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鞭打声带,撕扯面容,用语言轰炸,让沸腾的仇恨淹没一切——他像是被此烫伤了,精神的表皮密布脓水充盈的肿泡,比包覆在躯体上扭曲的皮肤更为丑陋。
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电幕上时他的心跳依然慢了半拍,而无需大脑控制的躯体丝毫不受干扰,只是程序性地继续挥动攥紧的拳头,苍白的手背上青筋隆起,燃烧着无以名状的愤怒的褐色眼睛瞪得更大,拧结的眉头竭尽全力榨干亚洲人消瘦的身躯里每一分可调动的情绪,流露出与年轻脸孔极其不符的狰狞。
电幕上的人也在嘶吼,在咆哮,用尽闻名世界所剩的全部恶毒字眼控诉与咒骂充斥周身的空气。
那张脸曾是多么美丽呵。胜生勇利在悲哀中想到,只有在这些无意义乃至危险的想法触碰他时他才是他自己。但无处不在的电幕正注视着他,他作为胜生勇利而“存在”的时间太短暂了。
相比之下“两分钟仇恨”漫长到足以摧毁一切。
电幕上的脸消失了,他并不失落,反而如释重负。属于“胜生勇利”的思想今天最后一次袭击了他。
——那张脸曾是多么美丽呵。
——如今已与所有人一样了。与所有的为着不存在的理由暴怒的、炸裂的、疯狂的躯壳们一样。
——与我一样。
胜生勇利无法不悲哀。而电幕围困下的“他”无法悲哀。
仇恨结束后西郡优子提醒他今晚要参加公社活动:“你应该积极一些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关心他,他记得很久以前她是他的朋友,而如今她只能是他的“同志”。一切现存的事实否认那个温和友善的女孩曾经存在,他只能看到她对电幕上敌人的罪恶行径尖叫怒斥。
她是个好同志。她在党的安排下与另一位同志结了婚,然后他们又为党创造了三位优秀的小同志——她们才六岁,就已加入探子团,检举了两个犯思罪的叛徒。
他不知道此刻她们是否潜伏在暗处,用现有的社会生产力无法供应给无产者的先进技术窃听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的呼吸里流露出蛛丝马迹,就立刻冲进来把他抓个现行。她们本可以是很可爱的孩子——他知道仅仅是这个念头已足以使他当即被“蒸发”了。
他惊讶自己何以“存在”至今,他的犯罪,从他第一次在电幕上看到那张脸时就已宣判死刑了。那是一张他曾注视多年的俊美面孔,从最初——已被历史刻意遗忘的最初,他从一台并非由党发明的电视里看见那个人的最初——他就无法移开视线。
那个人生活在只有他一人知晓的记忆里。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俄罗斯最杰出的花样滑冰运动员,他冰上的舞蹈与飘动的长发是胜生勇利眼中世间一切美的象征。
但再看见他时,俄罗斯已不存在,花样滑冰从未在这世界上出现过,而“美”更是大众不需要的东西。维克托剪了短发,完美的外形依然夺目,却定格成一个符号,一个电幕上优秀同志的范本。过去的一切,只被留在已消亡的过去的胜生勇利记得。直至“胜生勇利”的存在,也逐渐、或许不得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留分毫痕迹地消失。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只要胜生勇利一息尚存。
只要藏在电幕死角的那张海报仍未被“思旧穴”吞食。
只要他还爱他。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因为他已在一个不存在的时代以自己的意志爱上了他,便无法不继续爱他。
2.
他在走廊里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幕监测不到他乱了阵脚的心跳。
那晚他特意去了他逃避已久的公社活动,讨论主题是“新语中近义词的存废与精简问题”。他倒了一杯胜利杜松子酒,西郡优子和她的丈夫经过他身边,向他点头致意——“过去”他们会因他糟糕的酒量劝阻他,但现在他们之间有的只是同志间友好而不过密的问候。
石油一般的液体火辣辣地滚进嗓子眼,他感到暂时的晕眩,化学药剂勾兑出的饮料灼烧着胃壁。他用了很久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自门口走出的确实是哪个白日里与他擦肩的银发男人。
酒精让他的意识发烫,他在合理的范围内尽可能近地在离那人五米开外的位置坐下。新语专家开始用极其简洁又生硬的语言陈述新语进行第七次改革的必要性,热烈的讨论随之展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文化事业关键问题的热切。他也不例外,就用“好”代替“优秀”“美丽”“荣耀”等七十六个“无用”的词语的问题高谈阔论,涨红了脸。
这一刻他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意识在游离,与那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流露出了“胜生勇利”的目光。
而同时他也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的目光也出卖了他。
也许是稍纵即逝的倦怠,也许是细如游丝的犹豫——他们是一类人。
是共犯。
胜生勇利醒来了,层层包裹的内心无法克制地激动起来。
他也在动摇,他也在迷茫,也在非法地使用自己的思考。
这茫茫无尽的一片虚无之中,终于不止他一个人在独行了。
他的身体替他完成了余下的任务,他的思绪仍在冰面上旋转起舞。
讨论结束,优秀内党党员尼基福罗夫同志被介绍给每一位与会者,他们礼貌地握手,友好地交流对欧亚国光明前程的信心与憧憬。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时他表现得很平静。
“党正需要你这样的同志。”
他们握手,松开,而后那人走向下一位。
胜生勇利回到房间,胸口依然如擂鼓般震颤——
在与他相握时,那个人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3.
