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第一次。他收到短信时正在超市排队,购物筐中装满了冷冻的杂烩菜,因为它们很容易保存,还有小包的盐醋味薯片,因为它们被摆放在糖果货架的尽头,而他对此毫无抵抗力。排在他前方的女士正在不紧不慢地教自己六岁左右的孩子如何使用自助结账。所以他没有查看手机,让那条信息多等了一会。十二分钟后,杰森倚在糖果货架上长叹一口气,他越过那位女士的头顶看向附近的店员,然而对方只给了他一个漠然的眼神,显然这个人在零售行业工作了太久,已经不再有任何同理心。
由于杰森给收款机喂了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机器发出了需要员工帮助的求救声——其实钞票上的大部分血迹已经被洗掉了,只是被反复冲洗后产生的纹理变化导致了这个问题。在等待店员决定是否回应时,他终于点开了信息。未知号码,信息里只有四个字——你欠我的。
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数清他欠过多少人人情,而当中只有一个会期待他回复这样的信息。他撕开一袋薯片,一边把薯片塞到嘴里,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敲出他的回复,这时收到求救信号的店员终于走了过来。
他几乎立刻收到了的回复,与此同时超市的员工正蹙着眉头打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钞,杰森无奈地朝他耸了耸肩。在等他去换一张新钞票回来的时候,杰森再次查看了手机,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敲道,对方回复了一个女孩耸肩的表情,他又叹了口气。
在他的问题上方是一张迪克·格雷森的自拍照,平时十分服帖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正尴尬地龇牙咧嘴,而不是露出他一贯喜欢的那种假笑——哈莉·奎因站在他身旁,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更糟糕的是,这是一张照片的截图——他可以看到照片边缘的白色背景和它下方的部分文字,似乎截自一个新闻网站。他打开网页搜索了一下,刚打出R-i-c谷歌就自动填充了余下的部分并为他展示了最新的推特新闻。哈莉·奎因绑架了理查德·格雷森并向各大新闻媒体发送了恐吓照片。大家都被吓坏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大家都被吓坏了。已经有人联络了蝙蝠侠,但还未收到回应。他们有提到大家都被吓坏了吗?
杰森用这个号码替换掉了手机中储存的卡斯的旧电话号。她换号码的频率令人印象深刻,尽管经迪克证实,这更多是由于她对待手机的方式,而不是出于任何安全考虑。
把地址发给我,三十分钟内到,他告诉她,然后收到一连串的表情符号作为回应——快乐的笑脸,粉红色的心,表盘,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他们俩当中有一个人对表情符号一无所知,而那个人绝对不是卡斯。
他继续翻看搜索结果,发现了卡斯发来的照片中没有的信息——在大多数网站使用的照片里,迪克举起手,微微扭转手腕,和他的手指构成一个微妙的角度。这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蝙蝠家的其他人一切正常。
“噢该死,有人绑架了格雷森?”店员已经拿着一张崭新的、没有折痕的钞票回来了。“真糟糕,他是最好的韦恩。希望他们能把他安全救回来。”
从他脸上担忧的表情来看,他不是在讽刺。杰森锁定了手机屏幕,接过那张簇新的纸钞继续结账。
为此他决定迟到几分钟。
****
红头罩走进一间仓库——因为当然会是个仓库——结果发现那里只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格雷森和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蹲在他旁边的哈莉,两人正共用一副耳机在看着什么,哈莉举着手机以让他们都能看清屏幕。除此之外仓库内空空荡荡,安静得能听得见回声。
“认真的?”杰森问道。他本来也不认为会遇到很大的麻烦,但进门时仍旧平举着枪,直到确认仓库里就只有这两个笨蛋和远处的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桶,既没有暴徒也没有杀人谜题。
“嘘!”哈莉向他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示意他安静。“我们正在看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同性恋烹饪一些传统食谱然后冲着自己做出来的菜发脾气,我保证我没在虐待他。”
他走近了一些直到自己站在他们面前,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哈莉不情愿地调整了手机的角度以让他看清屏幕——令人惊讶的是,哈莉对视频的描述非常准确。
他不知道哈莉对他们的秘密身份知道多少,所以他选择继续以红头罩的身份解决这个问题,“游戏时间结束,韦恩该回去和内衣模特调情了。”
哈莉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关掉视频,把手机和她那半边的耳塞一起塞进迪克的夹克口袋里。“在你炸掉这地方前先给我两分钟时间,好吗?”她说。
“炸掉这地方?”杰森在能阻止自己之前就问出了口。哈莉此时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她转过身来,对他耸了耸肩。
“问问那边的漂亮男孩,我只是为他有偿提供炸药和一个坏蛋形象。”她说完再次转身开始奔跑。
杰森低头看向迪克,他一边抖落手上的绳子,一边也耸了耸肩。“她现在已经是个正经的女商人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会想知道细节吗?”杰森问。
“恐怕不会。”迪克回答,他的脸因为在思考而微微皱了起来,一只眼睛周围有淤青,下巴上也有。哈莉打了他——不,他授意哈莉打了他。没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前者会让他把今晚用在追捕哈莉上,后者只会让他为这出戏翻个白眼。“这很愚蠢,但不属于那种你以后可以用来威胁我的蠢事。你带火柴了吗?”
