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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跑了。又是一個夜深人靜的凌晨,沈沈睡著的雜役們被番頭低喝著起床,睡眼惺忪之間聽到番頭說某某新造又抽足了。要不把人抓回來可有你們受的,熟悉的威嚇,聽的人耳朵都要長繭。
盞盞燈籠點亮黑黑的夜,一個雜役喃喃自語,抱怨這些遊女下次要逃能不能挑在白天,別擾人清夢。最後在西念河岸找到了少女,看樣子是喝醉了酒,嚷嚷著說自己不活了不活了,還仰賴身強力壯的雜役架著她阻止她跳河,和服都被潑得濕透。
「要自殺自己在房間抹脖子,鬧成這樣雞飛狗跳的幹什麼?」從河岸旁的長屋探出一張滿是紅疹的臉,因為倦意罵起人來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力氣。
番頭敷衍的應了聲,兩三個男人吵哄哄的把梅拉回紫藤屋。一位剛入行的年輕雜役低聲竊笑:「真像個河豚。」
藤木遊作沒回話。漆黑一片的什麼都看不清,但就算在微弱燈火的照映以及紅疹的掩蓋下,仍然依稀可見當年白鳶花魁的眉眼。
回紫藤屋後梅不出意料的被綁起來了。藤鞭劃破空氣的聲響混雜著遣手婆的怒罵,聽得雜役們呵欠連連,獲得許可後紛紛回大通鋪補眠。沒什麼人氣的留袖新造,幾天不接客對紫藤屋的生意也沒太大影響,重要的還是殺雞儆猴、以梅為範例展示出抽足還試圖自殺的下場,遣手婆讓人把她關在倉庫裡直到樓主氣消。
隔天晚上藤木遊作從廚房偷拿了些剩菜,一聲不響的溜進了倉庫。梅啃著軟爛的海帶,眼淚嘩啦嘩啦的流,倒不是出於感動。
「三郎不要我了。」她抽抽噎噎的,「我本來想說,就算他不能帶我走也沒關係。我心裡有他,他心裡有我,這樣就夠了。可是,我沒想到,都是我自作多情。」
少女打了個嗝。被麻繩綁著騰不出手,藤木遊作往她嘴裡塞了塊蕃薯。又是個被恩客騙了感情的故事,俗套的戲碼天天都在吉原上演——不是每個遊女都能像荼蘼花魁般幸運,被真心愛她的男人贖出這個是非之地。至於荼靡花魁是否也抱持著同等的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乾脆像紅月姊姊一樣死了算了。」梅說,因為哭久了有點呼吸不暢。藤木遊作沉聲道:「別輕易的把死掛在嘴邊。」
梅搖搖頭,「三郎是我的命。」
「命是你自己的,人沒了另一個人還是活得下去。」
「你是木頭,你沒有真的喜歡過一個人,你不懂的。三郎他…」說著說著又念起了那個拋棄了她的戀人。藤木遊作看著女孩長大,知道她認定了一件事物就會撞破南牆不回頭。名為「三郎」的男人長相憨厚,笑起來傻里傻氣,說話時還有點結巴。這樣一個看似老實的人,純黑的軍服套在他身上顯得十分違和——
唉,軍人,又是軍人。
最後藤木遊作掏出了張紙給少女折了個紙鶴,終於惹得她破涕為笑。那人走了之後只留下了一顆彈珠和藍色紙鶴,即使再小心翼翼的保管,住在大通鋪的壞處就是私人的東西遲早會弄丟。或是被偷走。尤其體積又那麼小,彈珠早就不知所蹤,紙鶴也爛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幸好那人教過他折法,無聊時還能要紙來折幾隻玩玩,只不過他的紙鶴總是歪歪扭扭的站不挺,不靠著什麼東西很快就會倒下來。
安撫完梅後藤木遊作輕手輕腳的回到通鋪,倒頭就睡。那天晚上他夢到了很多事情——幼年時笨手笨腳的學著把衣袖系起來,被難搞的客人潑得滿頭湯汁,嚴冬裡縮在被窩裡發抖、努力的對著手哈氣,還有第一次出吉原大門。真奇怪,他明明記得第一次出吉原是為了和其他雜役一起搬東西回紫藤屋,在大門對面站著的男人卻不是番頭。一頭白髮,冰藍色的眼,朝他伸出手,嘴開開合合的說了些什麼。
藤木遊作看著那人溫柔的笑意,莫名的有些鼻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