勇利在更多的公社集会中得知维克托是一个月前被调职来到迷理大厦的,前者只知道后者频繁地进行反抗东亚国敌人的演讲——那张美丽而富于演技的脸是如此有感召力——除此之外他们的工作毫无交集。
事实上大多党员都不知道自己的同志在做什么——党认为这没有必要,“无知是力量”,人们知道得越少越好,他们只需要各司其职,作为机器的零部件机械地运作即可。何况优秀的尼基福罗夫同志是内党党员,他的具体工作是勇利这样的外党接触不到的机密。
但勇利只要了解一点就够了:他们是同类。
这个认知让他彻夜难眠——他每一次翻身时床单沙沙的响声都在黑暗中被电幕记录,但他顾不得了。他开始觉得老大哥的凝视并非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的思想也并非像玻璃罐里剧毒的糖果一样可清晰窥知。他已是思想罪的惯犯了,这么多年!也许他可以更大胆一些,直接靠近维克托吗?这显然不容易,没有工作上的直接联系,这种越级的接触太容易引起怀疑。公社活动也是一个好的平台,但即使是这样用以表演他对党的忠诚的场合,频繁靠近也很难不引起电幕背后深渊一般的眼睛的注意。
他又一次行尸走肉般坐在大堂里,手舞足蹈地宣泄“仇恨”。但“胜生勇利”的思想里装满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冷静地审视电幕上银发男人扭曲的脸,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他已见过那虚假伪装下真实的流露,而不是他们都拥有的习惯于精湛演技的躯壳。
“共犯!共犯!”他的心中欢愉而迫切地叫喊,在大堂里激烈情绪的冲撞下,他的欢喜几乎要冲破头盖骨喷涌而出。
也许他那硬生生扭出来的仿制的愤怒已经泄露了他身体里的秘密,但电幕之外的维克托向他走来时他无所畏惧。那张精雕细刻的斯拉夫脸孔上的严肃与忠诚坚不可摧,但他仿佛透过那双眼睛里静止的蓝色探入深不见底的灵魂。
清醒的,独立的,质问的灵魂。
维克托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过道很挤,而他恰好站在门边,他们之间不可避免地轻微碰撞了一下。那个瞬间勇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尽管他表面上仍是“仇恨”后的平静——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的内心才真正开始恐惧起来,在他的触觉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被塞进他宽松制服的口袋的一刻。他意识到在这分秒必争的片刻里那个人的身体以微妙的角度遮挡了电幕与所有人的视线,一颗神秘的种子就在此刻落入他单薄贫瘠的衣袋。
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脏已不会再出卖他,依然平稳地舒张收缩着,但其中滚烫的液体似乎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同一个方向:一小片与那张纸条隔着单薄衣料接触的皮肤,热得发烫。也许那人是思想警察,也许是从未在党编造的报道之外出现过的兄弟会成员,又也许什么也不是。无论如何,他在害怕,也在兴奋地颤栗。
工作结束后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没有去公社活动:伪装忠诚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接下来有一串能充分引起怀疑直至把他推向深渊的事要做。他钻进自己的房间,缩进电幕窥探不到的死角。他有五分钟,只有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一切都会暴露。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纸条,又一次确认电幕只能排到他半条手臂,才用颤抖的手将纸条摊开、展平。
那一刻他的血液凝固了。
我爱你
没有让他印罪自杀的宣判书,没有地下组织的机密文件,有的仅仅只是三个字。
不存在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三个字。
他的眼眶湿润了。或许应该说,胜生勇利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大吼,想高歌,想舞蹈。他已疯狂了,而他不能,他只能埋下头去,湿润的眼睛贴着臂弯,假装那一丝温度尚存的手臂属于另一个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出死角,神色如常。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人们相爱了。
4.
