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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经介绍来到的丽都。丽都是个海滨小镇,旅游旺季的时候有数不尽的游客来到沙滩晒日光浴看书闲聊野餐消磨时光,再不济就是玩水铲沙冲浪,总之夏日带来的燥热要以另一种形式发泄出去。
我就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来到丽都的。
这里旺季的酒店贵得吓人,我用自己的渠道辗转定上了一家当地人空闲的住房,在Airbnb退出中国市场以后,民宿这个概念也就淡出旅行者视线了。我加上了民宿房主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架手风琴,成为好友之后他像每一个优质房东一样发来了房间的具体照片和房子其他部分的使用注意事项,并表示入住期间他也出去度假了所以采取的是自助的check in方式,钥匙寄存在旁边杂货铺的老板那里,密码会在入住当天发给我。尽职尽责给了我民宿所在的具体位置和推荐了几家周边可以填饱肚子的餐馆后我们就暂时结束了对话。
我对这样无需发生线下交集的入住模式感到满意,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在租期后房子是否有租给其他游客,因为我实在不能确定在我的租期内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看房东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当然是租给固定的人比较方便啦,暂时还没别人有你这样的渠道联系上我,续租直接转账就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长期租住比多次续租划算哦。
算得上是商人的精明,旺季过后房源就不会如此紧俏了。我回了个好的,我再想想,谢谢房东后着手买前往丽都的车票。丽都真的是一个小镇,就连火车站的站台都只有两个,一个到达丽都,一个离开丽都。我在背包里找了好久的车票才成功出站,那时候为了火车暂时摇下的栏杆又重新升上去了,我跟导航走,穿过那条孕育着小镇的河来到我暂时的住所。如介绍所言,离火车站十二分钟步行距离,沙滩七分钟步行距离。
午后的太阳已不再毒辣,街边的饭店酒馆纷纷摆出桌椅和广告牌,宣告营业即将开始,我找到那家杂货铺的门推开,果然进入清凉世界。空调是立式的但离收银台不近,我没打算开门见山要房门钥匙,因为我发现杂货铺内有乾坤。从外头看这家杂货铺不过就是乡村小卖部,既有康帅傅之类的盗版平替也有夏日大人小孩都钟爱的雪糕冰淇淋,可如果愿意往货架深处走去,那还是一个二手音像店,里面唱片机的唱针空悬着,在等待着人挪动。这里不止卖黑胶唱片还卖光碟磁带,所有时代的眼泪都能在这里找到,音乐用一种固执的方式留存下来,一如我背上的吉他,一如这家杂货铺的名字——忘不了杂货铺。
老板就在前台,戴着半框眼镜看书,我在冷饮柜拿了瓶旺仔牛奶前去结账,并提了一嘴房东的名字。老板反应过来我就是那个来找NPC做任务的玩家,从抽屉里掏出那个钥匙盒交给我。我递过去那瓶旺仔牛奶,老板确认我不要袋子后指了指桌面上的收款码亚克力立牌说两块。我痛快扫码,老板的头像是一只猫,昵称背后显示的是陈*生,看来是个猫奴,真不知道那一屋子音像制品怎么和猫咪和谐共处。我付了账桌上的蓝牙音箱就尽职尽责地提示“支付宝到账两元”,老板对我友好地笑笑,不说招呼应酬的话。
一种无需社交的舒适感再次出现,这或许是丽都小镇的魅力?
