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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耀安耀|向死而生
Stats:
Published:
2022-06-30
Words:
9,04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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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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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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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

【安耀】流星坠落之晨

Summary:

“我想做一颗星星,回到那片土地上。”

Notes:

>主要角色死亡注意,我流搭档理解注意

Work Text:

>>>

这座村庄在早春前先迎来了它的第一位过客。他踏着未融的积雪而来,罩着褴褛的长袍,落了一身的灰和补丁。村民们判定这大概又是某片偏远星际流窜而来的通缉犯抑或逃亡者,想来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碰碰运气。但没等得及他们合上门,那位旅人就将破破烂烂的兜帽摘了下来。他的头发意外是蓬勃而富有生机的棕,与冻霜里干枯的树皮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色泽;那双眼睛也是新抽芽的绿,明亮而有神——毫无疑问,它们都属于一个年轻人。

 

这位年轻的旅客借由外表轻而易举地博得了村民的友善与信任,以至于当他开口时,那种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嘶哑嗓音并未吓退他们半分。年轻的旅人说的是其他星系的语言,与本地人完全不能沟通。但好在他及时地注意到了这点,随即朝村民们抱歉地笑了笑,从他那口沉得吓人的背包里取出了纸笔,开始用路线图和手语继续不懈与他们沟通。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他的背包里塞满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仪器,但年轻人的穿着相当朴实——从那些破布条状的斗篷下露出的,是洗得发白褪色的衬衫与长裤,仅此而已。

 

兜兜转转了半天,村民们总算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询问攀登村庄附近最高的那座山的小路在哪里,又需要多少时间可以登顶。

 

差不多要用上一整个白昼——村民们回答道。他们热情挽留这位年轻人先在山脚下用过便餐再出发。但不知道是否是时间紧迫,年轻人委婉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有带简餐呢,他回答道,从背包里拎出一袋法棍,被恶劣的气候冻得木条一样坚硬。

 

最后,他们也只说服了这位年轻人带了一条毛毯和一些饮用水上山去。他临走之前表达感谢的礼节几乎繁琐细致得有些令人困扰了。等年轻人在雪地里远远走到失去踪影,村里年迈而最有阅历的长辈才不确定地想起,他长袍上的那枚徽章似乎是属于销声匿迹许久的圣殿骑士团的。

 

>>>

上山的路不好走,安迷修几度踉跄着要摔倒在结了冰的陡坡上。直到远处的村庄浓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他才召唤出流焱来,权当做一根拐杖扎在雪地里。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确定踩到实心里,那柄少有再派上用场的剑在他手心里滚烫发热,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放出澄净的光。

 

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一些不入流的星际盗贼,安迷修以一打十,还成功掩护了一船的乘客撤退。奈何中转站给他颁发的是一枚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见义勇为」金勋章,等他手忙脚乱用身上的零钱兑换完混乱中丢失的水和干粮,下一班发往偏僻的低级星球的飞船已经要开了。安迷修一手攥着通行证一手拎着纸袋从栈桥冲上甲板上时,那枚勋章从他的背包上崩开别针,一跳一跳地滚落到了月台下面去。

 

向来做好事不求回报的骑士先生悲哀地发现,诡谲多变而人心叵测的社会终究是磨平了他意气风发的棱角;譬如当他看到那枚还没被体温捂热的勋章消失在眼前时,内心竟出奇地平静,脑海里盘算的竟是到下一个站点还需要多少时间,以及他在飞船上来不来得及处理完伤口再补个觉——全然没有十岁那年师父赏练剑辛苦的自己一朵小红花时的那种激动。看来除暴安良也会成为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变得比吃饭睡觉还自然,再也掀不起正义之士内心的一点波澜。

 

骑士先生在飞船角落里落座,拧开他刚买的N81星球特产矿泉水灌到第三口——便听到身后旅客里传来一阵骚动,尖叫里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人恶声恶气地喊着话:“都不许动!把你们身上的现金交出来!”

 

安迷修眼前一黑。随即镇定地拧好瓶盖,把喝不完的水很是珍惜地放到座位下面去,召出长剑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在光天化日下恃强凌弱,洗劫平民——身为「最后的骑士」,在下绝不能坐视不理!”

