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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耀安耀|向死而生
Stats:
Published:
2022-06-29
Words:
14,100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189

【耀安耀】窄门

Summary: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7章13-14节

Notes:

>原著向,角色死亡预警,原创oc出没

 

>CP耀安耀无差,有一定的雷→安暗示,其余自由心证

 

>BGM: 《Forbidden Colours》坂本龙一

Work Text:

-01-

 

神近耀89岁时,在一颗破落而偏僻的小星球上当老师。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因为昔日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实在与“教师”这一行当格格不入,他只是收养了一些孩子,办了个民间孤儿院,然后顺手教教他们一些生活常识和知识。

 

——这里说的常识,可不是那种“如何快准狠地把匕首扎到你的敌人的咽喉里去”这样的常识,神近耀当然很擅长那些,但他丝毫没有要交给孩子们的打算,那不是普通人的生活里应该有的存在,更何况,现在也没仗可以打啦,宇宙大和平的年代,学那些技能有什么用呢?

 

距离那届传奇的凹凸大赛已经过去了72年,还活着的亲历者少之又少,神近耀就是其中一个。外界的传言纷纷,有人说是七神使背叛了创世神,受到了年轻而勇敢的参赛者们的反抗;也有人说那其中有一个金发少年是救世主,带领着大家打败了七神使,当上了新的创世神......也有人说现在早没有什么神了不是吗,所有星球的命运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等等等等。人们总希望把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件描绘得惊天动地一波三折,恨不得所有登场的主人公都是可歌可泣的热血英雄;可惜事实往往事与愿违,当时联手的参赛者们确实有为创世神的陨落而愤怒地揭竿而起的,但也不乏只是为了自身利益使然,求一次绝境里生存的机会才反抗的——但总之结局是皆大欢喜,虚拟神旨的神使和背后的集团落下神坛,凹凸大赛成为了永久的过去式,幸存者们各回各家,满怀欣喜地拥抱这个他们为之战斗为之牺牲,走过漫漫长夜才带来的新世界。

 

金确实是他们团队中不可缺少的精神领袖,那个少年带着不会被击垮的希望与意志,坚定地站在战线的最前方;迎来胜利后,这个有资质成为新一届的创世神的少年却笑着摆摆手拒绝了这一至高无上的荣耀,把机会留给大家就好啦,他说,我只是来找姐姐回家的。

 

他总是这样的,从迷宫赛开始,就一直把机会留给大家,把对未来的希望细细分成很多份,再笑着分出去,却也不会减少分毫。

 

他后来是否与他姐姐一起回到了登格鲁星去,神近耀不得而知。他并不是会主动联系当年其他参赛者的热络性子,他们就像茫茫星辰,在黑暗面前聚集在一起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在一切结束后又都散落在这渺渺宇宙里了。但当他抬起头仰望夜空,总会看到有星星在坚定地闪烁着,便知道他的战友们一切安好;天空是相连的,人心亦是如此。

 

但也有些人,即使不需要主动联络,他的消息也会源源不断地涌进你的耳朵里去,圣空星新任的王嘉德罗斯就是一个。他被人们赞叹为千百年来最英明的君主,关于他的事迹传遍了宇宙的每个角落,有段时间,神近耀只要拿起报纸,头版都会印着嘉德罗斯新的丰功伟绩。

 

但这任新王却很有个性,对这些媒体报纸溢出天际的吹嘘赞美都不感兴趣。什么贤君明主,他怒道,我对这些都没兴趣,格瑞呢!怎么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把他叫过来和我打一架!

 

那个传奇的大赛第二,在离开凹凸大赛后很快也在宇宙间打响了名号。纵使他本人再低调寡言,大街小巷里还是会传言他每一次现身时那号称“所见皆可斩”的高超剑技,加上他在旷世一战里的出色表现,一传十十传百,他在民间不知怎的就成了匡扶正义,一出手便能掀起满城风雨,让当地权贵吓得为之色变的侠客形象。可惜格瑞本人意不在此,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很快就完全地销匿了声迹,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

 

更何况,神近耀心里暗暗地想,手持长剑,匡扶正义这样的设定,他认识的人里有一位,可比格瑞要适合得多了,只是......

 

他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只是”,他的徒弟小安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师父!”他喊道,“来客人了!”

 

神近耀从窗户里望出去,一艘似曾相识的红色舰船正在大剌剌地降落到空地上。

 

-02-

 

来者正是前海盗团团长雷狮。

 

之所以说是“前”,原因有二,一是曾经无恶不作的雷狮海盗团在大赛打到一半时就闹起了窝里反,分崩离析了;二是雷狮现在也不干宇宙海盗这行了,他从大赛离开后,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嚣张霸道,却也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理由拦他,毕竟他再怎么样也是大战里不可忽略的主要元勋之一。

 

可雷狮的性子向来是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他要当海盗,那就是雷王星全体皇族出动也留不住他;他要参赛,那羚角号上的其余人也就没了选择的权利;有些人期望随心所欲却没有实力,有些人可以呼风唤雨却被世俗束缚,而雷狮无疑是个幸运儿,实力与野心,他都兼具了。

 

正如之后,他放弃了宇宙海盗这行,带着弟弟卡米尔做起了别的行当,神近耀没有细听过,但据说他在哪行都是掀起腥风血雨举足轻重的头号人物。又正如当下,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神近耀的房间,门都不敲。

 

前杀手只好起身给他泡了一壶茶。

 

前海盗轻车熟路坐到他对面的扶椅里翘起二郎腿,打量着他;好久不见,还算精神嘛,他说,听说杀手都活不长,看来是假的咯。

 

