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亲爱的克莱恩·莫雷蒂:
贝克兰德又迎来了飘雪的日子,这或许是今年冬天最后的一场大雪。战争即将结束,各大报纸和杂志的头条版面上,战争带来的严酷寒冬似乎正在逐步褪去。城市里的居民们渐渐开始讨论起战争之外的话题,教堂内的祈祷声与告解的内容也正缓慢摆脱着战争的阴影和硝烟。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似乎在整个城市上方笼罩了一层幕布,堆满街道的积雪掩盖了战争留下的伤疤——即便它不会立刻消失,但我想,当人们将积雪连同战争的尘烟一同扫去时,一切都会逐步好转,春天即将到来。
这是贝克兰德的近况,而我将在两周之内离开贝克兰德,前往圣堂领取圣物,并接受高级执事对应的培训。这将持续一段时间,因此在未来的至少一个月内,我都将待在凛冬郡。
伴随着战争的延续和序列的晋升,我考虑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神战的结局之后。有的时候我忍不住会想,神战的历史最终只会是胜利与失败的历史,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恐惧与痛苦,终将被历史掩盖,最后失去它们原有的意义。小到整个贝克兰德,大到整个南北大陆,其实都只是超凡力量与神秘世界的棋盘。老头没有过多地跟我讨论这个问题,每当我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导的时候,祂就会选择装聋作哑,完全当我不存在。当然,我也清楚祂不是很愿意详细谈及,至于具体的原因,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对于我的不解、我的愤懑,祂只表示这是一种必须。这虽然不足以令我的信仰动摇——相反,我觉得自己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各位存在的用意——但或多或少总会忍不住产生一些不合适的想法。这个时候我总能很生动形象地感受到“亵渎石板”被命名为“亵渎”的含义,了解的隐秘越多,对于信仰的亵渎就变得愈发不可避免了……而紧接着,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茫然。在命运的安排下,即便是作为半神半人的存在,也很难有挣扎的余地,更何况那些无名的普通人。
我能明白自己作为守护者的责任,但当我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时候,我依然会感到困惑,作为半神,在战争面前,我甚至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以及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有时我想,伴随着序列的晋升,我的确愈发理解你的感受,越是深入神秘的领域,越是只能感受到更深层次的诅咒与痛苦。
这些话听着可能有些沮丧,不过我想,我没有必要对你隐瞒这样的感受。晋升半神之后我愈发领会到老头对我的保护,在这一点上我其实相当地感谢祂,但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你知道的,老头祂一定会狠狠地嘲笑我……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亲自去面对,以此不辜负他人的善意与帮助,感谢队长,感谢老头,感谢女神……
呃……同时也要感谢愚者先生……
还有你,克莱恩,我最为重要的朋友。
你永远的朋友,
伦纳德·米切尔”
克莱恩在贝克兰德郊外的一间旅馆里将一封信完整读完,桌上还摊着几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件——这些全部都是信使小姐在刚才一并转交给他的。由于之前他一直都身在神弃之地、信使小姐无法通过灵界穿梭找到他,克莱恩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没人会再通过信使给他寄信。没想到离开神弃之地晋升为奇迹师后,前脚刚送走灵界七光,后脚信使小姐就直接找上门来,手里提着的金发脑袋正咬着数封信件。见到熟悉的纸张纹理和火漆花纹,克莱恩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些信件的主人的身份。
在麻烦信使小姐特地跑一趟的一金币邮费的基础上,克莱恩额外支付了两个金币给蕾妮特·缇尼科尔,作为对祂这段时间来保管信件的感谢。因为祂手里提着的四个脑袋轮流开口告诉克莱恩,由于寄不出去,那个被寄生的家伙不用付邮费,最终的所有的费用由克莱恩来承担。
克莱恩给出了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金币的其中三枚。目送信使小姐离开后,他坐到旅馆窗边的小桌旁,就着初春的阳光,阅读起颇有厚度的一小摞书信。他读完一封就将它仔细折好,重新装入没有一丝折痕的信封里,然后又用自己刚才找老板用半苏勒买的拆信刀打开下一封。如此重复,直到太阳将信件也烤得金黄,