钥匙盒的密码是0624,也许是一个重要的日期也许只是一串随机的数字,我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直接上楼寻找卧室放行李。床松软舒适,朝向不是大海免去了海鸥的彻夜打扰,反倒是浴室的窗可以望见粼粼波光,洗漱用品很全,厨房设施齐备,即使我只会使用里面的微波炉和烧水壶。我想躺一会儿再就着晚霞下饭,耳边很安静,不像从前。
醒来的时候别说晚霞了,星星都不得见了。窗外的月亮很圆,不远处就有街边大排档的霓虹灯闪烁。我打开和房东的对话框查找聊天记录寻找觅食的可能性,最终决定随缘。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入住时忘了锁门,我这一觉醒来没全部家当不翼而飞已经是幸运的了。和门锁斗智斗勇了十几分钟才成功将有些滞涩的钥匙孔制服,房东表示确实该给门锁上油了,如果我实在介意可以找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可以暂时赊账等他度假回来再说。对话再次终结在我的👌,我信步往沙滩走去,还有人在大灯照到的海面划船游泳,当然更热闹的是海鲜大排档。我走进一家还算热闹的,里面一桌桌的人穿着清凉,脸上全无疲惫,大口享受着眼前的美食。像我这样独自吃饭的客人不多,在冰柜前点了两菜一汤后侍者就领我去店外的塑料棚区坐了。
这家店实在奇怪,点菜的时候侍者还特意问了吃不吃辣,我问有什么区别,他就说这家大排档有两个后厨,分别出湘菜和粤菜,主厨不同菜品风格不同出菜时间自然也有快慢,大火快炒和文火慢熬是不一样的等待时间。我自然踏进消费陷阱两种做法各要了一道,美其名曰一道下酒一道下饭。
酒是自己去前台打的,这一点就像极了酒吧,凡是续杯都要亲自挪步。还有不少聚在吧台上谈天说地的。柜台有不少自酿酒,前台颇为大方地让我各自品尝了几口才把我选定的打了满满一大杯。回座时我点的辣炒鱿鱼已经上桌了,就这样一口酒一口鱿鱼的痛风套餐慢慢吃着,海风夹杂着海水的潮湿扑面而来,而后化作一阵清凉。
我听得见隔壁桌中年男人酒精上头后恍若亲见的国事评论,这样的讨论不亚于他们不齿的长舌妇的嚼舌根,但这里除却这样的人生鼎沸外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注意到角落的一只猫,它在舔一只不小心被孩子扫到桌下的鱼头。
它趁孩子不注意的时候就叼过鱼头往幽暗处踩着肉垫走去,一双眼睛在黑夜的草丛里格外明显。它只是好整以暇地舔着,没打算拆吃入腹。答案很快就来了,一个戴着厨师帽的男子拿了一个不锈钢碗装着拿鱼汤拌的剩饭来了,那人只敲了敲碗沿,猫就循声而来。
我见证了这场喂养,并惊诧猫对我眼神的毫不避讳。它似乎想要靠近我,但在食物和我之间还是选择了食物。后厨似乎不忙,那个男子等到猫咪吃完最后一口后rua了rua猫咪的头才带着不锈钢碗离开了。这时候的猫跳到我旁边的椅子上舔舐自己的毛发,让我想起幼时隔壁家小孩吃薯片舔手指。
我点的粤式海鲜端上来了,上菜的是另一位戴着厨师帽的小哥,很年轻,报菜名的时候却带着长沙口音。看来后厨是不忙,一个两个的都能离了灶台偷闲,他似乎也很熟悉猫咪,在猫咪跳上桌避开我的菜肴伸出鼻子嗅的时候递出自己的手,然后熟练地等皮毛从手背滑过,顺着尾巴按摩两下身侧。
“这是虎斑猫?”我终于在猫咪跳上我的餐桌后得以仔细观察,然后以我浅薄的见识发表提问。所幸对小猫咪温柔的人也不太会对这样的问题发怒,“就是中华田园猫,狸花。”
“有名字吗?”
“我们叫他虎子。”猫毛不可避免地飘落,小哥连忙将虎子抱走,“如果影响您用餐的话我可以给你再上一份。”
“不影响,反正他已经吃过了,应该不会对两脚兽的食物感兴趣。随他吧。”
那小哥于是把虎子放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好像一个人去海底捞工作人员会特意放置的玩偶熊。虎子当然不想仰视我,于是跳上桌直视我。我很珍惜近距离接触猫咪的机会,心里窃喜但还是默不作声地继续吃我的饭。下酒菜已经吃完了,这份文火慢煮的海鲜粥正好慰藉我的胃,没了烈日的烘烤海边的气温骤降,此刻喝上热腾腾的粥实在是一种享受。