您也不差,神近耀回答道,在宇宙通缉榜上挂了那么多年,还是来去自如,潇洒不减当年。

 

他并非在恭维他,雷狮虽然已至耄耋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那双狼一样的紫色瞳眸里闪出的光芒仍足以令人胆寒;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搭着扶椅把,背脊却没弯,听到神近耀的回答从鼻腔里轻笑一声。

 

时间原来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啊?当年我可是三天都难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话,现在却对答如流了嘛。

 

神近耀不再多言。

 

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比方能让当年无甚交集的两个人坐下来一起喝一壶茶聊聊闲话。雷狮会来看他,他确实惊讶;当年的参赛者间出于敌对立场没几个有深交的,性格外向待人热情的都没有来找过他, 以冷血薄情出名的海盗却上了门。他一方面感慨雷狮的行为动机确实令人难以摸清,一方面又觉得世事难料,他们在很多时候都算错了结局。

 

——譬如有些看上去不会走的人,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雷狮没在意他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开启了话匣。他说他最近在像以前那样乘着羚角号巡游星际,卡米尔依旧跟着他,看过神近耀后他还打算去招惹招惹嘉德罗斯,后者很早以前就把王位推给继任者,在一片民众不舍的挽留声中棍子一抄跑去找格瑞了,任性妄为的样子和当时的大赛第一一模一样......

 

他的叙述在小安进来加水时被迫中断了。棕发绿眼的小不点端着和身体不相称的巨大水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头顶的呆毛随着步子一抖一跳。雷狮在看到那孩子出现时短暂地愕然了一瞬间,然后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

 

神近耀,他边笑边说,这孩子长得怎么这么像个缩水版的——

 

原本在扶椅里默不作声的神近耀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嘴唇蠕动着要吐出一个什么音节,像是要阻止什么却又在期待什么。可雷狮先一步把话说完了。

 

他说,这孩子长得怎么这么像个缩水版的安迷修啊?

 

-03-

 

安迷修是谁,小安是不认识的。

 

因为不认识,所以他没感觉出屋里的气氛在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变化;孩子认认真真地把水壶端到桌上,给客人和师父都加了水。这个师父的朋友他是不太喜欢的,从着装打扮到神情都像童话书里的那种大坏蛋,而对恶党,小安深信,是应该坚决肃清的。

 

但这是师父的朋友,所以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倒完茶后向师父打了个招呼,说他还要去练剑,就匆匆打算从屋里离开了。

 

可那个师父的朋友却拦住了他,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腰间别的那两把木剑。

 

你这身装扮是要干嘛?他问,要当骑士?

 

骑士——在那次大战后,这个词代表的含义就完全改变了,传言在那场大战里,有一个号称是「最后的骑士」的英雄解开了禁锢所有骑士长达百年的诅咒,完成了所有前辈及他本人的夙愿,骑士道因他而免于堕落。

 

可是,创世神早已陨落,之后的骑士不能再与神签订契约,而那位最后的骑士之后也不见踪影,于是这几十年来,“骑士”这一职业走下了神坛,成为了人人都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

 

——当然,规矩还是有的, 想要成为骑士的人依然会经过重重磨炼,去往骑士圣殿,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对着创世神和所有他们头顶飘扬的旗帜虔诚地起誓:

 

“从今以后,我会谨遵圣殿骑士团教诲的骑士道,绝不遗忘初衷,锤炼意志;绝不惧怕罪恶,勇敢无畏;绝不背叛同伴,守护正义;绝不屈服逆境,追寻希望;我将以此身践行骑士道——即便为此献上一切。”

 

听成功成为骑士的那些前辈说,当他们念完誓言时,圣殿里的旗帜们都会亮起各自的标志,那是他们的先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而其中那面标志着双剑的旗帜则最为明亮,蓝色的光芒在此刻温暖而坚定,元力从旗帜中透出,静静飞落,融进被选中的骑士的胸腔中。

 

——那是来自最后的骑士的认可与祝福。

 

小安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像那个人一样,惩恶扬善,锄强扶弱的骑士。为此他苦苦修炼剑术,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同于其他的孩子那样,喊神近耀“师父”。

 

当初老人收留他不久后,他就向神近耀提出了这个心愿。

 

我想当骑士,他说,我想去帮助更多的人!

 

神近耀背对着他坐在摇椅里,正在例行给自己很多年不用了的苦无做保养工作。

 

良久后,他听到师父淡淡地说,骑士可不是人人能当的,你不会剑术,也不适合当骑士。

 

那些都没关系,小安认真反驳道,剑术我可以学,您不是武艺很高强的吗,性格不合适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想当骑士!

 

师父很久都没再回他的话。

 

孩子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却倔强地不肯收回自己的话;他知道自己并非天资异禀,也不够细心耐心,可那时的他热烈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完成这么一个梦想,他生来就应为了骑士道而战斗——像是冥冥中的注定。

 

......我卧室里的那个柜子,右手边第三格,拉开。——他忽然听到师父这么说。有一对木削的双剑,你明天开始就拿它们练习吧。

 

这么说来您同意了!孩子高兴得两眼发亮,呆毛都连带着支棱了起来,谢谢您——谢谢师父!

 

他兴高采烈地转身要去拿剑,转身时却脚步一顿,急忙赶到老人身边:

 

师父!你的手怎么被苦无划伤了?......

 

-04-

 

现下,师父对面那个长得像所有骑士公敌的老人拦下了他,兴致盎然:

 

你这身装扮是要干嘛?他问,要当骑士?