 

被对方头目粗鲁询问“你谁啊?!”以及躲开飞来的数十把匕首前的一秒,他想,这一觉大概是补不成了。

 

>>>

“你这样不行。”

 

说话的人是神近耀。

 

安迷修抬头去看对方,神近耀正镇静地对着雪地上升起的火苗取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纹丝不动到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

 

“什么?”

 

“你这样不行。”——神近耀慢慢地重复了第二遍。杀手隐匿在黑色面罩下的嘴很小幅度地动了动,“我族里有句信条。”

 

他把烤好的法棍顺带递了过去:“好心人不长寿。”

 

安迷修两只手都还忙活着往自己身上新添的伤口缠绷带,只好用嘴去接。神近耀给他投食的眼神很怜悯,仿佛已经看到眼前的大活人在不久后落地成荒原里的一座坟。安迷修被那眼神噎得面包卡在嗓眼里,神近耀又给他从善如流倒了杯冰水,妥帖如临终护理。

 

“……”等那口香香脆脆的法棍下肚,安迷修才找到机会反驳:“谁说好心人不能长寿的?在下的师父活了足足一百多年……”

 

“你师父是猫。”神近耀沉静道。

 

“……”

 

见他找不到话反驳,面无表情的杀手扭头投来一个很笃定的眼神,他没再开口,但目光从骑士肩上新落的伤跌落到手臂上枝桠状的焦黑痕迹里去,于是安迷修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何况你是个骑士,还是最后的。

 

骑士,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高危职业。他们是一群被关在密不透风的沙漏里的人,注定要在流沙里埋葬一生。死后的骑士也是一捧毫无实感却又沉重无比的沙,等下一个继承者走进这座十字架状的漏斗,上下翻转,他们的尸骸化作流沙中的一部分,更急更快地倾倒在他们的后辈头上。

 

而安迷修幸而不幸,是最后一个骑士。漏斗不会再翻转了,但沙子落下的势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迅猛;他今年是十九岁,运气不好的话或许墓志铭上誊写的也不会是“二”字开头。等神近耀真正结识他的时候,安迷修已经是大半截入土的人了,他的声带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右臂不能过分发力;而从外表上还看不出来的,是他的右眼同样正在经历视力衰退。

 

这么一个秘密,是安迷修颇为沮丧地告诉神近耀的。他说他去积分点兑换物资时不小心在键盘上多摁了一个0,在视觉盲区,为此他多领了9份法棍回来。对骑士而言,失明会带来的唯一困扰似乎就是住所里奇怪的囤货增加了不少,以及战斗时要更为小心谨慎,以防对手从盲区偷袭。神近耀问他此外的反思呢,安迷修顿了顿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输入数字时会检查两遍。

 

他们一同经历过很多,在1v1的淘汰赛里做对手,在七神使的阴谋浮出水面后做战友,神近耀变了很多,安迷修则哪里都没有变——再次遇到时,他还在为其他弱小的参赛者击退魔兽,撕破的袖管里血迹斑斑,滴落在地面,描绘出不合时宜的正义。

 

不行啊,神近耀默默地想;安迷修是排名前十的参赛者,战力强大,折在这里太浪费了,对他们这一方的战局也不利。战场里不能讲究傻人有傻福,他从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霜润星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把他的想法和正在包扎伤口的安迷修说了,但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在下是骑士。

 

骑士呢,是不畏邪恶,勇敢无畏,发誓保护手无寸铁的弱小,守护正义守护良善直到最后一刻的一群人,也是神近耀眼里傻得不可救药的一群人。

 

而安迷修是其中的佼佼者。傻得病入膏肓,字面意思,诅咒寄生进他大半躯体,安迷修还在践行骑士道,每天雷打不动给自己设硬性指标:为他人做五件好事。

 

神近耀总结为五件白费力气的事。

 

但安迷修意外在这点上很有辩证的哲学思想,他说白费力气的事不一定没有价值,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无用的事。

 

火里添了新柴,他们罩了个支架笼住最里面一点温热的炭火。神近耀在雪地上翻了个身子,背对着骑士钻进睡袋,淡淡地说你可以举出一个骑士道以外的例子吗。

 

安迷修憋了半天,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很不好意思地说:比方神近你烤的法棍,外皮很脆内里很软,很好吃……比在下烤的面包还香脆可口,做杀手需要掌握烤面包的技能吗?这也是对你而言相对无价值的技能。当然,对在下是很用的……可以请教一下你烤法棍的火候和技法吗?

