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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經過時的燈光照進車窗,鴻上了見瞇了瞇雙眼,手指在鼻樑上按壓,另一手則將幾張寫滿英文的紙張往一旁的坐墊上丟,淺藍色的雙眼在車窗外光線的照耀下一閃一滅,想起軍隊裡那群固執的老頭,他勾了勾唇角,說出的話語帶著一絲無奈:「休假嗎?」
正在官場上擴展勢力的青年沒有時間休息,只是上頭的命令讓他不得不服從,鴻上了見並不討厭這個念頭,但當自己身邊的多數人都想著如何無聲無息的替他布置陷阱時,他沒有時間鬆懈。馬車沿著路邊前進,一旁的軌道在電車行駛過後發出咔噠聲,小孩子在父母的帶領下嘻笑玩鬧著。
如此想來,今日似乎正是庶民的休假日。一直繃緊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摘下軍帽隨手扔到了紙堆上,稍稍傾身,他敲了敲車廂前的木板,上頭的小窗開啟一道縫,「Revolver大人。」車廂外的侍從喚道,他對上那人疑惑的視線,「停車吧。」
接著他聽見馬夫勒緊韁繩安撫馬匹的低呼聲,馬車停下,而他依舊安坐在車廂內。外面的侍從匆忙跳下車,替他拉開車門,穿著吊帶褲和白襯衫的男孩問道:「請問有什麼需要嗎,大人?」不難看見那張青澀的臉上寫滿驚訝,他自己躍下了馬車,側頭道:「跟Spectre說我晚點回去。」那名新人立刻有些緊張的問:「是出了什麼事嗎?」
想到Spectre對他過於上心的態度,若是直接讓馬車獨自回去不免會來上一陣兵荒馬亂,「沒什麼事,叫他別出來找我。」那位少年為難的張了張嘴,很快又低頭應下了這個命令,本還想沿路跟著他的馬車被他一手揮走了,路燈下的年輕軍官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東京的街頭。
這一番舉動不禁引起路人側目,但又見他一身軍服,不想惹事的群眾紛紛快步離開。鴻上了見並不急著走,而是等人群恢復了原本的喧鬧才緩緩邁開步伐。幾年前他離開日本,並沒有預見今日東京街道的光景,而回來後一頭埋進工作的他也沒有真正的體驗過這些年的變化。
這就是──這個國家現在的樣子,第一次不為應酬,只是想好好放鬆,不到二十歲的青年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和年齡相仿的笑意。與他全套的軍裝相比,周遭的男人們穿著和服、頭戴山高帽,而女人們穿著袴、腳踩短皮靴。人力車與他擦身而過,木製建築間樹立起西式磚屋,街燈在夜空下帶來一片光明,而他所見之處的人們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笑容。
噔、噔、噔──電車呼嘯而過,他眼見幾個半大的孩子跑了過去,趁電車拐彎減速時跳了上去,緊抓著後車門旁的鐵桿,危險又魯莽,但那些孩子笑著,一瞬間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他繼續向前,沒有特意朝住所的方向,而是漫無目的的遊走。
經過牛排館時他停下腳步,站在白色的建築之下,微微仰起頭,也許是因為他穿著軍裝的關係,玻璃窗內能看見侍從匆匆走來。鴻上了見並不否認,少年時的留學經驗讓他更習慣西餐,在宅邸時Spectre準備的也都是西式料理,本想推門而入的手停在半空,他對趕來的侍從搖了搖頭,接著轉身離開。
幾個與他擦肩而過的男人提著皮製的手提包,身上的羽織隨風擺動,「去吃關東煮吧?」他聽見其中一個男人說道,而對方反駁:「不是說好去吃咖哩飯嗎?」那兩人一邊爭論著晚餐的選項,一邊朝街角走去。這對話讓他不禁微微一笑,腳下的步伐也突然有了方向,想起海軍大學校的學生比起洋食,都更喜歡拉麵、丼飯之類的和食,今晚的他也已經有了想去的地方。
屋台多處於較寬闊的路邊,離開了主街道,但依舊熱鬧非凡。不同屋台劃出一個個獨自的領地,雖毫不相關,連在一起卻又是另一種獨特的光景。鴻上了見對於吃食並沒有那麼講究,平時也不會自己下廚,他慢慢逛了起來,在看見販賣便當的攤販時停下來望了望。
