hits:
1,063

【软钉子】Fetishism

Summary: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两个念旧的人谈恋爱就只会找旧人

Work Text:

陆虎提前约了明天的全套搬家,还问了小林哥什么时候来布置机器。房间上次会布机器还是录《我家那闺女》,当时即使#陆虎家是宝藏吧#虽然勉强上过热搜,房间的局促还是让他在分享收纳生活的诀窍的同时感到自卑。不过这套他北漂一年后就下定决心购入背上房贷后整个北京房价都因奥运会下降承载了他十余年记忆的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也即将在未来两天不再属于他。虽然约了专业的搬家公司,不放心的他还是重新检视了一下小屋里有没有没办法在镜头前分享的回忆。

除了卧室他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就是那个进门就能望到的Lu.T. Studio,那应该是陆虎最下血本的角落了,刚搬进来时他就看中了那个飘窗,当时他就想,这样一个飘窗,摆上软垫等一个北京的晴天,可以坐着喝喝茶或是通过窗看楼下的人来人往。那就是生活,而他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陆虎想不起来了,当时为什么这么想要买房。他在采访里只说07年刚来北京的时候借住阿穆张远的客厅但有一天回来忘带钥匙,张远去跑商演阿穆不在家谁都联系不上只能在小区晃悠时不时上楼看房门外看声控灯亮了又灭,于是赌一口气。

他没有说的是,他是个极渴望归属的人,离开小城市周口来到长沙上学,大城市的确给了他更大的平台和更广阔的眼界,他参加了《明星学院》和《闪亮新主播》这类他在河南想都不敢想的选秀节目。是自己住的廉租房着火才推他去参加快男的海选,然后为了有地方住,他一路走,一路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失去这个资格。他和其他的兄弟搬进了快乐城堡,看到有他脸庞的灯牌,他想,我要一直亮着,直到有个可以长久依靠的地方。

说“我还会再回来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自己因为人气最低淘汰离开赛场从此履历上只有“全国十三强”甚至后来的快男再也不会有十三强这个概念这一现状,他开心地上台给兄弟们帮唱,台下的应援灯牌和每场令人咋舌的票数和背后对应的金钱数目让他愈发清晰地了解到自己不甚光明的未来。即使签了同一份合同,不同的舞台时长不同的资源最后会转化成不同的结果。

《敢问路在何方》,陆虎在台上唱,也在心里问。

于是他后退一步,在心里说了句算了吧,我不当歌手了,我做幕后吧。我不跑商演我不出唱片,但让我还做音乐就好。

陆虎还记得每周一个城市巡演的日子,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些曾为对手的现在成了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成了漂泊北京彼此的依靠。那也是他坐飞机最频繁的日子,无论是走出机场还是来到体育场,都有无数的歌迷等着他。可一旦这样的节奏慢下来,迎接他的就是空虚。在面对体育场里的山呼海啸时他会受宠若惊,怀疑自己的水平是否配得上这样的追捧,回归寂静后他又怀念那些呐喊,即使那些并不完全属于他。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舞台上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这个舞台的不匹配但享受过却又想死皮赖脸地钉在上面。

既然退了一步,他就想,我该有个稳定的地方做音乐吧,没有这么多通告要跑,没有这么多商演可以让他忽视不怎么柔软的床,他也不希望音乐做到一半收到房东突然要收房给儿子做婚房吧。挑选在北京的小窝时他很谨慎,但他也没有太多选择。地区大概是百子湾,那里蛰居着明日之星和丧家之犬,但因为人潮涌动,楼下的小吃街也永远门庭若市。这样就用不着布置厨房了,陆虎想。

08年的房价高得吓人,除开货比三家后必须花在刀刃上的设备上的钱,陆虎东拼西凑了首付买下了这座房子。很多东西都是陆陆续续添置的,远非上次吴昕来时那么智能先进。最早时候只有那整套的设备、床垫,吃饭的桌子和充当吸音材料的儿童爬行垫。那原本就是他一个隐藏失意小镇青年的小小角落。但那张房产证给予他的意义又是不同的,他不需要斟酌墙上的钉子孔是否会让房东不满补上墙面修补费,他也用不着担心自己随时要卷起铺盖露宿街头,他放心地购买物品往他的小屋堆放,短期内他不需要断舍离评估它们对自己的意义权衡它们是否有资格被他随身携带。

