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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雨淅淅沥沥下得没完没了。阴霾笼罩着整个城市的上空。行人匆匆，城市在雨雾中喧嚣。
闹市区繁华地段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坐落，在细雨中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它门前的旗帜飘摇着，主楼大张着嘴，像是吃人的怪物。
据说这是一家有钱也住不进的酒店。酒店实行会员制，只接待登记会员且需要提前预定。
天晴的时候偶有年轻的女孩子路过，看着里面走出的阔太太耳饰叮当作响，精致的头发一丝不苟。然后举起手机留下自己来过的一点点痕迹。
关于这个地方，普通市民中间有很多都市传说。传闻里的凶杀案，灵异事件，钱权交易统统在这座楼里进行。而这座楼的主人也被人津津乐道，无论是他在黑白两道的几乎垄断的势力，还是帮他打理这座楼的私生子，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谈资。
伊野尾从梦中惊醒，司机已经为他打开后车座的门，撑着一把伞毕恭毕敬地立在一边等他睡醒。
伊野尾皱眉，梅雨天没完没了，就连心情也被淋得湿巴巴的。
秘书早早等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上司慢慢从雨里走来。他抱着文件夹一脸焦躁不安，又碍于雨水会打湿刚刚擦得发亮的皮鞋。只能在原地打转。
伊野尾稍稍加快了脚步，刚跨上一级台阶，秘书就急不可耐地过来，钻进他的雨伞。
“又有一批货被盗了。”
伊野尾曲起食指，碰了碰鼻尖：“查到是谁了吗？”语气平平淡淡，不过不是什么好兆头。
“目前没有头绪，还在查。”
“老头子那边我摆平。”伊野尾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抬脚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尽快。”
“好、好的！”秘书抱着文件夹的手收紧。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伊野尾已经走进了大门。只有残存的一点点信息素的味道，像是往煮沸的牛奶里撒下一把细细的砂糖，是甜的。
秘书松了一口气，紧随着上司的脚步走进了这座大楼。
一楼大厅还是老样子，巨大的水晶吊灯闪着奢靡的光。古老的留声机里缓缓流淌着异域的古典乐。连秘书都不知道这个古董是伊野尾哪里淘来的。
伊野尾经营着一家地下赌场。说是地下，却明晃晃地开在繁华的闹市地上最气派的楼里。一天流水的数字让人瞠目结舌。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个个是顶着优雅头衔的上流人士。
所以这个地方，反倒成了个高端消费场所。没有赌鬼，没有醉汉。只有觥筹交错间不经意的玩笑，铜臭味裹挟着年轻荷官的香水，在每个人拿着筹码的指尖萦绕。
表面倒是斯斯文文，暗地里汹流涌动。
赌场是没有时间，是不分昼夜的。伊野尾跨进大门时已经热热闹闹。他混入人群，往不起眼的角落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
上楼时，余光瞥见了正在下注的高木。出手倒是阔绰，似乎也不在乎输赢。荷官笑得灿烂，两人你来我往已经十分熟悉。
赢下一局，他捻起两个筹码，放入荷官手里。这也是这里的规矩。
伊野尾握紧拳头后，头也不回的隐藏进黑暗里。
高木抬头，正好窥见他一片衣角。似乎是闻到了伊野尾身上没有掩盖好的味道，高木晃了晃神，反应过来已经输了一局。他摆手说不玩了，同桌的人虽然不满，不过也不敢说什么。
真可惜啊。高木想，这样甜腻腻的味道，居然是属于一个alpha。偏偏这个alpha还跟他有不少利益瓜葛。
伊野尾看着桌子上小山一样的文件就头疼。他不单单管理着那个赌场，白的黑的他也明里暗里帮着打理着不少。从市郊的一个建筑项目，到黑市的人*口*贩*卖，他多多少少掺杂其中。
听说建筑工程进程搁浅，投资方撤回了资金。说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似乎是这个项目会赔。另一边听说新来的货物跑了大半，也不知道是被谁放跑的。
秘书敲门进屋，提醒他吃药顺便把新投资方的资料给他。
伊野尾捏起一片蓝色的小药片，就着桌子上的咖啡喝下去。
最近D市爆发了奇怪的传染病，据说alpha感染以后会跟omega一样有固定发*情期，而且发情期性格大变，会完全失去自主行为能力。
alpha人人自危，抗病毒的药片马上上市。高昂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
那家制药公司似乎是早就知道会爆发这个病一样，几乎没有过渡地就推出这款药。有人说病毒就是这家公司传播的，但是也只是传闻，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说辞。
而这家公司倒是赚得盆满钵满，然后迅速融资扩张。
秘书送来一个印着火漆的浅杏色信封，伊野尾抬头。秘书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回答：“酒会。”
伊野尾一边扣上袖扣，一边听秘书给他念出席人员的名单。在听到“高木雄也”四个字以后他稍微顿了顿，然后示意秘书停下。
秘书看了看手表：“该走了。”
本家小少爷的成年礼办得轰轰烈烈，伊野尾久违地被小轿车带到远郊的房子。这条路司机比他熟悉，他偏头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风景只觉得烦躁。虽然这是他血缘上的弟弟的生日，不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场应酬。
本家别墅大门口早就热热闹闹。伊野尾从下车开始就不停鞠躬握手问好，接名片。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还没走进大厅就已经头晕眼花。
老爷子冷着脸等在大厅，见伊野尾来，不耐烦地用拐杖砸了砸大理石地板：“怎么现在才来？”
“堵车。”伊野尾把包裹精致的礼物递到一边弟弟的手里：“生日快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小少爷接过来，有些生疏地小声叫了声哥哥，伊野尾抬手说不用，便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老头子不愿意小少爷叫他哥哥。一来伊野尾的身份上不得台面，二来他其实并不承认这个儿子的存在。伊野尾严格意义上只能算是他的一件工具，只是血管里流着跟儿子同源的血。这个条件也只是控制这件工具的关键。
伊野尾溜达到后院的花园。老爷子爱鼓捣花花草草，后院温室里养着很多五彩斑斓的花。
伊野尾穿梭在蔷薇丛里，蔷薇早早急不可耐的开了，花枝上坠着一团团粉的、红的。
秘书稍早说之前被放走的一个omega被人发现横*死在郊外，腺体被割了，死*状惨烈。
伊野尾低头思考着，其实不止他们一家。黑市里几家做这种生意的最近都出了点事情，货物或被偷走或被劫走好几次。不过他这边只是第二次而已。之前那边的人怀疑这事情是伊野尾做的，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比如他被迫停了的那个工程项目。
伊野尾明白那些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们大概率是联合高木雄也一起做的。
从老头子决定到这个市场分一杯羹的时候，高木已经跟他们不对付了。毕竟高木的资本在其中几乎已经是垄断，却被伊野尾的势力插进一脚。难免不满。
正想着，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伊野尾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说对不起。那人似乎不依不饶：“你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的吗？”
伊野尾最讨厌别人打断他的思路。他抬头想反驳，就看到了高木的脸。随即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信息素的味道，是很霸道的烟草燃尽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伊野尾心头预感大事不妙。一股焦躁不安从他心地升腾。他忘了，这个月发*情期还没来。
先是心脏剧烈地收缩，然后他开始冒冷汗。虽然站在恒温的温室里，但他已经从脚底漫起一层层冷意了。
伊野尾无心跟高木纠缠。他给秘书发了条短信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
秘书早就准备好了注*射*器。伊野尾往不起眼的角落避过人群蹒跚着走上二楼。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疼痛从骨头里传达出来，走路显然已经困难。
在他推开房间门的那一刻，疼痛由心脏炸裂开，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大脑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口腔到喉咙都是干涸的，空气只出不进。
身体像是被扔在火上炙烤，皮肉绽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血液和空气似乎被抽干，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内里叫嚣着渴*求。
秘书忙不迭接过快要倒地的他。用酒精随便消了消毒，便往他静脉里注*射了一管透明的液体。
伊野尾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他紧紧捂着腹部。接连几天没好好吃饭加重了他发情期的痛苦。
秘书忙得满头大汗，终于在注*射后十分钟，伊野尾睡了过去。
屋子里已经溢满了信息素的味道，极甜。秘书虽然只是一个beta，但此刻也有些熬不住。若是一个alpha不小心闯进来，能被这样高浓度的信息素逼得发疯。
是的，伊野尾是一个omega。但是他又不是那么纯粹的omega。老头子为了把他伪装成alpha，在他第一次发*情期的时候就往他的身体里注射了alpha激素。
这种药物是老爷子牵头研制的，伊野尾是一号试验品。注射了alpha激素的omega在发情期以外的时间内不会被alpha影响，发情期也不需要和alpha结合，不需要抑制剂。用的时间一长，他还会被alpha认为是同类。
不过这个药有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容易成*瘾。如果发情期omega不能注射alpha激素，他就会浑身疼痛加痉挛，对药物的渴望会像万蚁噬心般折磨人的心智。
用伊野尾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给人带来更深层次痛苦的毒*品。
伊野尾曾经尝试过戒掉它，不过都以失败为告终。严重的时候他会拿小刀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皮肤，借此来转移对药物的渴望。结果都是徒劳。
老头子用这种药打算囚禁他一辈子，而他毫无办法。
伊野尾被秘书提前带走，老爷子见他那个样子也不多问。
这次发情期来得凶猛，哪怕注*射了alpha激素，伊野尾也没能迅速恢复。他的私人医生看过以后也只能要求他静养。
“您还年轻。”医生说：“要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
伊野尾没有遵循医嘱，而是两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躺在床上看秘书送来的omega的尸检报告。
的确是死得惨烈，身体上有捆绑的痕迹。脖颈上的针眼是注射过麻醉的证明，腺体被割除的伤口没有缝合，像是张着一张血盆大口。眼眶已经凹陷，似乎是饿了很久。
报告再没有更多。死因是失血过多。可以想象一个被割除腺体的omega被人丢在冰冷的地板上。麻醉醒来伴着后颈传来的剧烈疼痛，生命就在绝望中流逝。
伊野尾脑子一片混乱。其他人似乎一口咬定这是伊野尾做的。这样的说法没有根据，可人人言之凿凿。
我要omega的腺体做什么呢。伊野尾想，我们明明都是可怜人。
电视里播着今天的早间新闻，天将亮。太阳还未完全从地平线上升起，这座城市却早迎来了新的一天。
又是alpha感染病毒死去的新闻。高木已经觉得枯燥乏味。
听说感染病毒的alpha在发情期心智会回归五六岁时候的水平。许多alpha就在此期间被构陷或者杀害。现在alpha群体几乎人人自危。因为不清楚具体的传染途径，他们吃着特效药，带着口罩，甚至随身携带消毒药水。
病毒的来袭就像有预谋的犯罪，它在一夜之间就爆炸式的传播，感染的人非富即贵。
高木吞下手里的蓝色小药片。助手把一份名单交给他，上面的人有男有女，有a有o。他们无一例外在帮伊野尾做事。
“他。”高木指向一个面相的普通男人，朝下属下达了命令。下属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秘书推开门时有些犹豫。医生要上司静养，可是伊野尾怎么也不像一个听劝的。连日的熬夜抽烟，让他自食苦果地发烧了。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自己现在来这里有些不合适。
可是事情紧急。秘书最后还是敲了敲门，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伊野尾意外地没有醒着。他面容憔悴，脸色惨白，一边的吊瓶里有营养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注射进他的血管。
秘书又开始犹豫。伊野尾这个样子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电话铃猝不及防地响起，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当秘书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并且挂断的时候，伊野尾已经睁开了眼睛。
感冒发烧让他喉咙疼了好久，眼下说话也是沙哑得不像样。
“小林死了。”秘书只能硬着头皮报告了。
伊野尾惨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悦。“啪”地一声，烟灰缸碎在秘书脚边。
秘书很少见过伊野尾生气，在印象里他实在是一个包容过头的人，懒洋洋软绵绵的。如今见他成了这个样子，秘书吓得后退了两步。
“只有我和你还有老头子知道小林的存在，他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死？”
“枪杀。”秘书收拾起自己的慌乱：“就在昨晚，在公寓门口被杀的。还惊动了警察。”
伊野尾深吸一口气，他越来越有大事不妙的感觉。小林被杀只能说明公司有内鬼，不知道是谁，居然能把人送到自己权力中心，看来之前是小看他了。
“会是高木雄也吗？”
“我们结怨那么久了，是他也不奇怪。”秘书推了推眼镜继续说：“听说老爷那边断了他好几处货源他早就有意见了。早上老爷打电话来说，让你把内鬼查出来。”
伊野尾抬眼看向秘书，许久没有修剪过的刘海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精明能干的小秘书如此陌生。
要说揪出内鬼也简单。董事会就那么几个人。但是也不简单，这些人要么跟老头子沾亲带故的，要么有权有势独霸一方。他哪敢随意就查，除非他不想活了。
“你觉得，老头子会希望是谁？”
秘书的脸色稍稍变了变，然后马上恢复平静，“这也不是老爷希望是谁就是谁的吧。”
伊野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说着玩的。”
主治医生并不合时宜的闯进来，伊野尾还没看清楚是谁，藏在枕头下面的烟盒就被抽走。他略有些错愕，医生两指夹着烟盒扔出了窗外。然后告诉伊野尾，隔壁没有人住的病房烟雾报警响了一个早上。问他是不是又偷偷抽烟。
谈话被打断，秘书似乎也不想在继续。带着医生打了招呼就离开。
伊野尾笑眯眯送他们走，然后往枕头下摸了摸才意识到那盒烟已经光荣牺牲。他长叹一口气躺下。
小林是他的人，连本家势力都不知道的存在。而老头子对小林的认知也只限于“伊野尾的人”这个范围。
没道理有人会想到杀了他。
伊野尾隐隐觉得自己担心的事似乎已经孕育成形，即将破土而出。
高木面对着满地泥泞的仓库，旁边人给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打不到他身上，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雨雾中，像个蔑视生灵的邪神。
仓库里空无一物，但是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墙壁上有一片一片斑驳的红色，仓库地上的泥被水稀释有泛着暗红色。
几个小时前手下说找到了一个被劫走的omega的尸体。旁边有个旧仓库有点诡异，要高木亲自来看看。
高木驱车前往，没想到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不用细想，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就足以说明问题。
有人劫走他们的omega切割了腺体。
高木不可避免的想到器官贩卖，可是按照这间仓库面积估算，如此恐怖且巨大的数量，不像是有那么多omega想要移植腺体这种需求。alpha和omega本就是这个社会的少数，可是这样的场面，高木简直要怀疑这是有人要灭绝了omega这个人种。
“会是伊野尾做的吗？”助理捏着鼻子小心翼翼跟在高木身后，“最近风言风语的，都说抢货和杀人是他做的。”
“不排除。可是他割掉这个omega的腺体做什么？”
仓库阴暗潮湿，满地凝固干涸红黑色的血块像极了人间地狱。高木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和善茬，但是作为人的底线告诉他，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你们查到了什么？”