周六,他照例加班。
其实日期是无所谓的。他删去旧报纸上两个新被蒸发的名字,想到。每一天都一样,党掌握了时间,它便不再流逝,历史停止前进,生命冻结,只有当下的“存在”可被感知。
他已学会了在工作时这样肆无忌惮地犯思罪。那之后维克托没有和他联系,他更没有主动联系另一方的机会。但仅仅是想到对方已足以让他精神百倍,并且他相信维克托也是如此。对方是思警的猜测在如今想来实在荒谬。他知道他们都是记得“过去”的人,像那时的人们一样相信爱情这种不存在于新世界的东西。
他像每个热恋中的人一样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永远远隔千里的恋人,并渴望另一个人也同样热切思念他。这也许就是不同了——“过去”的他会更多地自我怀疑,但现在他们都是在虚空中独自跋涉百年的旅人,对方是荒漠中仅有的甘泉,是黑暗里唯一的微茫星光,他们像渴睡人的眼渴求死亡一样渴求彼此。
他知道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尽管拥有对方的欲望已将他脆弱的皮囊撑满。他会在毁灭前向他迈出第一步——也许那要一个月,半年,五年,十年,大半辈子。也许他要用短暂的一生来换轻轻一瞥。但他不介意,这是一场精神的私奔,是睽睽目光下公开的偷情,是漫长的相隔万里的交缠,是忠于人性的背叛。
但很快他又一次见到他了,就在两周之后。他在中心广场拥挤的人群中远远看见了那个焦点,完美的脸孔与闪耀的银发让他在一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麻木神情之中格外瞩目。维克托穿着崭新的制服,高声向群众们宣扬党英明的新政策,蓝色眼睛里有令人信服的光芒。无产者高声欢呼,声浪像是能掀翻广场中心的老大哥雕像。连勇利也情不自禁受到感染,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之下,在已被充分改造的本能的驱使下,有谁能不产生下跪叩首、发自内心感谢这个时代的一切的冲动呢?
他为无产者悲哀,他们的狂热不过是工具,而他们甚至不被视作人;他也为自己悲哀,为他躯壳与精神的巨大矛盾,为他只能寄居于思想幽暗处的爱情。
人群在他的思索中散去了。无产者不会新语,仍说着欧亚国成立前天南海北的语言,熟悉的东方人的吐字与发音是对他遥远的召唤。那一刻破亡时代的情感又重回他体内了,尽管稍纵即逝,但足以让他享受此刻:他们在人潮里,像已沉入记忆海底的老旧罗曼蒂克电影里的长镜头,站得那么远,无法靠近,又好像紧密相贴,直到没有任何距离。他们遥望彼此,只是一眼,然后各自随人流散去,没有作别。
无法靠近,一个眼神也是舌尖舔舐剧毒的禁果,心意每接近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但他甘愿走进这罗网,甘愿沉溺,甘愿窒息。
他不会死在这可憎的光明。
他要死在爱人的目光里。
5.
工作。
1945年的欧亚日报(他确信如果今天的日期是真实的,当时欧亚国甚至还未建立),他不知道自己已将这个版面修改了多少次,从他开始为党工作起,每一次他拿到的同一份报纸的内容都是不同的。但他确实“不知道”,他告诉自己从来没有修改,眼前的就是真实,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他在斟酌羊毛袜产量的数据时陷入挣扎,数字是无所谓的,没有人会关心它与实际状况的关联,重要的是它与之前的差值,他必须控制一个合理的涨幅,决不能跌落。
于是他申请了先前的资料,看它如何依据先前的先前或是更久前的资料编制。三分钟后几份写着1943、1944的报纸才从气筒中喷出,他简略地翻了翻,却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无权、也没有必要了解文件传输背后的部门与机制,但这份资料显然已在送到他手中前经过他人之手。大洋邦军队丑陋的照片下大片的报道中,几个字符被用极淡的铅笔痕迹划了出来。
“1942年7月1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六个小时的跋涉”“快速前往爆破点”“121人死亡”“二十五年前的变革”。
下午六点1225.
他将被标记的字眼逐一读出,胸腔里难以克制地砰砰直跳。
会是他吗?