 

他话没说完,神近耀已经睡着了。

 

>>>

现在,安迷修终于可以向神近耀证明:“傻人有傻福”这句话,说不准是对的。好心人也可以长寿,像他,二十二岁了,身体还是很健康。

 

终于爬到了山顶附近,安迷修找了个适合驻营的山洞,把里面的岩石搬开,到森林里去劈了柴,找了几块燧石,抠了一团毛绒绒的雪松树皮做成一个窝,搭上树枝,笨拙擦过三次,火星亮了。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那团要陪自己过夜的火苗挪到了合适的位置里去,做这件事时他忽然想到,其实野外求生也不属于骑士该掌握的技能。安迷修小时候和师父游历宇宙的时候,更多日子里也是住在可以遮风挡雨的房檐下,最差的情况都有帐篷可以搭。

 

在荒野里风餐露宿,隐匿踪迹身形,从而对目标一击必杀——那是杀手该做的事。

 

可见无用和有用有时候也会相互转换。这条新发现没能和谁分享,安迷修于是摸出口袋里的日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见闻:「来到目的地,爬到山顶花了八小时,在下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大赛里的巅峰状态了。之前的旧伤有复发的苗头,在寒冷地带韧带会隐隐作痛。」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解开诅咒的时间点来得太晚,安迷修的右臂就此告别了握剑,凝晶和流焱只好商量着轮流上场。骑士开始练习左手握单剑,当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唯一的缺陷可能是他的知名度大幅下降;人们会记得圣空星的王储是大赛第一嘉德罗斯,星际间最肆无忌惮的羚角号属于大赛第四雷狮,一同行动的双子是艾比和埃米,但没有人会承认一个伤痕累累,只能举起一把剑的人是当初赛场里那个所向披靡的「双剑的安迷修」。

 

「万幸在下从来不在意虚名」——日记的最后安迷修很是深情地写上,「除暴安良是在下的职责所在,随之而来的声名就像那枚金勋章……」写到这他真的有点想它了,「……都是身外之物。」

 

他叹了口气,合上日记本,在松软的雪上躺下。岩石角间露出的一寸星空干净而寂寥,银色的星辰幻化成河水流淌在夜幕里,像一支久远的歌谣。

 

>>>

“我懂了……”神近耀慢慢地说,“所以问题不出在你身上。”

 

他这句话抛开场景而言是一句非常温暖人心的激励,可惜他说话时安迷修正在努力把凝晶从魔兽头上抽出来——他一不小心扎得有些深,被黑化力量刺激的魔兽怒吼着要把骑士连人带剑甩出去;安迷修在空中飞过半圈,握住剑柄的掌心已有些许破皮,他的头撞向野兽尖锐的角,擦破了皮,血滴热闹地在空中四散飞舞,而骑士大喊着问他的队友刚才说了什么?是要发送求援信号吗?在下同——

 

神近耀擦了擦溅到自己脸上的血,冲上去举起刀刃——下一秒魔兽从头顶开始劈裂成两半,安迷修重重地摔落在地面,惊愕地看着那滩乌黑的血渗进地面,而那具庞大的身体疲惫地在空中消散成粒子。

 

他见识过神近耀杀人的手法,干脆利落,一刀封喉;但没想到他对体格更大的兽类行动起来也如此果决,仿佛生来擅长屠戮,毫无多余的怜悯之心,也不知自保和迟疑为何物。

 

神近耀慢慢地靠近他,他们本不用解决这只发狂的魔兽,如果不是安迷修坚持要从它爪下救一名迟迟不肯加入反叛军的参赛者。

 

无用的事,神近耀重复道,但不是你的错,问题不在你身上。

 

他的衬衣被血染透了,眼神却纯粹得像个初生的婴孩。安迷修被那种罕见的目光扎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

 

“你想通了?”