“市场上没有贩卖omega器官的。很奇怪，他们像是只是为了割掉omega的腺体一样。”
高木在这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助理憋着一口气在门外等他，看得出这里的空气质量的确不太行。高木只好动身回去。
上了车，助理递上蓝色的药片和水。高木吃了药开始沉思。这起事件来得毫无头绪，像是每一个人都可能去做，又好像谁都没有理由去做。被割掉腺体的omega，莫名其妙的传染病。最近以来都不太平。手下几个小公司一直找他闹事，说自己好不容易搜罗来的omega全被伊野尾的人劫走了，要高木彻底跟他撕破脸皮，不然他们就自己动手。
高木现在一个头快有两个大。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站在伊野尾和他本家的对立面。他还没站稳脚跟，无法跟这样庞大的对手宣战。但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伊野尾没想过高木这个点会来harsh，也没想过他会来找自己。天还蒙蒙亮，呼吸间都有白气。高木早早就在办公室里侯着他。
“你工作经常迟到吗？”高木摩挲着桌子上铜制的姓名牌，似笑非笑道。伊野尾扯出了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回应他。秘书见状里面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说吧，有什么事？”
“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不是。”伊野尾早料到他要来问这么一出。
“怎么证明？”
“那你又怎么证明是我？”
高木挑了挑眉，“我愿意相信你。可是我的手下不愿意。这样我很难办。”
伊野尾笑了笑，“这还不简单？”
一份早就写好的合同摆在了高木面前，是一份合作协议。非常完美，而且多劳者多得。高木细细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伊野尾还在上面做了让步。
“如果我们利益一致，这些顾虑就不会有了。”伊野尾带着鼻音的声音在雾霭氤氲的早晨，非常蛊惑人心。
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高木答应得无可厚非。他在伊野尾的注视下，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后者见他爽快答应，连笑容都真诚了几分，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高木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指甲也修剪得清清爽爽，握在手里微微有点凉。
高木闻到了伊野尾因为情绪而不自觉散发出来的味道，是极其缠绵腻人的甜。如果他是一个omega，不知道要靠这个味道迷死多少alpha。
“你怎么就不是个omega呢。”高木握紧了伊野尾的手，见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不悦。然后心情大好的离开，留下伊野尾在他身后跺脚：“你才是omega，你全家都是omega。”
这个人生气还怪可爱的。高木一边离开harsh一边压制住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
小林的死，警方没能给出说法。这个朝九晚五的普通公司社员社会关系简单得甚至有些孤僻，四十岁了还是独身。警察排查了半个月，没有找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的死被定性成了意外。
“意外被人用枪打死在公寓门口？”伊野尾把报纸丢到一边。秘书立刻递上药和水。
伊野尾吞下了那个小药片，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是一个omega，那种alpha身上的传染病并不会传染到他身上，可是老爷子依旧让秘书监督他一天不落的吃药。虽然这种药表明了对omega无害，可是他心里依旧发怵。
秘书打断他发呆，向他汇报最近harsh的事宜。无非就是最近几天的流水，支出之类。伊野尾漫不经心听着，在听到“消防设施检修”以后示意秘书停下。
他没记错的话，距离上次检修只过去几天而已。秘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上次检修发现了一些线路问题，可能会造成火灾。这次是整改后的复检。伊野尾点点头，又问他别的劫走的货物是否查到了线索。
秘书摸出一本皮面的笔记本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伊野尾。伊野尾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不舒服。那像是一个阴暗地下室，污水横流的小空间里挤着几个omega，他们眼球突出，面色铁青。显然已经没有什么生命迹象。而他们的后颈都有一个血洞，腺体被挖走了。
“这是发现的最新的尸体。我赶到的时候还有温度。”
伊野尾强忍着恶心又看了一眼照片。比上一个还死得惨烈。
“高木那边似乎也是这个情况。”秘书收起了照片，因为他老板的脸色不是太好看，“他们零星也找到几具尸体。一样的，没有腺体。”
腺体。omega的腺体。
从小的生理课伊野尾就学过，omega的性腺是生产信息素的地方。腺体非常脆弱要好好保护，因为腺体的移植很困难，几乎90％都会有排异反应，不能接受别的腺体。
在整个世界，腺体移植的手术成功的也没几例。成功的都是奇迹。所以器官贩卖的市场上不曾出现过性腺。
整件事都透露着很多不合理。比如完全不掩饰的尸体处理方式，还有切掉腺体这个离开人体就没多少价值的器官。
伊野尾盯着办公室里养的番茄苗发呆。这群人要腺体做什么呢。或者说，还有谁会需要omega的腺体呢。
伊野尾和高木的合作逐步推进，omega被杀害的事情却没有被遏制住的现象。高木一早起床就看到电视里播着今日头版头条，一个家庭主妇的omega在家被杀害，腺体被人挖走。又说警察之前也调查过几起这样的事件，被怀疑是连环杀人案件。
高木越发觉得事情不是他跟伊野尾有利益瓜葛和摩擦这么简单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实在找不出伊野尾这么做的理由。这其中好像还有第三个人拦在他们当中，往他们的矛盾上面添火浇油，想从中获利。现在他又把手伸向了普通omega，现在已经不是挑拨两边关系那么简单了，他看起来就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就在高木沉思的时候，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排除万难来到他的耳朵，“近期还发生了一起beta被杀害的事件，死者小林为一个普通男性beta……”高木狐疑地抬头，然后看到了做过处理的死者照片，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在他死的那一天，高木早早找到他，威逼利诱想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关于伊野尾的消息。而当他晚上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公寓门口。
这太巧了，就好像有人故意要这么做。
小林被定案为意外。因为他社会关系实在简单，一个不爱说话的单身男性社员。高木把新闻录下来重看了一遍。他略有些意外的是，小林工作的公司是一个小型的生物公司。高木查了查，小林算是里面的管理。
高木笑了笑，也太不严谨了。
小林生前见过高木。伊野尾查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惊讶。高木雄也居然神通广大到可以找到小林，看来自己的确不适合在这方面跟他竞争。omega黑市早就是高木的天下，伊野尾从零开始，很难培养心腹，现在看来跟着自己的几个都不是可以信任的。
小林只是间接地负责过一次运输，跟那些人有过一次接触就暴露了。伊野尾很难想到小林都对高木说了什么。不过看高木来跟他合作的情况，高木还是一无所知。
秘书敲门进来，把整理完的新投资方的合同给他。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口，“老爷说您现在都没把事情查出来，而且高木那边也处理得不得当，他有些生气。”
“所以呢？”伊野尾翻看着合同，漫不经心地回应。
“老爷说这一块就不需要您负责了。现在只需要您打理好harsh和其他的建筑项目。”
“知道了。”伊野尾头也不抬，“找人给我买份晚餐吧，饿了。”
伊野尾其实也不想再管这一块。他曾经去过一次关押omega们的地方，那些omega还都是孩子，家里人发现他们是omega以后要么抛弃他们，要么把他们当做商品一样卖给伊野尾这种人。他看着那一张张脏兮兮的稚气未脱却完全没有生气的脸，在见到他的时候眼底浮起的一层恐惧。他们挤在狭小肮脏的空间里任人挑选，连呼吸都不顺畅。商人们并不把他们当做人看。
样貌稍好一些的卖到风月场所，至少有一口饱饭。被有钱人看中还有混出头的日子。样貌不好的被形形色色的当做生育机器带走，后半生无望。
由伊野尾内心生出的怜悯让他不能再那个地方多呆一秒。
“实在是折寿。”这是他唯一的感想。
但是他不能不管。倒不是多伟大的想法，伊野尾自认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也不是什么好人。命运送给他一个畸形的人生，算是对他作恶多端的惩罚。查清楚那些omega的死因，也算是赎罪，午夜梦回的时候也能稍稍心安。
成堆的文件堆里堆着几份企划书。这是连了解他细致到牙膏喜欢哪个味道的秘书都没读过的企划书。伊野尾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午夜两点，台灯昏暗，万籁俱寂。他像是做了什么巨大而又郑重的决定，从文件堆里把它们抽了出来，一字一句地读过后，半晌才拔开钢笔盖。
他自诩人生坎坷但也明白，他身为一个omega，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实在是其他普通omega难以企及的。可是偏偏一个处在高位的omega，却没有成为那些混杂在泥泞里稚嫩的脸的救世主，他甚至是一个残酷暴力的邪魔。踩着同类的尸体茹毛饮血。他好似从冥界赶来的哈迪斯，把灵魂收割带走，没有一丝怜悯。
伊野尾难得地把名字签得整齐，字迹蹁跹跃然于纸。我果然是哈迪斯，他想。
harsh今天也热热闹闹地开着。伊野尾忙里也不能偷闲，有人包下harsh庆生，老爷子丢给了他好几个建筑项目他得批。伊野尾一边听秘书报告着“客人不想用香槟色的餐布”一边听项目的乙方报告“我们打算把这块地开发成一个商区，稳赚不赔。”
他一边叫秘书把餐巾换成银灰色一边在乙方给的建筑图纸上画圈圈：“你不觉得这种设计很诡异吗？”
乙方派来的是个年轻毛头小子，还处在“甲方的审美不行，我要坚持我自己”的工作阶段，扯红了脖子要跟伊野尾争辩清楚。
“你确定你算对了承重？按照你给的数据这房子立马得塌。”
“我是专业的，怎么会连承重都算不清……”
话还没说完，伊野尾已经在他的图纸上用笔验算了一遍，然后把诡异的数字展示给他看，“你看错了单位。”
伊野尾送走乙方，打开下一份企划。秘书的声音随着内线电话过来，“客人说银灰色也不要。”
“换成玫红色，爱要不要。这种小事不要问我。”
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在乙方发来修改后的图纸，以及客人带着她的朋友们来到harsh对玫红色赞不绝口中结束。
伊野尾把修订后的图纸看完又是深夜。他只想两眼一抹黑昏死过去算了。
秘书抱着熨烫平整的呢子外套出现在办公桌旁，“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伊野尾眼皮都懒得抬，“今晚我住这里吧。你去安排一下。”
伊野尾强撑着睡意乘电梯去了三楼属于他的房间，昏沉沉地洗了澡。刚洗完的头发还在啪塔啪塔滴水，他人已经陷进被窝，呼吸均匀。
前半夜噩梦连连。伊野尾已经连续好几天梦到死去的omega尸体，梦见自己站在那些尸体中。那些omega吐着舌头，双目无神，明明是一具尸体了，还紧紧抱着伊野尾的腿。
“我知道你是谁。”那个omega笑了，“你是带我去地狱的神。”
伊野尾猛地惊醒，发现只是梦境以后忍不住后怕。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伊野尾翻身起床，刚打开房门火舌就猝不及防地直扑他的门庭。等他再往外看的时候他发现一楼和二楼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酒店里的顾客尖叫着逃窜，无奈因为气压的关系一楼大厅的门打不开。阔太太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已经崩溃地坐在地上哭泣，浓烟从下往上弥漫上来。
没有办法了。伊野尾只能往上逃走。才跨出一步，那根装饰用的木质横梁就砸了下来。
伊野尾躲得晚了一点，一只脚被压在了下面。火顺着睡裤弥漫到他身上，瞬间就把他的皮肤烧得刺痛。
他咬牙双手扶住了熊熊燃烧的横梁，用尽力气抬起一点，忍着痛硬是把脚抽了出来。
伊野尾一瘸一拐地逃离，他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在害怕，无论是谁，在赤裸裸面对死亡的时候还是会看到人性里最脆弱的那一点。
伊野尾怕死，有人要杀了他。烟雾报警器没有一点点反应，平时训练有素的应急团队没有出现，就连秘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有一瞬间想要不自己就这么死了好，就当是偿罪。
跌跌撞撞到五楼，浓烟暂时还没漫上来，他还有时间逃跑。伊野尾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维持一秒，下一秒一个红外激光点就指向了他的左眼。
伊野尾难得反应极快地躲了一下，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出去。很快激光点又指向了伊野尾的心脏，伊野尾来不及躲闪，被一枪打中。那人似乎想确保伊野尾死的彻底，又连开了几枪。
伊野尾奋力躲开，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一个后仰，从窗户翻了出去。
高木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睡着，助理把他摇醒告诉他harsh着火了。高木花了三秒理解助理的话，才清醒过来，“我们去看看。”
滔天的火光让那座楼看上去就像地狱。正是深夜，可附近居民们都凑过来看热闹。消防队的灭火车在这样规模的火灾下显得渺小无力。云梯搭了起来，人们已经无心火是否能扑灭，只能秉承着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先把还活着的女人和小孩带上云梯。
阔太太们已经没有了以往的优雅和高贵，一个个灰头土脸，耳朵上的珍珠耳饰也断了一截。
高木的车远远停着，他本人靠在引擎盖上看热闹。不知道伊野尾要怎么处理这么大规模的事故，高木冷笑了一声。harsh就这么毁在他手里了。
老天似乎隐隐给伊野尾一点面子，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一点小雨。伊野尾逐渐恢复意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楼的遮雨棚上。而遮雨棚为他承受了冲击，已经从墙体上脱落。
看来是还活着。他咳嗽一声，咳出一手血沫。枪伤和烧伤已经分不清是哪个更疼一点了。虽然活着，离死也不远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扶着墙一点点挪开，现在去那里都好，但他不能留在harsh。
高木的车绕开了harsh，走小路离开。高木已经可以想象到明天伊野尾被记者刁难的样子，想想就有意思。
开车的助理突然一个急刹，高木差点和前车座来个亲密接触。助理转头，“前面有个人！”
伊野尾靠在墙上意志涣散，他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血流了他一头，凝固以后糊了他的双眼。
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然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的味道。他再也撑不下去了，逐渐失去了意识。
高木拨开那个人的头发心里略微惊讶了一下，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居然是伊野尾。
助理用眼神问他怎么办，高木想了想，“先带走吧。”
伊野尾的状态并不稳定，时而清楚时而迷糊。麻醉打进他身体的时候他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然后又是无尽的昏睡。
再次清醒已经是三天后雾霭沉重的早晨了。房间拉起的那一层窗帘透光，太阳刚露头，窗户就像两个发着光的灯泡。
伊野尾动了动眼珠，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眼睛。随后他听见另一层窗帘被拉起来的声音，和一个熟悉的男声：“突然睁开眼睛会疼的。”
伊野尾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放弃挣扎。等着眼睛慢慢适应光亮。
“为什么你在这里？”
“你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高木拿开捂在伊野尾脸上的手，给他拉了拉被子，“我现在可是救了你的命。”
伊野尾哑然失笑，觉得有些讽刺。
高木这是要救他，还是打算把他推向另外一个深渊。
伊野尾缓缓睁开眼睛，日光还是有些刺眼，他眼睛猛地一酸，生理性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这次换高木笑了。
“不至于吧，还哭了。”
伊野尾无心跟他解释，抽了抽鼻子道：“是啊，我伤心死了。”
电视里开始播报三天前的火灾。画面里那幢曾经伟岸的建筑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消防还在清理现场，防止复燃。