在电幕的监视下,他只能把自己掩饰成一个无知的基层党员,只有厚厚蓝框眼镜之下眼底的闪光、那张亚洲人略显稚气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的红晕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同以往。
这是一场押上全部赌注的冒险,他无法想象私会被发现的后果。但他相信维克托,何况他对死亡已再无畏惧,他只希望对方不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拖累,没有人知道党会如何处置叛徒——知道的人都已再也无法开口了。
一瞬间的犹豫,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走在前往1225房间的路上了。10层以上是高层党员的宿舍,按纪律他是不能进入的,但那通体失去金属光泽的老旧电梯并未要求任何身份验证,就上下颠动着把他送达了12层。他下了楼梯,走上昏暗狭长的走廊,心跳又快了起来——一路畅通无阻!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踏入了一个粗糙的陷阱: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吗?还是他不过是个诱饵,目的却是针对另一个人?脚步停在1225门前时,他已完全手脚冰凉。
未待他伸手叩门,或是转身就走,面前的门便自内部自己打开了。他先是看到门把手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随后才顺着手臂向上,看见那张打消了他所有顾虑的脸。
“先进来。”银发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近乎蛮横地把他拽进了房间,而后快速而又轻声地关上了门。勇利下意识地去看电幕,却发现房间里最醒目的位置上,那块屏幕是暗下去的。
“内党党员的电幕可以关闭。”维克托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勇利惊慌于自己不再能妥善隐藏想法),率先开口道,“不过每天只有半个小时,不然也会引起怀疑,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勇利愣愣地念道,他曾无数次设想和维克托单独见面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这是维克托第一次对他说话,也是他第一次见维克托不穿制服的样子:他与屏幕上或是他人的视线里很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他的俊美。
“介意我来点酒吗?我想你也会需要一点。”维克托说着,不等回答就进了厨房,勇利于是留意到高级党员的住所与其他人并无太大差异,同样除了电幕之外四壁空空,没有娱乐设施,只是维克托的房间里多了一张看上去很柔软的沙发,一看就是“过去”的产物。
勇利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沙发,坐在对面的一把普通扶手椅上。维克托很快拿着两个杯子出来了,酒杯送到面前时勇利很想礼貌地拒绝,一想起胜利杜松子酒黏腻的味道他的胃壁就一阵阵收缩,但他还是接下了——他无法拒绝维克托,任何事。也许他皱起的眉尖又一次出卖了他,维克托坐在沙发上,略带笑意地说:“放心吧,这和那些勾兑出来的假货可不一样。”说罢他对着自己的杯子灌下一大口,斜靠在沙发皮面上,先前的严肃和焦躁都弱化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身上贴身的便服一样陌生而舒适的亲切感。
勇利也啜了一小口,控制不住惊讶的神色。他看到维克托带细纹的眼角又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葡萄酒?”
“真正的葡萄酒。”维克托与空气干了一杯,“这东西现在已经很难弄到了,不过我还是存下了两瓶,很久没尝到过酿造的酒精味道了对吧?可惜两年前伏特加已经绝迹了……”
“你到底是……?”勇利无法遏制地兴奋起来,先前的紧张已无影无踪,在密不透风的高压之下,他越发觉得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是这个灰白世界上奇迹般的亮点,也许他能给他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地下党的事?”维克托喝尽了杯中的酒,完全放松的姿态让他像是与沙发柔软的皮面粘在了一起。勇利心中一紧,犹豫地点头,他仿佛能看到无处不在的思想警察从暗中一跃而起的情景,可他无法阻止自己相信维克托,无法阻止自己坦白。而事实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银发男人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种流露得恰到好处的轻蔑让人着迷。
“没有这种东西,你信吗?”他重新换上一副完美的虚伪笑容,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语气或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没有兄弟会,没有戈斯坦,甚至我可以说,这个所谓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老大哥,没有战争,你都信吗?”
“信。”他被要求学会轻信,却只有这一次他能够如此笃定。
“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都信。”勇利笑了,那是他很久都未曾流露过的、真心实意的、单纯为了笑本身而显露的神情,它已如此陌生,却毫不僵硬,让他感到自己仍是鲜活的,“我已经没有信仰,或者说我从来都没有信仰,我不信党,我不爱老大哥,现在我可以决定自己去相信什么,去爱谁。我愿意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是内心的迷茫与孤独对他的围困迫使他掷出这样狂热而庄重的誓言,它来得那么突然,而又是他们的必然——我要爱你,我要你做我的神,我愿为你付出一切。
维克托收敛了眼中最后一丝不屑——不论是针对什么——他的神情柔和下来:“所以,没有什么组织,没有谁能解答你的困惑,你也不在意吗?”