 

小安不服输地瞪回去:是又怎样?

 

雷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

 

连这幅蠢头蠢脑的样子也一模一样,他说,也不气恼孩子顶撞的口吻,问道,那你知道身为骑士要做到什么吗?

 

孩子挺胸抬头地开始一本正经地背诵骑士团手则。骑士应该绝不遗忘初衷,滥用力量,绝不畏惧罪恶势力,勇敢无畏......

 

雷狮心平气和地听他背完了一大段。

 

不错,他说,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你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没有意料到他会夸奖自己,小安睁大了眼睛。

 

不过,也有一些要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你知道吗?雷狮问。

 

不......不知道。

 

举个例吧,海盗头子懒洋洋倚回扶椅里,身为骑士呢,不能有马。

 

不能有马......?

 

不能有马,雷狮认真道,真正帅气的骑士都骑机车。

 

机、机车......?可我听说的看到的骑士都是有马的......

 

他们都是凡夫俗子,雷狮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认识的那位可是「最后的骑士」,他都没有马,你还要马做什么。

 

您认识他!小安的态度立马转变了,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神话传说里走出来的人,这么说来您也参加过那场大战了!

 

——他的师父也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但他从来没有听过师父提起那位骑士。

 

当然咯,雷狮理所当然道,我这样的人不去参加,他们怎么能赢七神使啊?

 

那您和那位骑士大人熟吗?......他还有和您说什么其他的骑士法则吗?

 

老人罕见地沉默了短暂一瞬。

 

......当然熟,他最后开口道,我和那家伙,是宿敌,后来也是战友——当然,他肯定不乐意这么称呼我,我也不想这么叫那个嚣张家伙。

 

他看向孩子闪闪发亮的眼睛,绿色的,和那人很像。

 

骑士法则嘛......倒有一条。他说,不过不是那家伙直接说的,是我观察后悟出来的。

 

是什么?

 

雷狮俯身揉了揉他毛蓬蓬的棕色短发。

 

——别做傻瓜。孩子最后听到对方这么说。

 

-05-

 

大战打到最后,七神使终于被参赛者们联手消灭在凹凸星上;从今以后不再会有虚伪的代使神命,不再会有无理而无节制的残酷剥削降临到各个星球上,不再会有家族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而失去性命,不再会有虔诚的灵魂被引入歧途,不再会有无穷无止的相互搏杀。

 

——一切都结束了。

 

幸存者们坐在凹凸星表面难得完好的角落里喘气歇息,不少人伤势严重,打头阵的嘉德罗斯和格瑞都在体力竭尽的边缘,团队核心的金尚且还昏迷着,靠在发小的肩上。雷狮因为法术的消耗情况也并不乐观,一条腿在刚才的战斗里重伤了,卡米尔脸上毫无血色,正紧抿着嘴唇给兄长做紧急包扎。

 

神近耀因为负责辅助,身上的伤势较轻,但也极其虚弱;他缓缓走到靠着双剑休息的骑士身边。

 

——前辈。

 

被点到名的人抬起头来看他,神色在经历了生死残杀后依旧淡然而温柔。

 

小耀,有什么事吗。——他听到他微笑着这么问道。

 

杀手深吸一口气,听到胸腔里因为方才的战斗加速运转的心,血液在心脏的跳动里泵向四肢,他却还是没什么力气。

 

——或许是因为,他的心脏跳的这么快,并不是为已经过去的战斗,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未来。

 

——神近耀对安迷修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这一点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起因是在1v1的那场擂台赛里,神近耀看到的安迷修的过去。

 

伴随着回忆里少年坚定的立誓,白色的双剑被丢落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在苟延残喘的杀手的心壁上生生凿出一个洞。

 

他原本在战斗里负伤的只有四肢,现在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条路可以走,原来人可以对着命运递到眼前的残酷抉择说一声“不”......可他随即提醒了自己安迷修确实有选择的资本,他的师父不会为了他的一个“不”字而将匕首嵌进他的脖子,可神近耀的族人会。

 

......更何况,安迷修选择了骑士道,他选择了创世神,为信仰而付出一切——他们殊途同归。

 

少年闭着眼暗暗地抽气,不知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抑或是别的什么。

 

安迷修的师父最终还是死了,刚获得元力技能的少年在此刻显得出奇的脆弱,像是回到了十几分钟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咬着牙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想捧起什么,却又没能如愿以偿。

 

杀手隐藏在阴影里淡漠地望向他,万物的前路终归是只有死亡;他手刃族人也好,安迷修的传承让师父离去也好——死亡在本质上是等价的,没有孰轻孰重之分。神为他指出了明确无误的道路,成为兵刃,活下去,背负着族人的亡魂往前走;在这条血染的长路尽头,等待他的同样只是死亡,但他为神献上了一切,窄门的那端不会是永生,他也不渴求永生——窄门的尽头,只要是为信仰虔诚殉道的荣光即可,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安迷修也是一样的,他的骑士道是一把双刃剑,予他能力却也夺他性命;神近耀作为武器而在自己身上砍出伤痕斑驳,安迷修背负诅咒在倒计时里寻求解脱——他们是一样的。

 

杀手几乎要确信自己能理解安迷修了,他们之后的对战因为种种缘故被迫中止,他隔着崩裂开的天壑最后望向骑士一眼,发现对方同样凝望着他。

 

——那时安迷修的眼里,尚还只有对道不同者的决绝的肃杀。

 

-06-

 

神近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终战的那一天,火光冲天,熔岩滚滚而下,几欲漫到战后幸存者的脚边。

 

神使们已经陨落,而由他们的神力支撑起的凹凸大赛的赛场也即将全部分崩离析;这会是一场连环爆炸,他们无处可逃,却也不甘心在这里做神使们的陪葬品。

 

再这样下去,大家好不容易打了胜仗,也要全折在这里了,凯莉笑着说道,语气里却是咬牙切齿,她转头冲着后方负责医疗的安莉洁叫道,你平时不是很会算方位吗!快查查那帮伪君子有没有给自己留条离开的后路?