家徒四壁,但破釜沉舟。

那时候的兄弟经济状况都差不多,选秀出来的多少都会被主流排斥,苏醒常年上综艺却少舞台,和魏晨一样等了三年才发第一张专辑,三强尚且如此艰难,更别说组男团的张远和之后同他一样籍籍无名的其他兄弟。

除了陈楚生。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火遍大街小巷,起初每当他在街头听到这首歌就会兴奋地打电话给楚生,接通后电话这头只有他兴奋的声音:“哥,听见了吗,商场里在放你的歌!”然后安安静静的,任由话费随着时间逝去。他不觉得浪费,只是想着去办个无限通话的套餐,好时时刻刻听到就拨给楚生。后来他消失了,这个电话有四十八个小时打不通了,然后陆虎又在报刊亭的报纸杂志上了解到,陈楚生单方面解约了,而那场跨年晚会是他的战书。

陆虎很羡慕那样的决绝,如果他解约,他或许不会面临如此高额的违约金但他也没把握在背上房贷的同时有实力再挣赎身钱,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陈楚生的自信,他坚信自己会发光,只是天娱无法打磨出他的光亮,于是拿自己做赌注,引另一家公司出手。他毕竟是冠军,陆虎想,如果他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人,他一定做不出这样的事。冠军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比如让天娱也一同签了当年一起组乐队的吉他手和键盘,比如他不但有个人舞台也可以有乐队舞台。公司一方面顺着他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一方面安抚着唯粉阻止着他和苏醒的交流。

那一阵陈楚生的电话打通了回复的声音永远不是那个特有的南方口音,永远是那个掌控着他手机的经纪人或助理。也是那段时间,陆虎渐渐知道自己的拨号不会有回应,也就戒掉了这个习惯。可他仍开着那个无限通话的套餐,如果有人问起,当然也不会有人问起,他也只是会说,这个套餐划算,这么多年没涨过价,金牛座嘛,图的就是实惠。

实惠的还有他自己,在天娱八年,写的歌甚至署不了自己的名,以后也没机会再唱,但一首首歌就这样廉价地卖出去了,红了,但无人知道他陆虎。

陈楚生在很多次采访里说,最红的时候最惆怅,如果让他回忆起08年那一年,他只记得跨年晚会的冲动和不顾一切。陆虎心说,那八年里,在娱乐圈海洋中时不时上浮换气的我,好像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Lu. T. Studio的logo是他自己设计的,很简单的元素,但陆虎深知自己也该打造一个品牌的,就像他仔细布置自己的温馨小窝,无所不用其极地增加收纳空间一样。哪个他巧思的角落都堆上了他不懂也不会断舍离的物品,就如同这十几年他不懂也不会拒绝的负能量,自己生发出来的,半夜三更来这个小屋倾诉的。

 

离开了天娱之后,他又去了哪呢?在Allen的局上认识了游戏公司的老板,可以去做音乐总监。但那不长久,有一天赵亚默找他,虎子,还想做歌手吗?

陆虎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最早追寻的title是歌手而不是现在的制作人了,从八年前他心说算了吧开始,就已经决定离开舞台了。那样的追光,那样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是不会属于他的。

陆虎说他得再想想,这太突然,既定的轨迹被影响了,一股强大的引力驱使着他改道了。可别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啊,他可以接受永远是幕后制作人,但无法接受曾经有个机会让他站上舞台最后他却放弃。赵亚默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说他在成立新公司,打算签几个艺人着重培养一下,算得上是创业,不像天娱华谊这么家大业大但给你最大的自由和能拿到的最好的资源。陆虎心动了,他很容易心动,赵亚默是什么人,是羽泉的经纪人,手上有多少资源,愿意分他一些就不错了,还能持续性地投资他。但陆虎却不敢点开那份意向书,那份合同,他怕他情不自禁地畅想里面的未来,到最后只是画饼充饥。