已经确认的死者多达二十人，伊野尾就是其中一个。他看着他“生前”的照片被媒体大喇喇地公布出来。那是他参加一个什么仪式的时候拍的，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得灿烂。
新闻说他被发现在一楼的雨棚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几乎碳化的尸体。根据毛发的DNA比对才确定了身份。
伊野尾诧异地扭头看高木，刚刚流过眼泪的眼睛湿漉漉的。
“是我干的。不打算谢谢我？”高木摊手。
“你知道有人要杀我？”
“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知道了。”高木的表情掩饰得非常完美，伊野尾看不出破绽。他发现他识人无数，但是看不穿高木的心思。
他不认为现在救他会有什么好处。他理论上已经是一具尸体，属于“伊野尾”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
高木似乎能看出伊野尾的疑惑，“我救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动了恻隐之心。我后来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让你死的更彻底一些。为了我的利益。”
伊野尾点点头，高木说的有道理。伊野尾死了，harsh也付之一炬。高木显然是目前最有能力跟本家瓜分伊野尾打拼出的势力范围这块蛋糕的人。他当然不能让伊野尾再活着。
“你不杀我？”
“我狠不下这个心。”
高木说得真诚。他的确狠不下这个心，虽然伊野尾对他来说是个竞争对手，但是也是他难得高看一眼的人。他有理由相信之前那些omega被害的案件不是伊野尾做的。无冤无仇，没有必要。
伊野尾闭上了眼睛，拉过被子把自己的脸遮了大半，“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当然是让你好好休息，你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
高木说完话伊野尾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不舒服。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都是腥味。胸口开了刀又缝了针，一只脚打了石膏，右手也包得严严实实。
“中了四枪。有一枪打穿了右肩膀。左边小腿和背部烧伤。腿和手指还骨折了。你现在和高位截瘫没有区别。”
伊野尾闷声闷气应了一声。高木说的对，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有点不灵光的脑袋突然闪过一件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发情期怎么办？
珠宝声叮当作响，年轻的夫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偶有露出来的两缕也卷成了刚好的弧度。身上披着华贵的毛皮，一身红裙摇曳。不过她的表情不算太好看。夫人此行只为挑选一个合格的omega。她自持身材保持的曼妙，可丈夫一直催着她生一个孩子。生育对她来说只是意味着衰老和麻烦。闺蜜一边涂指甲油一边给她了建议——买一个omega来替她生育。
夫人的眼睛立马亮了，找人做好头发，挑好衣服就来到了这个地方。不大的房间里开着惨白的灯，一个个冷冰冰的笼子码得整整齐齐。里面关着黑市倒卖来的omega。
他们一个个面容呆滞，默默地注视着来挑选他们的这个人。红裙子在这个灰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夫人连皮质手套都没舍得摘下，掩着口鼻。哪怕这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哪怕这里为了富人们的购物体验装修得像模像样。
年轻的夫人又走了两步停下了。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她有些恶心，那些omega的目光像一把把匕首捅向她的心窝。同为omega，她的共情不允许她继续呆在这里。夫人随手指了一个omega然后匆匆离开，连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
随行的工作人员扬起淡淡的笑：“夫人不再认真挑挑吗？”
“不用了。”她捂着心口，呼吸着门外不再那么压抑的空气。
“我们有善待他们的。贫民区那边售卖的omega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工作人员标准的笑着，“夫人不必有心里压力。”
有孩子追逐打闹着路过，高木一下车就踏进了泥泞。发光的皮鞋和裤腿上立马多了几个泥点。开车的助理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眼神，高木也不好再责备他。
贫民区离市区不远，一个小时的路程，却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污水横流，老鼠从大马路上跑过。孩子们一个个脏兮兮的在泥地里追逐。高木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不可避免想到了童年。他曾经也是在这片泥地里打滚的一员。只是别的孩子天黑了可以回家，他只能找一个墙根挨一个晚上。
那段记忆总的来说不是那么美好，他也不太愿意再去回忆细节。来到这里只有一个原因——omega凶杀案。
自从harsh的火灾以后，那个凶手似乎消停了一段时间。就在业界纷纷传言就是伊野尾做的时候，高木的omega又少了人。只是这次没有找到尸体，这些omega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贫民区一栋关押他们的楼里。
omega贩卖的货物都关押在贫民区。这里人杂，警察也不太管，掩饰起来也方便。高木在这一带早就有自己势力，一般人是不敢跟他挑衅的。加上现在伊野尾“死”了，他又重回原来那个垄断的状态。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以及他需要omega做什么。
高木的生意就是把收集来的omega们按照外貌和身体情况分类。最好的送到娱乐场所，次一点的卖给富人代孕，最次一批卖给一般找不到omega繁衍后代的穷人家庭。别的再没有了。他望着这片低矮的楼，突然有一种可怕的猜想。
最好不是这样吧。
这次发现的尸体和之前不太一样。他没有暴露在外，反而是被人很好的掩埋，腺体也没有被挖掉。面色依旧是铁青，有不少皮外伤，好像做过处理，还被换上了干净衣服。这也正常，没有哪个omega愿意自己被当做商品一样控制和运输，他们也会反抗。不过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不确定是不是我们的人。他没有手环。不知道跟这起事件有没有关系。”
“先把尸体带走。”
伊野尾被高木软禁在他的一个住处。的的确确的软禁，他甚至被高木用细细的锁链拷在脚踝上。对方的说辞是怕他乱跑。伊野尾对这样的生活没有意见，也不能有什么意见。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佣人送去的饭每次也只动一点点，人倒是日渐瘦下去了，伤口也不见长好。每天给他送饭的佣人这样评价：毫无求生意志。毕竟他现在一无所有，连名字都没有。
从莫名其妙出现的死去的omega，到harsh的火灾。伊野尾似乎想通了一切，有第三个人插足进来，通过杀死omega嫁祸给伊野尾企图挑起他跟其他人的矛盾，然后通过这些人的手要了伊野尾的命。不过高木会跑去跟伊野尾合作是他意料之外的，所以他选择了毁掉harsh。不过也不排除是高木底下的人做的。这些人对他有意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几乎可以猜到这个人是谁，但是那时候的他固执地不愿去想。如今自己的死讯在媒体上流传，伊野尾才彻底死心。
落日还留有余晖，是血一样的颜色。伊野尾想起本家院子里那座玻璃房子里的自由生长的蔷薇花，那是老爷子亲自打理的，衬着这样的晚霞应该很好看。
他再见高木是一周以后。那时候他伤稍微好了一点，可以蹒跚着走两步。高木倒不是好心来看他，是来邀请他参加自己的葬礼的。伊野尾靠在枕头上说你有事吗，还是恶趣味，我为什么要看自己的葬礼。
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伊野尾的身份，葬礼没有大操大办，而是随便叫了几个人，一身黑衣肃穆地在半边山坡上。伊野尾装作高木的手下跟了进去。高木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你没有朋友的吗？”
伊野尾透过墨镜看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回他，“你不是也没有朋友吗？”
高木不可置否，也不再说话。
来的人表情严肃，不过也没什么悲伤的色彩。只有本家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哭哭啼啼流着眼泪。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人们看着骨灰盒被新土掩盖。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还是伊野尾稍年轻的时候。这天没有下雨，反而是个晴朗明媚的日子，快到正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到最后了，我都还是一个外人。”伊野尾看着自己下葬，看着墓碑立起来，对着这半边空无一物的山坡感慨，“哪怕是坟墓也是孤孤单单就我一个。”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的身份。你对于那个老头来说，算什么呢？”
“算一个成功改造的累赘吧。”
关于上一辈的事情，伊野尾其实了解的不多。他打小就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两次。其余的时间都养在外宅。关于他母亲的事也是一直照顾他的管家告诉他的。按照管家的说法，他的母亲是夫人买来的一个omega，目的是为夫人代·孕。就和千千万万的贵妇人一样，她们靠容貌和身材留住丈夫，外表是她们这个世界的硬通货，她们绝对不会在年轻貌美的时候去生孩子。而购买一个omega是最经济有效的方法。
这个贵妇人很会挑人，挑回来的omega清秀可人。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omega带到医院做备孕检查，他的丈夫已经在omega的房间里过夜了。
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她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就在她要处理掉这个omega的时候发现她有了孩子。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这位夫人也动了杀心。好心的佣人知道以后偷偷放走了这个omega。omega回到贫民区，自己生下了孩子，原本以为就可以这样带着孩子过完余生。可是没想到消息走漏，她的孩子刚生下就被抢走了。她也疯了。
伊野尾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是很小的时候。他在外宅的院子里看绘本，一个脏兮兮的女人从院子里蹿出来，用满是泥污的手捏他的脸。伊野尾吓得哇哇大哭。第二次见她的时候就是在疗养院。她被护士洗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发呆。伊野尾远远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忍不住鼻酸。她就静静的在那里，窗外怒放着一株白色的蔷薇花。她好像也是其中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蔷薇花。
这是这对母子唯一的缘分。再后来伊野尾听说她死了，从楼上跳下去，永远睡在那棵蔷薇下面。他哭了一个晚上，明明是只见过两面的母亲，她的死亡却好像给了他一生都难以承受的伤痛。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据说我是随她姓的。因为我的存在是本家的一个污点，所以不会跟着老头子姓。”
伊野尾淡淡的说完，好像讲的是别人的故事。高木静静地听，静静地开车。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后座的毯子拿出来给睡着的他盖上。
无须多少言语，也无须什么安慰。他知道伊野尾是一个足够强大到化解任何关于自己伤痛的人。他所能做的只有听就好了。
不过高木有一点点内疚。自他的父辈起，做的就是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omega的买卖处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权力高层几乎是alpha，鲜少有beta，更别提omega。这个社会等级分明，omega处在最底层，没有什么权利可言。只有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这个少数群体才会被推到眼前。在一般人眼中，omega只需要乖乖听话，顺从就好了。他们就是一群精致的不能说话的布娃娃。
所以高木过去从不觉得他所做的一切有什么问题，omega对他来说就是商品，有需求有供应。见到他们惨兮兮哭唧唧的样子他也会动恻隐之心，不过那跟同情一只流浪猫狗没什么区别。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手里那群omega也会难过也会快乐，也见过阳光也数过星星。
高木刚把伊野尾安置好，就收到了助理送来的消息。那个omega的死因让他略微有些呼吸不畅。他是打了麻醉以后被活埋窒息而死的。
高木站在开着空调的屋子里，门外日头还没落，晒得草地没有生气，而他只觉得一股冷意钻进他胸膛，游走他全身。
伊野尾得到了在高木房子里的相对自由。比如午后他可以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比如他可以在房间里养一缸鱼，再比如又有一棵番茄苗在阳台上茁壮成长。
不过伊野尾在佣人眼中依旧是闷闷不乐。佣人们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被高木看上的良家妇o，抵死不从才被关在这里。管家摆了摆手：“不大可能，那位先生是alpha。”beta们倒抽一口气，心说boss连alpha都不放过。
适得其反。
只有伊野尾知道他最近在愁什么。先前因为alpha激素加上他受伤的关系，发情期很给面子的推迟了两个月。如今是第三个月月头，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原本就不想吃东西的他如今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心情也没由来地越来越糟。他离发情期爆发只差一点点alpha的信息素。
他知道自己发情期是什么样子，他也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人会准备好alpha激素给他。他只能整日整日昏睡，做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高木在办公室例行公事地吃药。助理递过来的药片从蓝色变成了绿色，从一片变成了两片。高木皱着眉接过：“怎么换了？”
助理擦了擦手，“您没听说？现在病毒越来越猖獗。过去那种已经没有办法预防了，现在换成了这种。”然后顿了顿，“价格也翻了一番呢。”
高木吞下药片，含着一口水拿起药盒端详，嘴里含糊不清：“这什么做的？一克的单价快赶上黄金了。”
“听说是保密配方。不外传。”秘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我们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高木拿起平板，是一段视频。环境昏暗，收音也不好。不过高木还是一眼认出了视频里的主人公。是他omega的一个买主。他似乎是被揍了，鼻青脸肿地半躺着，高木的助理就蹲在他的旁边。
声音模模糊糊，不过高木还是听清楚了。
“人是我杀的。”
视频只有二十秒，似乎就为了录下这句话。
助理从高木手里接过平板开口：“我们按您的思路去查，然后查到了他头上。那个被活埋的omega的确是我们的，转了三手到了他手上。他说他买了了包括那个omega一起一批的人。他接手的价格很便宜，因为这群omega身体都不太好。他给他打麻醉是为了切掉他的腺体。可是上了手术台才发现这个omega信息素产出有问题，才把他匆匆埋了。”助理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高木反应了许久才开口，“他要omega的腺体做什么？”
“听说最近黑市有人高价收购omega的腺体。但是避开了我们的耳目。很多老鸨也会把不愿意接客的omega的腺体切下来拿去卖掉。”
“他说上线是谁了吗？”
“没有。他说如果说出来会被杀的。”
“他倒是不怕我。”高木捏了捏眉心，“你觉得我们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助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了头。简单来说，这个收购omega腺体的人似乎势力很大，不过跟他们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退一步来说，作为一个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底线和原则，实在是有悖人伦。
高木很秘书的沉默没能维持十秒，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那不是办公电话，高木有些不详的预感，平时家里的管家佣人是很少给他打电话的。
高木用眼神示意助理接。助理迟疑着接起，听了十秒脸色就变了。
“他们说那位先生要自杀！”