 

凯莉,我正在。被点名的少女用难得清晰的口吻回答道,手里还在不间断地释放占卜术。

 

离这里不远......圣女闭着眼测算道,有一艘飞船,停在东南方向的山丘上,船舱很宽,够载着大家离开......

 

那不正好!凯莉一把拎起背部受了两道刀伤,正在发低烧的紫堂幻甩到自己肩上,大家还在这里犹豫些什么?还不赶紧快走!

 

其余的参赛者在听到安莉洁的话时便已开始行动,陆陆续续地支撑着同伴站直身子,准备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只不过......圣女在这时补充道。

 

只不过什么?凯莉不耐烦地问。

 

启动台......启动飞船需要能源,那个远程控制终端,在那里。安莉洁用指尖点了点和飞船完全相反的方向。

 

凯莉循她指的方位望去,脸色陡然一变。

 

那里正是整颗星球最开始分崩离析的地方,灼烧至高温的熔岩不断涌出地表,狰狞的疤痕遍布开裂的大地......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再算上星球爆炸的时间,就算现在有人赶过去,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圣女在一片死寂中继续道,那里有个山洞,启动台,就在里面。

 

原来这场比赛,双方在刚开始就都押上了所有的筹码,神使也好挑战者们也好,在这场争夺秩序与自由的战斗里,无人不是竭尽全力,不留退路的。

 

那帮卑鄙的老鼠......大赛第一的嘉德罗斯啐了声,他这会儿还要扶着祖玛才能站得直,神情却依旧高傲,——他们也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话虽如此,眼下的困境也不是能简单解开的。在场的人都是经历了殊死搏斗,并肩作战一路奋战至此处的,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更没有人会愿意推举出同伴替自己送命。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安迷修吭声了。

 

“安莉洁小姐,”在这种危机关头,他仍不忘把话说的谦和有礼,“要到那个地方去,是不是要跨过一整片熔岩区?”

 

“是的。”

 

“那么,是不是要擅长冰系法术的人选过去,能成功找到启动台的概率大些呢?”

 

“......是的。”

 

“那问题就解决了,”骑士拎起双剑,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讨论的是下午的茶点要吃些什么,“——让在下去吧。”

 

神近耀从对话开始就一直死死瞪着他不放,手颤抖着想牵住他,犹豫再三却又放下。话题的走向终究还是朝着最令他恐惧的方向失控地俯冲直下。在骑士接下任务时,所有强装出的镇定伪装终于都失去了意义,他不顾一切拽住安迷修的手,本就苍白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前辈......”

 

安迷修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神情却依旧坚定地望着众人。

 

你要去?......凯莉喃喃道,为什么?......

 

一向伶牙俐齿的魔女像是个忽然失去了正确答案的孩子一样,愣愣看着安迷修;在当下关头,没有人愿意把一个无辜的人推到这样一座断头台上去。要论正直善良,安迷修在他们这一群形形色色的人里也属第一第二;她虽平日里与他不熟,可选他去完成这样一项任务,她同样不能接受。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听到骑士笑着回答,不是在下自吹,在下的凝晶还是足以应付那些熔岩的,当然,在场最擅长冰系法术的可能并不是在下——他说到这里似有歉意地看了一眼安莉洁,后者同样静静地回望他,眼里也有做好了准备的决绝。

 

但是,骑士是不会让女士挡在自己身前的!安迷修总结道,又补充,况且,安莉洁小姐要带着大家找到飞船,她是现下我们想活下去最需要依赖的人吧?

 

他用了「我们」,站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手的青年想到,可这范围里明明就不包括他自己——

 

他觉得阵阵耳鸣,后面安迷修在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了,直到感受到有人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将热度从相贴的肌肤传来,才勉强回神。

 

安迷修正在和众人争论,手却紧紧牵住他的。

 

安迷修,他听到昔日与骑士水火不容的海盗头子咬牙切齿地喊骑士名字,别犯傻。

 

我犯傻也不止一回两回了,雷狮,骑士笑着顶嘴,这一次……至少值得。

 

他温柔的绿眼睛终于回望向他,神情却很悲哀,神近耀明白那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分别,可在当下他停止运转的大脑只剩下挽留住他一个想法, 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骑士传达的信息。

 

“别去......”他听到自己嘶哑的不像样的声音,两个音节在嘴里反复,却不能表达出含义,“别去——前辈,别去......”

 

在场反对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安迷修还在和雷狮做末日将至之时的最后一次现场辩论,争得面红耳赤。若换在以往,训他们不懂场合的人大概不会少,此刻却是四下无声。

 

我走了,最后骑士强硬地总结道,又语调一转,大家赶紧跟着安莉洁离开吧!

