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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涡状的黑云在天空黑压压的集结,暴雨将至。尼禄攀着绳结爬到横桅上,狂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年轻人眯着眼,半长的银发时不时扫过他的眼角。他把自己挂在绳梯上,探过身子去扯被系住的帆绳。
“别忙那些啦,”但丁在下面伸了个懒腰,把自己靠在一块叠好——这也是尼禄叠的——的防水布上:“又不会有什么事。”
“我们得在风暴来临之前驶出去!”尼禄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但丁……帮帮忙!”
但丁无动于衷,他甚至打了个哈欠。维吉尔从船舱里走出来,他穿着蓝色的长外套,海风沾湿了他的衣角,把双层的风衣扬起。他望望手忙脚乱在狂风里解绳子的尼禄,低头踹了一脚半躺着被海风吹得舒舒服服的但丁:“他在干什么?”
“享受旅途,”但丁被他踹了一脚懒洋洋的往旁边挪挪:“要在狂风中靠自己的毅力解开帆绳,远离这块海域——之类的。”
“没必要,”船长冷淡的说:“尼禄,下来。”
“不行!”尼禄激烈地反抗。帆绳在风里转了个圈缠在他的小腿上:“你们这是在航行吗!是在冒险吗!”他还在愤愤不平的解开绳索:“操!”
维吉尔啧了一声,从腰间抽出阎魔刀往地面上一杵,幽灵船得到了主人的号令,于水中发出悠长的低吟。被尼禄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的帆绳自己散开、捋顺,帆布被风吹得鼓起,船陡然间加速向前航行。
尼禄没想到还有这招,被绳子从手中溜走不说,还从桅杆上被甩了下来。
“操!”他从高处跌落但一点也不慌:“维吉尔!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但丁笑了一声站起来,看看他哥黑漆漆的冷脸,伸出双臂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银发年轻人。尼禄抱着双臂,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就要这么去当海盗?”他发问:“幽灵船自动航行、你们两个也不需要吃东西、抢来的钱全都给我?”
他气结:“这算什么旅途中的冒险!”
但丁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而是转身往船舱里走:“是冒险没错。”
维吉尔紧随其后:“是你的冒险,”他补充:“我们只算是监护人。”
“我他妈还需要监护人?我已经成年——你们要干什么?!”
“是的,是的,”但丁安抚他:“我们知道你成年了,所以来做点成年之后才能干的事怎么样?”
他蓝色的眼睛泛着笑意,维吉尔慢条斯理的关上门,比但丁更浅一点的银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
五年前尼禄绝对想不到他的冒险生涯、带着咸腥水汽的海盗生活是这么的波澜不惊。在他向往中的航行与生存是更加苦涩的某些东西。
他被像提狗一样提起来摔到一双靴子面前,海水混着泥巴是一种奇怪的土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从被紧缚的脖颈上感受到阻力。
“就是这个,”把他卖掉的孤儿院院长说:“上等货色,脾气不好,起拍价就这个数。”
“银发。”有人说,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懒洋洋的。
“银发,蓝眼。”院长答。他比起院长更像是屠夫,压制一个挣扎的、营养不良的十五岁年轻人轻而易举:“就是性子烈,需要管教。”
尼禄没法去怒骂他,他被按着头,半张脸陷在淤泥里。院长在把他带过来之前好好收拾了他一顿,以至于他现在肋骨还有点隐隐作痛。少年蜷起身子,银发在黑色的地面上散落,发尾沾上了脏污。喧闹声在他耳边鼓噪着,尼禄咬紧了牙。
但丁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孩子,他只不过是有点兴趣上岸瞧一瞧,就看到了拍卖货物的现场。在出示了兜里的一堆金币之后负责人就把他放了进来,现在他坐在视野最好的前排,看那个银发的男孩挣扎。
像是一只受伤的兽,那孩子蜷起最柔软的部位,半睁的一只眼燃着怒火和恨意。但丁毫不怀疑,如果给他一把刀,这小子现在就能把按着他头的家伙送到地狱里去。
背后有熟悉的气息逐渐接近,带着冷冰冰的海风。维吉尔在他身边站定,腰间的刀鞘还滴着血。啊,搞砸了。但丁想。他哥哥绝对不是通过他这种温和的途径进的这里,看门的负责人八成已经成为了幽灵船上的一员。
“我要那个。”但丁说,他举起手示意要加入到这场拍卖中,维吉尔不耐烦的斜睨他一眼:“买个人类?愚蠢。”
“你看,”但丁扬扬下巴示意他去看。维吉尔啧了一声,扭过头去看那个小东西。
尼禄被拽着头发提起来,让买家们能看清楚他那张脸。即使沾了些许脏污也不影响维吉尔看清楚那张脸上的憎恶与伤痕,银发的少年人被打了不止一次,手脚上层层叠叠的疤痕覆盖,但他仍旧愤怒着拧起眉,瞪向所有看着他的人。怒火把那双蓝色的眼睛燃得通透,像是一块蓝水晶。
“买。”维吉尔淡然的说。他重新把阎魔刀挂回腰间,抱胸看但丁:“别浪费时间。”
但丁咧开嘴,犬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好吧,你是船长,你说了算。”
他站起身,从掌心里弹出一枚金币:“我要了!”他说,大笑声震动胸膛:“十枚金币!”
