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日本大正花街paro
Stats:
Published:
2022-08-02
Words:
8,54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11

一角

Summary:

【了遊】日本大正花街paro,軍閥了X雜役小弟作。
寫著自嗨的片段。時間線很亂,沒頭沒尾,單人和CP向都有,原創路人有。

Work Text:

「園藝能夠陶冶身心,是相當有益的活動。」鴻上了見道。他信步在紫藤屋的後院走著,黑色的軍袍隨他的步伐擺動,無端生出一股氣勢。「但是如果只是為了附庸風雅而種植花草的話,不過是浪費時間與空間罷了。到最後,要養殖那些植物的都是家僕。」

「您有親自打理過庭院的經驗嗎?恕我直言,您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對園藝感興趣的人。」藤木遊作道。

鴻上了見似乎是被他這番話逗笑了。「不像嗎?也是,畢竟在一般人眼裡,成天和刀槍打交道的雙手是不會照顧花草的。」

藤木遊作微微皺眉,他稍稍側頭。「不,我只是覺得…比起花草,您更適合書本和筆墨。」

「我就把這個當作是讚賞了。的確,我沒有照顧過植物的經驗…」鴻上了見側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不過最近我覺得在後院裡種顆紫藤樹也不錯。」

藤木遊作直視著前方,似乎在檢視後院的造景,沒有與他對上視線。過了一會他才開口。

「紫藤花期短又纖弱,在您家後院大概太顯突兀了。」

鴻上了見不置可否。

——————

凌晨時分,紫藤屋裡靜悄悄的,幾個小時前還歡騰著的人們早已陷入深深的沉眠。藤木遊作面對著中庭跪坐著,側眼看著他身旁津津有味地嚼著菓子的禿。

事情還得回朔到昨夜開張前,遊女們吵吵鬧鬧的梳妝打扮準備接客,當家花魁心愛的簪子卻不知所蹤。一追究起來,原來是服侍她的禿偷偷拿了簪子去玩卻忘記在被發現前歸還。可憐的禿被她的花魁姊姊揪著耳朵罵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又被遣手婆丟到倉庫關了一整個晚上沒飯吃。等到藤木遊作收到指令終於可以放人出來時,小女孩的臉上還留著腥紅的巴掌印,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遊作、遊作...我好餓啊,嗚嗚...」女孩紅著眼哭訴。少年表情沒變,只是從懷裡拿出包好的幾顆糕餅遞過去。女孩眼睛一亮,歡呼了起來,卻又在遊作一聲「安靜!」的低斥後禁聲,乖乖地啃起點心來。

說來有趣,同樣是在花街出生、被同一群人拉拔長大,藤木遊作手腳俐落、深得遊女們的喜愛,時不時會被塞幾口糕餅點心,小女孩卻笨手笨腳的總是挨罵。別說被搧耳光了,被綁起來沒飯吃都是常態。本來藤木遊作會默默藏一些自己收到的糕點在女孩枕邊,但自從女孩發現一直投餵自己的神秘人的真實身分後,便會在餓肚子的時候跑去找他纏著他要吃的。雖然收到的糕點珍貴,他倒也沒私藏過,可謂是有求必應。

「以後別拿紅月花魁的東西了,想玩去跟其他姐姐借。」藤木遊作道。那禿舔了舔手指,彷彿要嘗盡最後一絲菓子的甜味,轉過頭朝著他嘻嘻笑。

「知道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拿紅月姐姐的東西玩。」

每次嘴上發誓,下次卻還是犯一樣的錯從沒好好反省。藤木遊作沒點破,只是站起身來淡淡地說:「吃飽了就回房間睡覺。」

語音剛落,轉身便要走,禿卻急急忙忙地抓住他的手。「等、等一下!」

「又怎麼了?」

「我...我還餓。」圓圓的大眼睛裡寫了滿滿的委屈,可謂我見猶憐——大概是從姊姊那裏學來騙男人的招式。「你還有吃的嗎?一直以來你有的都會分我的,好嘛。」

硬要說的話倒是還有。藤木遊作想起他藏在枕頭下那包冷掉的可樂餅——昨晚鴻上了見來看他時給的。

「沒了。」他面無表情的回答,假裝沒看見禿一臉哭喪。

——————

「鴻上少將方才的演說真是精采。雖然不隸屬於議會,對於政治方面卻似乎有很多見解。」年近六十的伯爵議員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如同老鼠般烏溜溜的雙眼瞇了起來。在他身後議員們快步從議事堂走出,經過三人時投過注目的眼光——畢竟軍隊介入議院發言雖然不少見,但大部分都是爭吵給軍隊的預算分配,像鴻上了見那樣對內政發表意見的還真不多。「不愧是在海外喝過洋墨水的年輕人,思想就是與眾不同。」