 

他微笑着说,认识诸位很幸运,能并肩作战到最后很幸运——若不是大家共同的努力,可能到最后他也无法解开骑士的诅咒。事到如今,他完成了前辈们的任务,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去见师父啦。

 

他最后转过身来,温柔地拍了拍身后眼眶滚烫的少年的头顶。

 

小耀,我走了。

 

手松开时,神近耀终于不顾一切地掏出怀里的苦无,就算重伤对方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他也想——

 

可安迷修动作比他更快,骑士闪电般掏出凝晶在地上划出一道界限,冰墙拔地而出,挡开了神近耀的暗器。

 

——就像是在骑士圣殿里的那一剑一样。

 

只是这次安迷修的目光更决绝,却也更悲哀。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眼神近耀,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

 

他说——

 

......

 

-07-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却不愿醒来。

 

安迷修最后说了什么,神近耀其实并没有听到,他被撕心裂肺的痛楚淹没,在情感的洪流里失去了一切感知外界的能力。他最后意识清醒时,人已经在飞船上了。——他们在飞离那片埋葬了太多生命的赛场,身后的星球连环地坍塌,夺目的光充盈了整片星河,瑰丽而动人心魄。飞船里的人们却无心到舷窗边见证这场故事的终局;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双剑的骑士最后成功了,却也如同窗外无数的星辰一样,悄无声息地陨落在了宇宙的坟场里。

 

那个声音还在呼唤他,“师父!”,焦急得像是要掉泪。

 

......神近耀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

 

是小安,急切地趴在他的床边,脸颊贴着他的手,泪眼汪汪,“您刚才一直在梦里难受地喘气咳嗽,您没事吧!”

 

神近耀眨眨眼,发现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了下来。

 

......他回归到了现实生活的角色中,顿觉有些在徒弟面前失了脸面。我没事,神近耀说,雷狮呢。

 

他一早就不见踪影了,惊魂未定的小安回答道。

 

昨天聊到半夜后,雷狮挥别了神近耀和小安,回到自己的羚角号里去休息;卡米尔跑去附近的星球买甜品了,他说,我明天就去接他,然后就要离开了。

 

神近耀点点头,一路小心。

 

雷狮没多说,挥挥手权当示意;他在夜幕里走向羚角号,像是要去开启又一场永不终结的冒险——海盗天生属于星辰大海,也唯有在走向深爱的船时才最是意气风发。

 

神近耀倚在门框上静静目送了他一段,便关门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时,如小安所言,那艘船和他的主人都已经消失了。

 

-08-

 

这是双剑,安迷修说,热情洋溢地把两把削好的木剑递给神近耀,试试看?

 

少年接过并不趁手的武器,有些不知所措。

 

我最开始练习时用的就是这个,骑士察觉出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重量比实剑轻,更适合练习基础,你从惯用的暗器转变,拿这个练习刚刚好。

 

——那时大赛的阴谋刚被完全揭开,众人都在创世神已陨的消息里惶惶不安,却又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事到如今,他们和大赛的主办方已是站到了无可辩驳的对立面,得知了内幕的人,根本没有可能活着离开凹凸大赛。

 

神近耀得知消息后,在雪原里独自静静坐了很久。

 

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存在轰然崩塌,提线木偶的面具被扯下,他不知道该先去嘲笑那个虚伪的神明,还是先嘲笑信以为真的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创世神而举刀,无数死亡堆砌出他为神献上的最最虔诚的供品;可到头来他却是一支被轻易掉转的长戈,扎得所有同伴鲜血淋漓——也包括他自己。

 

所谓的神命代行者,用着从出生开始就被蒙蔽上的双眼妄想看清这个世界,却不仅看不见黑白外的颜色,也看不见触手可及的真相。倘若创世神真如传言中那般博爱而仁慈,又怎会撺掇他和他的手足同胞自相残杀?可他当时在所谓的非黑即白里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思考的能力,成为了一把没有主观意识的屠刀。他以为他在步向窄门的路途上,荆棘丛生,无人相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少数人会进窄门,而他将会是其中一个。

 

而现在大赛将最最残酷而不堪的现实血淋淋地摊在了他的面前;他的一次次血洗,是在为作恶者封口;他彰显的一次次“神的荣光”,不过是一次次佐证了卑鄙者的下劣;可他甚至没有立场去批判——这场屠杀里,他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他们的族人从未得到过神的宠爱,他也是如此;他们没有被神平等对待过,所以才会在封闭而自上而下传达来的“神旨”里流尽了不该流的血,到最后却连祭坛上的羔羊都算不上。

 

而就在那时,真正被神选中的受宠者来到了他的面前。

 

——安迷修踏雪而来,像是第一面在无色雪原里见到他时的模样。骑士安静地在他身边落坐,良久没有开口。

 

没有被对方拿剑指着鼻梁数落“恶行”,也没有冰晶烈焰扑面而来,杀手也有了点不同往常的不自在。

 

安迷修。他看着雪地里新增的一串脚印,把它们当成此刻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对话,你来做什么。

 

创世神的事,他听到对方说,语气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你都知道了吗?

 

神近耀微微点头。

 

你们一族......他听到骑士说,似乎斟酌许久才敲定了用词,你们一族的事,我都听说了。

 

所以事到如今,是来看我笑话的?神近耀问。

 

不是。

 

那就是来杀我的了。杀手起身,对话开始后第一次直视着骑士,却也不出招攻击。他望进骑士绿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终结「恶途」......不是吗。”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嘴里有着咸涩的苦味,像挑衅却也像自嘲。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通往窄门的路就已坍塌;奋斗许久的目标忽然消失,他茫然失措,像是被赋予了意识的刀刃第一次觉醒——却是在这么片赛场上。想杀他的人有很多,神近耀想死在最值得的人手上。

 

——他至少想死在同类的手上。

 

没想到骑士反驳了他的观点。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听到安迷修这么说,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直到现在,我也认为你的行为罪不可赦,那的确是「恶途」......但在一开始,你没有选择,不是吗。

 

骑士继而坚定地回望进他眼里。

 

“现在离开那条路还不晚......神近耀。我也是来参赛后才开始明白的,世间的正义并非只有一种,我是个幸运儿,能够遇到我师父,然后走上了理想中的骑士道——但很多人都没有选择,我不认为在他们终于有得选的时候,我应该以善恶之名直接为他们判下死刑。”

 

......