作为已经晋升的天使,他原本不需要那么麻烦,只是刚从阴暗危险的神弃之地回归正常的人类世界,对于街道上逐渐热闹的喧嚣声难免感到有些陌生。于是他放缓了自己旅行的脚步,细心体会着旅途中每一个细节所带来的不同感受。这就像早春季节埋在泥土中萌芽的种子一样,克莱恩心中被神弃之地的压抑所封锁的情绪正在积攒每一个触动,逐渐生长勃发,而人类弱小却又顽强的生命力正是对人性最好的滋养。
伦纳德用书信讲述的内容大多是些当着面难以说出口的话,即便是在灰雾上也一样不好意思开口。每个人都有脸皮薄或者需要表达一些肺腑之言的时候。克莱恩觉得不像诗人的诗人同学在这一点上还挺有情怀,慢递送到他手中的信断断续续讲述着伦纳德复杂的心境和称得上消极的感慨,还有不少对自己处境的挂念与担忧。这让他从薄薄的纸张和错位的时间中品味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浪漫。
比起前一封相对正经的内容,第二封则显得更像日常对话。克莱恩翻了翻信纸,轻松找到了写信的日期: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新年。当时他仍然疲倦奔波于如何打开神弃之地的大门,连在灰雾之上与伦纳德闲聊的频率都明显降低。显然伦纳德有些话说不出来又憋不住,于是选择了一个慢递的方法,恰好给克莱恩突然转变的生活状态做了一个很好的缓冲和过渡。
伦纳德在信的开头大致讲述了一下在战争的尾声里,贝克兰德的人是如何度过这个新年的。在灾难中煎熬了一整年的时光,每个人都在互相祝福,祈祷炮火能够早日平息。在物资非常匮乏的条件下,整个贝克兰德都无法举行任何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于是今年最常见的新年庆典便成了各大教会组织的大型弥撒。会场一律采取简易布置,只召集了信众前来洗涤自己心中的疲惫和悲伤。新年的夜晚,市中心的各个广场上回荡着唱诗班诵念的歌声,空灵的声音和圣洁的祈愿传遍沐浴在绯红月光中的城市。诸神垂怜着祂们正遭受苦难的信众。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信纸上出现了几处不太明显的墨点,似乎是在书写的时候产生了一定的疑虑。克莱恩无声笑笑,不置可否,继续阅读。
接下来伦纳德说到自己的状况,他依然是贝克兰德教区所有“机械之心”小队状况的一级责任人,那段时间他在圣希尔兰教堂停留的时间甚至超过圣赛缪尔教堂。在值夜者和代罚者的联合管制下,机械之心小队成员的活动范围基本上都被限制在了各个机械研究所和教堂之内。然而,其中矛盾的是,那些因蒸汽教会立场缘故而不得不被监控关押的非凡者,绝大多数其实都是土生土长的鲁恩人,比起教会在战争上的立场,或许他们更加在意自己的家人与朋友。但在正神之间彼此对立的情况下,他们作为教会内部的人员都别无选择。
战争是教会的历史,伦纳德这样补充了一句,而不是普通人的历史。
阅读至此,克莱恩微微叹息,扭头看向窗外,只见对面的住户在临街的阳台上种满了蓝铃花,一小股明艳的紫色蜷缩在花栏中低调地流淌。就像战争结束后贝克兰德逐渐喧嚷的人群。每个人都奋力地捱过了枪炮的余波,成功活过了上一个严冬,挣扎着绽放在冬天逝去的脚步里。但在这巨大的、名为信众的花圃里,却还有众多无名的人身埋尘下,就此被历史湮没。
生不知为谁,死不知为何。
克莱恩忍不住唏嘘,与灵界七光见过面之后,他了解了更深层次的秘密,也体会到神灵层面博弈的复杂。他将神战的前后发展仔细梳理一遍,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普通人生命的渺小。他们作为神灵的锚点,其实只是迷惑敌人的诱饵,只是牌桌上微不足道的筹码,只有数以万计的性命,才有价值被当作神灵之间交易的工具。即便神战是应对末日的必须,它依然给无辜的普通人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神灵之间的争斗,却要让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来付出代价,也许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免费的,就连信仰也是一样。
他收回视线,将信纸翻过一页,这一页书信的风格明显轻松不少。伦纳德告诉他由于战时物资吃紧,教会也只能保证值夜者和执事们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但在新年之际,教会还是为每一位前来参加弥撒的信众都派发了物品,大多是修道院的修女嬷嬷们连夜赶做出来的针织物,围巾、薄毯,儿童尺码的毛衣……
“值夜者也有份,我领到的是一条紫围巾……不得不说,我第一次知道紫色原来那么不适合我,而且我向来不爱戴围巾,这给人感觉很不自在。你之前和我闲聊的时候,提起过你在贝克兰德做侦探的那段生活,你当时还抱怨贝克兰德的冬天太冷,我猜,你肯定是不太抗冻,所以我打算之后见到你时再亲手将它送给你,毕竟不能凡事都麻烦“愚者”先生。它承载着女神的祝福,愿女神庇佑你……呃,也愿‘愚者’先生庇佑你。”
出于习惯和朋友的信仰,“愚者”本人克莱恩真心实意地在胸口画了一个绯红之月:愿女神庇佑这个已经身在风暴边缘的家伙,庇佑我的朋友伦纳德。天使对冷热温度的感知已经淡化到几乎没有,贝克兰德冬天的阴冷潮湿或将永远停留在书面。于他而言,围巾是否能够御寒已经不再重要,能收到来自伦纳德的礼物,就是整个早春最大的馈赠。