我和虎子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我若无其事地进食,他视若无睹地舔毛,两相得宜。我在大排档流连的够久,久到只剩下我这桌客人。实际上我是来丽都找东西的,我应该在丽都的每条街道游窜闲逛寻觅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我没有,丽都的气质让人变得慵懒,只想停下时钟的走动。我用在此期间已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不过我知道一些带有目的性的流浪本身就会让人忘却目标。
那个喂过虎子和上菜的小哥一起走出来摘下厨师帽,他们很惊愕我还留在这里,比较后厨已经熄火,大排档也打算打烊了。我桌上的残羹剩饭早已经收拾了,只是酒杯里留了点底留着养鱼。虎子望着我,丝毫不害怕,甚至想凑上来闻闻我的味道。我伸出我的手他嗅了一下很快扭头走了,我以为他像我以前遇到的其他猫一样对我嫌恶,那个喂虎子的小哥说,他在等你摸他呢,不过别太用力,避开下巴肚皮这些过于私密的地方,要循序渐进,虎子很快会习惯的。
虎子是一只善解人意的狸花猫,他天生有种让所有人放下戒心的本事。他的眼睛能甄别出爱他的人,然后大大方方地贴上去得到所有想要的。他认为世人爱他是理所当然的。我很难理解,但我很向往。
在虎子之前所有猫都是对我敬而远之的,我对静态动态猫的认知都来自图片和纪录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我很快乐,这让我对丽都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是虎子选择了我,而我选择了丽都。
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亲近了一只小猫咪,今晚我睡得格外好,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
许多人家是依河而居的,所以两岸最为热闹。我进了家还算热闹的早餐铺要了豆浆油条,我边嚼油条边想着今天应该熟悉一下小镇好方便我寻找我要的东西,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想,周边人声鼎沸但对我来说太过安静,往常耳边不止这一重声浪的聒噪。我环视四周,果然丽都在他们口中是个神奇的地方,我听见的所有言论都只形容氛围和外观,从未有过丽都内部的消息流传出来。我相信以他们的能力不至于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当遍寻无果后,他们自然也会提供他们能力范围之外的可能性让我自己去探索。
但丽都是欢迎我的,起码迄今为止我遇上的人都格外热心也能把握好社交距离。吃完早饭我就沿着河闲逛,小镇规划实在简单,用不着地图也不会走回头路。我干脆选定了方向一路走到底,而后换一条路返航,我很快摸清了这座小镇。
昨天晚上的海鲜大排档其实是有个极为大气的名字的,叫做大明鑫排挡,而其实旁边还有一家远乎奶茶,昨天我去得晚了老板不做酒鬼生意早早落锁回家了,这一点还是和一同排奶茶店队的美女姐姐闲聊知道的。果然快等我排到接近店面的时候就看到了奶茶店的开业时间标的是随意。旺季来丽都旅游拍照的美女不少,这正是赚钱的好时机,民宿旅馆都坐地起价,奶茶店却随心开放。等真排到的时候我大概懂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正含义。远乎完全是由一个人打理的,点单收款制作都是柜台前一个一米八的小哥哥包揽的,卫生安全考虑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丝毫掩盖不住他的帅气,甚至还有小妹妹要求他在自己的奶茶杯上签名。这显得我的从众格格不入,毕竟我是真的以为很多人排队所以这家奶茶的一定很好喝,谁知道快到我了才发现只是美色加上饥饿营销。店主一定很懂群众心理学和市场营销,我忿忿地想,收回之前认为店主只是个随心开奶茶店的富二代慈善家评价。
小哥哥看到我的时候显然一愣,当然啦,见了这么多女的突然发现还有个真的爱喝奶茶的冤种男的排队能不诧异么。我想着来都来了不能让我的排队时间成了沉没成本,干脆点了大杯加冰的水果茶。在旁边等的时候我发觉这家店的柜台似乎都是按照他的身高打造,这不就极有排他性,完全将自己的美色当作卖点嘛?!所以年老色衰了是不是奶茶店就倒闭了啊?