 

“倘若你对创世神的信仰真的虔诚,现在开始赎罪绝非亡羊补牢......你和在下其实很像,”骑士说到这里笑了笑,“——而我们都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他向他伸出手,神情真挚。

 

一道虚无的门,被残酷的真相沉重地压塌了;可眼前骑士伸出的手,又向他指出一条或许可走的新的道路,更为宽广,那尽头是窄门还是宽门?当时的少年还无法看清,但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出发。

 

他在面罩下的嘴角久违地想要勾起,僵硬的肌肉却不听使唤;神近耀斟酌再三,还是递出了那只手。

 

——那么拜托了,前辈。

 

-09-

 

为什么要叫在下前辈?安迷修问道,低头在雪原里削木剑,在下并非你的同行。

 

神近耀靠在他身后的树上。但现在同路,他反驳道。

 

距离真相被揭开也有一个多月;大部分的参赛者都从起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有人想要赶紧离开这片赛场,也有人将矛头直指神使,打算打破不可逾越的屏障,向着这片宇宙里最高的当权者发起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现下,越来越多参赛者跨越了以往彼此仇视对立的分界线,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安迷修和神近耀都属于后者。安迷修大致地摸清了骑士的诅咒正是来源于其中一位神使;而解开诅咒正是他来到这片赛场时最初的目的。至于神近耀,谈不上为以往死在他刀刃下的人们讨回公道(他自认为没有这个立场),他至少希望能够亲手封喉那虚伪的神明——为他被欺骗的族人,也为他自己。

 

他们现在是真正的立场一致了,很快也就熟络起来。神近耀很快发现,安迷修为人温柔热情,待人温和真挚,理应身边有着一众好友——可事实却是相反,骑士在大赛上始终孤身一人。他刻意地与所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走得太近就会伤到自己,又或是他人。

 

就像此刻,安迷修递给他削好的木剑,说他可以试着掌握看看速攻暗杀以外的战斗方式。

 

——骑士就是骑士,骨子里还是执着地认为速攻偷袭在战场上有不仁不义的嫌疑;神近耀并不戳穿他,接过双剑却笨拙地不能适应,安迷修见他挥了好几下也没能找到手感,尝试着手把手教他一段,却也成效甚微。到最后,杀手默然把双剑放在一旁。

 

我还是用暗器吧,他说。

 

骑士只好点点头,暗器也挺好......他说,顿了顿,就没了下文。

 

他转过头去往火堆里加了把柴,神近耀仔细地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恍然。

 

——安迷修就是这样,寻常可以聊下去的话题,他都会在某个讨论点戛然而止,并不深究;他待人关切,却不真正想要了解你想要什么;同样地,他也不向他人开放自己的内心;他表面亲切地称这些日来的搭档神近耀为“小耀”,却不真正过问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他未来又想要做什么。——倘若这一切不是出于骑士的体贴,那就只能是安迷修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了。

 

但神近耀有走进他内心的自信;甚至不需要自信,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类型的人。他亲眼见证过骑士的过去,和他一样,从孤身一人开始,到亲手送终最为亲密的同伴。他的过去由死亡堆砌而成,可谁又能说安迷修不是呢,善与恶的斩杀,都同样带来死亡——而死亡没有区别,它只是万物必经之路的终点。

 

他自信比谁都懂安迷修肩上背负的沉重,也就比谁都更渴求直抵他的灵魂深处。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便都不能如愿了呢。

 

-10-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春夏秋冬走了一圈,一年便匆匆从日历上飞走了。转眼间小安也长到了可以去骑士圣殿册封的年纪,年轻人腰侧别的已经不是年幼时用的那两把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双剑了;剑身漆黑如墨,是神近耀熔了自己一部分过去的武器给他锻造的。

 

意气风发的少年走出门时微笑地向他摆摆手。

 

师父,我去啦!他大声喊道,翡翠绿的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神近耀坐在轮椅上点头目送他,他的身体近来已经很虚弱了,无法跟着他到远方的星球上去。——否则他一定会想要见证无数旗帜在年轻人头顶亮起的那一刻,——那其中会有一面属于他,温柔的蓝色会加冕与他相似的少年成为骑士,步上他曾经的道路。

 

人到暮年,神近耀却不由自主地像个孩子一样幻想起来,小安的武器也是双剑,他会获得一个与那人类似的标志吗?还是说他虔诚起誓时,会有一个棕发绿眼的青年轻轻地和着他的声音,郑重地将那古老的誓言一字一句地道来:

 

“......绝不遗忘初衷,锤炼意志;绝不惧怕罪恶,勇敢无畏;绝不背叛同伴,守护正义;绝不屈服逆境,追寻希望......”

 

去往骑士圣殿的路途很遥远,小安一路边旅行边给他来信,昨天结识了新的同伴啊,今天惩罚了破坏纪律的恶党啊......