他把金子往院长脚下抛,膀大腰圆的莽汉忙不迭的松开尼禄低头捡钱。在年轻人要重重摔倒在泥里之前,一柄刀鞘挑住了他背后的绳子,把他提起来。尼禄虚弱的挣扎,落到一个人的怀里。
“脏兮兮的。”但丁捏着鼻子做了个嫌弃的表情,但手下动作不慢,他扛起尼禄来转身就走,把喧闹起哄声落在身后。尼禄在他背后一颠一颠,感觉自己被打伤的肋骨和内脏都痛得要命。他虽然想保持清醒别任人鱼肉——最起码要在这两个家伙放开他的一瞬间拖其中一个下地狱——但他没撑过伤痛和发热,沉沉的昏了过去。
“……不能来了。都是你的错。”有个声音说道。
“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另一个声音冷硬的说:“把诅咒金币交给他们可是你的主意。”
“我怎么能想到你杀了这么多——他醒了。”
尼禄闭紧眼睛,绷紧肌肉积蓄力量。他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提醒他需要休息,但是他不能——至少要撕开这个人的脖颈他才能获得安宁。靴子踩着木地板的声音渐渐接近了,尼禄睁开眼,猛地扑过去。
“精力充沛啊,小子。”银发蓝眼的年长者接住跌跌撞撞软倒在他怀里的尼禄,捏捏他的脖颈:“你还发着烧,最好再躺一会。人类可真是脆弱,我都忘了我上次发烧时什么时候了。”
“是输给我那次。”尼禄转动眼珠,看到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的另一个银发男人:“你哭的很惨,第二天就发烧了。”
他们都不是人类。尼禄意识到这点。两个人的眼睛像是野兽一样的竖瞳,嘴唇开合间是锋利的犬齿。如果不算是人类,那他受到的虐待可能还少一点。尼禄被再一次温柔却强硬的按在床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伤口被好好的包扎上药,甚至半长的头发还散发着奇异的清香。这两个奇怪的非人类算是救了他。
尼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渐渐地收敛了自己针锋相对的态度,疲惫和酸痛重新袭击了他。
“我以为你们要——抱歉,”他说,声音还有点沙哑:“谢谢你们救了我。”
维吉尔视线向他转过来,而但丁挑高了眉毛。
“我们确实救了你,但别指望我们发什么善心,”他说:“你现在可上了贼船了,小子。”
贼船。尼禄想起来年幼时遇到的海盗,自由、快乐、意气风发。他曾经也对这样的生活产生向往,直到被送进孤儿院。
“那又怎么样?”他低声问:“你们比岸上的人好多了。”
“即使我们不是人?”
“即使你们不是。”
——
直到尼禄伤好得七七八八,他才知道什么叫上了贼船——这两个人不但不是人,也根本不是在海上航行冒险的‘贼船’!