 

神近耀郑重点点头。他没有说他具体想明白了什么,只是说如果有一天,世界不一样了,或许人们更需要的会是安迷修这样拯救他人的人,而非他这样结果他人的人。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那个幸存者找到了安迷修,鼓起勇气说要加入他们,哪怕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深爱的故乡去了。骑士建议她再考虑考虑,但参赛者摇摇头,坚定地说不了。

 

我也只是做出了和你们一样的选择。她说。

 

这正是神近耀观察到的一部分世界运行的道理——同样是接触死亡,比起杀手,骑士更容易将人们拉向自己这一侧。杀手举起刀刃,人们朝他丢去石子;骑士举起长剑,人们为他带来鲜花与赞美。

 

而且杀手无法逼迫自身以外的人成为杀手,或许正因如此,“神”选中了神近耀一族背负生来如此的宿命。骑士却可以感化与自己毫无血缘和利害关系的人接过他们的衣钵,承受诅咒也摘取荣耀。

 

前者带来无尽的泪水,仇恨与懊悔,后者带来苦痛里的挣扎涅槃。安迷修常深信不疑好人有好报,我爱人人,人人爱我,进而实现世界大同;神近耀最初听到这套理论觉得傻得不可思议,后来慢慢也品出了一丝道理。恐惧和爱是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他们可以通过死亡镇压住“不该出现的”声音,自然也可以通过拯救带来雨后春笋般涌出的信念和生机。

 

如果让神近耀选一个,他其实是更喜欢后者的。

 

可惜,命运没有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安迷修幸运地拽住了这张门票,神近耀于是希望对方可以活得久一些,活到一个人们不再畏惧走到骑士身侧去发声发光的年代里去。

 

>>>

凌晨五点,安迷修被火光的噼里啪啦声吵醒。离他背包里的闹钟响还有十五分钟,骑士在黑暗里摸索着拉过背包,伸手进去摸那枚即将用最大音量播放「爱与荣光」的闹铃,他的手指触到什么凹凸不平而坚硬的物什,安迷修闭着眼摸了半天,才确定那是一柄用绷带缠好的苦无。

 

他把刀取出来,把闹铃关了。

 

背包里还有压缩好的茶叶,同他一并历经几个星系的旅居生活居然也没有受潮。安迷修抽出一小袋,找出磕了口的马克杯开始烧水。趁着茶壶在火上咕噜冒泡时,他翻开确认过无数次的星图和讯息,开始最后一次的温习。

 

这座村庄——乃至这颗星球都并无开拓者眼里的价值;它交通落后,作物稀疏,气候恶劣,文明水平也不算前列。唯一能使它在茫茫宇宙里脱颖而出的,是独特的潮汐现象。每年都会有大量流星群坠落到这颗星球上,因而很偶尔有天文爱好者前来拜访。

 

安迷修当然不算天文爱好者——或者说在过去不能算是。他曾经和师父在宇宙间游走过数个星球去送别病变的骑士。菲利斯懒得看地图,把识路的任务交给了徒弟。小安迷修尽职尽责,带着师父坐上通往不归路的星际大巴——等菲利斯发现他们已经偏离目的地五光年时,气得把徒弟拽到舷窗前,把他的脸和那戳呆毛一同压到玻璃上:

 

“给为师看清楚了!你左手边是飞马座,往上是仙女座,另一侧是白羊……记住了吗?笨蛋!!”

 

小安迷修努力地记忆了一周,最后学会了查询星际中转站里的AI地图。

 

等他在大赛里有幸腾出一个夜晚仰望星空时,面对瑰丽而变幻莫测的星河,端详许久也只能赞叹出一句干巴巴的“好美”。

 

身边的神近耀却开了口:

 

“从这里可以看到射手座,东面是摩羯,西面是天蝎。”

 

他将手里擦拭的刀刃随意对准天上的某一处光芒一指,“那里是骑士星。”

 

旁边不远处是玳瑁星。另一个星系里会有雷王星。

 

等神近耀科普完一圈转回来,发觉负责给他端茶倒水解渴的安迷修的眼神几乎可以称为崇拜。

 

