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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赛季，夏休期。
张佳乐叼着棒棒糖晃进训练室，桌上放着个大信封。
“这什么东西？”张佳乐愣一下，麻利的拆起来，“解约信？不能吧。”拆出来只有一张纸。
“英文的……谁翻一下，有道呢？”
“总之，这是今年的培训计划。恭喜你张佳乐队长，只有队长级别才能参加这个领导力提升的培训哦！‘从优秀到卓越’，我们期待你的回归，为我们制定行动方案，分享学习成果！”
“毛线……”队长两个字特别刺耳，张佳乐把这张布满英文字的“信”翻来覆去，像是要看出朵花来。
HR脸上是真能开出朵花来：“我们上周就发出邮件了，呵呵，我们知道，队员们都不太查看公司邮箱，呵呵，所以一封真正的‘信’能让大家更重视这个培训计划，将战队的意愿更好传达到大家手中！”
“战队意愿？”张佳乐习惯性的折着信封，就像百花缭乱拆装弹匣。
“是的，张佳乐队长。你已经是百花战队的队长了，就请你承担你的责任，完成你的义务吧。”
“……你哪里来的，说话怎么那么怪……”今年行政扩充不少人，这假洋鬼子还是第一次见。
S市……也太远了。张佳乐盯着纸片脸上下起雨。
HR保持微笑，直到把张佳乐送出办公室。
“……艾玛这笔钱总算花出去了，不能坐等明年砍预算啊。”
“让张佳乐出去走走也好……孙哲平……伤退……亚军……”
一周后，S市。
机场外围车道。周泽楷稳定的把着方向盘。这段和机场大巴并线，特别难开，还老有人图近横穿马路。
“嘟嘟！”眼见一人又要越过栏杆，周泽楷惯性的按起喇叭。
那人回头。
年轻鲜活的脸孔如荒野的月亮，穿过雨幕。
周泽楷一愣，下意识踩了刹车。
“你……周泽楷？”意外的，这个人叫出他名字。
张佳乐。名字对应上五官，周泽楷反应过来。
荣耀，百花。
张佳乐从包里拔出根毛巾狠命擦：“雨突然下大，来不及打伞。我正要去坐机场大巴……你闻到了吗？这雨怎么有股怪味道。”挺精神的长相皱着眉头。
酸雨？周泽楷想，不会吧。他在心中一个个默默回答。酸的是成分，没有怪味道。
对于意外载到一个大神周泽楷还有点转不过弯来，也是玩了几年荣耀再进职业圈，张佳乐他当然知道，但熟的是风格，是技术，甚至是角色。人，只是操纵角色的手而已。虽然这个人比起大多数选手已经有更多戏剧性的故事。
周泽楷想着，仍是有些迟钝的样子。后座传来啮齿类动物滚笼子一样的窸窣声。
“咦，你满十八了吗！？”张佳乐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这车是周泽楷在开啊，这小子刚出道，得比自己小好几岁呢。
“嗯。”周泽楷稳定的开着车。这短暂的应答着实透着不安全。张佳乐停止倒腾他的头发，扒上椅背盯着周泽楷，仿佛这样可以扫描出他的驾照似的。
周泽楷从后视镜瞄他两眼。
“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意思是没有吧？张佳乐黑线。
“你来机场送女朋友？”要在女孩面前耍帅？
“家里人。”
“……”张佳乐稍微放心，家里人不会让他乱来的吧。
周泽楷解释：“来的时候不是我开车。”
那更担心了好吗！张佳乐无语。
而且这算什么送机啊，谁开车？谁送谁？怎么有人喜欢来来去去跑机场？
“我喜欢。”
张佳乐一楞，发现自己其实问出来了。
他随口问。
“机场有什么好的？”
“大。”周泽楷答。
这什么理由……
张佳乐无语，不过他能看到的角度，周泽楷嘴角微微上移一点，像是真想到什么很高兴似的。
张佳乐其实和他完全不熟，轮回战队的新人，今年很打眼，那又怎么样，第五赛季最瞩目的，当然是百花。张佳乐沉默了。
但是渐渐沉寂的心底除了复杂的忧郁，还浮现出台下周泽楷的样子，是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符合年龄与相貌的沉稳，没有灯往上打也是好漂亮一个人。