等单期间我又看到了虎子,小哥碍于正在制作我的饮品没能撸上虎子,只和虎子打了声招呼。我等得无聊干脆招呼虎子来我这里,沙滩应该不能提供猫咪安全感,但他就拿肉垫踩着流沙朝我走过来了。我们已经很熟稔了,像是昨天见面的模样打了个招呼而后他就跳上等单台心安理得享受我对它的按摩。
“你和虎子已经认识了啊。”那小哥哥把做好的水果茶递过来,里面放了很多冰,一接触到闷热的空气就流下汗。
“昨天见过,真高兴他还记得我。”
“虎子对气味最敏感了,你身上肯定有令他安心的味道。”
我讪讪地笑起来,从没人说过我令人安心,这个词与我几乎就是绝缘的,也真是我身上那些令人操心不放心的部分成了今日我流浪的根源。当然不必和一个陌生人说太多,我喝了口果茶就表示再见。
远远的我听到人群有阵耸动,听起来是店主又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打算关门了,刚刚点单的做完就打烊了。我听到无数叹息和埋怨,一边感叹果茶的浓郁和清凉,一边庆幸自己赶上了店主的好心情。
冥冥之中我有种预感,我想找的东西就在丽都,但身上再没有多余的钱支撑我的流浪,在短暂的度假之后我需要找一份糊口的工作。这当然不急,丽都的物价不高,手头的钱还够我生活几日,我在街上的四处游荡也多加了个找招聘启事的目的。
虎子似乎和整个丽都都很熟稔,在我踏足的每一片丽都的领域都有机会偶遇闲庭信步的他。他每日的任务似乎就是巡查这片专属他的领地并且收点喜爱他的人的供奉。如果在僻静的角落,他就窝在瓦片上晒太阳,任由蝴蝶停留在他的头顶。如果和他偶遇在任意一家店,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和我打招呼表示亲热,于是不可避免地和同样熟悉他的店主聊起虎子,这是一种很方便的获取信息的渠道,包括丽都这座小镇,包括虎子和他的主人。这大概是一种宠物社交,但我是那个被虎子牵着走的两脚兽,他像是一个掌管地盘的大佬,引着我和小镇上的所有人认识。
之前说到,虎子其实是有主人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的主人是那家杂货铺老板。他的名字在我这里仍是陈*生,所有提到他的人都称他为生哥。生哥的形象有些神秘,镇上的所有人都尊敬他相信他,包括那个出去度假的民宿老板,托付给他钥匙,修锁也放心交给他不担心他闯空门,但同时每个人都能说上两件生哥醉酒后的糗事作为他反差萌的证据。无论是比他略大的还是街头还在玩过家家的孩子都叫他生哥,那个哥在这个称呼里代表的是一种权威一种认可并不关乎年纪。
于是在那瓶旺仔牛奶的短暂交集后,生哥在我心里就是小镇隐藏的支部书记,所有人的精神领袖。仔细一想那副半框眼镜和二手音像店给他平添了不少书卷气,原本我还把他当作利用虎子征服小镇居民的魔术师现在只觉得他穿得似乎还有点厅局风,怎么看都像是考公考编能上岸的。
听说我打算定居丽都并打算找工作后大家都有点为难地表示除了旺季丽都还是熟人社会,一个萝卜一个坑,工作可不好找。没过几天我就在VOP酒吧外看到了招收驻唱的消息。我带上吉他前去面试,老板姓苏,我没见过。
面试直接就在乐队的舞池,本来招的是个主唱,但我带了吉他干脆来了一首弹唱。我选择了最为炫技的曲子,很明显这样华丽的指法震慑了在场的无论老板还是顾客,其实这只是首民谣吉他八级的考级曲目,还没到十级的标准,但我想在丽都,应该用不上全力。我很顺利得到了这份工作,工作时间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这个工作时间段让我有冲动找个人正常作息的人合租,我试探性地问了问我的民宿老板,他说生哥人脉更广,可以问问。
于是我又踏入忘不了杂货铺,其实我一直对这个名字怀有好奇。丽都商铺的名字大多带有店主个人特色,比如大明鑫排档,其实就是两个合伙人的名字各取一字成了伟大的进军娱乐圈的梦想,又比如远乎奶茶店,那个深谙营销的店主姓张,叫张远,在看起来很哲学的店名里蕴含了一点对目标群体未来体型的谐音警告。
当然VOP很特别,为了理解企业精神,我还特意问了苏总VOP的意义。他先是类比教学,问我VIP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坐着喝酒的大明鑫排挡的王老板插了句“Very Italian Pizza”破坏气氛,最后我才知道VIP就是Very Important Person,非常重要的人的意思。然后苏总让我举一反三,VOP能是什么意思。我连VIP的英文都不知道,更联想不出来O的意思,难道是Open?苏总敲了敲我的脑壳说是Optimistic,乐观的,然后王老板补了一句所以VOP就是盲目乐观的人,就像Allen一样。哦对了,苏总是留澳回来在丽都投资开酒吧的,他说丽都的海能让他想起悉尼的Darling Harbour,VOP的另类企业文化就是叫苏总的英文名Allen。
生哥?
这几天已经没这么热了,忘不了杂货铺的门敞开着,空调也停止了工作,只有一台摇头电风扇工作着。好懂养生的店主,我在他身上看到心静自然凉的佛性力量,这让我对他更为崇敬,不为别的,就为他身上那股令人熨帖的气质。
今天不喝旺仔牛奶吗?小亮哥跟我说了门锁的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就过去修。
我看见旺仔牛奶所在的柜台满满当当的,居然还是五十六个民族不同的限定罐子,我心想来日方长,攒一攒不是什么难事顺手拿了一瓶好看的民族旺仔来付账。再次扫收款码收款人的头像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是虎子,只是名字成了陈楚*,现在我知道他的全名了,陈楚生。
生哥,我打算定居丽都,已经在VOP酒吧找到工作了,昼夜颠倒,亮哥说你人脉广,能不能找到和我作息相反的人合租一间房?
