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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费沙曾想过最多只活到二十岁,那是他更早一点的少年时期的死亡幻想。
迷惘而痛苦的少年人是趋死的,他掀开衣袖看小臂上交错的割痕,有些将要融入苍白的皮肉,有些是新添上的。深夜里大片的血迹被冲走时他等待伤口愈合,睁眼不动就是几个小时。那时他想他大约活不到成年,他想某个清晨有人就会发现他的尸体在水冷透了的浴缸里,水中的红雾早已变成难看的血水,又或许他在随便哪个时间点就悄无声息地站上海边的悬崖,纵身一跃后让汹涌的海水碾碎他的骨头与血肉。
这些想法在他遇到拉里庄臣之后退却了几分。
他们是相似的青少年,青春期的少年人从来没有避讳。他们谈天谈地,聊摇滚乐聊爱聊性,也同样聊死亡。
“我喜欢暴烈的方式——”萨尔顿了顿,第一次为自己这样的偏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最期待的还是跳海,站在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再跳下去,听书上讲那无异于让一辆几百吨重的卡车碾过我的全身。”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有显而易见的兴奋,接着又被有意识地压低。
而拉里的目光扫过他两边耳垂各两颗的圆形耳钉,向上停在他厚厚义肢的眼洞里,看昏暗光线下他的蓝眼睛。“那对我来说简直超级痛苦.....实际上我没你那么酷,兄弟,但我也一样想过死亡,在我还相信那无聊的不存在的诅咒的时候。
“我喜欢一些意外,说不定走在街上就会被车撞死,又或者被人用刀捅死用枪射杀。我倒希望能够无痛,死前还要那么痛苦真是够遭罪了,死不透也很他妈遭罪。”
“我想体验一下最惨烈的痛苦。抱歉、感觉像是怪话。”萨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黑色耳钉,往拉里面前看。
“这没什么,实话说我觉得这很酷,太有萨利菲斯的风格了。”
看到拉里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膀,萨尔半颗吊起来的心才完全放松下来,稳稳落回了胸腔里。
“你现在会吗?”拉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
“什么?”
“赴死。”
“现在不会。”
拉里二十岁,萨尔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各自的母亲和父亲正式成婚。
丽萨和亨利挑了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在艾迪森公寓后面的小山坡上举行户外婚礼。除了常年不出门的艾迪森先生,公寓里的所有人,还有艾什和尼尔都来参加了这家人的婚礼。
萨尔和拉里也在婚礼之前被丽萨和艾什抓住好好打扮了一番,当穿着衬衫西裤的拉里搂着穿黄色连衣裙的萨尔走到山坡上时,一向冷幽默的托德默默看了他俩一会,终于从嘴里憋出了一句“你们也来结婚了”。
要是你想,我们也可以现在把衣服换下来让你和尼尔结婚。萨尔和拉里对视一眼,重新把头转回托德那边对他说。
拉里更是行动大于言语,要不是山坡上人太多,估计当场就能把衬衫脱下扔给尼尔,碍于在现场,他只是抬手做了个示意动作,然后看着尼尔给托德端来了鸡尾酒。
两个青年在甜蜜的婚礼结束后就趁忙着招待客人的幸福夫妻不注意时从户外的婚礼场地溜回了艾迪森公寓。他们躲在地下室拉里的房间里,拉里把藏进床底的威士忌拿出来,萨尔则去冰箱拿冰可乐(他不想失去清醒的头脑,况且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拉里甚至想从沙发垫的夹层里掏烟出来抽,被萨尔打了几下肩膀才讪讪地放了回去。
他们坐在沙发上碰杯,共同为彼此的父母庆祝,不过玻璃酒瓶碰易拉罐的声音还是没有两个玻璃瓶碰起来那么清脆。
“你活到二十岁了吗,萨利?”威士忌被拉里灌了大半,然而他看起来只是有点微醺而已,这让萨尔怀疑他是不是背着丽萨藏了很多酒并且经常偷喝。
“我想还有几个月。”萨尔灌了一大口可乐。
“萨尔...萨利,看过来,看我。”酒精让拉里的西班牙口音更浓重了些,他拍萨尔的肩膀让萨尔看过去。
“见鬼,你喝太多了,拉里,酒味太冲了!”萨尔依言转过头去,在义肢下皱紧眉头看他的好兄弟。
“我很高兴,他们在一起很幸福,我们也真正成为一家人了。”拉里把没喝完的酒瓶放远了,尽量表现得正经地看着萨尔,浓眉挑起,眼睛也比平时睁得大了点,他咧嘴对萨尔笑了笑。
“我知道,我也为他们高兴。”萨尔舒展了眉毛,眼角有点弧度显现出来,拉里知道他在微笑。
“萨利,你现在想活到多少岁?”
“我不知道,没准至少四十岁?二十岁乘以二。”
“那我也四十岁吧,六十八十岁也行。”
“你想一把年纪还邀我去你家里打电子游戏?”萨尔边喝可乐边在挑起的面具底下笑他。
“没有规定不允许我这么做,那样多有趣!”拉里把手撑在软沙发上,向后仰头。
“输了别耍赖就好,小莱熊。”
“那就一言为定。”
所有的承诺最终结局都是错失。而一个简简单单的四十年,二十年乘以二,对身处命运洪流的他们来说都是奢望。
拉里早在五年前的雨夜就已经违约,他活过了二十年,却没有活过第二十三年,萨尔也即将在二十八岁这一年赴死。
萨尔在临刑的前一天夜里无眠,只是忽然在沉寂的单人牢房里想起他将要二十岁那年的事情。
他在喝冰可乐,拉里在喝威士忌,讲完那个令人发笑的老年约定,拉里忽地凑近来拥抱他,这是拉里第一次以这么热烈的方式亲近他,他也伸手回抱他,他们共享了一会彼此怀抱的温暖才松开对方。拉里低头看着他的义肢脸,又再度凑近去深深地看他,却只是伸手把他义肢边缘沾上的一点可乐渍抹去了。
萨尔在那瞬间以为他会吻他,不管是隔着义肢的还是掀开义肢的真实的吻,但拉里只是移开了眼睛,重新捡起了酒瓶。
萨尔在喝完可乐后把义肢的扣带系好了,两人在相对沉默的傍晚共同分享了不知道是否相通的心意。
不同于当年的心乱如麻,萨尔现在明白了他当时的那种悸动,他想吻拉里,而且是真真实实的吻,他想要被拉里拥抱、亲吻,甚至是爱抚。
迟了这么多年的幡然醒悟还能算数吗?萨尔在内心苦笑,然而他也猜不到那个人的心意了,也许拉里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感,也许他早已有了这种感情,却只选择在赴死之前把所有的爱与隐忍倾注在那薄薄的一张纸上。
萨尔唯有祈祷在五年的黑色梦魇里,能有今晚他能够梦到拉里,在白色的柔和梦境里,让他们完成八年前他们不曾完成过的那个吻。
又或许那个有很多二十年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