所以张佳乐记得他。就是这个赛季，这个周泽楷，得了最佳新人，锋芒毕露。他在台上接受MVP奖杯的时候，这个现在看起来多少有些稚嫩的男孩在台下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有星光。
车上只有雨刷规律的轻响，这车特别静，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颠簸。就和周泽楷一样。
“我要去威海路。”张佳乐突然想起来报路名。和刚刚诡异的对话相比，让这个后辈顺路送一程是应该的。自己对S市真不算熟。
周泽楷没想到他不是直接去延安西路，他以为他当然是来打比赛的。
张佳乐哎了一声显出一百分不情愿：“来培训……领导力。”
“呃。”
周泽楷奇怪，这是什么？
张佳乐更加咬牙切齿。
“什么什么、毫升？”张佳乐看小抄。
周泽楷点头：“豪生。”
“你知道？”张佳乐怀疑。
“嗯。”他瞄到张佳乐不信任的目光，“联盟新签的协议酒店。”他补充，“在我家隔壁。”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周泽楷最长的一句话了，张佳乐感叹。要那么高冷吗？S市男生就是娇气。
也……不是娇气，张佳乐为难的在周泽楷熟练换排档的操作中修正。
作为新人张佳乐当然没有和他很多对战机会，但各种资料中，这个最佳新人的技术成熟华丽。
那是秀气？张佳乐研究了下周泽楷的长相，好像也不能算多秀气。有点好看，很有礼貌，很……热心？让自己搭车算吧？但以打游戏的群众来说也太不温不火了，S市的男生啊。张佳乐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满意，默默腹诽着。
真的在隔壁。十几分钟后张佳乐看到豪生酒店，旁边的高档小区也非常醒目。
“楷楷，好巧啊，你回来啦？”中年女人的声音突然飘进车厢。
张佳乐吓一跳。
“不要停进来，送我去市场呀。”车门一开，坐进来个好苗条的阿姨。看到张佳乐她也吓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咦，这是我家的车呀。”阿姨趴上前座椅背，似乎再三确定的看着司机，“这是我儿子呀。”
“……妈这是我同学。”周泽楷也无奈了。
张佳乐了解了，职业选手、战队关系介绍起来太麻烦，对家里人，所有人都是同学。
果然周妈妈马上眉开眼笑：“呀，同学呀。”
好漂亮的妈妈，把张佳乐甜出一脸反射线笑：“我叫张佳乐，阿姨好！”
“呀，那就是乐乐呀，你好你好。”
“……”
“乐乐你住哪里呀？”
“……”
“不要呀，住家里好来。”
“……”
“家里有地方呀，住什么酒店。楷楷，送我去市场，晚了肉不新鲜呀，我们今天吃腌笃鲜。”
“……”
“哎呀，腌笃鲜晚上来不及……那吃糖醋小排。乐乐，小排好不好？”
“好……”
周泽楷嘴角又翘起那个弯度，张佳乐看得货真价实，又腹诽了一百遍。
但是周妈妈的声音响在耳边，张佳乐忍不住听入神，是久违的亲情……
原来去机场的是周爸爸，周泽楷平时住宿舍，夏休期回家。周妈妈抱怨：“这个儿子白养了，打个游戏呀，为什么要封闭式训练，延安西路那么近！”
张佳乐摸摸前发，想到自己夏休也没有回家，又摸摸鼻子。
“乐乐你说呀，好好读书，打什么游戏啦？”周妈妈用好听柔软的声音不停抱怨，也不错过任何打折标签下的菜。
“真是的，白养了！”周妈妈再次总结，周泽楷毫无滞涩的接过她往后递过来的一包鸡翅膀。
“好便宜。”周妈妈开心。
张佳乐总算知道周泽楷为什么话那么少了。
三个人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又一圈。张佳乐没嫌累，周泽楷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嫌烦，觉得荒野的月光又亮了一点。
晚饭果然吃糖醋排骨。张佳乐也果然住进周泽楷家里。
饭桌上也只有周妈妈讲话。张佳乐积极附和。
说周泽楷小时候，说他长大，说他不听话。
后来周泽楷说，几乎以为你才是她儿子了。