在鴻上了見身後的麻生眉頭皺起,一臉戒備。對於這番陰陽怪氣的評論,鴻上了見只是笑了笑。「不少西方國家已經實現普選,無論身分高低都能參與選舉、決定國家的未來。我國現在的制度只允許特定人士參與,應該要盡快改革才是。」

「洋人怎麼做、我們就該怎麼做嗎?參考新思想是好事,但年輕人盲目跟從實在是不樂見啊。」

「一味堅持陳腐的傳統對國家的進步也毫無幫助。」鴻上了見道,「基本的人權不應該分背景地位。」

「哦?就連在妓女群中廝混的打雜小弟也有人權嗎?」

「你——」

麻生臉色一青,似乎立刻就要發作。鴻上了見依然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走上前一步。

「當然,」輕聲低語,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畢竟就連非法進口菸草、靠逃稅來賺取暴利的貴族都有權在帝國議會大放厥詞了。」

這次換那伯爵神色鐵青了,原本高傲的表情被抹去,轉而言之取代的是憤怒與震驚。午後的陽光從歐式的落地窗照入鋪著紅地毯的長廊,照亮了年輕的將軍一半英俊的臉龐,另一半卻留在陰影中難以解讀。他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還要趕去海軍大學校講課,就先失陪了。」

——————

「我該走了。」看了眼懷錶,鴻上了見宣布。藤木遊作不怎麼意外———他已經習慣年輕的軍官來了又去,從不過夜,待的時間只夠暖酒轉涼。他也不會在分離時預告下次來的時間,可能只間隔短短幾天,有時就是幾個禮拜。沒有期限的分離對普通的愛侶可能是痛苦的,但畢竟兩人也不是普世價值觀下的戀人。只要能見到他*——*不,就算只是偶爾想著他,在這鳥籠中的生活就不再像以往般艱辛,藤木遊作想。

他在鴻上了見披上軍袍時起身,先一步為他拉開了紙門,然後垂首退到一邊。一陣布料摩擦和腳步聲,那雙乾淨到發亮的黑色軍靴便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藤木。」

「是。」

「…」少有的在呼喚他後沈默,「接下來我要出國參加會議,至少一個半月才會回來。」

從鴻上了見的角度看不到少年的表情,也許他從剛才談話的內容就已經猜出來了。自幼在需要與各色人士周旋的花街長大,藤木遊作一直善於在語句中捕捉隱藏的訊息。

「一路順風。」他說,語調平穩,沒有一絲破綻。

不愧是被花魁評價為木頭的少年,鴻上了見無聲地嘆口氣。他往前一步,看到藤木遊作的姿勢極其細微的緊繃起來。

鴻上了見側頭,似乎是想要在少年臉上印下一吻,卻又在嘴唇碰觸到臉頰前停住。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下次見。」低低的耳語,熱氣全吹在藤木遊作耳垂上。

———————

「真是個木頭,但也許那位大人就喜歡你這樣的。」紅月輕笑,側頭往頸中多抹了些白粉。「你知道要怎麼取悅男人嗎?」

藤木遊作依然是那副端正跪坐著的模樣。面對女人的問題,他皺起眉頭,抿嘴不語,知道花魁並不是真的要他回覆。

紅月放下脂粉盒,纖纖玉手從桌上挑起一隻眉筆,對著鏡子畫了起來。「要欲拒還迎、要靦腆端莊,他從背後抱住你時,要微微地顫抖,假裝把他推開,但手上不要使力氣。他會親吻你的脖子、脱你的衣服、從你的胸口摸到你的腿間,這時你什麼聲音都不要發出來。很多女孩子從這時候就開始叫了,那是菜鳥才會做的事,叫聲太多顯得你很輕浮,男人不喜歡這樣的。要等他進入了你,耗了一陣子,才可以用喉嚨『啊、啊』呻吟幾聲。記住,要像是忍不住輕哼出來一樣,快去的時候叫他的名字求饒——他叫什麼來著?『了見大人、了見、我不行了、不要了』———哎呀,這就不高興了?」