“这不也是额外的知识吗?”安迷修兴致勃勃地说着,“观星这样的爱好,没想到神近你会有……在下其实也觉得偶尔看看星空非常解压……”

 

“不是拿来解压的。”神近耀回复他,“这也是杀手必备的技能。”

 

他指了指东面一片星空,“我在那三个星系杀过人。”

 

“……”

 

死亡神使当然不会好心到给自己的工具人指点迷津。十四岁的神近耀从霜润星出发了,他身上只有几把不离身的苦无,半袋干粮,一套替换的衣物,面罩上还沾着同伴未干的血。

 

安迷修从未问过无色雪原上的惨状是他生活的一角亦或全部,神近耀想这或许是因为对方觉得不需要问;安迷修看他持刀的姿势,下手的速度,过于敏捷的反射神经,透不出光的眼神,极其冰冷而拙劣的社交能力——怎么会猜不出来?

 

但看似愚钝的骑士在这一方面恰恰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安迷修不问,也不谈。在这样寂静而难堪的时刻,打破凝滞的气氛的人还是他:

 

“刚才好像没有听你提到霜润星,神近的家乡在我们头顶的哪里?”

 

“不用找了。”神近耀俯身替他把多余的火熄了,“从这里看不到。”

 

“我离你们太远了。”

 

——安迷修听到他在黑暗里这么说。

 

>>>

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二十二岁的安迷修对自己说。他这会儿摊开星图,找到了那颗被流放到角落里的星球。它就在这里,离他所处的雪峰顶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十四岁的神近耀离开故乡的那一年不会知道,霜润星在他离开后被炸毁了。一颗植物枯萎,动物腐烂,雪原里埋葬亡灵而非生机的星球能做什么呢?神使们宁愿榨取出那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元力,也不想要一座标记了残酷的自然法则的巨大空棂。

 

十四岁的神近耀不知道,十七岁的神近耀仍然不知道。或许在许多个远离故乡的夜晚里,他也试着仰起过头,用肉眼和那点微薄的天文学知识去寻找过自己来自的星球,结果却是无功而返。霜润星本来就不明亮,甚至可以称得上黯淡;它就像木柴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很小心地放出光来,不能带来热,也不让人感觉暖和。

 

某种意义上,也是符合杀手“无用”理论的一颗星球。

 

但尽管很少提,安迷修却能感觉出神近耀对那颗星球的怀念。他偶尔也会说出一两条关于故乡的情报来,从乏善可陈的杀手生活里捕捉到一点寻常人的轨迹;比如说,霜润星每年有三个月天空会是漂亮的黛紫色,直到晚上八九点也明亮如昼。那时,你会看到成片的流星雨从它上空划过,穿梭过柔软而飘渺的云层,坠落到地面上来。

 

神近耀的族人对着流星雨许愿,许愿神将恩泽赐予他们一族,许愿与野兽的战斗有结束的那一天,许愿不久后到来的“选拔”里自己会是最后的胜者。

 

而神近耀的愿望是,以后还能有回到这里的机会。

 

天才有天才的烦恼,他看出了自己的天赋与族人非同日而语,理应成为神明最后的利刃。神近耀的发小白也看出来了,因此很是高兴地在夜里拿着半个世纪前的星图给他东指西指:

 

“我听说这颗星球的列巴烤得特别好吃……”

 

口水都要滴到图册上去。

 

困得不行的神近耀向他提议“以后自己去吃。”

 

白肉眼可见地一蹶不振了:“这不是没机会吗……我说耀,等你到时候替神明大人执行任务时,可不可以顺带替我去到处见识见识?你吃到了就等于我吃到了,你玩开心了就等于我玩开心了。”

 

神近耀想这什么傻气道理。

 

但是白很笃定,他说我们从小情同手足,心心相印——这个“相印”就体现在这种时候,你活下去就等于我活下去了,你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会有我的一份。

 

我死后,一部分元力或许也能给阿耀你吧?再不济,哪怕我是一颗灰尘,游荡在宇宙里,也会在某个时刻和你相遇;那个时候,你要告诉我,离开霜润星后都看到了什么……

 

可是白在最后又自己绕回来了:当然如果你能自己回来看看是最好,因为我哪里都不想去;外面虽然好玩,但还是霜润星最好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我死了变成灰都不离开霜润星。