高木和助理匆匆赶往医院，在路上助理才帮他把事情拼凑了个大概。原来是因为伊野尾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送去的饭菜也没动。而佣人们隔着门还能闻到浓烈的信息素的味道。他们担心伊野尾出事就强行闯了进去，就看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伊野尾。
据管家说，那位先生额头已经破了血肉模糊，而他手里握着打碎的玻璃碎片，倒在血泊中。女性们都吓哭了，管家大着胆子上去探了探鼻息才确定人还活着，然后送去了医院。
高木赶到的时候家里佣人挤在私人医院的过道里，见到高木来像是见到了救星。高木冷着一张脸走进了人群里，“我不是叫你们看好他吗！？”
佣人们大惊失色，纷纷表示是那位先生不让他们进门的。高木生气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看着急救室的红灯变成绿色，医生推门出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说，高木先生。”医生表情严肃，“您跟我来一下。”
泪眼婆娑的佣人们目送高木离开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眼看着伊野尾面色苍白地被推出来，才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掉。她们跟这位先生相处时间不长，但是都很喜欢他，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躺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高木坐在医生的诊室里有些局促。医生换好衣服，带上眼镜，姗姗来迟。高木稍稍有些焦虑，可医生总是欲言又止。
“高木先生其实之前我就想跟您说，但是忙忘了。”医生拿下眼镜，擦了又擦，似乎也有些犹豫，“伊野尾先生他，是个omega。”
“怎么可能？”
“您见过有发情期的alpha吗？”
“最近不是有传染病吗？”
“……”
医生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交给高木：“体检报告，您自己看吧。”高木一目十行地看完，入眼的只有：omega，信息素产出紊乱，alpha激素。
“根据体检报告来看。伊野尾先生的确是一个omega，但是由于长期注射alpha激素的原因，导致腺体信息素紊乱，所以才会被alpha识别为同类。他的确能产出alpha激素，但是本质上还是一个omega，发情期依旧会有。”
“alpha激素？”高木用食指点了点这个词语，“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吗？”
“据我所知，的确有人秘密研究这种药物。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用在活体身上，而且伊野尾先生看上去不像是刚注射的样子，估计从亚性别分化开始就注射了。否则他的信息素不会骗过您。还那么久。”
高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记得伊野尾说，他是本家改造得成功的累赘。没想到这个“改造”还包括性别。这让人有点难以接受。高木发现，最近发生的事情都有些逾越他的底线。虽然他自知自己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秉承原则做事。他难以想象伊野尾的遭遇和经历。
“这种东西的副作用是会成瘾。伊野尾先生从您救下他就没有注射过。会那么痛苦也正常。”
高木整理了一下思绪，脑袋依旧有些发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犹豫地问：“有多痛苦呢？”
“我不知道。”医生摇了摇头。“学术期刊上活体这一块是空白。不过据推测，是人无法忍受的疼痛等级，还伴随着发烧呕吐还和痉挛。实际的应该只有当事人知道吧。”
高木从诊疗室到病房的一段距离里都有些觉得不清醒。一个小护士跟他擦肩而过，没有来得及躲闪，手里端着的药剂洒了他一身。小护士尖叫起来，然后忙说对不起。她一想到自己一个月的工资都要付了高木身上这件衣服就觉得更加崩溃，鼻涕眼泪一把地下来。高木无心为难一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随口说了句没事，帮人收拾好倒了一地的瓶子。小护士诚惶诚恐地离开，眼角还挂着泪花。高木目不斜视地来到伊野尾身边。
医生说alpha激素是被秘密研究的药剂，除了伊野尾本家哪里都找不到。眼下只有试试找个alpha释放信息素看看能不能稍微安抚一下。最好还是能找一个可以标记他的alpha，毕竟标记后伴侣的信息素安抚能力可强些。
高木皮笑肉不笑地想难不成我还得给他相亲，管他呢，死了也不关我事。可是他看见病殃殃躺在床上的伊野尾同情心又泛滥成灾。伊野尾睡得不安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肆意弥漫。没有了alpha激素的作用，高木终于嗅到了其中的异样。还是跟以前一样甜得发腻，不一样的是少了很多攻击性，高木也没有那么多对抗的本能。
高木释放了一点点自己的信息素，两个味道立即交缠。高木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隐隐不安的躁动被压抑。看来的确是有用的，他倍受蛊惑地握住伊野尾的一只手。冰冰凉凉的。高木不禁感慨信息素真的很要人的命，如果不是他事先用了抑制剂，加上伊野尾半死不活的状态，估计他已经被这股甜腻腻的味道逼疯了。
伊野尾第二天出院，高木亦步亦趋跟回了住处。收拾出主卧，打算在这里住几天，等伊野尾的发情期过。助理一边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一边问boss您是不是见色起意。被高木一个眼神噎得闭了嘴。
伊野尾看上去很虚弱，显然高木不能对他做什么。只是强行让他吃了点东西就把他赶去睡觉。伊野尾整个人蔫蔫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发情期的原因，倒是百依百顺了起来。于是他在高木的监督下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碗面条，再慢吞吞地爬上床，盖好被子。
高木替他拉好窗帘，把体温计塞进他的嘴巴。然后对着床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犯难。
自从他把伊野尾捡回来伊野尾就像个药罐子一样养着。旧伤未愈新病又起。医生像推销一样给了他大大小小一堆药盒子，贴心地在上面写好了注意事项。
高木把它们一个个拆开，分门别类塞进收纳盒。伊野尾默默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能耍小性子不吃药。我听管家说过好几次了……怎么回事？”
高木扭头看他，一双眼睛无辜又迷茫。看得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语气，好像自己声音再大一点就是滔天的罪过。
他拿起温度计看了看，体温正常。于是给他盖好被子，“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不能乱来。”
高木起身欲走，不料被人抓住了袖子。
伊野尾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高木心说你闻得到自己的味道有多浓吗，我正人君子不能久留好吗。但也还是顺他的意坐下，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伊野尾点点头，“胸口闷。闻着你的味道好受点。”
高木踌躇了一下开口：“我已经知道你是omega了。你不是还没被标记过吗？我身为一个alpha应该避嫌是不是？”
伊野尾盯着着他不说话，盯得高木心里发毛。
“这种事也瞒不了多久的。”
伊野尾撇了撇嘴，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然后起身抱住高木，埋在他的脖颈间，有些贪婪地闻他的味道。
伊野尾后颈的腺体几乎就凑在高木的鼻尖。信息素甜得发苦。
即使是自制力再强的alpha也受不了这样浓度的信息素。高木已经有些飘飘然，甜腻腻的味道冲进他的鼻腔直达大脑，把理智搅和得稀碎。他已经可以闻到另外一股，来自于自己的浓烈的信息素的味道。
糟糕。
高木脑子里响起十级警钟，却又被伊野尾凑上来的气息打乱。他想起医生说，这算得上伊野尾第一次发情，因为没有激素的压制，会很凶猛。
高木预想过很多应对方案，不过现在看来似乎都用不上了。
伊野尾舔吻着他的侧颈，冰冷的手已经开始解他的领带。
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够，他一路吻到高木唇边，然后吻上他的嘴唇，试探地企图撬开他的齿关。
高木陷在眩晕中，不由地接纳了他的动作。一手扣住伊野尾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伊野尾吻得不急不躁，温柔得过分。这反而勾起了高木内心的渴求。
他一定很好吃。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好像给他找回了一点理智。他忙把人推开。
伊野尾呆呆地看着他，眼睛噙着泪光，用鼻音浓重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知道。”
伊野尾急不可耐地又圈上高木的脖子，凑近他的鼻息，向他索吻。
高木揽住他的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唇舌轻轻碾过乳粒，伊野尾不可控地叫出身来。高木尽量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撕咬着那一点皮肤。
又疼又麻的感觉点燃了这具身体，就连肩头也泛着淡淡的红。
伊野尾的衣服只褪到腰间，半挂在他的身体上，皮肤若隐若现。高木一路向上去吻他，手指在在后穴打转。
那里已经分泌出湿哒哒的粘液，高木的一根手指借着液体探进去一寸。细嫩的内壁急剧收缩，似乎很排斥。
伊野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含着眼泪说不要。
“事到如今还后悔？”
高木略带惩罚地又深入了一点，后穴排斥的厉害，伊野尾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高木叹气，毕竟是他第一次，自己还是要有耐心。
他含着伊野尾的耳垂要他放松，手上的动作也温柔了一些。直到一根手指可以缓慢抽动才增加到第二根。
伊野尾抱着他，两条腿被高木人为的分开，只能搭在他的腰间。身体上的吻痕青青紫紫，还有些微微发烫。
性器被压在两个人的小腹间蹂躏，已经硬得不像话。
高木做完扩张已经满天大汗。伊野尾眼神迷离，手不自觉抚慰着自己的性器。
他拿开伊野尾自/慰的手，自顾自吻他的唇，然后一挺身把自己的性器送到了他的身体里。
伊野尾被堵住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兴许是疼，高木整根没入后，他的眼泪立马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高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快速抽送起来。一边用力吸着伊野尾的舌根。
伊野尾完全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后穴又酸又痛，性器进进出出，他不得不把腰抬高承受装击。一边被高木吻得叫不出声来，舌根发麻，津液受不住地顺着嘴角往外流。
又抽送了几下，高木才放开他的唇舌，迷恋似的舔吻着他的腺体。
伊野尾这才听到自己的呻吟，痛苦中夹杂着愉悦。
这场情事持续了多久伊野尾不知道。他只知道高木凑在他耳边说我可不可以标记你的时候他几乎是哭喊着拒绝的。
他不知道被标记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被标记了自己一生都会是对方的附属品，哪怕对方不要他了，他也只能活在这个alpha的阴影下。
不可能的。他唯一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能变成谁的附属品。他不能。
伊野尾闭着眼睛，身后的撞击让他说不出话。生殖腔已经知趣地朝alpha打开，只要高木再往里深入一些，自己立马就会被标记。
而伊野尾除了哭着求他似乎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
高木见他哭得都发不出声音，也狠不下这个心去标记他。只能哄着他，加快身下的动作。在释放的时候猛地抽出，尽数射在他的小腹上。
伊野尾喘着粗气，嗓子因为哭疼得不行，眼泪还是制不住地流。高木轻轻咬上他的腺体，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
往他的腺体里注入自己的信息素能达到很好的安抚作用。临时标记一个月差不多就能消除，伊野尾也再没有什么意见。
高木见他还是难过，只能抱在怀里哄。这一哄没有起到好的效果，反而是打开了水龙头一般，伊野尾很快又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个稀奇事。要不是高木现在累得只想翻白眼睡觉，他倒要好好看看伊野尾哭哭唧唧的样子。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他在高木眼里永远是个精明的商人，永远只有假笑和冷着脸两种表情。从没听说过伊野尾还会哭，还是埋在他胸口哭，停不下来那种。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觉得哭的差不多了才开口：“不要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强迫的。”
“就是你强迫的。”伊野尾在他身上蹭了蹭眼泪，“我要去告你。”
“好，请便。”
高木并不在乎伊野尾胡说八道的话，只是把他抱起带到浴室里好好洗洗。
伊野尾后半夜才睡着。他枕在高木的手臂上，闻着令他安心的味道。嗓子已经哑了，还又干又疼。伊野尾缩在高木怀里后悔。
这是他第一次不靠alpha激素而是靠alpha度过发情期。伤口被折腾的好疼，他好委屈。
拒绝他就好了，不哭就好了。他暗自想着，但是又没由来的委屈。
或许是自己压抑太久了吧，伊野尾想。从他记事开始，他只有被生身母亲吓到的那天掉过眼泪。还立马被老爷子训了，他说alpha不可以掉眼泪。
后来无论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还是被人用子弹打穿肩膀他都没掉过眼泪。
在他看来，哭是最没用的宣泄方式，它除了带走体内的盐分和水分没有一点用。哭完以后得不到安慰，反而会被骂。
今晚我是怎么了。伊野尾揉了揉哭肿的眼睛。
都是高木的错。
高木陪着伊野尾过了四天的发情期。医生说的没错，这次发情期的确是很迅猛。倒不是像生理课本里的那样omega整天缠着alpha。高木最头疼的事伊野尾动不动就要掉眼泪。要不是他真的哭起来真情实感肝肠寸断，高木都要怀疑这是他在向自己耍什么小手段。
第五天的清晨，结合热彻底退去。伊野尾礼貌地把高木请出了房间。高木突然有一种自己被利用了的错觉。
助理似乎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早早就来找高木，带着据他说只有他才知道的一手消息来找高木。
高木在书房接待了他，助理开门见山：“我知道那些omega为什么被切掉腺体了！”
高木漫不经心地点燃一只雪茄，“为什么？”
“药！那个药！”
高木皱起眉头。他一开始的猜想果然没有错，大量的看似鸡肋的器官被走私，如果不是移植，那只有这个可能了。omega的腺体是信息素产生的核心，用它来制作那种药物也不是不符合逻辑。
“用活体的人体器官来制作药物。就是您每天吃的那个预防病毒的药。”
高木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些omega从生下来就被同类当做商品，事到如今他们的价值就好像放在菜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
“这么说，高价收集omega腺体的就是那家制药公司？那是谁控股的？”
助理摇了摇头，“明面上是一家名字都没听过的投资公司。什么都查不到。而且这些都是小道消息，确不确定还不一定。”
到底是谁。高木陷入了沉思，这笔生意如果做得好无疑是暴利。这些omega理论上都是不存在的人口，就是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会报案。如果这家公司处理得完美，再按照这个药物现在的价格，比往家里屯黄金还划得来。
现在能做这种事的有几个人呢。高木看着助理说的那家没听过的公司突然灵光一闪，这家公司他明明就见过。
伊野尾“死”后他趁机看到了伊野尾身前的资产证明。这个投资公司是他收益最小的一处资产，他的股份占的也不多。所以一般人也不会在意，最多当做是他闲钱太多投着玩的一个项目。
这么说来，伊野尾还挺有眼光。这个公司因为投了那个药物现在收入可观，哪怕伊野尾只占了一点点股份，每年分得的数字看上去也不是很小了。
世界上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而且伊野尾作为一个omega会投资这种企业吗？
高木面色沉重。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伊野尾里里外外了解了一个透彻，没想到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助理看他脸色不好，颤颤巍巍地问他怎么了。
高木不敢也不想肯定自己的判断，他朝助理摇摇头。太荒唐了。
伊野尾一天天地好起来，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偶尔也能跟管家佣人们说说笑笑。
不过他几乎不怎么跟高木说话。自从那次发情期以后，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变得微妙。
伊野尾怎么想的高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是相当微妙。助理作为一个广交好o友的alpha告诉他，每一个alpha标记或者临时标记omega以后都会有这种感觉。他们不由自主地会把那个omega归于自己的所有物。