藤木遊作豁然起身,沈默,胸口急促起伏。面對少年難得類似反叛的表現,紅月不惱,眉角勾出愉悅的弧度。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生硬的低語,聲音中藏著幾分慍意。紅月大笑起來。

「別騙自己了,藤木!沒有一個來到吉原的人只是想手拉手說悄悄話而已,你以為那位大人真的只是把你當可以談天說地的好朋友?你們的關係當真那麼神聖?再過沒幾次,他就會要了你,告訴你他會把你贖出去,然後再也不回來。海軍的少將大人,想玩男人一抓一大把,又怎麼會真的對一個花街的雜工放感情?」

「他不是那種人。」藤木遊作斬釘截鐵的道,「如果您沒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事情,就先失陪了。」

紅月哼了一聲,「行,那你滾吧。不要到時人家拋棄了你,你才哭著跑回來問我怎麼在他身上扭才會讓他開心。」

藤木遊作連低頭行禮都沒做就轉身出了房間,咚咚咚的用力踏在木地板上,等回去廚房洗鍋子的時候估計都能把鐵鍋刷下一層來。

紅月心情更好了。

———————

穗村尊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慌張過。

辛辛苦苦、勤勤懇懇的在工廠揮灑汗水六天,好不容易挺過來到東京的第一個禮拜,本以為沒有什麼比車水馬龍的大都市更能令他恐懼———是他放下戒心了,在工廠那群大叔邀他去什麼「吉原」玩一玩的時候,那油膩膩臉上的詭異笑容就是警告———想著不過就是喝酒吃菜,沒想到迎接他的是嗆人的脂粉香、白花花的後頸、和從周圍房間傳出的嬌喘聲。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女人,說話的語調膩的像蜜糖、眼中的媚意差點把他的魂都勾走。早在踏著長廊聽到高昂的呻吟時他就已經面紅耳赤,在包廂裡面對一整間如花般的女人們更是令他頭腦一片空白,直到其中一個女孩子趴上他的肩膀、開始撫摸起他的胸膛時,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像受驚的兔子似的從地板上彈起、結結巴巴了幾句後衝出包廂,在轟笑聲中落荒而逃。

逃出了那間什麼「春夏屋」,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穗村尊才又發現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出這個名為吉原的地方,更別說是找到回家的路了。明明是夜晚,街上排排的紅燈籠卻照得這地方如同白日,來來往往的人潮幾乎把他淹沒。他徬徨的到處張望,只見倚靠在某棟木樓柵欄邊的幾位女子看著他笑了起來,高聲喚道:

「小少爺,要不要過來看看呀?不會吃了你的!」

少年的臉又唰的一聲紅透了,他立刻拔腿狂奔。

抱歉了,爺爺、奶奶、綺久———我撐不下去了!我要回老家!

穗村尊在內心吶喊著。滿腦子只有逃離的念頭,卻連周遭的事物都沒注意到。一股強烈的撞擊、伴隨著下意識的呼痛聲、天旋地轉,他重重的跌在了地板上。

撞到人了,這是他腦中第一個念頭。下意識伸出來緩衝的手臂擦到了石子路,傳來尖銳的刺痛感,但他還是忍著頭暈連忙爬起。「真的很對不起…你沒事吧?」

眼前的是一個和他年紀看起來差不多的少年,袖子用繩帶綁了起來,身旁是一個翻倒的竹籃和十幾條魚,看來是在被他撞到時撒出來的。穗村尊無聲哀號著不知道少年會不會索要這些損失,也許這一周賺來的微薄工費都要飛了。

少年沒回答他,只是俐落的揀拾起掉在地上的魚,一條一條放回竹籃中。「我來幫你,」穗村尊連忙說道,伸手抓起一條看起來不是很新鮮的魚。少年抬頭———蔥綠色的雙眼讓他心底一震,不過他手上動作倒是沒停,短暫的眼神對視後又立刻開始撿拾的動作,沒多久散落的魚就都乖乖地躺回竹籃中。