 

——直到有一天,来信突然中止了。

 

神近耀隐约心头有了不详的预感,却又不愿去细想,他连着给少年之前留下的地址发了好几封信,却都石沉大海。

 

时间拖的越长,越是让人惶恐不安,他又开始反复无常地梦到那一战的终局,梦里安迷修背对着他手持双剑踏向火光冲天,他在梦里喉咙被扼住般地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消失在赤红的烈焰里。

 

醒来后,神近耀总是发现自己在窒息般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风烛残年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情绪起伏,他总是要平复很久才能再次挣扎着入睡。

 

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同类,而事到如今,失去那孩子音信的半个月,像是创世神为他过去的恶行再次降下的天罚。

 

他内心已经有了对结局的预感,因此在那封信终于姗姗来迟时,他未知晓内容就已察觉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可被他收养的女孩并不能这么快看透命运的残忍,她隔着大半个花园向他跌跌撞撞跑来,哭得泣不成声,“老师!安哥他.....安哥他!”

 

神近耀紧紧闭上眼,一手搂住飞扑到他膝头的女孩。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小安本来有机会逃脱的......但他选择了留到最后,帮助所有人离开;在汹涌的大海面前,少年高超的剑术显得孱弱无力。他那时还没抵达梦想中的骑士圣殿,也没有获得元力技能,倘若有的话,结局或许至少能有一线转机——

 

神近耀久违地觉得头晕目眩得很,趴在他膝头的少女和小安自幼一起长大,这会儿几乎要昏厥到地上。他听到自己在开口试图安慰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紧绷的弦。

 

都是一样的。他听到自己这么说,万物的终点......都是死亡,而死亡都是一样的。

 

没想到哭得双眼通红的女孩抬起头来看他,怎么会是一样的?她哭着问道,怎么会一样——安哥他还想去骑士圣殿宣誓,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啊——他说要死的话就要死在除恶扬善的战场上......这样沉没在大海里,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怎么会是一样的?神近耀记得很早之前也有人这么问过他,怎么会是一样的呢,小耀?

 

-11-

 

怎么会是一样的呢,小耀?安迷修这么问他,语气里有无尽的疲惫。

 

那是反抗七神使的绵长战役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惨烈战斗,唯一使之同其他战斗区别开来的,可能只是这次的死者与安迷修的关系十分密切。

 

安迷修怀抱着两个瘦弱的身躯,暴雨倾盆而下,他没有闪躲,佝偻着背,在雨幕里无声地低垂着头。

 

那对姐弟说,来参赛是因为姐姐要找到全宇宙最帅气最帅气的男人,当弟弟的不放心,只好陪着不靠谱的老姐过来了。

 

后来回忆揭开,他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做姐姐的笨拙地把所有关怀隐藏在了轻浮而欠缺考虑的决定里,去凹凸大赛吧!她说,去找我的白马王子......

 

哪里有什么白马王子,她只是想解开弟弟身上的诅咒罢了。

 

可最后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一天。当对神使们的战役打响后,他们来找到了安迷修,红发女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别扭,都是像你这样的热血笨蛋害的!她嚷嚷道,本小姐现在是有家也不能回......

 

安迷修无可奈何地应承下了所有的不是。

 

接下来怎么办?女孩问他,我就算了,我弟弟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他要是自己跑出去,隔天就得被那些神使一道雷劈死——

 

黑发男孩无奈地在旁边插嘴,老姐,那些神使不用雷......哎哟!疼!疼!你快放手——

 

......最后敲定的方案是他们跟着安迷修继续行动。

 

那是个再脆弱不过的谎言,神近耀明白,安迷修更能明白;那对姐弟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留到最后,来他身边,只是因为曾经受过他的照顾,希望能在最后的战役里并肩战斗罢了。

 

毕竟那个女孩说,安迷修也很傻,从来只知道执行骑士道,不懂得照顾好自己。

 

——可这个谎言最后谁都没戳破,也没能等到戳破的那一天。姐弟两确实是出生时便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安迷修找到他们时,他们的手还紧紧地牵在一起。

 

是谁比较不会照顾自己啊,骑士说,像是想要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压抑的气氛,人却在顷刻间就跪倒在了松软的土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抱到怀里。

 

神近耀在他身后看着他,大雨落下,谁也没有动弹。

 

过了不知多久,神近耀走过去搭住了安迷修的肩膀。

 

前辈,该走了。他出声提醒道。

 

安迷修一动也不动。

 

神近耀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将对方的胳膊一把拉起,逼着骑士站起身来,态度强硬了许多:

 

前辈!他说道,语气里有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急促和严厉,我们接下来还有进一步的行动,留在这里也很危险,得离开了——

 

安迷修没有流泪,又或许有,隔着雨幕他并不能看清。

 

师父曾经说——我是一把刀。他听到骑士低声这么说。

 

我不想成为一把刀......我也不想让别人为我成为一把刀——即使会有那一天的到来......他抬起头来, 绿色的眼里满是孩童般的困惑,我疏远了所有可能会被变成那把刀的人,但为什么......还是......

 

杀手平静地与他对望,眼里毫无波澜,良久轻轻握住骑士的手。

 

不是前辈的错,神近耀回答,这样的死亡随时都可能发生,只是这次被选中的是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自认为给出的是满分的答案,能有效缓解骑士此时的本就不应有的愧疚感,却没想到安迷修挣脱了他的手,在雨幕里向后退了一步。不是一样的!他听到骑士这么低吼,咬咬牙,试图放缓了语气,怎么会是一样的呢,小耀?