“还有你啊。”那张孩子气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我们就够了。”
告诉我,清醒的不止我一个,活着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束光,在我爬行于黑暗时照亮我。
6.
“那么,你记得我给你的纸条上写的吗?”
“记得。”
“就是这个了。”银发男人彻底躺平在沙发上,像陷进一个安全无害的怀抱。勇利吻上去的时候他们都闭着眼睛,看不到彼此的神情。如果维克托睁眼,他会看到虔诚与悲哀;而勇利不会睁眼,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开始毫无技巧地做爱——这天诛地灭的罪行!他们摸索彼此的身体,喘息,交换体液,然后循环往复,榨取欢愉。高潮的时候胜生勇利战栗着给了他能给的全部——泪水混着溅到的精液沾满他的脸颊,而被牙齿撕扯得嫣红的嘴唇毫无保留地叫喊出一切:
“自由!自由!我要自由!我恨一切!我要爱!我要自由!”
——我要你。
他不顾一切地大喊,他再也没有伪装了,他已把真实的滚烫的灵魂完完全全奉献给他的神明了,他放声大笑起来,感受到身体与身体、灵魂与灵魂间的热度一点点冷却下来,而下一秒冰冷的潮水忽至:
“你全都招了。”
那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刚刚收下了他的一切的人。但这声音极其熟悉,过去的每日,每夜,每个小心埋葬的分秒,都充斥在他的身边,嵌入大脑,无法摆脱。
除了过去的半个小时。
他手脚冰凉地转过头去——那是电幕里的声音。
“我说过,只有半小时。”银发男人贴着他耳畔轻轻吐息,然后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下来,看不见全身上下沾满的各种液体一般,开始一颗颗扣紧衬衣的扣子,神色淡漠。
“你是思警。”胜生勇利平静地陈述。
“我说过,没有这种东西。”维克托——或许已不能这么称呼他了——又露出了那种轻蔑地神情,“都是捏造出来的,所谓的世界,不过是党的意志的实体。同理——”他最后一次看向他:
“你也是不存在的。”
是的,从思想上第一次出现反叛的端倪时,他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你也是不存在的。”勇利露出一个与对方一模一样的嘲讽的微笑,将这句话回赠给他,“你只是个太过优秀的演员而已。”
珍藏了十几年的海报在思旧穴中化为灰烬,连带着那个银发的美丽男人一起——真正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从此只存于胜生勇利一个人的记忆了。
直到这一刻你才真正、仅仅属于我。
而如今已没有任何记忆能证明记忆本身了。
“我会怎么样?”
“消失,如你所知,‘蒸发’。”
“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那真是太好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沉默了很久,胜生勇利终于又开口:
“如果一定要再说点什么的话……”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地纸条,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读了出来。
“即使现在你还想这么说吗?”
“除此之外我还剩下什么呢?”
他笑了,笑得很真诚。
7.
“编号2301129,胜生勇利,确认死亡。”
电幕里又响起冰冷的声音,维克托喝完了最后一瓶葡萄酒,为这个措辞微微皱了下眉。
“死亡”,不是“消失”。
在那个人的思想被彻底“净化”前,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是自杀,子弹横穿颅骨,带走他没有重量的生命。
这是最后的背叛,他将他贯穿半生的思想罪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而银发男人只是把空酒瓶扔到一边,电幕映出那张完美却没有生气的脸。他依然维持着前一天胜生勇利离开时的状态,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在电幕里传出的没有感情的声音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弃婴:
“编号R171025,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确认消失,执行人将于十五分钟后到达。”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面对着电幕,平静道,就好像那不具有自我意识的东西会回答他——本质是他们是一样的,是他的自言自语。没有悲哀,没有愤怒,他只是不明白。
他以为自己不明白。
电幕暗下去,黑屏上只剩下他没有血色的脸。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声音开始颤抖,“我的任务是用任何手段让思罪犯认清现实交代一切,在他消失之前清除一切思想痕迹……”
一瞬间屏幕上出现胜生勇利的脸,一个本该已不存在的人——但他还在,他留在他的“记忆”里了。
“我对党始终忠诚——”他最后说了一遍,最终大声地驳斥自己,“你没有!你从来没有!”
胜生勇利在对他微笑。
只是一瞬间——
心动的那个瞬间,他已经与那个人一起消失了。
他绝望地倒下去,没有神采的蓝色眼睛里映出正对电幕的惨白墙壁,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在他浑然不觉之时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各异的血红字迹。
相同的笔迹,都在无意识的挣扎中,由他亲手,深深刻进墙体:
我爱你。
我爱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