少年站起身,揹起竹籃轉身就要走。「等等!」穗村尊喊了聲,少年瞥了他一眼。

經歷一番內心掙扎後,他還是開口:「那個…撞到你真的很抱歉,如果要賠你魚的錢的話…」

回應他的是冷淡的兩字,「不用。」

「怎麼會不用啊?掉到地上,都不能吃了…」

「洗一洗就好。」

「太不衛生了吧…」穗村尊嘟嚷著。少年倒是沒有要繼續在這個話題和他糾結的意思,邁開步伐就走。他感嘆了一下,回想起來東京前在港口在魚市幫忙祖父賣魚的那段時光,又忍不住思念起祖母得意的刺身料理。直到少年的身影淹沒在人群之中,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要趁少年離開前詢問離開吉原的方向。

穗村尊更加憂鬱了。

———————

這是個大約三到四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位於紫藤屋二樓木廊的角落,隱密性只次於樓主的內所。幾面屏風上繪製著各色花叢,暗紅的牆上則吊著一幅水墨畫。幾次來訪後鴻上了見早已對這個包廂十分熟悉———多虧了他的身分,通常來找藤木遊作的時候樓主都會鄭重地給他安排這間遠離眾人的迎賓房,使他不用忍受喧囂的歌舞聲和遊女拔高的呻吟叫喊。

他隨意的坐在地板上,等待著藤木遊作的到來。藤木去魚屋幫忙採購了,他一回來我們立刻就會讓他來找大人,滿臉皺紋的遣手婆堆著笑說,回過頭立刻罵了其他雜役怎麼沒跟著一起去魚屋。無妨,他氣定神閒的回答,從懷裡拿出幾個零錢放在女人伸出的掌心,在女人浮誇的道謝中走向熟悉的包廂。

藤木遊作總是輕巧如貓。在一聲清亮的「打擾了」之後,他會不發聲響的拉開紙門,端正的跪在門口,雙手置於身前低頭行禮。然後,他會端起放在一旁堆著酒杯與小菜的托台,起身走入房內。從一開始拿捏不住倒酒的力道,少年現在已經能熟練的暖酒擺盤、根據鴻上了見的位置調整托台的方向。拿起碗筷簡單挑了些菜,鴻上了見也會讓藤木遊作吃幾口———招待客人的食物,就算不像酒宴那樣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也總是可口的,比起下等遊女和雜役們吃的糙飯滷菜來得好。看著少年消瘦的臉慢慢長出點圓潤的弧度,也成了他的樂趣之一。

按一般流程來講,客人品嘗完菜餚、幾杯酒下肚,這時候若不是要求遊女吟詩跳舞、就是到了脫衣歡愛的環節。但鴻上了見和藤木遊作的會面在外人看來,只有「無趣」可言。通常都是鴻上了見在說話,講些海軍大學校裡學生們幹的蠢事、哪家喫茶館又出了新品、最近讀了哪些書———藤木遊作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有時候也會藉著話題回上幾句。講到新奇的事物時,那張無表情的臉才會稍稍有點變化,像第一次自己送他彈珠時,碧綠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因為以為自己收到了珍稀的禮物而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嘴角勾起,想著下次是不是該去雜貨店找些紙氣球、不倒翁什麼的,也許藤木遊作這次會露出困惑的模樣。那個雜貨店是瀧響子推薦的,不管是復古的玩物還是西洋的舶來品都應有盡有,除了老闆整天喋喋不休的八卦「又來買給心上人的禮物啊?」、「Revolver老師到底暗戀誰啊?」以外沒什麼缺點。

思至此,鴻上了見又瞥了門口一眼,以他的計算少年也差不多該回來了———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紙門被偷偷拉開了一個縫隙,門後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對上他的眼睛,意識到自己被發現的窺視者驚呼了一聲,連忙關起紙門,沒幾秒後又忍不住拉開了門。

「你是那個常常來找遊作的少將大人對不對?」稚嫩的童音,是圍著花魁跟前跟後的禿。鴻上了見挑眉,沒有回話。

禿顯得有點侷促,一隻手抓緊了裙子,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就此放棄離開。一會,她還是鼓足了勇氣開口。

「大家都知道你,都會講你和遊作的事情。」禿一字一字的說,「白鳶姊姊說,在這裡喜歡一個人才會一直來找他。你喜歡遊作嗎?」

鴻上了見差點笑出聲。看樣子不是收到遣手婆或其他人的命令來傳訊息的,而是出於自身的好奇心才跑過來找他。在遊屋裡,禿是不能未經許可就去找客人攀談的,更別說是鴻上了見這種身分的客人,要是禿被發現了肯定會挨打再加上一頓罵。他好整以暇的調整了一下姿勢。