他刚想说话蓝牙音响就传出了收款提示,其实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杂货铺的阁楼,就是白天吵一点。
您……您也住在这里吗?
我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多余,因为丽都这条街上的店铺都是前店后屋的设计,很多店都是楼下的店铺打烊了,楼上的灯又亮起了。
是的,正好和你作息相反,可以管饭。生哥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从眼角的细纹来看他是个爱笑的人,联系到全丽都对他酒后行为的描述,我想他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
好,好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结巴,那我能离虎子更近了。
虎子?他歪头疑惑。
就你头像那只狸花猫。
哦你说梨花啊,都说夜猫子,也就白天躲回来睡觉。
于是我的房东成了生哥,他明明没有给我不能拒绝的理由,我却心甘情愿没有货比三家就租下了忘不了杂货铺的阁楼。我还是没有问为什么叫忘不了,这家杂货铺的谜团很多,比如会被人认成虎斑猫的狸花猫有两个名字,旁人叫他虎子,真正的主人却叫他梨花。我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虎子,但幸好我俩的羁绊不是靠声音而是靠气味联系的,他一如既往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我也能适应他飞奔而来的猛扑。
我的房东做饭很好吃,我就在上班前帮他收拾东西关店,在下班后拉上卷闸门开店。有时候他也会来VOP酒吧和Allen喝酒,顺带点我唱首歌。但很多时候他会让我唱我想唱的歌,甚至可以是我写的。我写的歌其实很僵硬,很多人听过后的评价是感受不到爱,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缺陷,我弥补不了,再好的旋律经由我的演绎都无法传递出爱。
大明鑫排档的老板其实也会弹吉他,一般如果他和合伙人俞老板一起来就会让我下台弹起我的吉他给俞老板唱首歌。哦忘了说,俞老板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虎子时给虎子喂食的厨师帽小哥,王老板就是那个带着长沙口音给我上粤式海鲜告诉我怎么和虎子相处的小哥。这愈发让我感受到丽都是个熟人社会,想要融入十分不容易。虎子已经带我认全了所有的人,这是个极好的开始,而我如今是陈楚生的房客,四舍五入受他庇佑,这让我在丽都不至于太举步维艰。
王老板的吉他弹得没我好,光从技巧来看他不如我,但里面的感情比我丰富。我察觉不到,但能从俞老板的脸上反映出来一些我的听众反馈不出来的东西,这些我很熟悉,我在无数人的脸上见过,但我无法让别人拥有,我问介绍我来丽都的他们,他们才肯说,那叫幸福。
逐渐熟稔后生哥会跟我提他的爱人,这时候他的脸就会像给俞老板唱歌的王老板和听王老板唱歌的俞老板的脸一样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他说他的爱人很天然,很萌,喜欢音乐,抱一把吉他,热爱创作,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能创造出一个和弦来记录。我想这就是那个音像店存在的原因,生哥逆着数字时代的洪流保存着固态的不受代码控制的音乐,也在变相地留存着属于他爱人的印记。也许忘不了,就是忘不了他的爱人吧。
其实是童安格的《忘不了》。后来有一次闲聊中我提起对店名的理解,生哥纠正我,我翻唱这首歌的时候遇到了我爱人。
所以还有一重纪念初次见面的意思。
生哥其实很少提及他的爱人,但他经常擦拭一把挂在墙上的吉他。那是他爱人的吉他,经常是他爱人弹他唱,我没有问他爱人的下落,只是会避免在阁楼里弹琴,因为空间很小,共振很明显,我怕他看到振动的琴弦会触景生情。
我也有幸见过醉酒的生哥,他唱歌很好听,经常翻来覆去地哼唱齐秦的歌。Allen说有一次他唱了五遍《原来的我》,但很不巧,我每次听到的都是《不必勉强》。王老板说他最近换了主打歌,可能是心情变了,也许过阵子就是刘德华的《来生缘》了。
所以生哥的爱人是真的不在了吗,要等来生缘了。
陈楚生啊,他没有来生的。
王老板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他就特别到明明比所有人小(当然孩子除外)也不会叫房东生哥而是直呼其名。张远会在被他的一些无所作为气到直呼陈楚生,但大多数还是叫他大哥。
那他等什么来生缘?
