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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
武藤游戏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对游戏来说,世界由黑色、白色以及介于其间的不同的灰色组成。他无趣的生活里缺乏他从小就听说过、但从未理解的绚丽色彩。毕竟,你要如何向别人描述你从未见过的事物呢?他期待着属于他的颜色会来自杏子——他期待过她会为他的世界带来色彩,盼望她就是他的灵魂伴侣。
虽然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但色彩有时确实会“迟到”。游戏听说过有人用了整整一年才能看出光谱上的所有颜色。但是时间推移,他的世界依然只有不同灰度的黑白,于是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杏子并不是他所等待的那个人。
这个人也不是他的朋友城之内克也或本田广。
也不是他那个自封的宿敌海马濑人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同班同学。游戏接触过的人里,没有一个为他而生,没有一个让他看见颜色。这让他担忧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灵魂伴侣了。他确实听说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看见颜色。整个余生可能都要被灰白色吞没的想法让他觉得可怕。
这让他感到孤独。但他不想始终独自一人。
* * *
在拼出千年积木之后,游戏仍然没能拥有颜色。尽管他热切地为此许愿,却没有得到应答。即使是黑暗的魔法也不能将它们带给他。而且寄宿其中的灵魂并没有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固定的形状,即使这个灵魂正是为他而来,游戏也不可能感受到。
不过,他渐渐地认识了他黑暗的那一面。无法否认,他能从对方那里感觉到一些什么——从他们相处的气氛里,在他们的心灵房间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他能感受到。在他们决斗时,他黑暗的那一面会接管他的身体,他总在那短暂的瞬间有一种特殊的、来不及抓住就迅速消逝的感觉。它像在他心底微微刺痛着他,快要把他逼疯。他想那或许与他的颜色有关,但色彩从未在他眼前浮现过。他从未见过一丝一毫的蓝色、红色或哪怕一点点黄色。
* * *
孔雀舞没有为游戏带来颜色,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伴侣。
当她承认自己宁可没有灵魂伴侣的时候,游戏差点在愠怒与难以置信中当着他的面释放自己黑暗的一面。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否认自己的灵魂伴侣,不明白这种自私的决定背后有何原因。如果他有一个灵魂伴侣,游戏绝对不会,也不能让这个人离开。他会深爱对方,永远视之为珍宝。
* * *
御伽龙儿不是游戏的灵魂伴侣。蕾贝卡·霍普金斯失望地意识到自己也不是。不过她一点都不介意,并且宣称即便看不到颜色也愿意和游戏在一起。游戏感到荣幸,他不希望让蕾贝卡失落,但他确实无意与无法为他的世界带来颜色的人共度余生。
* * *
游戏曾经与他的暗面谈起过颜色。
“你不能看到颜色吗?”他的另一个灵魂问道,看起来有几分迷惑甚至震惊。他注视着游戏,仿佛游戏是一块他不知如何拼搭的积木。那深深的目光仿佛点燃了游戏,让他心头的刺痛感在那一刻愈演愈烈。
“不,我还没有遇到我的灵魂伴侣。”他闷闷地回答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惊讶,另一个我?”
暗移开了视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游戏感到心中的痛感略微减轻,至少变得可以忍受,而后从另一个自己的脸上看到了隐约的恐惧。
“……我看得到。”暗最终低声回应道,神情郑重。他看着游戏,让这个少年人从另一个自己的眼中看到了悲伤与失望。在这个灵魂的注视下,游戏心中让人苦闷的刺痛感又强烈起来。他感到受伤,痛到甚至难以分辨这些情感。另一个自己可以看到色彩,为什么他不可以?这不公平——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我觉得你可以。”眼前的灵魂喃喃道,“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看到颜色,我以为……我一度以为你已经找到你的灵魂伴侣了。”
“如果我找到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游戏有点哽咽了,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另一个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灵魂伴侣,游戏推测那一定是自己认识并且触碰过的人。
那可能是杏子。尽管这个女孩从未提到过自己可以看到颜色了,但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杏子怕伤到他而隐瞒了这件事,毕竟她确实喜欢另一个他。或者也有可能只有暗能看到颜色,因为杏子没有办法触碰到他。这样的解释很合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游戏都觉得像被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样。
这个认知令人心碎,但游戏试着无视了它。他会为他们高兴的。他会为另一个自己高兴的。他不该为别人找到了灵魂伴侣而感到苦涩——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所以游戏挤出了一个微笑并祝福了那个自千年积木而来的灵魂。他甚至为他的两位朋友策划了一场约会。
* * *