很高兴能有一条新的围巾陪伴自己度过鲁恩北部依然刺骨的早春,他想,毕竟自己身上只剩下39枚鲁恩金币和十颗高品质宝石了。
“我时常想见到你,尤其是在灰雾上与你频繁见面了之后,这让我难以遏制地回忆起了在廷根的往事。虽然我不会天真地认为人应该沉湎于过去,但越与你接触,越能发现真正的你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一方面是说你依然是我最值得信任的同伴,另一方面你依然背负着很多秘密,藏着很多心事。有时我会想你是不是太过孤单了,像风筝一样飞得太高太远。所以我逐渐开始给你写信,记录教会和贝克兰德发生的大小事件,记录我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我知道你作为“愚者”先生的眷者,在情报上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清楚地了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不会和普通的社会过于脱节,并且永远不会遗忘它,永远不会在风暴中迷失自己。”
“我一直在思念着你,我的朋友,希望你能早日归来。教会偶尔发放的甜食我都会放到厨房的橱柜里,和它们一起等你一天左右。如果你没来,就再把它们吃掉。唉!但对于我来说它们确实太甜了,克莱恩,我需要你提供一定的帮助,所以在忙碌之余,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克莱恩放下信纸,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微笑,伦纳德给他写信的目的已经讲得足够清楚了,而他也相当受用。把剩下的数封信件一一读过之后,他在心里大致拼凑出了战时贝克兰德普通人生活的具体面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为他后续的扮演计划提供了更加具体的思路。同时,这就像他写给阿兹克先生的书信一样,为不得已与社会脱节的他提供了一个坚固而稳定的联系。当他从黑暗压抑的神弃之地重返北大陆时,他十分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人类社会几乎同步变化的社会认知对人性的稳固究竟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
至于见面的事情,他决定等一下就前往圣赛缪尔教堂,而不是平斯特街7号。他现在牵扯的层次已经太高,直接与伦纳德见面的话,当两个人谈起安全范围之外的事情时,就有可能引来相当大的危险。只有在黑夜女神隐秘的庇护之下,克莱恩才敢于在现实生活中直接接触那些自己熟悉的人,并与他聊一些高危敏感话题——哪怕那个人是黑夜教会的半神。
换句话说,他有可能会和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在黑夜大教堂里聊一些过于亵渎神灵的事情……幸好女神降道雷直接不会劈死我,毕竟牵涉越深,产生相应的疑惑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克莱恩在内心自嘲一笑,走到了房间的全身镜前,画出了召唤“魔镜”阿罗德斯的咒文。
在出发之前,他要先确定一下阿罗德斯的位置。
间海郡,利蒙市。
克莱恩随机放置在某个街角的全自动许愿机正在兢兢业业地工作,而他本人正坐在几个街区外的咖啡馆内吃着煎蛋配牛奶吐司。对他而言,如果没有高序列的天使和真神一直盯着自己,如果来自星空的威胁和注视全部凭空消失,这样的流浪生活甚至称得上是他理想中的悠闲日子。当他不需要再将心思花在发展人脉和攒钱晋升时,他发现自己的生活一下就变得空空荡荡,似乎也只能用流浪的经历、用其他人的故事来弥补这个空缺。
而他本身也打算一边消化“奇迹师”魔药,一边旅行至那些被战争车辙碾压过的土地,亲身感受它所带来的巨大疮疤。他并不希望战争对于他而言依旧是报纸上的几串数字,依旧是塔罗会众人不约而同的片刻沉默。事实上,有的人为之死去,有的人就此失去了未来,他们全部都有自己的姓名与人生。他们曾经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冰冷的石碑和整齐的骨灰盒抽屉,一个一个排列在无人言语的墓园当中,永恒地留在了战争里。
所有已经发生的悲剧,都不是克莱恩能够改变的,他也在不断挣扎着寻求答案。或许直到他把这段旅途走到尽头,也终究无法解答他内心的问题和顾虑。但至少,他能够带来星空之下闪耀一时的奇迹,为那些流干了眼泪的土地,带去一点新生的绿芽。
克莱恩在旅行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魔术表演里魔术师和观众之间必要的距离,使自己只需要表演并收获掌声,而不会被观众的后续想法所干扰。到最后,甚至不用他亲自去和许愿者打交道,他将传说散播出去,自己退到幕后,把全部的工作都交给了全自动许愿机。只需要给予稳定的“愿望之力”,许愿机就将在暗处替他缝补城市在战争中留下的伤疤。其余的时间里,克莱恩只是这座城市里默默观赏演出的一位看客。