作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浪子的高木摆出一副求真好学的态度表示自己从没有标记或临时标记过某个omega。
“只是信息素影响你而已。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助理把地上的资料哗啦啦踢开，“有加班费吗？我考大学都没有那么认真。”
“没有。”
高木工作结束以后坐在车后座发呆。司机没敢问他今天住哪里，开着车往里公司最近的公寓去。
高木楞了很久回过神，“今天不去公寓。去南郊的那个房子。”
司机立马应声调头。最近高木老爱往里市中心最远的那个小别墅跑，司机也很苦恼。且不说来回要折腾很久，第二天还得起个大早去接他。工作量直线上涨，工资不见涨。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高木要舍近求远，天天往南郊跑。后来听南郊那边的管家说，是在房子里养了个漂亮的omega。司机这才了然于胸，果然是有钱人最常玩的戏码。
高木才说完就后悔了。他原本只打算在那里住到伊野尾发情期结束就走的。毕竟那里实在是太远，要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可是不知道怎么，他一天见不到伊野尾心里就会不舒服。不舒服在哪里也不知道。
助理给他的诊断是临时标记omega带来的副作用。在标记有效的时间段里，alpha就像护食的狗狗一样。
高木忽略助理挪谕的成分，也觉得有道理。既然是生理因素使然，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哪怕是伊野尾身上他的味道越来越淡，似乎他这种症状也没有改变。哪怕伊野尾其实不太理会他。
看着窗外略过的风景，高木叹气。
伊野尾又做了一个噩梦。他原以为自己精神状态已经好一些了，噩梦又找上门来。
他从深度睡眠中惊醒，满头的冷汗。然后他听到了院子外管家开门的声音，汽车开走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就是佣人们嘈杂的声音。他知道这是高木回来了。
似乎是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躺回床上，迷迷糊糊似乎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看到一个人走到他的床边。无奈他动不了身子，也看不起来人的脸。直到那人走近他，蹲下来，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么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一个满脸血污双眼暴凸的老妇人。她张着一张没有牙的嘴，脸上沟壑纵深。
一头打结的乱发下面掩盖着的后颈是一个血洞。没有腺体，那个血洞像是无尽的深渊。
伊野尾猛地醒过来。发现身边空无一物，只有冷冷的空气。
莫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高木突发奇想地想去看看伊野尾。管家说他一早就睡了。本着不打扰他睡觉的原则，高木只是把门推开一条小小的缝。没想到一个人突然蹿到他的面前，他还惊魂未定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紧抱住。
高木立刻就闻到了伊野尾不加掩饰的信息素的味道，十分低迷。他回抱回去，释放一点信息素安抚他，顺便问他怎么了。
伊野尾埋在他颈间只一味地摇头。高木也无可奈何地由他抱着。心里居然闪过一丝欣喜。
真是可怕，信息素。
高木最近有些感冒。从早上起床嗓子就沙哑得不像话，呼吸也不畅，双腿就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助理劝他去医院看看被高木拒绝了。他拖着沉重的脑袋去工作，然后晕倒在办公室。
助理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发起了高烧。病毒来势汹汹，医生给他开了药以后要求他好好休息。
虽然嘴上说只是感冒而已，高木还是乖乖听话回了住处。助理皱着眉说哪有感冒会晕倒的。高木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回他，医生不都说了吗是感冒。
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只是本人不愿意承认。
高木的感冒在他休息的第三天呈现出越发严重的态势。从一大早就高烧不退不说，连信息素都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出。
助理接到管家的电话以后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给管家和佣人们放了假，一个人开车到南郊别墅里。
他记得之前那些感染上那个传染病的alpha也是感冒的症状。莫非自己的boss也遭了殃。
当助理推开高木房门的时候佐证了他的想法。房间里都是强势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同样作为alpha的助理被压迫得连走进去都困难。
至于高木，他正把伊野尾围困在一个角落。
助理摇了摇头，只求自保。发情期的alpha跟野兽没什么区别，他要是上去救出伊野尾先生，说不定会被自己的boss撕碎。然后他在伊野尾求救的眼神里关上门，逃之夭夭。
伊野尾缩在角落，略有点不知所措。他两只手捧着高木的脸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熟悉得有点过分的对话。
伊野尾对这种传染病的认识停留在新闻报道和秘书给他的情报，可当他第一次面对发情期的alpha的时候还是惊讶到了。
不可控制的信息素和微红的双眼，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过分依赖omega，对omega言听必从。所以至少omega在他们面前是能保证生命安全的。
高木急不可耐地去亲吻这个身上有他味道的omega。他把他环在自己怀中，仿佛那样自己就可以完全拥有这个omega。
伊野尾被他吻得缺氧，大脑停止运转。原本想过的一百种躲开的办法都被画上了叉。
直到伊野尾双手用力抵着高木的胸口才把两个人才分开。伊野尾喘着粗气，略有些生气地看他，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委屈的眼睛。
“我好想你。”他说。
“我们早上才见过不是吗？”伊野尾心软了。他抽出手，努力地去抱他，安抚他因为发情期而有些狂躁的情绪。
“我一分钟见不到你就想你。”
要是放在平时，伊野尾一定会觉得高木脑子坏掉了。但是发生在此情情景就不奇怪了，他是发情的alpha，他可以想念甚至爱上任何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omega。包括伊野尾慧。
他倚在高木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高木的后背。柔声对他说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高木凑近他的颈间嗅了嗅，自己的味道还在，熟悉的伊野尾信息素的甜味也还在。他似乎才安心，逐渐平复了情绪，搂紧怀里的人哼哼唧唧。
伊野尾脑袋开始有些发蒙，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是可怖的。这种时候多强效的抑制剂都阻止不了。
助理离开小别墅以后马不停蹄往公司跑，一边开车一边让人把一层楼打扫消毒干净。病毒的感染途径至今都是未解之谜，他不能让公司里的更多alpha感染，不然整个公司的运作算是完蛋。
高木雄也在发情期成了伊野尾的跟屁虫，亦步亦趋，寸步不离。但凡伊野尾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眼泪就铺天盖地地来了。伊野尾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算高木把他压在身下做了，他还得照顾着高木的情绪，不然他就得泪眼婆娑地问伊野尾怎么不搭理他。伊野尾咬着牙心说我哪里还有力气搭理你。但也只能遂他的意哼哼两声。
这个发情期过得鸡飞狗跳。
新病毒的蔓延就好像是深水里的炸弹，在静谧的夜晚悄无声息的爆裂开。感染的alpha呈几何数增长，死亡的alpha数量也急剧增加。病毒似乎有强大的自我繁殖和进化能力，生物公司加紧研究也赶不上病毒进化的速度。它从一种可以让alpha有发情期的简单病毒，变成了对身体免疫系统破坏力极强的致死病毒。这样的发展结果比人们料想的更早地来了。医院人满为患，alpha人种几乎人人自危。
高木面色沉重地接过医生给他的体检报告。他的确是感染了，之前的发烧也是免疫系统被破坏的征兆。医生说暂时没有治愈方案，只能治疗病毒引起的并发症，而病毒本身现在没有办法控制。
伊野尾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黑暗的夜一点点亮起，看着露水深重的早晨来临。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播报着病毒的传播，主持人的用词相当克制，但是稍微关注这件事的人自然知道，情况不容乐观。从前病毒只是小范围可控的，现在完全是大范围的传播起来。几乎没有alpha敢走出自己的家门，而这些alpha偏偏又是各界显要。如今的 社 会 已经乱作一团。
伊野尾听着主播甜甜的嗓音，带着微弱地颤抖播报今日的感染人数，突然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高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感染的。自从病毒出现，他的衣食住行都十分小心，预防的药也一天不落，没有理由会感染病毒。而他身边几乎所有的alpha都被隔离，但是没有一个被查出有感染。
助理和他的接触被禁止了，他们只能隔着一块玻璃打电话。
“您就先安心住这里吧。”助理汇报完一切事物后打趣道，“一个人有点寂寞呢？要把伊野尾先生接过来吗？”
高木赶走了助理，一个人回到住处发呆。他没有自己已经感染病毒的实感，如果不是那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狼藉里，伊野尾躺在旁边呼呼大睡，他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有人要杀了他，病毒的传播绝非偶然。
后来助理来过几次，说常和高木接触的几个alpha也感染了。再后来助理差了一个beta来告诉他，助理自己也有发烧的征兆。再后来，伊野尾自己来了。
高木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医院的人把伊野尾送进他的隔离间。伊野尾很久没有出过关押自己的小别墅了，好奇地四处张望。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伊野尾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据说医院要求所有被隔离的alpha都要把伴侣接过去。你没有伴侣，只有一个临时标记的我。”
“你不怕被本家发现吗？”
“他们哪里有时间去在意一个死人？”伊野尾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便当带和保温盒，“不愿意我来吗？你发情期的时候明明说一天不见我就想我。”
高木红了脸，“发情期说的话不做数的。”
伊野尾长长地“诶”了一声。高木更加心虚。
助理发起了高烧，可他不敢去医院。去医院的结果就是被隔离，他什么都做不了。
高木之前跟他说过，自己的行程里唯一和行程表不一样的就是伊野尾第一次发情期的时候去医院。那个时候因为是行程外的安排，没有一点准备。他很有可能是那个时候被感染的。
助理翻看起当天的监控录像，发现高木没有跟什么可疑人员接触过。他先去到医院，随后就是医生办公室……
助理突然灵光一现。那个护士，和高木撞在一起撒了满地药剂的护士。
他带着模糊的截图赶到医院。虽然监控拍得不是特别清楚，担医院的人还是矢口否认了这个人的存在。负责人把护士们的资料给了助理，助理一个个比对以后发现果然没有这个人，连体型相似的都没有。这个护士明显要更高挑一点，也要比其他人瘦一点。
看到这里，助理几乎笃定，病毒的大规模传播，是人为制造的后果。
有人想要杀死所有的alpha。也并非不可思议，alpha主宰这个世界太久，他们尝尝以高傲的姿态做beta和omega的领导者。他们未曾也不想去了解，在他们自己的 权 力 架 构下面，横躺着多少beta和omega的尸首。自然给了他们较强的身体素质，在他们看来，就是选择了他们成为王。
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有beta或者omega群体不满。人 生 而 平 等，却因为亚 性 别的不同，被分成三六九等。原本自然的选择是各司其职，现在成了领导与被领导。
其他人种开始觉醒，这次的病毒就是最好的证明。
助理最后还是被发现隔离了，进隔离区前，他拖人告诉了高木一切。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连接，而形成一张网。高木突然想通了一切。
角落里伊野尾还发着呆，并没有嗅到这边的危险。
高木喊了他的名字，哑声问伊野尾对这次的病毒知道多少。伊野尾抬起头，愣了愣，然后笑开了。高木很少见到伊野尾这样笑，是明媚的，灿烂的一张笑脸，却笑得他胆寒。他突然意识到，他对伊野尾这个人根本不了解。他们认识在名利场，最多的交流开始在他把伊野尾带回家，他查遍伊野尾所有资产，却忘记了，他根本不了解面前这个摘下所有一切伪装的人。
“你知道多少？”高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已经预想到了真相。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点。”伊野尾又穿戴上了他的伪装，“你的病是我的人干的。”
“这么说，你是想杀了我？”
伊野尾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
高木心中骤然蹿气一股无名的怒火，他很生气，气得脑子发晕。他拽住了伊野尾的衣领，几乎是暴怒地问他为什么。伊野尾任他揪着自己，只是惨淡的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呢？你别是以为我喜欢上你了吧？”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讽，“原本我还苦恼要怎么假死，怎么接近你们这群alpha。没想到，你自己傻乎乎的帮我做完了一切。”
高木雄也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飞了天。
“你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我只是想救救那些被你们关在笼子里的omega。”
“病毒是哪里来的？那些死掉的omega跟你有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
“嘭”的一声巨响，伊野尾头晕目眩。他的后脑被重重地砸在墙壁上，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要死了。
高木怒不可遏。他举起了拳头，伊野尾坦然地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高木咬紧了牙也没下得去手。
“你滚吧。”
伊野尾知道高木不会放过自己。只是他没想到是这个方式，他刚出医院大门就被几个黑衣beta拦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塞进了一辆封闭的车里。车子被改装过，除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其他的椅子都被拆了。伊野尾双手被反绑着，蒙起眼睛，扔在了后面。
黑暗中他摸索着，惊讶地发现车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跟他一样被蒙着眼睛，手是反绑的。车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他甚至还压着几个吃过的饭盒。
突然伊野尾心凉了半截。这不是高木的人，是 倒 卖 腺体的人。
他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这样的改装车他应该是最熟悉不过了。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们的猎物。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喜欢捉弄人。
车子一路颠簸到了目的地。伊野尾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有人拉扯着他们下车，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后，才解开蒙眼睛的布。
伊野尾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是一个关押omega的地方，不大的隔间挤满了人，这样的隔间有很多个，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房间。他被人推搡着关进了一个人相对来说不算多的隔间。缩在门口的几个小女孩受了惊吓，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两个beta。
伊野尾顺从地进了隔间，给了两个小姑娘抱歉的眼神。
直到黑衣人离开，小姑娘看上去才松了一口气，仍然有些警惕地打量伊野尾。
伊野尾朝她笑了笑，问她的名字。
小姑娘扭捏着，揪着衣角，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告诉伊野尾，她没有名字。