银发的年轻人咬牙,从甲板上‘咚咚咚’冲到船长室,路过躺在甲板上听海鸥叫的但丁,和被尼禄擦得干干净净的甲板、栏杆。
维吉尔正摊开一本诗集阅读,头也不抬。尼禄两只手‘啪’地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维吉尔!”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起航?”
“注意你的态度。”船长说,他敲一敲桌子,幽灵船就顺从的把桌子挪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靠着桌子的年轻人突然没了倚靠物,猝不及防往前一晃,被维吉尔捏住胳膊踢开小腿按在地面上。
银发的年轻人被抓着两只手的手腕,咬牙切齿的在地面上挣扎起来:“我们已经在这个海域上呆了十五天了……!你跟但丁要他妈呆到什么时候?”
“安静。”维吉尔不耐烦的压住尼禄挣扎的动作:“然后闭嘴。我需要把这本书读完。”
“等这本书读完你就肯出发?”
“也许吧。”维吉尔嘴角不易察觉的提了提:“你说了不算。”
尼禄被放开了,他盘腿坐在维吉尔身侧,感觉后颈被维吉尔冰冷的手指搭着。红晕漫上他的耳根,尼禄一开始对这种肢体接触还有些难以接受,每当但丁或维吉尔的手落在他身上,年轻人都要条件反射的僵一僵。他总觉得落在身上的不是温柔的抚摸或是拍打,而是巴掌、拳头。直到他发现每次他这种僵住之后小心翼翼放松的举动都会换来但丁一句‘可怜的尼禄宝宝’之后,他就慢慢不再那么害怕来自两个人的触碰了——取而代之的是奇怪的羞耻。他老老实实的被船长抚摸后颈,维吉尔的手指探入年轻人暖融融的发间,随即惬意的在那里停着。
不知道为什么但丁和维吉尔这么热衷于探知他的体温——也许是人类的体温更高,比起非人类来说就像是冬天把手放在火堆上烘烤一样舒适——但火堆本人并不是为了当暖手炉才冲进来的。维吉尔揉弄他,像是在抚摸毛茸茸的小狗。少年人的身形还没长开,坐在扶手椅旁边只露出银色的发顶。维吉尔的手指又放在尼禄后颈,热度烘烤得那块泛起红晕。
但丁听够了海鸥的叫声——说实在的,这群海鸥都比尼禄那小子挑食,但丁扔了一只鱼给它们,一下午了还剩完整的鱼头鱼尾——爬起来从甲板上哼着歌走进船舱里去。他知道那两个人八成都在船长室,因此也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尼禄睡在维吉尔旁边。确切地说,是睡在他腿边。十六七岁的小孩终于长了点肉,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被椅子腿挤出肉嘟嘟的弧度。维吉尔一只手搭在尼禄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悠闲地捧着诗集在读。
“难得。”但丁砸了咂嘴:“是不是很好玩?”
“还算有趣。”维吉尔说。他的诗集翻到最后一页,尼禄也被但丁说话的声音吵醒。年轻人打个哈欠从长长的午睡中醒过来,蓝绿色的眼睛朦朦胧胧。
“晚上好睡美人,”但丁说,蹲下身拨弄了一下尼禄带着泪水的眼睫毛:“睡得怎么样?”
“还行。”意识不清醒,尼禄含糊的回答。他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维吉尔旁边睡了一下午。他脸‘轰’的一声烧红了,挣扎着从年长者身旁跳开。这很难,因为他腿已经有点发麻了:“我……呃,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维吉尔答。他心情难得的愉悦,也许真如书上所说,养宠物能让人身心愉快。
船长收好了那本诗集,交叠起双腿,阎魔刀显现在他手掌上。他轻微一挥,幽灵船就在海域里微微地回应了他,荡开波浪。海鸟惊叫着飞起,这艘庞然大物终于开始了它的旅行。
没有划桨声、没有蒸汽炉的鸣叫声,这艘船就像是幽灵一样划开海浪向前行驶,使用的是已死之人的灵魂。但丁带他见过动力室,孤儿院的院长晦暗不堪的灵魂在船舱的正下方推动绞轮,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
“既然你伤都好了,”但丁说,他上手捏了捏尼禄的胳膊。少年人的暗伤被修复了七七八八,但还是有点营养不良:“接下来就要开始正餐了——明天开始你要进行锻炼,帮助你长点肌肉。”
尼禄没躲开他的触碰,他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但是听到但丁的话令他脸上血色稍微苍白了点:“行,”他说,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知道了。”
但丁说是第二天开始锻炼,但其实只是试了试尼禄的水平。或者说,单方面揍了他一顿。
“再来,come on,小子,你已经没力气了吗?”