就在刚才,他吃光了他价值几便士的简易早饭,结账离开时友好地与老板微笑道别。咖啡馆的老板收起了克莱恩留下的铜便士,没有记住这位客人长什么模样,是怎样的穿着打扮。他只关心咖啡馆今天能够收到多少的便士和苏勒,是否能覆盖他今日营业的开销,又能否给家中的亲人带去更多新鲜的白面包。城市的街道上每天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要为了自己的生计挣扎着忙碌,疲惫的生活里很难再装下周围无名之人的长相,身着古典魔术师长袍的人也许就是那千万没有名字的普通人之一。
克莱恩沿着尚且布满战后重建尘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步行了十来分钟,忽的灵感有所触动。
他分出的一条灵之虫一直藏在许愿机内部,帮助克莱恩回应市民的愿望。一般来说普通的愿望交易不会触动灵之虫的灵感,致使它直接将提醒传递到本体。但如果来者是一位序列较高的非凡者,很容易就触动克莱恩一早设好的警报,方便他立刻让许愿机在原地消失。
已经做好跑路准备的克莱恩连接上了那条灵之虫的五感,听到了异常熟悉的嗓音。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见到克莱恩·莫雷蒂。”
机器内滚落的铜便士通过诡异的嫁接,随即落入了克莱恩的手中,他在手中抛掷几个来回,最后用手背稳稳接住:国王头像朝上,占卜结果表示肯定。
已经可以靠灰雾直接连接灵界获得启示的他,依然选择了简易的硬币占卜。在涉及日常生活的小事上,他尽可能地不去借助过高层次的超凡力量,以天使的位格去扮演一个会占卜的普通人。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立刻浮现在了许愿机的周围,取下夸张的魔术师礼帽,对面前的黑夜教会高级执事行了一礼。
“你好,先生,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这台机器的用处,并许下了第一个愿望。”
没有改变外表和打扮的克莱恩微微鞠躬,一系列标准的营业动作看得伦纳德微微皱起了眉头。玩得很开心嘛……他在心里无声咕哝一句,走上前去拨弄了一下机器的摇杆。
“但是我的愿望没有实现。”
他一眼就能看出克莱恩的打扮正是教会文件里所说的流浪魔术师梅林·赫尔墨斯,但他坚持认为这并不算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是一种扭曲。在他看来,为了扮演、消化魔药而出现的身份和克莱恩本人并不完全等同。
梅林·赫尔墨斯模样的克莱恩笑笑,从他摘下的礼帽内掏出了一捧绚烂的玫瑰,随即他将花束向空中抛起,砰的一声变成了绽放的礼花筒,洋洋洒洒的彩带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飘落,他的手中则以伦纳德匪夷所思的手法变化出了魔术师的短杖。偏细的杖尖拍了拍帽冠的外侧,发出了有些沉闷的响声。
笃笃笃……伴随着三下轻响,礼帽微微颤抖着,从黑洞洞的圆口中“唰”地飞出了三只白鸽。呼啦一声,白鸽们振动着翅膀,在克莱恩始终保持微笑的注视下,飞向了浅蓝色的天空。
这一系列堪称华丽的操作之后,克莱恩躬身行礼,微长的黑发遮住了他五官普通的面部,再抬起脸时,他已经变回了那个黑发褐瞳的克莱恩·莫雷蒂,只是身高达到了一米八,可以与伦纳德平视了。而他身上的衣物则飞快溶化重组,一瞬间就换回了他最爱的正装三件套,除此以外则多了一条紫围巾——那是在圣赛缪尔教堂见面时,伦纳德转交给他的。
卸下了一定的伪装后,克莱恩突然有种身与心都暂时放松下来的感受。与伦纳德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曾经的廷根市,在一个天气十分宜人的午后,和伦纳德一起坐上马车,去寻找走失的小艾略特。于是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缓慢变化,表演意味的笑容逐渐融化,发自内心地对伦纳德微微一笑道:
“如你所见,其实扮演流浪魔术师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
从一开始就抱着胳膊,靠在电线杆上看克莱恩表演魔术的伦纳德略微有些惊讶,他从帕列斯·索罗亚斯德那里了解到,克莱恩的“占卜家”途径扮演要点在“诡异的变化”上,也知道克莱恩序列7的魔药名称是“魔术师”,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克莱恩的表演天赋。足够浮夸也足够华丽,就像在用极其盛大的表演,来掩盖自己行走在危险边缘的处境一样……他忽然觉得有些忧虑,虽然克莱恩就站在他几步之外,但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幕布。
“这个职业还蛮适合你的,克莱恩……说实话,我对你最初的印象就是一个文弱的历史系大学生,还是搞学术的那种,跟魔术师完全是两回事。但你的表演又让我觉得这确实是你。”说到后面,伦纳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慨,“好了,让我许第二个愿望吧。满足半神层次的愿望会不会让你的魔药更大幅度的消化?”