 

>>>

安迷修架好三脚架,换上广角镜头,调节好光圈,对准目标区域,在头灯前找了一块岩石坐了下来。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不认识的人会以为棕发青年是资深摄影师,其实不是。离开大赛时的安迷修还不具备任何文艺技能,就算放在背包客里也是最底层最朴实无华的一种。他租了一辆星际摩托,在宇宙的各大星系里穿梭,将所有关于骑士这一天职的事件都料理好了,才开始考虑如何记录星空。安迷修最初想到的是绘画,但他的右手已经不怎么听使唤,左手画出来的笔触更是歪歪扭扭,只好转而去学习摄影。

 

这三年下来,走过的地方很多,拍过的人和事也很多;新一批小骑士入职骑士圣殿时,安迷修站在角落里给他们拍照,快门咔嚓咔嚓响起时,他透过取景框看到圣殿上方的旗帜又亮了,但没有不详的黑雾飘下;菲利斯和他见过的骑士前辈们站在一起,站在孩子们的身后;他看见师父把头转向自己这一侧,脸上露出吃到鲱鱼罐头的幸福微笑。

 

他听到他们代替创世神说“好”。

 

那张照片现在也放在安迷修随身包的最里侧。

 

安置完所有摄影道具,他从空下去的背包里又拿出一支单筒天文望远镜,凑到左眼前开始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天空的西方里有他念念不忘的骑士星,东方里有炽烈如火的圣空星,远一些的地方放出盛气凌人的紫色光芒的是雷王星……

 

而在最中央的夜空里,有一颗支离破碎的星球,散落成一条陨石带,勉强以环状在原先的轨道上运行着。

 

安迷修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离开大赛后的一年,年轻人在天文所里看到了那些经由探测器拍摄的照片,近距离下更显清冷怖人。

 

“它们中的一部分已经脱离轨道了——”天文所长拿着根教学棒在光屏上给他指点,“一小部分,已经混进E32星区的彗星群里了。即便如此,你也要去?”

 

他眼里也明白无误地写着“无用”两字。

 

安迷修一言不发地翻过那些照片,找好路线图,然后拍下几张照片作为参考。

 

“当然要去的,”他抬起头,在所长惊讶的目光里毫不在意地笑道,“方便告诉在下最近一场流星雨降落在那附近的时间吗?”

 

>>>

许多的人都说过他傻。

 

许多不必拼命的事,他拼命了。许多别人不肯走的路,他去走了。骑士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举的旗帜破烂而骄傲地扬在风里。他已经搭上了许多,完好无缺的躯体,夜里频发的痛疾,看上去已经足够悲惨。但安迷修在最后几天晚上依然扯着沙哑的嗓音给神近耀“布道”,他说打完这一战,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不止你我,还要很多遥远星球上的人——在下其实不信命,没有人该生来被决定做什么,他们都可以有选择权,从很快就要到来的黎明起。

 

安迷修给神近耀描绘了一个黄金般的时代,一个人人都能做好人的时代,听上去像是摩西分红海后迁徙到的迦南地,充满了善良,正义,以及所有可以出现在光下的美好与干净。

 

他给自己的死亡flag实在竖得太高——高到神近耀开始担心他下一秒喝水都会咽气——但安迷修坚强地践行了“好人终归会有好报”这一定理,他竟然活过了那最为黑暗的一晚,目睹了久别重逢的黎明。

 

呆毛姐弟顶着一身的伤和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骑士怔愣着举起不受控的双手,试图抱住两个孩子——他还在发呆,因为察觉到事情有一些走向和他预计的不一样。

 

——或许电影里都是这样拍的:一身英雄气质满脸大无畏的男主活到了最后,沉郁寡言,奉行自我主义至上的男二到最后忽然良心发现,然后光荣就义。

 

他们这一部里,安迷修是男一,神近耀是男二。

 

死亡神使死也要拖个垫背的,还要拖个熟悉的——神近耀被赋予的能力就像一柄双刃剑,给了他更强的行动能力,也给了他无法抵抗地被诅咒吞噬的宿命。

 