尼禄撑着双膝,手腕打颤。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巴,又落在手背上。年轻人大口的喘着气,感觉肺部正在爆炸的边缘。但他仍旧扬起脑袋,恶狠狠的甩给但丁一个有气无力的瞪视:“说谁没力气?”
他冲上前去抬起拳头,这软绵绵的一拳被但丁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们打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尼禄的体力早就达到了上限,此刻只是仅凭毅力撑着他。但丁叹了口气,手掌收紧握住尼禄的拳头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另一只手拍拍年轻人的后颈,任凭那些汗水沾湿手掌。
“行啦,”他说,懒洋洋的:“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尼禄的战斗风格,简单来说就是没有风格。像街头混混打架,上头了就全凭着莽力乱挥拳头。但他无意对这种小事评价什么,毕竟他的目标是让男孩身体健康,又不是需要他去战斗。
维吉尔也是如此。双胞胎的想法有时格外的统一,他们就这么默契的把这件事当成小小的消遣——在尼禄忙完他要做的事后(比如打扫船舱、叠盖挡雨布、以及刷洗甲板之类的),即使没人吩咐他去做这些,但年轻人别别扭扭的说‘只是觉得这里有灰尘’。
也许是因为尼禄当时狠绝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人类暖融融的体温、又或者是尼禄像小动物一样驯熟后就会奉献忠诚的态度。总之其中有一样打动了他,维吉尔决定要留下他、并且教导他。
“不够。”他说,尼禄被他一刀鞘抽在脸上,鼻血缓缓流下来。尼禄咬住牙,从斜刺里冲上前去。但丁有时还会手下留情,但维吉尔只会严厉地教导他。这不是什么坏事,尼禄悲哀的想,但是他学到的技巧可能也没有真正的用武之地。
“你在分心。”维吉尔说,他松手,阎魔刀消失在空气里。他有点困惑,在过去两三年的教导里尼禄很少走神。
“抱歉,我……”尼禄条件反射的道歉,他……他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死期。没错,死期。
他还没有天真到以为两个非人类花费金币买下他来是为了做善事,更何况在他养病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对他做一些……被买到的漂亮奴隶会遭受到的事。尼禄认为他的用途也就止于此了。但他至少希望自己的死法没那么痛苦。
维吉尔还在静静等着他的解释。尼禄已经在船上住了三年,多少也知道维吉尔、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易接近。比起但丁来——尼禄到现在都猜不透但丁笑眯眯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尼禄咬牙:“我快成年了。”
他不太想提起被吃或者被杀掉什么,这会让他以为自己所遇到的细致对待都是假的。而即使是假的他也想把这些在人生前十五年从未得到过的自由、关怀和近似于‘爱’的错觉带到坟墓里。
维吉尔露出一点沉吟的神色,他的确没想过这个。
“这不是你在战斗中分心的理由。”他最后回答。
——
如果二十岁的尼禄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警告十八岁的自己别做多余的事情,维吉尔和但丁没有什么食人的爱好——他们的母亲是海神、而父亲则是得到海神垂怜的幸运儿。海神将斯巴达的心脏珍藏在匣子里,以让爱人与她长相厮守。
而爱情的结晶,他们的双生子,兄弟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战斗、以及找点乐子。维吉尔的乐子就是抢点书来看,而但丁的爱好则多得多得多。但从尼禄十八岁起,他们的爱好就只剩了一个。
十八岁的尼禄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试探了一下非人类的想法,却没得到任何的结果。前思后想,他决定主动出击。
“你觉得我们应该送他东西?”