伊西丝、马利克和利希德都没能为游戏黑白的世界带来色彩。不过游戏意外地发现在决斗王国落幕以后,海马让城之内看到了颜色。他的好朋友无意识地评价海马像他冰蓝色的眼睛一样冷酷,而在这个秘密暴露之后,城之内向游戏坦白了。
他解释道,自己眼前的色彩来得很缓慢,他甚至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是海马最初让他看到了它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城之内以为舞会是那个人,直到他们在决斗都市中发现她的颜色来自城之内喜欢的影星。
游戏震惊了。
“我去问海马,他说他什么也没看到,然后叫我滚一边去。”城之内说,“所以我也没管这件事。”
游戏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拒绝他们的灵魂伴侣。他不再对舞抛弃自己的灵魂伴侣这件事抱有敌意,并意识到有时候,你的灵魂伴侣不见得是你所期待的那个人。
但游戏仍然等待着那个人。他发誓他不会离开自己的灵魂伴侣。他会接受并深爱对方,永远不让那个人离开。
* * *
在被灵魂被达兹囚禁期间,游戏看不到太多东西,他能看到的颜色更少了。
而在暗克服万难救出他的那一刻,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作为眼前人灵魂伴侣的杏子更幸福的人了。同时他的心中充满愧疚与失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嫉妒,不是对暗,而是对杏子。
游戏察觉到了他对另一个自己所抱有的感情。
他心中警铃大作,努力抛开这种嫉妒以及其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情感。他不能这样面对另一个自己——暗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伴侣,并且那个人不是他。他没有资格介入其中。
游戏满意于自己能够压下心中日益增长的眷恋。他相信一时的激情终将会消退,并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也不会允许它改变自己。
所以游戏向前看了,默默怀着对另一个自己的倾慕,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只是这样就很好,游戏想到。他把自己的感情藏在心底,却没有意识到它仍在慢慢流动、滋长。
* * *
他们离开千年前的世界。决斗之仪不可避免地横亘在他们面前。游戏站在亚图姆的身边,第一次与对方分为两个不同的个体。
他心头的刺痛已经剧烈到难以忍受。
他们决斗。其间游戏一次次被那锁在心中的情绪猛然袭击——它们喧嚷着,让他恐慌得心跳加速。他意识到他终究还是爱上了亚图姆。这使他不能不从决斗中分心,甚至有一瞬间恨不得直接破罐破摔输了这场决斗。
无论他们是不是灵魂伴侣,游戏都不希望亚图姆离开。这个古老的亡魂对他而言意味着太多太多。
他不能赢,他不想失去他——他一度想要输掉决斗,直到他突然想起亚图姆属于冥界而非这个世界。他应当安息。
他应该得到他的自由。
游戏作出了最后的攻击指令,直到脸颊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才察觉到自己在哭。他赢了,却跪倒在地,默默抽泣。亚图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了他。轻轻搭上他双肩的手是那么温暖,却无法缓解他心口的疼痛分毫。亚图姆要离开了,而游戏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痛苦,游戏仍在亚图姆面前佯装坚强。他不希望自己的半身在最后的时刻仍然担心他。游戏祝福了亚图姆,向这个在他身边陪伴已久的人露出微笑。他紧盯着亚图姆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竭尽全力想要记住对方的面容。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要用余生来记住这个人。
他看着亚图姆从自己身边离开,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心脏在猛烈击打着胸腔。他竭力克制住追上亚图姆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必须放手。
亚图姆身上的衣物在光中然改变,靛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游戏感到胸口一阵绞痛,泪水无声地在眼眶里积聚。他紧紧抓着胸口本属于千年积木的位置,在亚图姆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光芒深处时,游戏感到他的世界停止了旋转。
呼吸好像停止了,他愣愣地盯着亚图姆肩头那件蓝色的披风。
心跳停滞,双腿发软,他不自觉地在急促的呼吸中发出一个气音:“不……”
背影彻底消失在光里。眼前的景象终于让游戏不管不顾地奔向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他对自己发过誓的,多年以来他都承诺着绝不会让他的灵魂伴侣离开——他孤注一掷地飞奔,仿佛把生命赌在了最后的一刻。
身后的朋友们紧张地想叫住他,但游戏已经无法克制自己了。眼前陌生的色彩让他头晕目眩,而大门仍在缓缓闭合。
——来不及了。
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前的金色大门轰然关闭。他痛苦地叫喊,无力地敲打那沉重的石板。
“不……”他哭喊道,第二次跪坐在地。“不!”他对着那扇渐渐变得暗沉的金色大门哀嚎。“不……”他抽泣着,好像他已经与面前那坚硬的、无情的、灰暗的东西生长在一起。
“拜托,不要……”尘土降落在周身,他最后一次呜咽道。他苍白的手像被抽取全部气力一般,软绵绵地按在那冰冷的石面上。
没有亚图姆,他的世界只有一片黑白。
颜色。
武藤游戏过去从未拥有过。如今,他再也不会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