 

神近耀觉得心头无端火起,却又不能道清这种烦躁感。哪里不一样?他问,安迷修,你和我......我们在这条路上都见过很多人的离开了,不是吗?为了通向最终的目标,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最后能够走到尽头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他语气激烈,你和我是同类,你最应该能理解了——

 

......不是同类,骑士回答道。

 

......什么?

 

我和你,我们不一样,安迷修再看向他时眼里已经没了过往呼之欲出的一点光芒,——死亡与死亡并不等价,小耀。

 

-12-

 

他们维持着那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最后。神近耀尝试着再拉近一步距离,安迷修却像是铜墙铁壁般没有破绽。他并未疏远他,依旧亲切地叫他的名字,可也再没有让他踏近一步。

 

......到最后,神近耀还是孤身一人走完了漫长的99年人生,正如安迷修的最后时刻,是一个人留在山洞里,平静地面对着倾泻而来的滚烫岩浆的。

 

神近耀很想向他炫耀最后还是自己说的对,歧路千万条,留给他们的都只有孤身死去那一条;可惜他们从未心意相通,所以大概就算有天堂也不能传音。

 

......又或者,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那套说法了。

 

神近耀去参加了小安的葬礼,棺材里没有遗体——他们不可能在茫茫大海里找到沉睡的少年;但是有那两把剑,少年在最后时刻解下他们递给了幸存者。

 

这是师父的剑!他吩咐他们,替我带给他,告诉他,我一切都好。他在风暴里笑了起来,眼神明亮温柔,告诉他,我为我的骑士道献出了一切。

 

神近耀听到这段留言时并没有很特殊的反应,他平平淡淡地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收养的少女正认真地往花瓶里插上少年生前喜欢的花。

 

说不准你是对的,他对女孩说,真的有些不一样。

 

老人没来得及解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病倒了;在那之后,他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神近耀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人生活到现在善恶参半,倒也抵消了个一干二净,没什么念想了。他把遗嘱遗产轻轻松松地处理了,便每天躺在花园的摇椅里晒太阳。

 

他打了个盹,浅浅的梦里又看到那次雨幕里无声的对峙。

 

安迷修就像当年那样,如此真切地站在他对面,用那双眼睛里难以言尽的悲哀与温柔看向他。他记得当初听到安迷修回答时,惊愕得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和安迷修的相似就像是白纸黑字写在书上那般清清楚楚。他们都没有血亲,有过孤身一人战斗着生存的经历;神近耀后来有了他的战友,而安迷修有他的师父;神近耀为了神手刃了战友,安迷修自然也可以为了骑士道给师父送一程终。他们是注定只身一人的,却不孤独——人可以为自己和信仰活下去,不一定需要在尘世间建立无用的羁绊。可安迷修脸上的神情像是被戳到了致命处一样的疼痛;他摇摇头说我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神近耀那时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他才渐渐理解了,死亡与死亡之间原来真的并不一定等价,有些人举起屠刀时仰望着天空虔诚地沐浴着神的恩泽,有些人放下手中的双剑却只想捧起死者魂飞魄散后残留的一捧土。

 

——他原以为他们是殊途同归,实际上却是貌合神离。

 

可后来他又想起了,他为什么非得这么执着地要得到安迷修的认可呢?他们最后的道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不是吗?——直到此时,人到暮年的杀手才开始懂得了安迷修最后看向他时脸上黯淡的哀伤;他们从一开始就有得选择,只是都错过了太多,安迷修最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并为自己选了一条愿意走下去的路,路会通到哪里去,这并不重要,重点在于选择本身;可神近耀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太晚,他年轻时以为自己是热血奔头无畏无惧一往无前的那一个,可安迷修比他更能看清真正的方向,所以最后骑士挥挥手告别他进入了窄门,留下困惑的他在世间又苟延残喘了几十年,伤痕累累地闯进每一道宽门里去看,都始终一无所获。

 

他那时总觉得安迷修自私,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想想,骑士向他抛下了数以不计的橄榄枝,他却看也不看,只急于得到对方对同类的认可接纳,就像他最开始向虚妄的神献上最最虔诚的信仰那般——他是错的离谱了。

 

但安迷修自私这点可是真的,倘若不是自私,他就应该伸出手来拉神近耀一把,告诉神近耀这南辕北辙的漫漫长途是找不到窄门的,可他没有。

 

他们那时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似向对方伸出了手,实际上隔着雨幕,谁也没碰到谁。

 

想清了一切的神近耀终于笑了,他笑得太生疏,就像刚开始在雪原上的那次一样,到最后竟咳嗽了起来。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呼哧的喘气声,他确实是太老啦;没办法像年轻时那样和他的前辈较真了。

 

他究竟爱的是安迷修还是对方身上给他的同类的错觉?——这些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就像是骑士最后走向火光时,心里想来也有了澄澈的答案;但他们谁都没有把答案宣之于口,而是静静等待着对方有朝一日去发现。这点上,神近耀最终不得不承认,他和安迷修还是挺像的。

 

院里的花又要开了,神近耀闭上眼,像是掉进了一个不会醒的梦,梦里身着白衬衫的少年拎着双剑笑着坐到他的身边,他们在雪原上,又是一个寻常的烤着火聊天的白日。少年问他,小耀,你最后到底听清我说了些什么了吗?神近耀会像以前那样点点头,不看向对方而是看向火堆里蹿起的火苗。

 

当然听清了,前辈。他说。

 

毕竟,他们是如此的不同却又相似。

 

你说——

 

他俯身过去,目光终于在最后望进了骑士灵魂的深处。

 

 

 

——“穿过死亡,让我们在窄门的尽头相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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