“没错,”但丁说,他拎着一小片鱼,兴致勃勃的找了根竿子要去钓鱼:“既然他提起来,那就是想要。如果没能给他,哈,说不定会哭。”他想了想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充斥着泪水——啊,他还没见过那小子哭的表情,他见过最多的是拧着眉不服气的瞪视,其次就是早上起来迷迷糊糊又尽力瞪大眼睛的傻乎乎表情。
但丁舔了舔唇,觉得犬齿发痒。
维吉尔对他幼稚的行为不感兴趣,拧紧了眉还在思考。
“去岸上吧。”船长说:“去看看。”
他们即将靠岸的行为被尼禄误解为做一些前置准备。很奇怪,他没想过要逃。他最后擦干净了维吉尔的书架,准备去人类的集市看一看。
喧闹、嘈杂。陆地的生活比船上丰富千百倍。水手们笑闹着在酒馆里唱歌,女士们撩起袖子与他们划拳。小孩在街道上奔跑,刚下完雨的地面上有潮湿的土腥味。
“喜欢这里?”但丁问。他走在尼禄背后,手掌拢住住年轻人的后颈往自己这边压。吵吵嚷嚷的街道上难以听清彼此的言语,他们头靠着头,但丁在他耳边讲话,气息和笑声灌进尼禄的耳朵,他有点发痒。
“不。”尼禄说,他收回望着人群的视线,蓝绿色的眼睛里灯光晕染成一片橙红,他看向但丁,眼睛里是不含杂质的纯粹:“还是船上更好。”
但丁一瞬间有点想移开视线、不为别的,就为这纯粹的感情。年轻人的情感炙热又真诚,他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好吧,”他哀叹,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从尼禄的眼睛里拔出视线:“那回去?”
尼禄点了点头。他做好了准备。
维吉尔做好了准备。他送尼禄一把刀,而但丁送尼禄一把燧发枪。啊,枪,糟糕的品味。维吉尔这么想着,仍旧把它包起来放在桌子上。
他远远的看到但丁揽着尼禄走到了船舱门口,但丁亲昵的拍拍尼禄后颈,示意他先上去。
“先说好。”尼禄在船舱前站定:“我能不能选一个不那么疼痛的方法?”
但丁迈步走进亮着灯的室内,闻言愣了一下。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尼禄对今天晚上的成年礼有点视死如归的意味。但他没有戳破年轻人的错误认知——这更有趣不是吗?
“你可以自己选一个。”但丁说,他有点期待尼禄和维吉尔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于是后撤一步示意尼禄先走。
尼禄咽了口口水。他确实有点紧张,但是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他走上楼去,看见维吉尔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两个包裹。
维吉尔不知怎的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尼禄想。他咽了口口水,发现自己还有心情对他的船长露出一个笑容。他笑的应该没有很好看,因为维吉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眼睛。
“这是给我的吗?”尼禄问。得到点头后他又笑了笑:“谢谢,”他说,在看到里面是一把刀和一把枪之后突兀的沉默了。
维吉尔坐在他对面,看到泪水一滴一滴的从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涌出来。哭了。维吉尔想。他看似沉稳实则慌乱的去瞪但丁,发现但丁的表情不比他好多少。
“谢谢你们,”尼禄说,抬起脸来把自己泪痕交错的脸暴露在灯光下,他那双眼睛如同水洗过一样闪闪发亮,带着爱意和释然:“我一直没能跟你们说,我很爱你们。你们救了我、教导我、抚养我成年,”他说:“我在船上度过的生活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快乐的日子。”
他转向但丁,维吉尔从没见过但丁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即使他还挂着笑容,但在兄长看来那笑容真的很勉强。
尼禄上前一步拥抱了但丁,泪水嗅起来远比海水更咸。青年的味道带着暖融融的汗味,他紧紧的拥抱了但丁,鼻息喷在他的颈窝。年长者感到有点泪水蹭在他的外套上。没等他回抱,尼禄就松开他转头去拥抱维吉尔。
维吉尔看上去已经完全僵硬了,这种好似已经完全凝固成一块冰的表情堵住了但丁脱口而出的‘这是个误会’。他看看被尼禄埋在怀里的维吉尔,准备什么都不说。
刚成年的男孩毛茸茸的发顶扫在维吉尔脸侧,船长叹了口气,柔软下来搂住了他的人类,感觉像是拢住了一团火焰。
“谢谢你,维吉尔。”尼禄恋恋不舍的离开了维吉尔的怀抱,在两人的瞩目下再一次站在桌前。
“我得说,”尼禄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我爱你们。”
年轻人拿起那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你干什么?!”维吉尔捏住尼禄的手腕,用力之猛让但丁忍不住‘哇哦’了一声。人类的手腕经不住这样的巨力,挣扎着发出‘咔’的一声。船长紧皱着眉头,放松了一点力道,但还是拽着那只手离开了危险的太阳穴。但丁上前一步接过那把枪,在手里甩了个枪花之后拆开弹匣放到桌子上。
“空的。”他耸耸肩。尼禄有点迷茫,还有点困惑。他扫视着紧皱起眉头臭着一张脸的维吉尔,又看向尴尬笑起来的但丁。
“你们不打算杀了我?”