她的母亲是在风月场所工作的，不小心有了她，也不知道是哪个alpha的种。她求着老鸨留下这个孩子，并答应了以后长大了会让 孩 子 接客，老鸨才松了口。母亲没有上过学，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她也就没有名字。
不过她长大后，她的母亲就为她策划了逃跑计划。可惜被老鸨知道了，母亲被打成重伤。她被逼着接替母亲的工作，但她并不顺从，老鸨的毒打不起作用，她就被卖到了这里。
伊野尾隐隐的心痛。小女孩并不知道被卖到这意味着什么。看她的样子，还以为只是又要接待客人那么简单。伊野尾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坐在原地，突然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是哪怕是要死了的现在，一切都没有改变。omega还是商品，没有尊严的动物。而他最后也成为了当中的一员。
他有点难过。
高木这一周过得有些焦虑。三天前，家里来电话，告诉他管家去医院并没有接到伊野尾先生。而就在上一秒，医生告诉他，他可以出院了。
高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确是没有发热了。不过据他所知，这个病是看不好的。自从病毒蔓延至今，他没有听说过一个治愈病例。医生有些抱歉地告诉他，其实他并没有被感染。
“那我为什么会有发情期？”高木按着暴突的太阳穴，逼迫他的脑子接受这一切乱七八糟的消息。
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开两页，“这个原因我们也不清楚。不排除这是病毒新进化方向的可能。但是目前您提供的所有生物样本中，都没有异常。也就是说，以后您大概率也不会有发情期的困扰。您是第一位治愈的病人。”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伊野尾离开前说的话。伊野尾笃定高木的病是他一手策划的，助理也调查过，凶手是之前那家医院打翻药剂的护士。
高木来不及细想，医院已经把他带到了记者面前。院长恳求他扮演一个被感染的治愈病例，好压制住社会上的恐慌。
高木也没说自己答应不答应，就被推到了记者面前。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只依稀听到记者们嘈杂的问题。
——您觉得这种病毒会改变三个人种的社会地位吗？
——您觉不觉得这是一场人为策划的阴谋呢？
——您可以描述一下发病时的情况吗？
……
管家带着保镖拨开人群，为高木让出一条道。他直到坐进车里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绝对不仅仅是一场只为了利益而突破底线的病毒传播。始作俑者要的是，颠覆这个世界。或者说，颠覆已经固有的很久以来的，三种性/别的地位。不过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病毒的研制成本并不低，药物的材料成本也不低。这不是一场划算的买卖。
如今的人类根据生理特点被分门别类，分成三六九等。要想改变，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每个人都一样。高木不乐观的想，或许针对beta们的药物已经在赶制中了。
他向管家询问助理被隔离的地方，然后直接驱车过去。他要找到伊野尾，他预感伊野尾一定知道一切。
助理和他隔着一块子弹都打不穿的防护门交流。助理对boss这种不管员工是不是在生病都要加班的行为嗤之以鼻。
“我现在可以黑进医院系统。但是boss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助理捧着电脑噼里啪啦，高木在一门之隔意外思考。是啊，为什么呢。
他是没有被感染的幸运人群。只要风潮一过去，他依然是这个世界的统治阶层，依旧掌握着手下其他人种的命运。甚至包括其他有发情期的alpha的命运。他大可不必在意伊野尾所代表的这群人想做什么，也不必在乎他的死活。对高木来说，生活完全没有变化。
几声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助理已经把监控传到了他的手机上。他黑进了各家商铺和政／／府的系统，拼凑出了伊野尾当天的行动路线。最后，载着他的车驶向了高木去过的那个贫民区。
又是这个地方。
事情已经很清楚，伊野尾被当做无家可归的omega被抓住了。高木也觉得情有可原，伊野尾做alpha做了那么久，显然忘记了单身omega在公共场所是要学会遮掩自己气味的。否则别有用心alpha们不知道会对他做什么。
想到这里，高木的心一沉。
伊野尾这几天被转了好几手。购买omega的人总是一群一群的买过去，然后按照长相，年龄和是否被标记分门别类。样貌实在出众的，哪怕被永久标记了也会被拖去洗掉。这些天伊野尾听了太多omega的哭喊，他甚至有些麻木了。
他被转卖到一个代／／孕机构。一天前，因为后颈上淡淡的一点点的临时标记的痕迹，他还被踩着细高跟来的阔太太羞辱。后来机构评估他身体不好不适合怀孕，他被卖到了一个老鸨手里。刚到那里伊野尾就生病发起高烧。老鸨并不可能养一个药罐子，就这样转来转去，伊野尾躺在了手术台上。
这是一个略有些简陋的手术室，伊野尾甚至怀疑他们的消毒工作是否做得完全。但是转念一想，他们就没想过来了这里的omega能活。他的上一手买家把他便宜处理给了收购omega 腺 体的人。他也被几个人架上了手术台。
虽然伊野尾从harsh火灾以后就没有抱着活下来的心。他的计划早就完成，跟他的死活已经无关。但是他并不想死在眼下这个场景里。麻醉一点一点推进他的身体，他先是感觉到剧痛，随后就是意志昏沉，手脚无力。
这样死的也太难看了。伊野尾恹恹地想，希望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高木从没想过，没有助理他的效率也可以如此之高。他花了两天就查到了伊野尾的最后一个买家，可当他冲进那家酒吧把所有omega喊出来时却不见伊野尾的踪迹。本不想惹事的他叫人把老板押到了他的面前，给了他一张伊野尾的照片问人在哪里。
老板的回答让他从心底冒出一股恶寒。
高木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理智被愤怒和后悔燃烧殆尽。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们交易的地方，把负责接待的那个beta的脸踩在地上问他关押omega的具体地方。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他不敢想自己去晚了会发生什么，只能雷厉风行地赶到那个简陋的乡村医院，一脚踹开了并不牢固的，所谓手术室的门。
他的人冲进去控制了那几个beta，而他则一眼就看见了手术台上面色惨白的伊野尾。
伊野尾麻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院。他怀疑医院就是自己的出生点，反正每次晕倒了醒过来都在医院。不过说实话，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他的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稍微转动一下就是钻心地疼。那些人倒是手下不留情。
高木适时的出现，帮他垫高了枕头。
伊野尾没有正眼看他，“你真是滥好人啊。”
不用细想伊野尾就了解了来龙去脉，自己又被这个alpha救了一命。
“你为什么要骗我？”高木放轻了声音，“你根本没有让我感染。那个护士根本也不是你的人，而是一个档案里没有实习生。我的发情期是因为你下了药对不对？”
“……”伊野尾竟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是该说自己并没有想杀了他，而是想让他远离危险呢？还是该说自己其实很感动呢？说这些有用吗，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互不相干的人。
“我想听实话。”
伊野尾感觉自己陷入绝境。
“你喜欢我吗？”在高木跨出病房的前一秒，他听到伊野尾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他皱着眉驻足，想听伊野尾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
高木脑子一下子停止运转，卡在一句我喜欢你的直球上，反复酝酿。身后的伊野尾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高木无暇顾及，他甚至觉得这间屋子让他有些窒息，他需要到外面透透气。就这样，他沉默着，抬脚跨出了屋子。
助理没想到，自己被隔离要工作也就算了。眼下还要成为老板的感情分析师。
他听完老板的絮叨以后忍不住开口，“您今年多大了？”
高木愣了一下，“快三十了。”
助理苦恼地抱住头，“你谈过几个omega？”
“没有。”
高木不确定以前的自己是不是恋爱，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没有跟任何一个omega说过喜欢之类的词语。更多情况下，他身边的omega更像是重大场合下需要的一个伴侣。而非恋爱。
“那您现在是什么心情。开心？激动？害怕？”
“都有吧。”
“恭喜您！”助理敲了敲隔离室的门，“恋爱了。”
伊野尾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全部真相的还活着的人。因为他就是病毒的第一个实验体。病毒的研制理论上是一个意外。老头子为了控制他，使用了有合作关系的生物公司研制的A类激素，却阴差阳错地发现omega腺体的活性细胞可以让alpha同样有发情期。这个结果让一心想洗白家族产业的本家有了计划。如果大面积的alpha感染，势必需要药物和疫苗。而拥有病毒全部序列的本家，想要垄断疫苗和药物太过容易。不仅可以大赚一笔，政/府也会选择和他们合作。接下来只要处理掉自己原来不干净的产业，洗白就很容易。不用打打杀杀，轻而易举，甚至有了政/府的背景。
随后，本家所有不打算继续的产业全部转到了伊野尾的名下。伊野尾身上的A类激素和病毒由两家生物公司一齐开发。本家的胃口很大，他们不仅盯上了alpha。A类激素可以让omega和beta隐藏自己，他们两边都不愿意放弃。
不过“病毒”的研发代价很大，他们需要大量的omega腺体。于是，人/口/走/私的买卖他们也掺了一脚。
这些伊野尾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要被杀死的原因。他并不想这项实验成功，不想那么多omega被当做动物一样对待。他曾经坚硬冰冷的心，被那些omega哭喊的声音凿开一道裂缝，他们的眼泪流进去，温热的，把坚冰一点点融化。
他不觉得性/别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特点适合做不同的事，并不能因为一种亚性别的不同，而变成一类人对另外一类人无节制的索取的压制。他想做点什么，他想改变点什么，至少救一救那些可怜的omega。
他要名下的生物公司研发新的，致死率更高基因序列不同的病毒。这样病毒的药物和疫苗就回成为他自己手里谈判的筹码。
可是老头子不是那么好骗的。他暗自牵头病毒进行新开发的事情似乎暴露了，所以老头子才会让他接触最危险的omega贩/卖，通过和其他人抢占市场来借他们的手除掉伊野尾。他在伊野尾和其他人之间制造摩擦，杀害无辜的omega，把所有茅头指向伊野尾。
那场火就是最好的例子。伊野尾没有关注后续也知道是高木手下的那些对他不满的分部头目在本家的鼓动下，瞒着高木干的。
他一早就计划好，用他牵头研制的新的致死的病毒，去感染本家。他的人按照计划早就在各个社交场混得脸熟。只要他们都能成功散布病毒，那么他的本家也在劫难逃。
起初，高木是伊野尾最好的选择。因为他“生前”和高木签下了合作协议，不管他是死是活，协议仍然有效。那么老头子和高木一定会再谈这份协议，高木会直接接触到老头子。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能在火灾中幸存。他更没想到的是，高木居然还救下了他。
“这就是全部？”高木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理解伊野尾说的一切。
伊野尾冲他笑了笑，“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以为我又要被抛弃了。”
高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第一次见伊野尾。是在一场拍卖会，那时候的伊野尾笑得恬淡，却有震慑整个会场的气势。他懒洋洋地往贵宾席上一坐，旁边的秘书替他一次又一次举牌拿下大家虎视眈眈的地皮。与其说没有人跟他抢，不如说没有人敢跟他抢。那时他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就好像一只小花豹。看上去温顺乖巧，伸出爪子来寒光闪闪。
他又想起那场火灾那天看见的伊野尾。那是他见过伊野尾最狼狈的样子。泥水弄脏了他的脸和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睡衣。血和脏污混杂在一起。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曾经跟随着他的财富、权/力在那一刻黯淡失色。如果说过去高木看他的眼光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那么眼下就是看着一个人，又生气活生生的人类。
“你说你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伊野尾扭过头去，表示自己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高木握了握拳头，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老实说，是喜欢的。”
伊野尾僵直了背脊，可他没有转过头。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应该是自己昏迷的时候睡过了头，这个情况并不是他想要的。
“忘了我说的话吧，”伊野尾把自己埋进被窝，“我们没有一定要这样袒露心意的必要。”
“你在压抑什么呢？”高木固执着不愿意靠近他，伊野尾就是一只狡猾的猫，习惯牵着一切事物的鼻子走，这个让他感觉并不好，甚至有些怒意。
“这样的感情是没有意义的，我不该告诉你。”伊野尾背对着他，身体随着呼吸小幅度地起伏，“我累了。”
他原本应该是个死人，如今却苟活在这里。他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他被又一次劫后余生的欢喜冲破了头脑，以至于忘记了这份感情本就不该存在。他这样的人是不配谈这些的。
高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他也不知道此情此景自己该说什么。他说安慰的话是大言不惭，他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他突然发觉，轻飘飘的一句喜欢你，实在是无力且无用。
伊野尾始终背对着他，后颈的纱布洇出一丝血迹。他心中五味杂陈，最后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然后逃一般地离开。这样的环境让他窒息。
时间似乎延缓了它的刻度，扩宽了它的广度。病毒开始不受控制。新闻里每天播报着感染的alpha人数，是恐怖的几何式增长。而这才是伊野尾进到医院的第三天。后颈的伤口开始结痂，他有些庆幸高木没有晚来一步，不然手术刀就要把这块肉剜下来了。他大概率会死于失血过多。如今伤口有愈合的趋势，后颈又疼又痒，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征兆。
伊野尾楞楞地听完新闻里主播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播报，他的计划开始出现作用了，不少的所谓上流人士的alpha被爆出感染。alpha人人自危。
如果自己一周后还能活着的话，伊野尾大胆地开始设想，他一定要试着勇敢一次。
高木在家里躺了三天，这三天他过得很煎熬。伊野尾的话一直在他耳边环绕。这一切好像就是把精美的瓷娃娃在他面前摔了个细碎，露出里面没有上釉的，原本的灰黑色的样子。他辗转着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自己每次去关押货物的仓库时，那些omega看着他的眼神。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omega只是商品，他们都来自平民窟的穷人的家庭，或许自己把他们卖到别人的手里还能吃上一顿饱饭，而不至于饿死街头。如今他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的行为让omega这样的群体更加为人践踏。他们连成为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小时候曾经因为父母不关心自己这种理由离家走出，误打误撞进了贫民窟。一个女性omega见他露宿街头收留了她。那个omega也过着清贫的日子，家里连像样的一件家具都没有。女人告诉他自己也有个和他一样大的儿子，只是平时不太见面。高木在女人捡来的纸板堆里睡了一个月才被家人找到。
他们对那个女人又打又骂，邻居们袖手旁观，说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做出偷孩子的事情来也并不奇怪。那个女人在泥地里哭喊着，却始终没有人帮她，哪怕把她扶起来。后来高木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后来他每每在生意场上于心不忍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个女人和冷漠的邻居。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善意值得被付出呢。他对伊野尾的感情是否根本就是源于那点善意，而非他口中的喜欢。
又是失眠的一个夜晚。天快亮时，高木才断断续续地睡着。期间做了几个不明不白的梦，随后就被手机吵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电话那边似乎很急切，连话都说不清楚。高木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慢慢说。”