“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我希望克莱恩·莫雷蒂能请我喝下午茶。”
全自动许愿机的主人、就站在现场的克莱恩听到有关于这个愿望的描述,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猜到诗人同学来找他是出于执行任务划水摸鱼的原因。这样一来,他的命运一定会与梅林·赫尔墨斯有不可避免的交集。从安全的角度考虑,这样的交集处在合理的任务追查范围内,不会引来过多的关注,所以和他短暂的相处一下,喝个下午茶之类的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个理所当然毫不客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要知道,他现在身上真实的零钱就只剩下了来自许愿机的铜便士……
伦纳德向着克莱恩挤了挤眼睛,看起来很是高兴,被注视的克莱恩莫名也觉得有点滑稽。于是他无声嘟囔了两句,从历史投影里薅出了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手杖,握在手中点了点地面,示意伦纳德赶紧跟上。
于此同时,原本在他们身后的许愿机凭空消失不见,而位于利蒙市的其他街道角落、广场内部则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个机器的影子。
暗中操纵着这一切的克莱恩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旦他重新深入地接触普通人的生活、恢复了一段正常的人际交往之后,他发现即便自己已经成为了天使,居然还是可耻地缺钱……
两个人并行在利蒙市的街道上,克莱恩提着手杖,和伦纳德介绍起路过的每一幢房屋内每一个家庭的故事。伦纳德则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下他对战后重建相关事宜的看法,或者是联想到的贝克兰德的新闻。克莱恩依旧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打扮得一丝不苟,伦纳德则是白衬衣配黑马甲,衬衫的下摆依旧没有扎进皮带里。两个人就像在上班途中偶遇的同事一样,慢悠悠地打发着并不紧凑的午休时光,好像他们脚下绵延的道路会一直通往佐特兰街36号那扇黑色的大门。
“全自动许愿机的第一位顾客因牵涉进了非凡事件,被利蒙市当地的值夜者小队立案调查,最终被收编为了文职人员。我想,这也就是圣堂转交给你的任务的最初来源。”克莱恩和伦纳德路过了一幢简朴的公寓,那个因为许下不切实际的改变容貌愿望而遭遇一连串变故的女孩就住在这里。他的目光看向公寓门口走出的一位普通女孩,她手里握着一小束新鲜的蓝铃花,面带微笑,正好和克莱恩他们擦肩而过。
伦纳德点了点头:“交给我的卷宗里有对她情况的详细描述。不得不说,命运还真是奇妙啊,她对美貌一时的贪婪没能换到某些富家子弟对她的青睐,反而间接地促成了她找到了另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可以说是另一种机缘巧合。”克莱恩随意笑了笑,对伦纳德的评价表示赞同,“因为我没有办法用正常的办法将她变得非常非常非常美丽,于是采取了第一种办法:向‘愚者’先生申请,借用了祂那里的一件魔女封印物,这会不可避免地为那位小姐带来小幅度的灾祸。而第二种方法需要利用来自‘正义’小姐的非凡物品‘谎言’,这虽然能够对她的容貌进行永久性的调整,但美化的效果也是固定的,无法随着年龄的衰老而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
“奇迹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有魔术表演的成分,但它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在一定程度上,人的命运会因此而发生改变,但效果有可能微乎其微,不一定会对最终的结果产生多么显著的影响,并且调整的方向在长远的未来也是一个未知数。她或许能够因为文职人员的工作而获得更好的生活,也有可能再度被贪婪诱惑。这都不是‘奇迹师’能够改变的事情,也不是我能够预见的。
“我能做的只有给予她闪耀一时的奇迹,至于其他长久的改变,我没有办法下任何定论。”
伦纳德听完克莱恩对“奇迹”的描述之后,罕见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教堂钟声传来的方向,在悠长的钟声响过四下后,终于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原本以为成为高序列的非凡者之后就能改变很多自己不愿见到的事情……就像最开始我想要替队长和替你复仇一样,我认为最大的错误就是我还太过弱小,没有去改变结局的能力,无法和命运做出抗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牺牲在我面前。