「他讓你來問我的?」

那名禿趕緊搖搖頭,「才沒有呢,每次想問你的事情的時候遊作都兇巴巴的,除了花魁姊姊以外沒人敢跟他提到你。」她歪了歪頭,「可是遊作很喜歡你耶。」

鴻上了見哼笑,「是什麼讓你這樣想?」

禿連連眨眼,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塗著口紅的小嘴開開合合,終於吐出句子:

「遊作從來不會幫別人做工作的,每次人家要他幫忙做什麼、他都只會說『和我無關』就走掉了。可是每次他跟你見面之後,我們叫他做什麼他都會做。」

想像了一下其他雜工苦苦哀求遊作幫忙做事,他卻只是抬起一隻手將人拒於千里之外、冷漠離開的畫面———鴻上了見心情大好,雖然知道藤木遊作有這種不近人情的一面,但從遊屋其他人口中聽到又別有番趣味。發現自己的話成功取悅對方,禿大受鼓舞,又繼續說下去:

「有一次遊作出門一整天,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我問他是不是跟你出去玩了,他說———」

「———說什麼?」

冰冷的聲音響起。禿嚇得跳了起來,唉呀一聲跌坐在地。藤木遊作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的盯著瑟瑟發抖的女孩。

「白鳶花魁應該讓你在房間裡練琴才對。擅自到包廂滋擾客人,後果你自己知道。」

禿的聲音戴上了哭腔。「遊作…你可千萬不要跟婆婆告狀…」

「要不要告訴婆婆,我會做決定。」藤木遊作道,「回房間去。」

「可是———」

「回去。」毫無轉圜餘地的語氣。禿可憐巴巴的望了一眼鴻上了見,起身啪噠啪噠的跑走了。藤木遊作看著女孩消失的方向,搖搖頭,將托台搬入房內。紙門拉上,又成了只有他們兩人的小小空間。鴻上了見掃了眼托台上的菜餚,本來應該放著生魚片的地方空蕩蕩的。「你不是剛去買魚回來?廚房來不及做?」

藤木遊作拎起酒壺正往酒杯裡倒,他嗯了一聲。「來得及做,不過…我叫他們不要呈上來。」

「為什麼?」鴻上了見饒有興趣的問。只見少年抿著嘴,半天才憋出幾個字。

「趕回來的時候,掉到地上了。」

「依這裡的標準還能用吧。有呈給其他客人嗎?」

點點頭。鴻上了見又追問:「但你叫他們不要呈給我?」

藤木遊作嘴閉的死緊,看來是打算整個晚上都不說話了。鴻上了見啜了口酒,又夾了幾道菜,覺得口中的白蘿蔔都美味了起來。

———————

踏入那間名為「闇」的雜貨店時,鴻上了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喫茶館常見的女僕服飾,深紫色的振袖和服紋著淡紫的紋路,上面再蓋著一層帶有蕾絲的西式圍裙。理論上並不是什麼奇異的裝扮,也不該吸引他太多的注意力———前提是,穿著那服裝的不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雜貨店的老闆「Ai」正滔滔不絕的對著身旁的少女說些什麼。少女滿臉鄙夷,想必是十分不贊同老闆這一身打扮。鴻上了見認出那是財前集團團長財前晃的妹妹,也許是在挑選要出席集團成立七周年的晚宴的髮飾。看到鴻上了見,兩人露出截然不同的反應。

「喲,這不是Revolver老師嗎?來找給心上人的禮物啊?」舉起手大幅度的揮動,Ai拉開嗓門大喊,財前葵掩上耳朵。鴻上了見沒理他,拐了個彎逕自走到擺放玩具的區域。Ai討了個沒趣,碎碎唸了一下「真沒趣」就繼續和財前葵聊起剛剛的話題。

「……所以我在想,把店裡的一部分改裝成吧檯賣茶和咖啡,客人在店裡逛累的時候就可以坐下來買喝的———」

「點子是好的,但你要穿成這樣去服務客人嗎?」財前葵語氣冷淡。

「喂,你懂不懂啊!和服搭圍裙,市中心新開了幾間喫茶館,那裏的姊姊都是這樣穿的喔!這是流行、是新潮!」

「不,跟新潮沒有關係。」

Ai氣噗噗的,臉頰都鼓起一塊。「我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上次尊來的時候,他說這件很漂亮———」恍然大悟的表情,「還是你是嫉妒我穿這件衣服好看?沒事啦,等到吧檯正式營運的時候我會邀請你們都來做服務生的,到時候再挑一件給你。」