陆虎还是回了句再想想,对话框对面没响动了,没有正在输入中或是正在语音中。

他就是个瞻前顾后胆小怕事的金牛座吧,万事万物如果没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他会趋向于守成,安于现状,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在娱乐圈混,可他还死扛着,他深知回了河南就再也走不出来了,北漂的小镇青年,没做出一番成绩是不会衣锦还乡的。

然后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直接转接到iPad上,那个名字就大剌剌现在屏幕上——陈楚生。

陆虎的通讯录里很少给人备注昵称,手机被偷被抢打电话给通讯录里的人诈骗的事情层出不穷,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一视同仁,让人看不出和自己关系的亲疏远近。幸亏陈楚生姓陈,总能一打开就映入眼帘。陈楚生念旧,除了刚拿冠军时手机被打爆后换了个新号码,后面在北京定居又办了个新的用于工作,号码还都是以前的。得益于此,陆虎对他的号码烂熟于心,即使听到他的歌不会再打电话分享了。

陆虎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结结巴巴地问:“哥,出什么事了吗?”

“亚默那个事,你怎么想的?”

“啊?”陆虎回过神,录音室里无数个屏幕映着他错愕的脸,陈楚生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说我有个兄弟叫陆虎,音乐做得不错,签他怎么样。”

陆虎了然,“也便宜。”

“嫌价格不合适啊?这我和他说。虎子,你只要告诉我,还想不想登台唱歌?”电波那面的陈楚生咬字很清晰,这让陆虎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没有喝白茶,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不是彪哥酒吧的那一回,说完“公司不给你做哥给你做”然后忘却的那次。

第二天与会人员都跟陈楚生复盘了那句话带来的刹那寂静,陆虎只听见陈楚生说,我真喝多了。那时候开始,他就学会把陈楚生的醉话和平时说的话分割,一面都相信着,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轻易陷进去,就像赵亚默那句如此有煽动性的你还想当歌手吗。

“我想,我做梦都想。”

“虎子,那你看看合同。凸显凹印,多适合你的名字。”

“哥,凹印什么意思?”

“凹印就是All In, A-L-L-I-N,全押。”

陆虎听着哥哥给自己拼写笑出来了,可开的不是视频通话,“和Allen倒是只差一个字母。”

陈楚生大概也觉得自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来有点像给小朋友上课,“虎子,我没什么好说的,拿我的经历劝你你未必能感同身受,其他兄弟的也不能。可你是你,你要记住最开始做音乐是为了什么。别害怕。”

陆虎对着屏幕点点头,后知后觉陈楚生应该看不见才嗯了一下。他向来没有all in的勇气,因为总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本。他一面坚信着自己身上的天赋一面在娱乐圈里挣扎。签了公司可以有人替他接活,替他评估好坏,用不着做“天娱传媒扫雷员”,有更多的精力做音乐,用不着将每一个局上认识的人当作潜在的客户小心翼翼地捧好委屈自己。这多诱人啊,还有生哥背书。

“我不害怕,反正也没有什么可输的。我要是真没钱了哥,我这套设备送你,我教你软件编曲。”

那边陈楚生呵呵笑起来了:“不收设备钱改知识付费了是吧,好啊,我不学会你就饿不死。”

“生哥做饭好吃,我赚了!”

两边都高高兴兴的,有陈楚生的背书挂断后陆虎先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再细读起合同细则。这些年来他签过无数个合同,有卖版权的也有买设备的,事到如今卖身了,他又像八年前那样痛痛快快的。条款里的字字句句都被陆虎翻译成光芒万丈的未来,舞台、事业、口碑、声誉,该来的都会来。本来他下意识会去看合同里涉及数额的一项,现在都不重要了,梦想无价青春无价,我陆虎写的歌也无价!