“但就在战争爆发的这一年,我发现很多的事情并不是成为了高序列强者就能够完全规避的,甚至序列越高,受到的限制也就越多,更加难以摆脱命运的安排。
“就像刚结束的神战一样,即便有奇迹降临在贝克兰德,降临在整个北大陆,也不会改变有人将要流血牺牲的命运。除非是神灵层次的力量,否则没有人能够改变已被事先安排好的结局。
“而认识到了这一点后,我悲哀地发现,我也没有任何能够对此感到不高兴的权利……”伦纳德苦笑道,“我们在命运的安排下别无选择。”
伦纳德的话让克莱恩也陷入了沉默,伦纳德所感慨的“命运的安排”或许不仅仅是在说命运本身,非凡世界作为神灵斗争的棋盘,某些看似无可奈何的走向,实际上或许是源自于某个高位存在暗中的计划和图谋。他始终认为二十二条成神途径,序列越往上则越是亵渎神灵。对于非凡者而言,认清这一点显然是必要的,这能够有效的帮助他们规避掉一定的风险,但那种从心底涌现的不解与无奈,以及命运般的被诅咒感则会更加深刻地印刻入他们的人生。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末日将近,获得应对的力量和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又成了一种必须。命运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把所有人都缠绕在了这个困境当中,”克莱恩语气有些飘忽地总结道,抬起手杖指了指前面一家咖啡馆,“已经到四点了,我们去喝点下午茶吧。”
克莱恩点了两杯咖啡,一块松饼,一块奶油蛋糕,和一份黄瓜三明治。本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原则,他从许愿机里取出了价值对等的铜便士们,交给了咖啡馆的老板。然后选择了一个靠窗且相对不那么油腻的位置,观察起了街边来往的行人。
“现在城市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秩序,不少人还在各个码头和闹市区聚集,希望找到一份勉强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还有不少人正在自己重建因轰炸而坍塌的房屋,可惜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雇佣建筑工人,购买材料的钱也不是那么宽裕。”克莱恩一边往咖啡里面加了好几块方糖,一边解释道。
“但你不是替其中的大部分人完成了重建房屋的愿望吗?只是梅林·赫尔墨斯总是神出鬼没,没有人能发现他的踪迹。”他对面的伦纳德单手托着下巴,视线朝他这边看过来,弯起眼睛笑了笑。这家伙说出口的话揶揄味十足,语气却很是温和,碧绿的眼睛映照出柔和的阳光,看得克莱恩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愕然反问。
“我还是认真看过卷宗,去过康斯顿城一趟的。”伦纳德失笑道,表情显得有些得意,“在利蒙市遇见你不如说是碰巧赶上了而已。”
克莱恩张了张嘴,发现伦纳德在敷衍报告这件事情上做得比他想象中的要认真,于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问道:
“那你的第三个愿望呢?你还没说是什么。”
“我许愿克莱恩·莫雷蒂陪我扮演‘守夜人’,时间就在今晚。”
本次许愿的场景既不严肃也不正规,“全自动许愿机”本人克莱恩正在叉奶油小蛋糕,而许愿者伦纳德则忙着找邻桌有没有搭配松饼的蜂蜜。两个人混杂在咖啡馆喧闹的人群之中,到处都是人类社会的烟火气息,仿佛“愿望之力”无关超凡,无关神秘,就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一个约定,一切都像回到了平凡的最初。
克莱恩感受到“奇迹师”的魔药有一些与自身灵性契合的微妙迹象,不太明显却十分温暖。他审视起周围忙碌而富有生机的画面,心想或许短暂的时光回溯感也能称得上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奇迹,它虽然无法改变命运漫长的走向,却在几个瞬息之内,让命运的流动缓慢停止,给人留出一个得以喘息的空闲。
克莱恩和伦纳德选择了利蒙市中心最高的钟楼作为他们度过夜晚的地点,这里基本上能看清利蒙市的全景,微弱的灯火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像是星星的碎屑洒满了整个城区。
克莱恩拿着手杖走在仅有两步之宽的屋檐上,步履平稳,姿态优雅绅士,就像一只沿着围墙顶端夜行的黑猫。
“你的‘守夜人’扮演守则有什么眉目吗?”