“高木先生，伊野尾先生不见了！”
高木一路驱车去往医院，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在做梦。伊野尾一个大活人能在医院那么多人的眼皮下消失，他确实有些不相信。
可他看到空无一人的病房时，真实感慢慢吞噬他的理智。他发觉自己要疯了。从愤怒到担心仅仅只是一分钟的事情。他凭借仅有的理智，通知了他手下的所有人，哪怕把D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伊野尾找出来。
他担心伊野尾的本家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要赶尽杀绝，他担心伊野尾又被送到冰冷的手术台上。到这一刻他似乎才想明白，他喜欢伊野尾。
运气是会被消耗的。高木这次并没有能快刀斩乱麻一样的寻找的伊野尾，他的人包括他自己，在D市的大街小巷来来回回找了一边，他手底下的生意全部停了，他到一个又一个仓库、风月场所找遍了，仍然找不到伊野尾的踪迹。
好像自己过去的几个月就是一场梦一样。
高木开着车路过harsh的旧址。这里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脚手架和绿色的塑料膜覆盖这这幢建筑。在城市的中心像一个丑陋的怪物。高木趴在方向盘上静静注视着这座建筑，心里设想了无数个如果。每一个他都不能接受。
你太自私了伊野尾。他捂着脸几乎要哭出声。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喜欢我呢。
伊野尾回到了自己的房子。他只能半夜悄悄回家，不引起邻居的怀疑。门锁上贴的封条已经落了厚厚的灰。他从地垫下面找出备用钥匙，撕下封条，开门回家。
这个房子地段坐向都不错，屋子里除了太久没打扫蒙了浅浅一层灰，跟他离开的时候区别也不大。他心里清楚，本家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然后来找他。不过眼下他只想好好休息。后颈的伤口似乎有些裂开，隔着纱布已经能看到清晰的血迹。他忍着痛翻出酒精来消毒，重新包扎。
冰箱里有一点似乎没有腐烂的食物，更多的是整齐排号的A类激素。冰箱的电并没有被断掉，看来老头子只是找人潦草地贴了个封条，并没有精力处理他留下来的财产。
他拿出两个透明玻璃瓶装的A类激素，打算从卧室里找出注/射/器注射到皮下。他的信息素系统在这段时间内都是紊乱的，他难以保证自己会不会随时发情。
卧室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伊野尾只能狠一狠心，仰头喝下了两倍的剂量，然后掀开被子抵御即将由内而外发散出来的寒冷。
助理终于走出了隔离区，他和高木一样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治愈患者。他终于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导致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流下泪来。高木靠在车旁等他。见他红着眼睛出来，说他没出息。他抽着鼻子说你不懂，然后问起伊野尾。
从高木的沉默他就判断出事情的不简单。他那天说完上司恋爱了以后，高木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他也猜不出上司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如今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走了。”高木声音里都是疲惫。助理动了动嘴唇，还是选择乖乖闭嘴。交接工作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工作狂上司居然已经自己给自己休假半个月，手里的生意全部搁置。报表上的数字实在是不好看。
“为什么呢？”助理努力让自己忘掉报表上难看的数字和自己很有可能被扣得一干二净的工资。
“他不想牵扯我，他赌上了他的性命。”
如果高木已经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伊野尾本人。A类激素可以让他伪装成为alpha，也让他能够携带和感染病毒。他决定亲自去找老头子谈一谈。
太久没有使用A类激素，加上服用了两倍的剂量。伊野尾受到了莫大的苦楚，比起疼痛，还有呼吸衰减的迹象，身子像坠入冰窟一般。
就好像溺水濒死的前几秒中，水压压抑着他的胸腔。他抬手打翻了床头的马克杯，空气好像一点点从他的肺部排出。
药效持续了三天。他才能缓缓地坐起身子，再蹒跚着下床给自己倒杯水。枕头和被单上有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小臂上也有许多道骇人的伤口。虽然只是伤及表皮，但衬着他苍白的肤色，还是令人心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发情期没有及时注射A类激素也是这样的光景，唯有靠自残的伤痛才会抵消药物影响着他的精神带来的恐惧和不安。那一次连老头子也吓得不轻，何况他那个当时年纪还不大的弟弟，一直拽着伊野尾的衣角哭。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家人受伤了，他害怕。伊野尾有些悲悯的想，这个弟弟是唯一把自己当过家人的，不过也是自己目前唯一的筹码。
伊野尾喝了点营养剂，试图让自己虚弱的脸看上去没有那么的憔悴。营养剂向来是给发情期的omega补充体力的。在伊野尾这里反倒成了速食。
而他喝完营养剂以后，准备去见一见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想做什么？”助理发现自己完全在状况外。伊野尾在他眼里不过就是高木意外捡回家的小宠物。任凭他被抛弃前多么身世显赫，如今也只是落魄的败犬。似乎出了高木家的大门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拯救他自己。”高木突然觉得伊野尾单薄的身影有些悲壮。猛然又觉得心脏像针扎一样疼。他有些木然，自己在这鱼龙混杂的圈子打拼出来的坚硬的心也能裂开一条缝，放一个人进去。
而那个人似乎并不在乎他裂开的心脏，执意要冲闯出去。
“或许，我们还有办法。”助理从电脑中调出一张地形图，“你要去吗？”
伊野尾早上一醒来就被几个带着装备的黑衣人围了起来。他抓了抓头发，余光看见他们腰间的枪，也就放弃了挣扎。开口问他们想做什么。
“伊野尾先生，”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们走一趟吧，社长找你有事。”
伊野尾被一行人带到了本家。这个他来过几次都一样陌生的地方。
令他意外的是，他没用被带到老爷子那个带暗房的书房，而是被带到了种满蔷薇花的那间温室。
温室里置了张桌椅，老爷子正在蔷薇的簇拥里喝下午茶。花香肆意，闻得人甚至有些飘飘然。
伊野尾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记忆和小时候重叠。那时他误打误撞走了进来，老爷子同样在喝下午茶。蔷薇的花香簇拥着他，他第一次在老爷子面前放松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一切都因为自己的生母，那个可怜的omega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的。老爷子带他来这里，不过是要他放松防备。
多年后的今天，一模一样的场景。明明本该是父子的两人，依旧在浓香包裹中对峙。
伊野尾讨厌这个味道。
“没想到你还活着。”老爷子扔了一块糖到茶水里，把精致的杯子推到伊野尾的面前，“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我不喜欢，弟弟喜欢。”伊野尾笑了笑，“您这步棋，走的烂。”
老头子闻言哈哈大笑，他在伊野尾面前向来是有绝对控制权的。捏死伊野尾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这样简单。伊野尾活着还是死了对他而言意义不大，因为他无法构成威胁。
A类激素，只要有它，伊野尾在他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您还记得我第一次跟您去实验室吗？那时候我才六岁。”
那是伊野尾第一次从外宅去到本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只是这个父亲跟所有故事书里的都不一样。他并不温柔慈祥，而是残暴冷漠。
那是伊野尾第一次注／射A类激素，身体出现了过敏反应。高烧不止，身体上的皮快掉了一层。
后来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测试伊野尾对A类激素的成瘾性，用药物提前了他的发情期。伊野尾被关在实验室里，他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他一直在实验室住到了十二岁。
伊野尾不愿回忆更多，他掀起衣袖，露出自己满是伤痕的小臂。
“和那时候一样。”
老头子没拿正眼看他，叫人往自己咖啡多加了一块方糖。
“您已经知道了，我也背着你进行病毒的研制。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还会继续研究A类激素？”
老头子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随后把手里的咖啡用力往桌子上一放，“你做了什么！”
伊野尾一点点把袖子拉平，“目前大规模感染的病毒来自我的研究所。你大概也知道。所以本家的宅子一向被你保护得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野尾没有理会老爷子的暴怒，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白水。他的手因为过量的药物，有些拿不住玻璃杯。整个人脸上是病态的白。
老头子起身，越过桌子，一把揪起了伊野尾的领口，释放强大的信息素压制。
伊野尾一时之间承受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你知道A类激素可以把我伪装成alpha，那你知不知道，升级后的它，还可以让我携带只有alpha才能携带的病毒？”
老头子脸色全变了。伊野尾看他这样的反应笑了。笑得脆弱，但是有几分得意。
“我来找你之前，见了弟弟一面。”
老头子瞳孔骤缩。伊野尾的袖子里滑出一个空瓶子。
病毒的感染到发作不需要多久，没有特效药，面对的就是死亡。
老头子放开伊野尾的衣领，伊野尾缓缓地跌落在地上。像秋天飘落的枯叶，也像落地即融的雪花。
他明明是一只河蚌坚硬壳里最柔软的部分，却让自己冷得像一块坚冰。眼下，他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了。
就这样吧。让一切混乱和源头，随着他一起消失就好。希望alpha们明白他们的傲慢，得到他为他们准备的惩罚。希望omega们不再做被人摆布的玩物。
他听到了那些仓库里的，笼子里的，埋在地里的omega们的鸣泣。他累了。
伊野尾被囚禁在老头子书房后的暗室里。他是为数不多的来过这里两次的人，只不过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他并不是被关押的，是他悄悄溜进来的。
那时候他刚从实验室被放出来没有多久，老头子把他养在身边，推进项目的研究。
伊野尾误打误撞找到了暗室的门，出于好奇心还是走了进去。
暗室里只有几盏幽暗的壁灯，再没有其他照明。长长的旋梯似乎衍伸到地底最深处的地狱。
伊野尾扶着墙，沿着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走到了地底。
那里有几间隔间，用粗壮的铁链把门紧锁住。铁栅栏后是一双怨毒的眼睛，在黑暗里似乎发着幽幽的绿光。
伊野尾吓了一跳，腿软地跌坐在地上。那是一个omega，一个被锁起来的omega。
她头发和指甲都长得过分，似乎是被伊野尾伪装的alpha激素吸引，她死死盯着伊野尾的眼睛。
伊野尾大气不敢出，他认出了这是谁。是老爷子书桌上摆着的合照里那个戴着水滴形珍珠的夫人，是自己弟弟叫妈妈的那个人。
夫人是政要的女儿，老头子为了利益娶了她，二人各取所需。这个这个可怜omega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在自己生下一个alpha儿子后，就被关进这永无天日的地方。老头子忌惮她的父亲，也不敢杀她。但也不想见到这个已经失去了作用的女人。
她的后半生将会在这里度过。
不过年幼的伊野尾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只知道自己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缓了十分钟他才从地上爬起来，逃之夭夭。
身后是那个omega刺耳又尖锐的笑声。伊野尾只有往外逃。
却不想，他推开暗门迎面撞上了老头子。老头子慈眉善目地问他见到了什么。伊野尾摇头，身上寒毛竖起。
“以后你如果不听话，你也会被关进去。”
一语成谶。
伊野尾本以为自己还会再见到那个女人，没想到的是暗室里什么都没有。他被关进了那个omega被关押的隔间。
地上有几道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痕，像是有人磨破了指甲抓出来的。
伊野尾挪开了一些。他还是不擅长应对人性中最肮脏最丑恶的那部分。他静静坐着，周围只有水滴声。他莫名地想到了高木。
不知道他有没有出院了。高木确实感染了病毒，他那些对伊野尾善意的猜测并不准确。护士确实也是伊野尾的人，只不过伊野尾把感染他的二类病毒临时换成了一开始的一类病毒。并且在带给高木的便当里掺了药。
伊野尾有些好笑的想，高木居然也没怀疑他带去的便当。他伊野尾什么时候进过厨房一步。
他的确是想给这些把omega当做动物来看待的alpha们一点惩罚，在高木那边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高木并不是那样的人，伊野尾明白。自己的生母曾经收留过离家出走的高木一段时间。后来作为回报，他在接管了家里的产业后，到贫民窟找到了那个已经疯掉的omega，把她送进了疗养院。
惦念着她蔷薇香的信息素，在楼下给她种了一棵蔷薇。
这在伊野尾最后见他生母的时候他就得知。由于身份原因他只能远远看着那个omega的尸体被收走，高木却尽心尽力陪在一边料理后事。
伊野尾笃定了高木和那些alpha不一样，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蔑视比他弱小的omega。
直到高木救下他，虽然是出于别的目的，并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omega。
伊野尾靠在角落里休息，他这几天难得睡一个好觉。老头子也不仅仅是把他关在这里那么简单，一旦他的那个弟弟病危，老头子自然会来找他。
不过他没想到这天来得那么快。
地下室的隔音做得很好，他是听不到外面动静的。在老头子来时他还有些惊讶。更惊讶的是他手里有一把枪。身后的保镖有人受了伤，血滴了一路。
有人入侵本家。
伊野尾刚想到这里，就被老头从地上抓起来，狠狠往他的后腰踢了一脚，“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你带路。”
伊野尾缓缓走在前面，后面有无数枪口对着他。
高木在伊野尾的本家并没有找到他。他集结人手入侵了这座老宅，挟持了那位小少爷，吓走了老头。却没有找到伊野尾的一丁点影子。
他想起助理给他的平面图里，老宅地底还有一个两层的地下室。如果他们要关押伊野尾，那个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他一手勒着小少爷的脖子，一手拿出对讲机来。
“去地下室。”
伊野尾被人用枪抵着后腰，一点点挪出地下室。地下室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二楼书房，另一个通往了蔷薇园。
伊野尾一行人一路出来没有听到什么响动，直到途经那个温室。突如其来的枪声惊扰了所有人。
温室的玻璃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老头子闻声一把抓过伊野尾，用枪抵住他的太阳穴。伊野尾无力抵抗，只有任凭他摆布。
他实在想不出劫持自己能威胁到谁，除非那个人是……高木。
伊野尾见高木用一种同样的姿势勒着他的弟弟，枪口同样抵在太阳穴上。老头子目露凶光，好像要把劫持他宝贝儿子的那个人灼穿。
“你也知道，我所求不多。放了他。”高木的枪口贴紧了手里人质的皮肤。alpha年纪还小，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一直不停地哭。
高木不耐烦地往前走了半步，“希望您清楚自己目前的位置。”
伊野尾垂着头，“他不可能杀我的。”声音不大，刚好在场的人能听清楚。尤其是挟持他的那位。
“没有我，他就会死。”伊野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弟弟，“你似乎只能听高木的话。”
老头子面色铁青。他的确不可能一时冲动杀了伊野尾。他捣毁伊野尾的研究所前，那个omega医生临时前告诉他。治疗病毒的药物还在研制，之前的实验品都被销毁了。
最新的五号实验品只有一份，在伊野尾手里。
说完他就吞枪自杀了。
老头子那时候以为这是医生透漏情报 现在细细想来，那是伊野尾留给自己最后一份威胁。
只有他知道那批五号药物在哪里。按照病毒的特性，自己的儿子撑不到自己的实验室研究出特效药。
伊野尾掌握了这些alpha的生死。他借自己的手独自一人掌握了这些alpha的命运。
“说出来很可笑。你们这次alpha居然还被我一个omega掌控了生死权。怎么样，任人随意决定死亡的感觉？”
“你很聪明，这一点像我，也像你的母亲。”
“你不配提她。”
伊野尾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用力踩向了老头子的脚背，然后灵活地弯腰，躲过了老头子的枪。借力反手夺过了那支精巧的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老头子的脑门，“关于我，你不知道的还有更多。”