在等一个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呗。
其实奇异的事情很早就在我身边出现了,或者说我本身就是个灵异人物。比如我能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影子。他们会用自己的语言交流,在我还没学会说话之前我就感知了世界。所以那对费心叫我说话将我带上语言巴别塔的父母在我这里一直都是反面人物。我时常认为他们只不过是按照需求扮演我的父母,他们真的爱我吗,我获得的以爱之名带来的东西有一天是不是也要如数归还?与其得到再失去,倒不如不曾拥有。所以我抗拒他们的接近,也不愿意使用他们教我的语言。他们很快认识到了我迟迟不肯开口说话,担心我是自闭症。我当然不是,只是四处求医问药也没找到症结。终于有一天我像贾宝玉一样被一个和尚一个道士找到,说我只是转世时魂魄不全,人有三魂七魄,七魄对应七情,我正好缺了爱的那一魄,所以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爱,自然无法对别人的爱作出回应,只要能找回来就是个完整的人了,只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告诉我的父母要做好我永远如此的准备。父母对我的爱依然不变,把我当作正常人抚养长大,他们甚至给我更多的爱,即使我永远不能理解。过了十八岁我就觉得不能让他们持续没有回报的付出,所以留下一封用他们教的语言写成的信开始流浪。
在那些和我可以顺畅交流的他们那里我得知了丽都的存在,其实他们谁都没能踏足过丽都。在丽都的日日夜夜我耳边的聒噪只来自于世俗而非另一个世界,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丽都周围也许有一个特殊的结界使得他们无法进入。而我缺失的那一魄也许就在他们无法触及的丽都。
其实相较于鬼魂我还更喜欢用他们指代这些自我出生起就常伴我左右的存在。他们教会我交流沟通的方式,其中也不乏靠爱之一魄苟延残喘的,虽然我常因为他们在深夜白天的窃窃私语而睡不着觉,但习惯后又对安静的丽都夜晚无所适从。那个深夜的工作是帮我逃离没有他们带来的孤寂,白天的睡眠嘈杂也只是代替品。
起初我并没有什么头绪,存放魂魄的方式有很多,那个和尚和道士也并未指明找回的方式。但笃定我缺失的就在丽都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整个丽都最神秘的男人。他周围的人在心照不宣地保守一个秘密,那也许就是所谓的来生缘对象,他的爱人。所以当王老板不经意说出他没有来生的时候,我并不诧异,只是掂量着如何向他开口询问,我又有什么筹码可以交换这份爱。
那时候我已经像丽都的其他人一样对他有盲目的信赖,这种感情无关乎爱,即使我真的很羡慕他的爱人。
你要找的,在梨花身上。有一天他摘下眼镜,拿出我在攒的五十六个民族的限定旺仔牛奶瓶的最后一个。
我爱人前世奢望过很多本就不属于他的爱,所以在转世时分出一魄在梨花身上,这样他就以另一种形态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对他的爱。所以丽都是他的家,丽都的人都爱他。我想我起码该保证他有一个最后栖息的家,所以迟迟不转世,在这里蹉跎了百年,等你来取走缺失的一魄。
那要……怎么取回?会伤害到虎子吗?
其实他已经慢慢让渡给你了,他正在成为一只寻常的狸花猫。
可我……没有什么变化啊?
也许有点大言不惭,也许,你能够感知到我对你的爱,并且作出回应了。
陈楚生拿下那把他反复擦拭的挂在墙上的吉他,我从来不知道,他也是会弹琴的。他的手指很熟练,一点不像是久未练习的样子,他弹的就是我去VOP面试时弹的那支曲子,我突然想起,那张民谣吉他八级考级曲的乐谱旁边写的名字赫然是陈楚生。这首《姑娘》,其实是他的创作。无数用作炫技的指法在他那里只是用来表达感情的辅助,修长的手指弹着令人咋舌的装饰音,左手也只是虚虚按着弦,但谁都知道一把吉他的重量。我从没想过他那双手可以用来弹吉他,那双手是适合洗手作羹汤的,是适合拿本书端着杯下午茶轻抿的,甚至看起来更适合钢琴这样的古典乐器。
然后他弹了首我从没听过的曲子,节奏变得沉缓,吉他就是他的武器。
再见了之后
回首 在熟悉的地方
梦中的星球
醒来 一切从头开始了
昨天的时候
已然是另一个你我
总会有一天 回来
我的爱人,他叫陆虎。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