克莱恩披着绯红色的月光走入了钟楼塔顶的某片阴影里,看到了正拿着本诗集装模作样的伦纳德。那本诗集是下午克莱恩一时兴起送给他的礼物,伦纳德看到诗集的第一眼,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克莱恩当场就跟他变了个魔术,把诗集混进了他随身携带的文件和卷宗里。
伦纳德合上了精装的《鲁恩早期诗选》,表情看起来似乎还在努力回味着刚刚读到的两句话。他听到克莱恩的声音,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略带思索地将目光投向了无边的夜色。
“只有一个大概的思路,还在试着扮演,观察反馈……”
所以你现在就找了一个牵涉天使层次的人陪着你守夜……克莱恩在心里吐槽道。
“所以我现在就找你陪我试试。”伦纳德如他所料般地继续说道,表情非常真诚。
“还有呢?你说具体一点。”克莱恩追问。
伦纳德“嘿”了一声,回过头对克莱恩笑道:“你不用替我着急,克莱恩,表面上看起来冷酷淡定的你实际上是在心里嘀咕我吧……‘守夜人’的字面意思是在夜晚时分始终保持守望的人,老头让我多去注意被守护的对象。其实不用祂特意提醒我,我自己也想到了。
“最直白的含义是凝望沉静的夜晚,守护梦境与安眠。而我在其他城市呆了几个晚上之后,认为‘守夜人’不仅仅需要关注到黑暗本身,更加重要的是留意黑暗中潜藏的星芒。我们是凝望星星的眼睛,更是繁星本身。遇见你之前的旅途,我试过按照这样的方式去扮演,反馈的效果还算不错,但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也许是隐秘无声地存在着,不易被人察觉,但当黑夜里行走的旅人抬起头时,发现星星们始终都在凝望着他在黑暗中的行迹,亘古不变地指引着方向吧。”
克莱恩一边说一边望向伦纳德,对方碧绿的眼眸在夜晚里显得格外幽邃,长长了一截的黑发被风吹拂着,颇具凌乱的美感。他刚刚说那番话的时候产生了一点隐约的联想,但没有急于求证,也没有继续顺着那个设想思考下去。
或许,你扮演“守夜人”的过程会相当的轻松。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嗯,我也隐约有过这样的猜想,只是很难准确具体地总结出来……”伦纳德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他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即,他将目光从无尽的远处收回,十分真诚地对克莱恩微笑了一下,“谢谢你,克莱恩。”
克莱恩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原来塔顶的夜风还有些冻人,而脖子上的围巾则异常温暖。有很多种模板一样的回答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最终,他选择了遵从心的意志。
他弯起眼睛,将伦纳德的身影和他背后如同星空一般的城市纳入视野,“这是我作为朋友理所应当做出的帮助。”
“有的时候我觉得,能够窥探命运真的不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伦纳德飘忽的嗓音传入了克莱恩的耳朵。
“当我还是序列8的‘小丑’时,我就有了相应的感触,即便我对小范围的未来有了一定的预知能力,我依然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被命运戏弄之后也只能无奈地维持笑容。而在我提升自己力量的过程中,我逐步认识到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和非凡者,面对命运都是束手无策的。
“无论怎样的诡异变化,无论怎样地扭曲规则,都无法做到在时代的洪流里真正藏匿。最终似乎只剩下两种选择,主动担起责任做出应对,或者被时代的浪花吞没。
“掌握超凡的力量虽然无法完全扭转局面,但至少能在高层次的博弈之下为自己和他人留出挣扎和喘息的余地。并且,扭转局面的力量会在两个层次分别发生质变,即便无法挣脱自己的命运,也足够去保护一些无辜的人了。”
“……这就是你晋升天使的原因?”