老头子跪坐在地上，被一个omega拿枪威胁。
他几乎要疯了，作为alpha的尊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众人见状也不敢贸然向前，怕伊野尾一冲动杀了老头子。
伊野尾一手持枪，一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们alpha也不过如此。”
一边的高木已经看呆了。这是他见过的伊野尾的第三个样子。
从前伊野尾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文绉绉的精明商人，之后又变成了易碎的艺术品。眼下倒是英姿飒爽的小狮子。
他不知道这样形容对不对，但是伊野尾反手夺枪的样子的确给了他巨大的震撼。他第一次觉得伊野尾其实足够坚韧，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给我杀了他！”
老头子已经红了眼，他也不在乎伊野尾会不会对着自己开枪。他一骨碌怕了起来，夺过保镖手里的枪。怒吼着。
“我要杀了你！”
场面一度混乱，高木也顾不得自己手里的人质。老头子已经疯了，不受控制，伊野尾混在其中难以自保。
高木的人也冲了上去，两群人扭打在一起，但都保持着理智不敢随意开枪。
“砰——”的一声枪响。众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检查自己是否中了枪。
伊野尾的视线被血染红了，他见到自己的弟弟，那个唯一把自己当做家人的孩子。捂着腹部痛苦地倒下。而朝他开枪的，正是对他疼爱有加的父亲。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众人目瞪口呆。高木见状捂住了伊野尾的眼睛。
“你不要看了。”
然后他感受到了指缝间的湿意，或许伊野尾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落下了豆大的眼泪。
众人听到了老头子喉咙里发出的怒吼和嘶鸣。那是几个意味不明的词语，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伊野尾只听到一声该死。随后又是一声枪响。
先前还捂着他眼睛的高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点一点地倒下了。
伊野尾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见自己面前的老头子黑洞洞的枪口。
高木替他挡下了这一枪。
伊野尾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措的感觉了，他本以为自己连死都不怕，还会因为什么而害怕。可是高木在他视线里一点一点倒下的时候，似乎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忽然倒塌。他心里一凉，像是坠入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助理带人赶到蔷薇园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自己的老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后是洇开的大片血迹。那个消失了很久的伊野尾先生跪坐在他的身边，也是一手的血迹。
助理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心说不对啊，高木雄也欠了我多少奖金还没给呢。不知道是谁又扣动了扳机，枪声突然炸裂开，两伙人又交战在一起。伊野尾跪坐在地上，手里的枪已经抬不起来了，比起虎口的疼痛，他更加反应不过来的是刺眼的鲜红。
他觉得高木很傻，至少现在很傻。救他这样一个罪孽深重，满目疮痍的人根本毫无意义，何况搭上性命。
助理终于反应并且接受了这一切，他抬脚往正面冲向自己的人胸口上狠狠一脚，那人应声到地。beta的力量始终无法和alpha抗衡，助理几下撂倒了最近的几个人。靠近了伊野尾。见高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只能撒开嗓子大声喊：“伊野尾先生！boss还有救，你快带他走，我掩护你们！”
助理的嘶吼声被风和枪声撕成碎片。伊野尾铺捉到了零星，只听见他还有救。于是探了探高木的脖颈，果然还有微弱的跳动。
如果快一点，如果马上送去医院的话……
伊野尾卡壳的脑子终于开始缓慢运作。
对，离开。我必须把他带走。
不远处的老头子已经杀红了眼，他第一次被一个omega以这样的方式羞辱，况且这个omega还流着自己的一半血。他的alpha儿子跪坐在一边，眼泪和泥土糊了一脸，只是痴痴地坐着。他还小，没满二十岁，被自己的爸爸和兄长庇佑着长大。如同身后那一簇簇的蔷薇花。
只是蔷薇园已经支离破碎，排气管东倒西歪，玻璃碎片散了一地。蔷薇花瓣也落了一地，巨大的花丛被碎裂的大块玻璃压垮，活生生把最粗壮的枝干撕成了两半。它们静静守在哪里，像是一具具濒死的尸体。
“不，不是那样的。”alpha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他根本没有想传染我！”
“他来找过我，他说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嘶吼声几乎穿透枪支械斗的声音，alpha颤颤巍巍站起来，“不是那样的！不该是那样的……”
话还没说话，他的声音突然停止。一颗子弹从他嘴里进去，穿透了后脑，腺体也碎得稀巴烂。小少爷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不远处是他叫父亲的alpha，举着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他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的血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冒，堵塞了气管。
他已经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跪在地上，然后身子直邦邦地向前倒下。周围极静，没有人会想到老头子会失手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包括老头子自己。
助理暗了暗眼神，按下了蓝牙耳机的开关：“他疯了。”
伊野尾听见耳边的怪笑，尖叫，怒吼。他不愿转头去看一眼弟弟的尸体，高木在他怀里气息逐渐微弱，他没有时间了。
老头子像是疯了一般地朝人群开枪扫射，众人躲闪不及，有的被他打中了膝盖，疼得乱叫。助理飞速来到伊野尾身边，和他一起把高木架起来，拖到了假山后面隐蔽。
“我叫了直升机。”助理喘着粗气，“马上就来，你们先走。”
正说着，就听到了飞机的轰鸣。抬头就见一辆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机会。
老头子也听到了响动，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飞机，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飞机一点点降了下来，试图放下悬梯。助理一咬牙，“记得，要快。”
伊野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助理对着蓝牙耳机吼了一句：“向上！”
他们一行十几人，顶着火力制衡，把对面逼退到玻璃房后面。直升机见状落得更低了些。伊野尾咬牙把昏迷的高木拖出假山。直升机上下来两个武装好的人，帮他一齐把高木抬上了飞机。伊野尾还没来得及跨进去，只听一声巨响。
他隐约听见有人喊有炸弹，然后有是一声轰鸣，顿时火光冲天。伊野尾被爆炸引发的巨大气流从云梯上吹下，像一片孤零零的，轻飘飘的落叶。如果这就是结局的话，他好不甘心。
“！”伊野尾猛地睁眼，亮光刺激得他眼睛发疼。助理鼻青脸肿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们在一辆车上。
“太好了。”助理好像努力微笑着，“你没事。”
伊野尾咬牙起身，“高木呢！？”
“飞机带走了，你是我逃跑时捡到的。原来你没有上飞机。”
“我们去哪里？”
“医院。”
急救室亮着红灯，伊野尾往上走的时候脚步虚浮，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甚至有些不敢再往那边走。急救室冰冷的门此刻是通往地狱的梦。
他曾经自嘲自己是看守地狱散布瘟疫的冥王，如今想来他只是一个面对死亡束手无策的人类，是胆小懦弱的人类。冥王带着他的三头猎犬从地狱来到人间，而自己最终的结局是被死神撕碎灵魂。
“我不是什么冥王。”他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得到，“我只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人。”眼泪夺眶而出。
助理看出了他的不适，只伸手揽过了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伊野尾愣愣坐着，回忆起他跟高木认识的点滴。他们是觥筹交错，实力相当的对手，第一次见面时，在名利场回望过一眼。他是为自己生母送行的陌生人，自己曾在山间清晨，薄雾未遣，日溅山林的时候远远的看过他一眼。
那时候的高木挺拔，温暖，连轮廓都是柔软圆滑的。
“boss来之前签了些东西。”助理从包里掏出一些文件，“他说他理解你想做什么，但他好像帮不了你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伊野尾接过那些纸张，手抖得不像话。
那是一些合同和报告。高木明确撤资了所有omega贩卖的业务和其他旁系业务。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是曾经无数人垂涎的财宝，它曾经被高木牢牢拽在手里，其他人无法撼动。就好像巨大的山崖从其底部开始崩塌，伊野尾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
“您的二类病毒似乎也有了很大的作用。”助理推了推眼镜，“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伊野尾摇了摇头。
他散布病毒，把做实验的死去实验体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他想要的，想做的一点一点按照自己的计划往下走着。可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未来躺在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这场瘟疫，对alpha来说是浩劫。但对这个三种人的社会，应该不是。”助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谢谢您，伊野尾先生。”
“啪”地一声，急救室顶的红灯灭了，变成了绿色。下一秒门打开了，高木面如纸色地被推了出来，医生紧随其后。
“手术很成功。子弹擦着心脏过去，还好。”
伊野尾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在听见手术成功后，彻底崩塌。
疼痛裹挟着困意朝他袭来，四肢都是酸软的。随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已经是白天，病房里什么都没有，伊野尾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又酸又疼。腺体又被包扎了起来，看来是旧伤复发。
他挣扎着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针头就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助理就推门进来，见他一手背的血，大惊失色，“快止血！快止血！”
伊野尾被他叫得脑子疼，才发现自己手背流着血。
助理眼疾手快地替他止血，再抽了几张湿巾替他把手擦干净。
“boss看见你这样不得用插他身上的管子勒死我！”
伊野尾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醒了？”
高木手术完当晚就醒了过来，问了一句伊野尾呢，又陷入了昏睡。第二天就被浑身插满管子地推到了观察病房。医生说这是医疗奇迹，高木勉力咳嗽了两声证明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奇迹。
助理搀着伊野尾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家属还不被允许探视。尤其是伊野尾这样的，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的家属。
伊野尾隔着玻璃看躺在床上的高木五味杂陈。又免不了自责和愧疚。搀着他的助理倒是鼻子里哼了口气，“他终于不压榨我了。”
医生表示等高木出了隔壁病房才可以探视，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伊野尾 对他身边的助理道：“这位omega先生你也需要休息和补充营养。作为伴侣你要上心。”
助理真想捂住医生的嘴，他还想多拿几年工资。
伊野尾不可置否地点头。助理心说伊野尾先生你能不能给我一条生路，但也只能赔笑说知道。医生这才肯放他们走。
高木昏睡了两天，第三天才彻底恢复神智，第四天转到了普通病房。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鼻青脸肿的伊野尾，伊野尾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虚弱的他，两个人无声地笑起来。似乎不用多少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这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过第五天高木已经可以坐起身来质问伊野尾为什么不好好吃药。
“A类激素的戒断需要时间和药物干预，你想一辈子活在它带给你的痛苦里面吗……”
伊野尾转身关上了门，把高木的声音留在了病房，助理刚好提着晚餐迎面走来，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你的boss好烦啊。”
“是啊。”
不过伊野尾还是乖乖捻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就着助理递上来的汤吞了下去。一边猛咳嗽的高木这才止住声音，面色红润的打开了助理给自己带的便当……
“这也太素了。”
伊野尾摊了摊手。
“你还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转折，猝不及防地问话。正在专心吃鱼和负手在一边的助理都脸色变了变。气氛开始有些不对，这间病房好像已经没有了空气的流动。助理朝病房门挪了挪步子，准备好了随时避嫌。
“你问这个干什么？”伊野尾说完埋下头，筷子随意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菜，尴尬地“欸”了一声，表示这鱼不好吃。
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小助理时，他已经推开病房门一溜烟跑了。伊野尾又回头看高木，高木一脸若有所思，“不错，这个月给他涨工资。”然后扭头向伊野尾，“你还喜欢我吗？”
伊野尾似乎是被提到烈火上炙烤，又或是行走在八月的沙漠。他脸已经不着痕迹地红了一片。其实他本不想说的，想让这个秘密一直埋在心里，直到他死去。可是那天，他真的不甘愿什么都不说。之前的人生，他从未要求过什么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那么眼下呢，如果自己跨一步就能握到那个人的手呢。
“如果你不说，那就当我没说。”高木低下头，默默吃饭。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了。
“不，我喜欢你。”伊野尾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或许我说过很多的谎话，但是这一句是真的。”
高木依旧低头吃饭，却扬起了嘴角。
伊野尾看着他的表情，发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拙劣的圈套。
后来，伊野尾在想这个故事的后来是什么。
此时他躺在宽大而柔软的床铺上，肚子上盖着一层薄毯。他对面是巨大无比的落地窗，窗户外是一片静谧的海洋。落日卡在地平线上，昏黄的日光把整间卧室染上了自己的颜色。
电视里刚刚播出新闻，新的omega权益法案通过，同时还有针对omega的婚姻法和平等权益法案也在紧锣密鼓的敲定。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结局。病毒肆虐，那个研制病毒的研究室被政/府控制，试图研究出针对二类病毒的解药。瘟疫并没有完全过去。高木遣散了手底下那些不干净的生意，伊野尾才发现他手里的黑白产业不比自己本家少。
不过高木表示自己已经不太想去打理，于是全部扔给了助理，给他挂上了其他名号。自己带着伊野尾隐姓埋名住进了原本打算养老的房子。
伊野尾初到这里的时候，见到屋外一片广袤无际的海洋和延绵不绝的海岸线，他用食指挠了挠牵着他的那只手的掌心，“不愧是你。”
伊野尾摸出压在身下的手机，给当中唯一一个联系人打去电话。
“还不回来？”
“我爱你。”爱人的声音随着一波一波的浪声和微微的风声，透过电磁波裹挟在一起传进他的耳朵。伊野尾似乎是嗅到了微微的腥味，似乎被微风拍打在脸上。
那边似乎是预料到伊野尾会沉默，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这就回来。”
“嗯，我也爱你。”
窗外似乎是火光冲天，伊野尾翻了个身。今晚一定能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