维吉尔和但丁看上去都有点被噎住。
“谁给你的这种想法?”维吉尔质问他:“但丁?”
“嘿,你怎么能这么说!”但丁抗议:“我也是刚知道的!”
“啊……”尼禄说:“那为什么这里摆着,呃,刀和枪?”
“成年礼。”但丁说:“我们教导了你这么久,总归给点武器——我还准备了好久!”
尼禄看上去有点愧疚。
“你原本以为我们要干什么?”但丁接着问:“养了你三年再杀掉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储备粮?即将出栏的小羊羔?”
尼禄默不作声,涨红的脸告诉他们这就是正确答案。
“所以你——”维吉尔开口,他仍旧捏着尼禄的手腕,但是手指转而在皮肤上轻轻磨蹭:“一直做着被我们吃掉的准备?”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维吉尔和但丁看着绷紧了身体还在为自己感到羞耻的尼禄,感觉饥饿感涌上自己的心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尼禄就是抱着被吃掉的觉悟与他们相处。即使如此也依旧陪着他们、爱着他们,既没有试图逃跑,也拒绝了人类的世界。
“咳,”尼禄还在试图解释:“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抱着那种想法买下我、后来发现不是。我想你们可能需要努力、结果你们有数不清的人类灵魂以供驱使。所以我……”他咽了咽口水,在对面两个人灼灼的目光里难得的紧张起来:“我一直做着准备,对,没错。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所以这事我们可不可以——”
“哪种想法?”但丁问,维吉尔看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双胞胎舔了舔发痒的犬齿:“一开始以为我们抱着什么想法?”
——
尼禄不太想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哄骗着给‘不明白人类之间都有什么行为’的半神双子讲解了全套流程,总之,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彻底、不像是他以为的那样。
尼禄叹口气。风暴已经过去,幽灵船稳稳地驶出了暴风中心,在晴朗的天空下,银发的年轻人一瘸一拐的迈出船舱门,眼睁睁看着船帆自己卷起来、绳索翻滚着系上横桅,垂下来的绳头在晴天的海风里荡来荡去。
“我想去寻宝。”尼禄嘟囔着倚靠在维吉尔身上。蓝衣的船长任凭他靠着:“你想去寻宝?哪里的?”
“斯巴达的。”尼禄叹了口气:“上个世纪最伟大的船长、被海神眷顾的男人,传说他的船能在风暴中心航行七天七夜——不知道他的船沉没在哪里。”
维吉尔提起了嘴角:“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他——”
“我说,”维吉尔加重了语气,笑意漫上他银蓝色的眼睛:“你知道船在哪里。”
“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我身上又没有刻藏宝图,我这辈子只上过一艘……”尼禄顿住了。他看向维吉尔,望进他带着笑、如同湖心碧水一样的眼睛,难得打了个磕巴:“你,你是说?”
“没错。”但丁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枕在尼禄的肩膀上。他搂住尼禄的腰,不着痕迹的把年轻人从他哥哥身边挪的远了点:“改天该带你回去看看妈咪。”他嘟囔着:“她一定很喜欢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