签了公司陆虎请陈楚生喝酒,说的是谢生哥给我介绍老板,其实是测试这些年陈楚生的厨艺有没有退步。那天他俩一起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现杀的,陈楚生切了点姜丝倒了点蒸鱼豉油就上锅蒸了。常年活在内陆的陆虎吃的都是重口味的鱼,到了长沙所有的菜也拼命往上叠辣椒,陈楚生做鱼的方法很简单,简单到那时候还没有那句“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活鱼是真的鲜,陆虎吃过无数次水煮鱼酸菜鱼,那里的鱼肉算鲜嫩吗,算的,翻台率高食材也跟着新鲜,但总是兑了鸡精MSG的。可陈楚生买的这条鱼是真的鲜,生姜豉油只是去腥,肚皮上的肉放进嘴巴里自然而然分泌出不同的鲜味,山珍海味,陆虎今天才知道。

陈楚生也做了其他菜,也有他做不了所以叫了外卖的小龙虾,可陆虎印象最深的还是那道蒸鱼,就像陈楚生醉后说的,虎子,你就像那条鱼,本身够鲜就用不着调料掩盖你自己。过去的八年你嚼够了辛辣的姜丝,浸够了料酒蒸鱼豉油,这两年你熬过去了,你就是头盘了!

陈楚生的每一句话陆虎都会当真,无论是醒着还是醉着。醉话他埋在心里,有时候拿出来问问陈楚生还记不记得,一般情况下他都不记得,但没有共同见证人的情况下陆虎也不会乱说,比如醉酒说什么我喜欢你虎子,就算是醉了也不可能说出来的话,生哥是不会认的。

签了公司的陆虎变了也没变,但却是少了很多要操的心。中歌是玄学,比如《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比如《棉花糖》,这也是一种天时地利的迷信,就像每次组局苏醒都会说,我写了多少多少歌没一首红的,这样的话术每年都会变,因为他每年都会发新歌,所以数目就累积上去。陆虎一般是先醉的那个,可他还记着苏醒的模样,那个一面自嘲一面每年都在做歌的样子。他没有这么外放,但也会偷偷建个文件夹记录自己创作的歌,以他的名义发的还是别人的名义发的,他写的还是他唱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上百首,拷贝在他的每一个硬盘里。十年前的房子着火让他看清,只有硬盘是烧不坏的,所有的一切都该存在那。

 

2017年他开始做电台,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最先邀请的就是自己的兄弟,但他也不敢第一个就邀请陈楚生,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还要请其他兄弟,总不能先把冠军请了后面的咖位怎么排,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用不着拉上大哥试错,等做得好了成熟了再像交作业一样告诉他,哥,我有个电台,要来聊聊吗?

那天真巧陈楚生又喝了酒,还没有第三方见证,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记不记得昨天的事,是虎吉撩聊吗?啊对对对,我截图了哥,快,我发微博了,给我张照片我做张宣传图。

那是10月8号,国庆小长假结束后,不会有太多人来听这场同他们平时别无二致的酒局聊天。后来他总说,他的私心是让更多人知道生哥喝醉后不为人知的一面,很多生哥的好友上节目爆料过,但大家都不信,或是一笑而过。他多想告诉这个世界,他不是那个只唱《有没有人曾告诉你》的陈楚生,他组乐队他唱摇滚,他清醒的时候和人生自洽,喝醉的时候与世界和解。

他们在电台里聊《来来回回》,聊这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一眨眼就过去了哥,一眨眼,你在我面前弹《姑娘》也已经十年了。

陆虎坐在主控台,陈楚生就歪在飘窗上的软垫上,那个很多歌手录歌时用的麦架被调到适合陈楚生的高度,然后两人中间隔着那个兼具收纳功能的台面,甚至酒瓶子也要放在地下。很局促,很逼仄,但也很开心。微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到直播间里,而他却可以独享陈楚生泛红的脸庞和迷离的眼神。他放了首歌去厨房找起子给陈楚生开酒,回来的时候那一杯又见了底。他跟他说生哥你可能要在电台里打上百次招呼,因为直播间不停地要进人,到了第十次还是第八次陈楚生就学会抢答了。后来念ID送晚安的时候他们干脆共用一个麦,酒气就这样大剌剌冲进陆虎的鼻子。酒鬼,陆虎腹诽,但少了熟悉的烟味。