「…算了,當我沒說。」財前葵嘆了口氣,把那句你這個大男人穿成這樣會把客人嚇跑硬生生吞下肚子裡。其實對於這裝扮她倒也不是沒有憧憬,只不過哥哥是絕對不會允許她去餐館工作的,可能真的只能來雜貨店裡穿穿女僕服飾乾過癮。她又想起剛剛鴻上了見進店時連個正眼都沒給她———雖然早就聽說過那人在軍隊的高姿態,心裡還是忍不住犯低咕。她隨口問道:

「鴻上少將常常來嗎?」

聽見這個稱呼,Ai顯得有點驚訝。「Revolver老師?也還好吧。你們認識啊?」

「不算…但是他有時候會來找哥哥講事情。」鴻上了見對於財前集團和陸軍的連繫盯得很緊,自家哥哥沒少被他找過麻煩,對於此人財前葵頗有微詞。「我只是好奇,堂堂少將大人為什麼要親自來這種小地方。叫下人跑腿不就行了嗎?」

「都是買些小玩具。」Ai聳肩,隨即又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可是有偷偷記錄下來的喔?他只買那種一個人就能玩的玩具、不佔空間、也不複雜。上次推薦他買歌牌和福笑都被拒絕了,不過竹蜻蜓他也不要…」

「他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給心上人唄。」

「心上人?」重複唸出這三個字,財前葵一臉不可置信,彷彿聽到穗村尊考上東京帝國大學。丟下這麼個重磅炸彈,Ai得意洋洋,眼中閃爍著八卦的氣息。「是啊,總不可能是給軍校的學生吧?Revolver老師也不像是那種愛心氾濫、會買玩具送孤兒院小孩的人啊。」

看來是Ai單方面的猜測,想來鴻上了見也不會跟Ai證實這種事情,不過這倒是勾起了財前葵的好奇心。作為帝國裡頗有名望的年輕將軍,鴻上了見一直是名媛熱衷談論的人物。有權有勢、長相英俊、在人前紳士風度十足,而且未婚,不少軍官和議員的女兒都對他抱持幻想。有關於他的緋聞也不少,但從沒坐實。如果打探到了作為把柄,不知道以後那人面對哥哥的態度會不會比較收斂一點。

正當財前葵想多問點細節時,鴻上了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這個。」她旋身,二尺振袖差點沒掃到男人身上。男人看了她一眼,將一串紅線放在玻璃櫃檯上———翻花繩。

一個人就能玩、不佔空間、不複雜,Ai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卻心思細膩,財前葵暗暗想。Ai一邊收過零錢,一邊抱怨鴻上了見都不買高價一些的商品,隨即又嘮叨起「教人玩翻花繩能增進肢體接觸和感情」,不出意外的被無視了。盯著男人把翻花繩收進懷中,財前葵考慮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別所繪麻,那名精幹的女人應該能查出更多情報。

思潮被低沉的嗓音打斷,「代我跟令兄問好。」財前葵回過神,對上鴻上了見那張似笑非笑的表情,鋒利的眉眼劃破她的心思。她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也代我跟你心上人問好。」

話才剛出口就後悔了。她聽到Ai吹了聲口哨,下意識的吞了吞口水。鴻上了見看起來不惱,只是哼笑了聲,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出雜貨店。

———————

「Revolver大人昨天晚上又夢到藤木遊作了。」

聽到這句話時,瀧響子正埋首於五花撩亂的病歷中,一時半刻還沒反應過來。她茫然地抬起頭四處張望,看到坐在長桌對面的麻生與Genome同樣帶著困惑的表情。

「夢到什麼?」瀧響子的聲音還有點飄,「誰啊?」

手上還托著餐盤的Spectre浮誇的嘆了口氣。

「諸位如果一大早的還沒清醒,我可以再去泡幾杯咖啡。」

「啊、好啊、那就麻煩你了…」麻生順順的接了下去,獲得Genome贊同的一聲「我也來一杯———」直到他低頭又翻了幾頁軍隊的公文,剛剛同事說的話才慢慢進到他的腦子裡。他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問:「你說Revolver大人夢到誰?藤原?藤田?」