便當多為蓋飯、竹製便當盒內裝滿熱騰騰的白飯,蓋上一層燉煮過的肉片,攤販沒有小凳,想來是為了讓人買回去享用的。一旁是可樂餅攤,源源不絕的客人讓那口油鍋始終散著熱氣與炸物的香味。小孩子愛吃的東西,他忍不住這樣想道,看著幾個捧著油紙包的小孩呼呼吹著氣,一口咬開酥脆的外皮,被裡面雪白的馬鈴薯餡燙得滿臉通紅。
不僅是孩子、連大人看了也笑出了聲,這讓他打起了買回去與人分享的念頭,但也只是一瞬間──畢竟他的部下都是一群把咖啡當水喝的──滿肚子洋墨水的留學分子。與他常去的咖啡廳不同,屋台的人習慣吆喝、招呼客人,寫著大字的布簾與燈籠,酒水與人們的歡聲笑語。
最終他停在了寫有「拉麵」兩個大字的屋台前,從外面只見坐在凳子上的客人露出的後背。掀開布簾,正在甩乾麵條的老闆對他吆呼道,窄桌前吃麵的客人也沒因突來的軍官而有所動。他拉開木凳坐下,當然,比起咖啡廳的沙發這木凳顯然不舒適許多,但鴻上了見不以為意,彷彿他也是這台屋的常客之一,掀起眼皮,他看了眼掛在老闆身後的兩個木牌。
「請給我一碗拉麵。」音量不大,但在吵雜的環境中倒是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好哩!」老闆吆喝道,抓起一團生麵丟進熱鍋中。淺藍色的眼跟著男人的動作,只見大約中年的老闆,將甩乾的麵條滑入碗中,鐵製的大杓舀起乳白的湯頭倒入,鋪上筍和肉片。
便捷又快速,熱騰騰的拉麵很快就來到了他的面前。他點頭致謝,雙眼掃過面積不大的桌面,看見筷子全都放在木製的圓筒中,抽出一雙,他拿手帕擦了擦──湯頭有些油膩,散發出的熱氣並沒有剛剛那麼明顯。用筷子夾起麵條,吹涼,不像其他客人那樣響亮的吸麵聲,他將麵分成幾段咬入嘴中。
不似烏龍麵那樣粗,但依然有嚼勁,掛在麵條上的湯汁濃郁鹹香,與平時吃的西餐頗有出入。他吃不慣這樣的麵,但也無法否認食物的美味。在軍隊養成的習慣讓他很快就將麵條吃完,卻還保有餐桌禮儀那般的乾淨俐落,筍是醃過的,肉片也是燉煮過的,中間那圈肥肉燉的軟爛,入口即化──吃完碗裡的內容物,他放下筷子。
沒有湯匙──他看了看其他客人,猶豫一會也端起碗,仰頭喝了一口,濃郁的白湯,他不知道是用什麼燉的,但明顯的肉香讓他猜想那應該是豬或是牛熬煮而成的湯頭。調味有些過鹹,鴻上了見沒有將湯喝完就放下了麵碗。
與餐廳安靜優雅的氛圍不同,屋台的老闆在煮完麵後跟客人聊起了天,吵大概也是一種特色。從口袋裡掏出錢幣,在麵碗邊留下比定價稍多一些的零錢,鴻上了見起身離開了喧鬧的屋台,掀起布簾,只聽屋台內的老闆喊道:「謝謝惠顧!」
他這才看見屋台正對著主街道轉角的電影院,遠處看板上畫著最新上映的電影場景,穿著時髦洋服的男女緊緊擁抱,閉著雙眼,臉龐間只有一吋的距離──電影院、銀行、餐廳,這個國家正快速的發展著,他站立於原地,將這東京街景印入腦中,轉身又再度回到了人群之間。
這一夜的「冒險」感覺並不算壞,這樣短暫的悠閒時光對他而言已經足夠。舔唇,齒間還留有拉麵的鹹味。他想,最好別讓Spectre知道他今晚的選項。
鴻上宅邸在較為安靜的住宅區,離市中心有一段路──這也是他每日搭乘馬車的原因之一,電車並沒有通過那裡,人力車是他從沒考慮過的交通方式。今晚的他也不介意就這麼走上一段,途經幾間古書店讓他停下腳步,但掏出懷錶一看時間已經不早了。
想來以後還有機會,他也就沒有久留,而是繼續往宅邸的方向走去。離開鬧區,街道變得安靜,比起市中心林立的大樓與百貨公司,這邊多數都是一到兩層的洋房與和式建築。晚風漸涼,他拉了拉身上的大衣,平常馬車飛速而過的街景正緩緩呈現在他面前。
轉過街角,他看見一人正提著燈籠小跑而來,忍不住嘆了口氣,「Revolver大人!」米白色頭髮的少年朝他跑來,一臉擔憂的模樣,在對方能開口前他揮了揮手,「回去吧。」他淡淡說道,讓Spectre在前頭領路。
抵達宅邸門口,忍了一路的少年終於開口:「下次出門讓我陪您吧。」他低低哼了聲回應,將脫下的風衣遞給對方,便走向自己的臥房。東京街頭的景色還映在他眼底,而他從走廊的落地窗能看見,遠處的鐘塔正一分一秒的──向明天走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