拿烟的陈楚生无疑是帅的,能戒烟的陈楚生更帅。虽然他劝着少喝酒,喝酒伤肝,可高兴起来还是喝,一杯接一杯的喝。陆虎早年间也不喝酒,巡演结束的时候他就看着兄弟们喝酒。后来要谈工作,要推销自己的歌,他也多多少少喝点,但不是真心喜爱,总是练不上去。好在据说他的酒品不差,喝醉了就安安静静在那睡着,大半夜醒了就醒了,头也不疼,经常一觉醒来安置他的主人家找不见人一问才发现大晚上自动寻路回家去了。

互联网替他记下了这一期,但他还是录下来存进了宝贝硬盘,这应该留着,和他写的歌一起。

 

后来《雪落下的声音》火了,他好像熬出头了,但找不到人赔这一生好风景了。就像那个经典回答,爱过。

他能唱自己的歌了,连带着上了不少综艺。有公司的好处展现出来了,有个安排行程有人推敲合同,不像有的人,自己组了工作室,说是老板还要养活所有人,每天愁得就拿根棒棒糖堵烟瘾,每年选一个糊综既挣钱又放松。乐队都在地下做,苏醒还嘲笑说他做嘻哈都没投诚underground楚生反而先物理意义上的underground了。

但陈楚生还是那样,办七分之一的理想演唱会,一场凭爱入场的演唱会,他在上面唱,歌迷在下面听,在下面吃东西,就像在酒吧一样,就像他理想的起点那样。

陆虎很喜欢去兄弟们的演唱会,他就在台下合唱,想象自己是台上的那个,他唱上一句把下一句交给听众,然后收获全场大合唱。但他又羡慕瘾围炉音乐会和七分之一的理想演唱会,那多浪漫,多纯粹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等他火了,先开巡演挣钱,在做这样的演唱会,只要他还能唱,他就想做,和楚生一样。

那年他得到公司嘉奖,那张奖状至今还挂在他名字旁边,凸显凹印优秀艺人,他知道这一切的期待是什么,是陈楚生说的那句“别害怕”。

然后他上宝藏歌手,唱《酱油》,之后陈楚生来补位,和他唱《给从前的自己》。

陆虎突然想起,那天的矿泉水瓶被他设法带回了家,这很容易被当作垃圾废物被扔掉,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像给智齿做保护壳一样装裱这瓶生哥拧过喝过的水瓶。

他回收的时候用的当然是不能浪费的理由,其实他有点后悔拿唇先接触瓶口,如果不是这样,他也许可以和生哥来个间接接吻,当然他不敢,只会任由那瓶口属于陈楚生的味道一点点散去。他当然知道那句剪进去的埋怨只是他用来调笑他让他放松心情的。陈楚生在他家喝过不少酒,也留下过不少带有他特殊气味的物品,水瓶又不一样,它在众目睽睽下亮了相,是高清的,是可以蓝光的,短期内经得起考古的。

陆虎只记得陈楚生坐下了,但彩排时没有这一幕,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张远的生日直播间说要和生哥去背词。记词一直是陈楚生的七寸,音乐人往往对旋律更有印象,填词是对那一瞬间灵感的再创作,不过用时也许更短,只有在反反复复唱的时候才会形成肌肉记忆。是坐下了才记得住吗?这样仰头看提词器不是更明显了吗?

从第一句开始陈楚生就对着他唱,他近乎贪婪地捕捉这个和自己对唱的大哥。他给他唱过垫场,在他登台补位唱《有没有人曾告诉你》的时候在台下应援,这是除了合唱《我最闪亮》外第一次在舞台上四目相对,但他害怕沉溺,到自己唱的部分就面对观众。但陈楚生的目光就这么黏着他,是的,彩排的时候,在这样一条像极了单行道的舞台他们是应该面对着面像倾诉心事一样演绎完这首歌,可他们坐下了,陈楚生依然当说话聊天的情景演绎,当然只能扭着头把侧脸给观众。