「那個在吉原打雜的,」Spectre友善的提醒道。三人點點頭,繼續做自己的工作。幾秒後瀧響子才皺起眉頭,一臉不解的望向正在矮櫃旁沖泡咖啡的少年。

「是說,你怎麼會知道Revolver大人夢見什麼東西?他跟你說的?」

「Revolver大人今天比平常時間晚起了一分四十七秒。」

「嗯,好,你觀察的也太細緻了,嘉獎你。這跟他夢到誰有什麼關係嗎?」

「每次Revolver大人夢到藤木遊作的時候都會晚起,」Spectre理所當然的道,「Revolver大人作息規律。早上六點準時起床,六點五分穿衣完畢,六點十五分到大廳吃早餐看報紙,六點四十五分開始看公文。起床的時間晚了一點,接下來的行程全都會延後。」

瀧響子啞口無言。「……你是真的觀察的很仔細,我都要懷疑你有什麼特殊的觀察癖好了。」

「不敢不敢,執事的職責所在。」Spectre微微一鞠躬。麻生接著道:「但我還是沒看出Revolver大人晚起和他做夢的內容有什麼連繫。」

「這個嘛,也是由我小小的觀察紀錄歸納出來的。從我開始服侍Revolver大人的六年間,除非有半夜被叫醒執行其他緊急事務,他從來沒有晚起過。幾個月前,也就是Revolver大人開始去見藤木遊作的那個時間點開始,他平均每十八天左右就會晚起一次。雖然不會晚過三分鐘,但是對於我來說,實在是不可忽視的細節。要是是因為Revolver大人身體有什麼問題造成的,而我又沒注意到,那實在是太失職了。」 Spectre頓了頓,手上操作咖啡機的動作卻沒停。 「於是我開始夜夜守在Revolver大人臥房外,準備更近的監察他的睡眠品質。然後我發現,Revolver大人五次晚起中有三次,前天晚上都會在夢話中唸『遊作』這個名字。以此類推,Revolver大人晚起的行為和夢到藤木遊作這個人有絕對的關連。」

聽完這一整串分析的三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幾秒,麻生才乾巴巴的問:「那個…你有好好睡覺嗎?」

「我的睡眠品質非常的好,謝謝關心。」

同樣服侍鴻上了見,雖然早就知道Spectre的個性古怪、無法用常識理解臆測,瀧響子還是忍不住感到頭痛。也許再過沒幾年,她就會以這位同僚為主題寫出能投到精神醫學雜誌的論文來。苦甜的香氣四溢,幾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Spectre端著托盤回到長桌前。

「從我個人的角度,倒是希望Revolver大人別再去看那位藤木遊作了。自從遇到那個下人後Revolver大人的生活作息都亂掉了,本來拿來研讀書籍的夜晚也被拿去耗在吉原。」Spectre優雅的將裝著深褐色液體的瓷杯一一放在三人面前,「更別說影響到Revolver大人在軍隊與議院中的名聲。」

Genome謝過少年,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嘛,我相信Revolver大人自有分寸,他的私生活不是我們該過問的。」

「軍隊裡那群新兵倒要感謝藤木遊作,Revolver大人遇到他之後心情一直很好,下面的人出了點小差錯都不會罰得像以前那樣重了。」雖然在帝國軍隊裡仍然算是地獄般的完美主義,麻生默默的想。在紀律嚴格的軍中還好,但海軍大學校的學生年輕又管不住嘴,他好幾次都聽到學生們偷偷議論什麼時候才能有個鴻上夫人壓一壓那位海軍少將的氣焰。「Revolver大人應該不會把藤木遊作贖出來吧?」

Genome嗆到咖啡,瀧響子連忙給他拍背,而Spectre則是一臉看見自己擦拭一整天的窗戶上出現汙點的表情。

「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怎麼能讓它發生?想想軍隊的人會說什麼!」

「也是,也是。」麻生揮揮手,像是想驅散剛才荒唐的念頭。瀧響子欲言又止,壓抑住了想說其實我蠻想看看那孩子究竟是什麼模樣的衝動,最終還是低頭繼續研究堆積如山的病歷,有關藤木遊作的話題就這樣畫上句點。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