张佳乐最后只会呵呵笑，他喜欢这样的唠叨、埋怨，就像浸泡在热水里，隔离了震惊、失望、哀痛与承担……驱散了尘埃落定后的脱力、不得不接受的现状……只有关心与温情。
周妈妈让张佳乐睡周泽楷的房间，叫周泽楷去睡书房。
他们家书房有个大飘窗。张佳乐陪周妈妈洗碗，从厨房能看到周泽楷默默抱了毯子从房间出来。从头发丝到家居T都乖得要命。这时候张佳乐觉得周泽楷又小好几岁。
娇气。张佳乐还是不由分说的打上标签。但是在周泽楷身上，娇气好像也不是一个坏的词。到底是不是长相的原因？他看着周泽楷慢吞吞把备用铺盖有条不紊的铺起来，给电蚊香接好拖线板……哎，S市男生！
饭后水果是苹果。
周泽楷找起周妈妈指定的综艺频道，看张佳乐刀下的皮越来越长。
修长、均匀的果皮像变魔术一样盘在果盘上，白净的手指没怎么动，一个苹果已经光溜溜的送到周妈妈面前。
周妈妈笑嘻嘻接过咬了一口，周泽楷诧异。张佳乐就笑嘻嘻的又削起来。周泽楷还沉浸在挑剔的妈吃了别人的苹果。周妈妈不高兴了：“你这小孩！”
周泽楷望着张佳乐的手沉吟。手慢一步只听一声脆响。
“嫌弃我？那你自己来。”
张佳乐大神，黑眼睛谑笑着，好像撞到他心里。
电视机里本地主持人还在努力说方言。周泽楷被塞进心里的黑眼睛胀得发呆。张佳乐毫不客气，三五口吃掉拳头大的苹果。
果汁湿润张佳乐的嘴唇，周泽楷今天见到他太多面，活泼的，消沉的，蛰伏与新生，以后也许不会更多了。K市和S市太远，他们的职业起点注定在圈内已经属于两个时代的人。
周泽楷默默自己削起了另一只。他的手同样稳定和纤长。
修长的果皮盘踞，耳边周妈妈又谈起张佳乐的家乡。
“小时候带他去过，长大了都不记得，”周妈妈恨得牙痒痒，“那么一点小，一路抱他上去。有什么用，都不记得了。”
周泽楷这下是真的低头不作声了，张佳乐乐不可支。
“有用吗？对你好有用吗？”
周泽楷当然还是默不作声，但嘴角腼腆的翘起，竟又不是刚才的样子。
张佳乐很有兴趣，无辜的周泽楷、茫然的周泽楷、装鹌鹑的周泽楷……眼睛咔嚓咔嚓，记录下周泽楷表情大礼包。
张佳乐觉得他一定是小姑娘们都喜欢的类型，说不定最佳新人一颁出来，论坛里已经有了他的粉丝会……他可以今天拍了他的照片，放到荣耀论坛去骗下载。忽然周泽楷看了他一眼，一线星光。
张佳乐自己老被说上镜，也喜欢看好看的人，这是柔软的娇气的锋利的周泽楷，他正看到一颗日渐明亮的星。
比春天的湖更难以描述的翠绿，翻复又化为沉静的海蓝。
声音远去，人也微醺。
“打一盘吧！”周妈妈去睡了，张佳乐摩拳擦掌。
周泽楷点头，理所当然的打开机子。
两个枪系的切磋更随意了，时而大胜时而惨败。可以用些吊诡的战术，不是比赛也无所谓。
是单纯打荣耀的喜悦。
最后一局完毕。
“哈哈，周泽楷，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张佳乐把鼠标一丢去洗澡。
周泽楷不知道怎么回应，刚刚才决定交他这个朋友吗。
“……”好吧。
“啪”一下开灯，暖黄照着一屋子平常一样的摆设。再啪一下关掉，窗外一线蓝紫染出屋内的轮廓，似乎这才是应有的冷清。
突然浴室门“碰”一声打开，张佳乐又跑出来。
他卷曲的发梢还因为湿润弯在脖颈。
晶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坠下的星点，如白天倾泼下的雨。
周泽楷傻呆呆的站在房间中间，好像一扇神秘的门被打开了，心中闪过无数，有愿景，有流年。
这片荒野曾经是他的乐园，现在有人走进来了。
多年后周泽楷已经比张佳乐高了。张佳乐鲜活的面孔变成更鲜明和锤炼。周泽楷心不在焉的回答着记者提问，随后毫不留恋的离开会场。
“好快。”
他的“朋友”在车里等他。车已经换过一辆，车主没有变。周泽楷飞快的走近。张佳乐见他像踩在风上，沉稳的风度已经不是当年车窗边的男孩。
一步一步撞进心里。
“久等。”
“没关系。”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张佳乐不在意的踩上油门。
“好吗？”
“很好。”
特别是知道你在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