然后陆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举和之前的喝水润喉咙同属一个目的,让他放松。事实上当他像在自己的小屋那样无数次演唱这首歌的时候他已经松弛下来了,但他又太沉浸,以致于每次举起话筒都在闭着眼。我该给生哥一个信号,陆虎想。

别回头。陆虎回过头对上陈楚生温柔的眉眼。

慢慢的,往前走。

别害怕。陆虎点点头,我真的不害怕,哥。

无论是说还是唱,那句“别害怕”在陈楚生特有的音色加持下仿佛有了魔法,抚平了陆虎所有的不安与迷茫,只剩下平和与希冀。

萨克斯做的间奏响起,一瞬间把陆虎带回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酒吧,这是他的私心,那个躺着“兄弟借我五十块钱”短信的手机恰好也是那阵子他常给陈楚生打电话的那只,他想起千禧年的深圳,生哥是不是也伴着这样的萨克斯低吟浅唱?给从前的自己,也给从前的陈楚生。

陆虎把水瓶装好,反正新租的房也不远,就藏到二楼工作室的小角落吧。

第二天小林哥来架机器,一些吃饭的家伙早就搬到租的房子好别耽误自己挣钱,于是studio就只剩下那个飘窗和软垫沙发。那个角落恢复成了陆虎最早搬进这座房子的明媚样子,也带给他最初的美好幻想。他在北京的另一段旅程即将开启,他和从前的自己告别,然后活出最好的自己。

陆虎对着镜头分享2018年经济实力大涨时买的护肤品,分享冻在冰箱里妈妈炸的辣椒酱,那些他制作的专辑,那罐用兄弟们喜糖等来的生活的糖。

东西一样样打包进箱子里,陆虎不觉得是在搬空在抽离,那不是他初来北京居无定所的惴惴不安,他现在很少为生存焦虑,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凭着自己的坚持在马斯洛需求金字塔向上爬了一层又一层。

出于隐私需要,那些被搬离的后来又几乎一样不落地搬进自己的新家的过程无缘被摄像机记录。他大概是最不会断舍离的人,他看过一本《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收纳书,可凭借怦然心动区分是否留下实在太草率了,每样有资格进陆虎家的都有“那些幸福的心动的历历往事”,每当他看到都会回想起那一刻的怦然心动。

也有很多物件记录不下少年人的心动,但是点点滴滴汇聚到一个人身上,他叫陈楚生。

 

哥,我今天搬家翻出不少好茶,放在我这也可惜,送给你吧?

你留着招待客人吧,乔迁宴我总不能不来坐坐吧?

陈楚生用的还是老派的乔迁二字,早忘了当年苏醒搬家时的title 是暖房。

之前我们住得这么近你都不常来看我,现在许愿说要来坐坐。哥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在写歌。

那我不打扰你了哥。

虎子,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

好啊,什么时候你定。

就现在吧。

 

陆虎最后还是提着从冰箱冷冻层抢救出来的金骏眉打车到陈楚生家。陈楚生住在郊区,从很早的时候他要养的就不止他自己一个人,陆虎可以蜗居,其他兄弟可以合租,唯有他需要在赔违约金的同时保证和他一起签到天娱的乐队在北京立稳脚跟。于是陈楚生搬出离陆虎很近的百子湾区,转而在当时尚未开发的新区买了栋独栋别墅。

陈楚生很快来开门,陆虎没给金骏眉打包因为陈楚生爱喝茶,肯定很快就用上了,花里胡哨的包装在金牛眼里也是浪费,礼轻情意重,哥不会在意这个。

陈楚生带陆虎到地下,这是陈楚生这些年做SPY.C.的地方,还和陆虎上次来差不多,只是换了更好的设备。陈楚生的编控台就放在进门不远的地方,这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那几天陈楚生陆陆续续给他发消息问一些设备方面的问题,急了就直接一条长语音发过来。陆虎生怕是什么大事都忘了可以识别语音转成文字,大概是那时候聊天软件还对海普不敏感吧,结果只是听软糯的口音在那里细数几个牌子和自己试用的感受,征询他意见的话是单独发送的——

虎子,你觉得呢?