病变前,杀手把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把苦无平静地递给了搭档。

 

恭喜,他用像过去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说,你说的那个时代要来临了。

 

安迷修摇摇头,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吞不下去的法棍。

 

神近耀喃喃自语,所以我的理论还是对了一半……新时代来临时,无用的东西和人就都会消失。

 

没有无用的存在——安迷修想这么说,但他实在是发不出声音来。看到那双直到最后时刻忽然透出光来的眼睛,他无法就这么轻飘飘地反驳对方。神近耀的巩膜里好像住了一片未知的星域,他在这种不可名状的存在面前,不能只凭自己的一腔固执去否定。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安迷修最后只能这么问了。

 

神近耀想了想,说,我有个朋友,他说过宇宙里的原子是不会湮灭的,所以哪怕化成尘埃,我们也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天会再相遇。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了,神近耀慢慢地说,那我……会想变成一颗星星,回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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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那时,你可不可以把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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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走过了预计的时间,天空里不再有雪花落下,安迷修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用肉眼看到有彗星拖着长尾游弋过天际。那些蒙着白色雾气的碎片快速穿过大气层坠落到这里来,它们是平行的,但看上去并不是这样。似乎有一部分脱离了原先预计的轨迹,朝着那死寂已久的陨石带奔去。

 

年轻的旅人扑到摄像机前,冻了一晚上的手颤抖着连续按下几次快门;他试图把脸凑到取景框前去,眨了两下眼睛却发现有冰凉的水滴蒙住了镜头,只好退开一些,按下了录像键。

 

怀里的苦无微微放出一点光来,安迷修解开一层层的绷带,取出它——明净的刀刃上折射出整片星宇,浩大,辽阔,奔腾不息。

 

璀璨的流星群不断坠落,照亮了整片雪峰顶。在宇宙里时,它们只是对谁都无足轻重的水、氨与甲烷;但在最后一段从天空降落人间的旅途里,它们却比任何一颗恒久的星球都要璀璨夺目。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有用和无用的区别,安迷修哑声对着山顶寒冷的空气说,咳,其实也没有在下说的那种黄金时代……

 

和平年代到来了。可依旧有人要做好人,依旧有人要做坏人。骑士救了一百个人,里面会有五十个感谢他,三十个一声不吭地离开,二十个反过来打劫他——抵达这里的安迷修少了一枚金勋章,披风破烂成布条,晚餐吃的是火候不够的冰冻法棍,依然是落魄而孤独的生活,依然是籍籍无名的英雄,依然有满腔不合时宜的正义。

 

这能算是一个好的时代吗,耀?安迷修对着苦无问,在下感觉有些说不出的挫败……

 

当然是了,虚无里有谁回答,至少你证明了好人会长命百岁,安迷修。

 

十七岁的神近耀在雪地里烤火时就已经确信,二十二岁的安迷修迟早会变成三十三岁的安迷修,四十四——然后是九十九,停在这里就很好。他可以带着摄影机拍摄骑士圣殿里的九十九场加冕礼,老到凝晶流焱都被召唤出来做拐杖的那一天。那时候安迷修的家里或许可以有一面书柜放这些年见义勇为的金勋章,再来一面放他这些年在霜润星附近拍到的流星雨。

 

到了那一天,或许陪了自己最久的苦无也可以走到温暖而明媚的阳光里去。

 

而二十二岁的安迷修现在已经确信,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现在正投身于这片夺目的流星雨,拖着绚烂而瑰丽的尾巴,奔赴一个雪化的春季。在那里,或许会有另一粒灰尘——或许会有很多很多渺小的尘埃在等他,举着半世纪前的星图问他,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了吗?好吃吗?好玩吗?

 

神近耀背着那个背包,依然像过去那样双手插在兜里,被族人拥簇在中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安迷修相遇,依然澄澈而干净。

 

对着流星雨许个愿吧,他听见他说。

 

骑士在山顶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他身前的摄像机还在孜孜不倦地运转,记录了百年来这一星域发生过的最壮丽的一场星云瀑布。而傻里傻气的老好人安迷修想了又想,斟酌许久,不好意思地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下次见面时,耀,他闭着眼说,你教我怎么烤法棍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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