“……算是吧。”克莱恩眸光闪烁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曾经我也迷茫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认清了事实。即便无法改变自己的结局,或许还有拯救他人的机会。我们能为自己做的事情可能少之又少,但有可能为他人争取到不错的契机。只要这条规律不会被打破,所有的努力就都还有它的意义。”
“况且,一旦选择逃避命运的安排,许多曾经给予我帮助、给予我善意的人就有可能遭遇危险。既然决定成为非凡者,成为守护者,接受了各种形式的馈赠,就注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也是世界定律里的不灭与守恒。在命运面前,没有选择,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等克莱恩把这番话说完之后,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静静地陪着伦纳德思考心事,从兜里摸出便笺纸,一张一张地折着千纸鹤打发时间。折了大约有五只之后,由于对自己的手工水平感到羞愧,克莱恩将其中的四只变成了纸飞机,对着顶端呵了口气,推着它们飞向城市寂静的夜晚。
伦纳德被他的这个把戏吸引走了注意力,叹息一声,抢走了剩下的那只千纸鹤。克莱恩反正本身就打算送给他,所以也没打算拦着。
说实话,这也许以后就会变成“愚者”先生的珍贵周边,“星星”同学典藏版……他在心里自嘲一句,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伦纳德的肩膀,自然而然地拉进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克莱恩,我明天会前往利蒙市的值夜者小队一趟,可能会在那里呆上两天左右。许愿机被圣堂批为十分危险的封印物,可能牵涉……额,牵涉邪……牵涉未知存在的力量。即便是做个样子把事情变得合理,也需要在那里呆上起码两天。”
“我知道了,我在利蒙市的旅行差不多也到终点了,明天就会离开间海郡。”
伦纳德默契地没去问他接下来会前往哪里,克莱恩自己也只有初步的构想,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方案。而在现实生活中过多的接触,很有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危险。他们两个人各自需要面对的事情截然不同,见面叙旧也只能点到为止。
于是已经初步掌握了“源堡”的“奇迹师”“愚者”克莱恩,陪着他的前同事兼隐秘组织下属,“守夜人”“星星”伦纳德同学,硬生生守了一晚上的夜。
第二天早上,克莱恩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疲倦,这种感受来源于他的心理,而不是他的灵性与身体,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十分满足。他回忆起三年以前,自己彻夜值守查尼斯门之后,无精打采地返回安保公司的地面时,来上班的伦纳德会笑着跟他挥手道别,祝愿他补眠时能做个好梦。
就像现在,两个人正站在岔路口道别。清晨的阳光里,细小的尘埃与花絮不断飘飞着,大量的市民离开住处,匆忙赶去工厂和公司,流动的商贩也在街边聚集着叫卖。这样的场景里,克莱恩想起他第一次前往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那天,他第一次遇见老尼尔,第一次遇见罗珊,也第一次知道那位黑发绿眼警官的姓名。
“伦纳德·米切尔,序列8的‘午夜诗人’。”
这是他一切经历的开端,也是他踏入神秘世界的起点……而现在,他已经是序列2的天使了,时间却仅仅只过去了三年。
他脱帽对伦纳德行了一礼,一群白鸽从礼帽中四散着飞出,遮住了克莱恩不断变化的装束。等白色的影子全部消失在伦纳德的视线里时,他眼前只剩下了梅林·赫尔墨斯。
“再见,我的朋友。”
他们挥手道别,将回忆留在了过去,将一切留在了命运的分岔路口。
东拜朗,一座属于黑夜女神的教堂内。
克莱恩解除传送,进入了教堂的大祈祷厅内,选择了一个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他靠好手杖,在幽暗宁静的环境里,与周围的人一同做起了祷告。
时值下午,大厅内的人不算太多,正在祷告的克莱恩内心其实什么都没想,他默数着时光的流逝,直到斜前方的一个人影离开了座位。那个人经过他身边时显然怔住了,而克莱恩感受到他的目光后,缓缓放下了呈祷告姿势的双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靠近那个人背后的圣坛。
整个过程里,双方没有一个人开口,仿佛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
克莱恩的脚步在圣坛附近的奉献箱处停下,他表情肃穆地将一枚从兜里摸出的金币投入了祈祷箱中。金币与其他钱币碰撞而发出的声音,似乎也被周围的安静给吞噬了。
做完这一切,他改变方向,从另一道门离开了教堂,仿佛身后黑发绿眼的高级执事并不存在。
而那位高级执事伦纳德则始终侧身立在主过道中央,颇为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但由始至终,他没向着奉献箱踏出半步。伦纳德莫名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预感,觉得对方准备去迎接命运的审判,正在和过去一一告别。一排排供信徒祈祷的座位,如同山脉一般,将克莱恩的过往留在了他的这一侧,而克莱恩则自己一个人则消失在了未来。
“老头,你……”
伦纳德很清楚,这绝不是他能够干涉的事情,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可惜他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帕列斯打断了。
“不要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伦纳德闭上了嘴巴,抬起脑袋,望向了教堂顶部的彩绘玻璃,崇高的星空被描绘在了此处,他却忽然感觉如同溺水一般,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一座现代都市的高铁站处,一辆列车停了下来。
其中一节车厢缓缓打开,里面却只坐了四五个人,与其他车厢的拥挤形成了鲜明对比。
伦纳德与这节车厢的其他熟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刷地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了外面。
映入他眼帘的是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建筑,以及不断涌动的人潮。
这趟列车是在夜间到达这座城市的,于是伦纳德抬起脑袋,发现了一轮皎洁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