我该觉得什么觉得,陆虎想,这句话放给梦女想的该是多不能播的东西。陆虎点了收藏,然后也回了条长语音。

陈楚生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他嫌语音说不清楚,絮絮叨叨开始展现一个中年人对电子产品的不自信和音乐人对音乐产品的挑挑拣拣,陆虎听他说完,哥,要不我陪你去挑吧,我熟。

就这么说定了,陈楚生的编控台就在精打细算的金牛座规划下以最划算的价格拥有所有陈楚生想要的效果。

Logic页面上停留在一个吉他音轨上,看来吉他永远是陈楚生创作的第一灵感,那六根弦在陈楚生手里乖巧地发出或明亮或沉郁的声音,但陆虎在听旋律的同时还会看那双弹吉他的手,那是天生弹吉他的手,如果戴上戒指,就更帅了。

陈楚生坐在人体工学椅上,陆虎错愕,不是来喝酒的吗,怎么正儿八经搞音le了。陆虎看见陈楚生的食指上戴着他常戴的指环。有个节目问他怎么总戴那块表那个戒指,他只说念旧。当时他的手里还在捏橡皮泥花生,在聊天前他转着那个指环,是黑珐琅的,中间嵌了一道银环,比普通的指环更宽,但放在陈楚生的手指上还是显得隽秀。

陈楚生放了一段音乐,甚至算不上Demo,然后像上次问设备怎么选怎么架设怎么走线的时候那样问:虎子,你觉得呢?

“不错,但是我很难把握住里面的情绪,感觉很零碎也很多变,一时摸不到头绪。”

“嗯。”陈楚生又在转他那个指环,他的头发像是刚吹干的,那洗澡也是不久之前的事,指环应该早摘下来了,作为工作和生活的过渡。因为陆虎是知道的,每个舞台基本都有这枚戒指的身影,但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明确的时间点,只有有一次舞台他戴了,之后的每一次就都戴着了。

“哥,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陆虎的职业病犯了,帮陷入瓶颈的歌手梳理创作思路厘清想表达的概念是一个制作人的基本素养,这样才好给曲子定调定性。

陈楚生放弃转动戒指,像那天唱《水星记》一样面对着他:“在想你啊。”

“哥,你别开玩笑。你是不是Allen在《北京City》里为我写了一段词刺激到了,都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还记得?”

“虎子,我记得我要给你做歌发唱片。”

“那也用不着你写啊,我自己能写。”

“那我该做甲方,因为我想和你合唱。”陆虎觉得陈楚生绝对是喝了点白茶,不然怎么这么快就像不给糖就捣蛋的小孩。

“那你说说你的要求。”金牌乙方洗耳恭听。

“写你自己,和我。”

这算什么狗屁要求,陆虎想,《给从前的自己》不就是这样么?

“我说,就像我写这支曲子在想你一样,写一首曲子。”

这下陆虎完全笃定陈楚生是濒临喝醉了,这样让人误会的话很容易从醉鬼陈楚生嘴里说出来,比如会来虎吉撩聊做客,比如说想你。

于是他用哄酒鬼的语气顺着说好,既然是捣蛋小孩当然就是给他糖吃啦。反正陈楚生酒醒后也不记得。

 

“虎子,你总犯一个错。

“我十五年前那首歌,歌名是《有没有人告诉你》,歌词里是’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是过去式,但歌名里不是。我不愿你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是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我很想你。其实现在也会,我爱你,我想你。

“竞演类的综艺我都会戴这枚戒指,早年只是戴了就赢了,渐渐的就成了好运的象征。所以唱《给从前的自己》的时候我戴了,我希望给小于号歌手揭名。

“但如果我的得到就意味着你的失去,我无所谓好运。虎子,我只要你快乐,享受这个舞台。

“你总说羡慕我们这样把自己写进歌里的,但你只是把自己无数的多面的感情分散到每一首OST,这样寻找片刻的共鸣很难,但你坚持了十五年。表达自己不难,难的是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我要你完完整整地在歌里写,你想我,没有命题的,没有掩饰的。

“虎子,你觉得呢?”

陆虎沉默了良久:“好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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