噢,角落里的桶。杰森转身看了看它们然后开始在他的夹克口袋里翻找。“我认为我们可以使用高级一点的技术。”他边说边取出一个烟雾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爆炸就可以引发连锁反应。“所以这是一次大胆的营救?”
“没错,”迪克说。
他正朝着仓库的入口走去,杰森悠哉地跟在他身后,即使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跟着调整了节奏。“你本以为来的会是其他人吗?比如,蝙蝠女?”
“她很忙,”迪克边说边朝着墙边的桶比了个手势。
杰森不紧不慢地设置好定时器,丢出了炸弹,然后催促着迪克离开。当仓库被炸飞时,他们离他藏摩托的地方还有约一半路程——他很久以前就得到了足够的教训,不会再把唯一的交通工具停在离爆炸建筑物太近的地方。
“我应该让你先离开,”杰森在他们一同看着腾起的火焰时说。一架交通直升机已经偏离它的航线赶来调查了。
“但那样他们就拍不到救援照片了。”迪克说,当红头罩扭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时,他露出了最迷人的笑容。
他们拍摄了救援照片,交通直升机一路跟着他们到了最近的医院。一路上迪克都紧贴着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双臂环着他的腰,这种稳定的压力让杰森的心时不时漏跳一拍。他把迪克留在了医院,然后在回家前故意违反了一些交通规则以确认直升机没有再继续跟着他。
直到那天晚上,当杰森在用一个绝对不是炒锅(wok)的平底锅(pan)翻炒杂烩菜时(stir fry),他又一次点开了新闻网站,才终于搞明白了来龙去脉。
有人在白天目击到了夜翼捣毁一些小型贩毒集团,对于一种只在夜间出没的鸟儿来说,这很罕见。照片中那个模糊的蓝黑相间的人影的一头黑发略长了一些,个子也矮了一点,而且更瘦削,但只有非常熟悉夜翼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差异。不过,这篇文章几乎没能挤进电子头版,红头罩英勇地营救哥谭宠儿迪克·格雷森的报道占据了大部分篇幅。迪克·格雷森被绑架了一整天,绝对没有在屋顶上荡来荡去。
“噢,”杰森说,然后在他的锅着火前继续炒菜。
2
第二次就没那么平和了。
“如果你想说服其他人你不是义警,”杰森咬牙切齿地说,寒意和怒气在他胸腔中翻涌,虽然他不清楚这些情绪是针对迪克还是他自己——“别再把我拖进来了,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和韦恩家族之间有联系。”
“抱歉,这次有点失控。”迪克承认道,他透过他湿漉漉的刘海看向镜子,对杰森露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然后再次低下头,试图调整自己的角度好让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冲走他后脑勺上打结的头发上沾着的血迹。
杰森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脖子后面,引导他换了个角度。迪克跟随着他的手移动,整个身体在调整姿势时微微摇晃。他毫无反抗地任由杰森指引自己的感觉扭曲了杰森肋骨下的某个东西,他又一次不舒服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几拍,一如之前迪克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他时那样。
他松开手走开了几步,看着迪克伸手仔细地擦洗他的头发,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汇成粉红色的溪流。
“有离你太近的人可能猜到了你的身份?”过了一会儿,杰森问道,他并不想聊天,但更无法忍受寂静中只有迪克时不时发出细微的疼痛的声音。
“是,”迪克疲惫地回答,然后关掉水龙头,站直了身体。他的衬衫领子周围有血污,但话又说回来,他的嘴唇裂开了,鼻子仍在流血,指关节上也有淤青,所以没人需要通过他衬衫上的血迹来判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个月和哈莉的交易也是因为这个——我和夜翼必须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你明白的。”
但杰森并不明白。他没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平民身份。“当然,”他说。
“这次我需要找个理由解释迪克·格雷森为什么有这么多瘀伤,所以……”迪克说着向四周比了个手势。
“所以你决定在煤矿矿井中大喊开火。”杰森说,而迪克只是耸了耸肩。
不,他所做的在很多方面甚至比那更糟。杰森会把这些记忆带进坟墓,迪克是如何在酒吧里大笑同时目光敏锐地环顾四周,他握着台球杆的方式就像是在给它一个手活,然后俯身在那个看上去最像极度恐同人士的男性耳边低语。在迪克决定开始在爆竹工厂里丢火柴玩之前,这个晚上几乎算得上美好。
至少当醉汉们开始打碎酒瓶当武器时,迪克很明智地让杰森把他拖走了。所以现在,在警察冲进那个被迪克变成《搏击俱乐部》里的场景的酒吧时,他们已经在半个街区外的一家麦当劳里了。除了脑后的一个伤口外,迪克并没有受到太多真正的伤害,而杰森的状况甚至比他好一些。餐厅的收银员很高兴地收下了迪克递过的一千美元,同意忽略所有关于男厕所被占用的投诉。
当他收到迪克的短信问他今晚是否有空时,他并没有想到这一晚他们会是这样度过的。但如果说他完全没料到会在某些地方出点岔子,那他就是在撒谎。
迪克靠坐在洗手池边,掏出手机。他做了个表情,大概介于满意地微笑和痛苦地皱眉之间。“这样就够了。”他说。
杰森不需要看到报道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写。他以前读到过——愚蠢、饥渴、漂亮的迪克·格雷森一如既往地用他的,好吧,老二(dick)思考并在酒吧内挑起冲突。所有认识迪克的人都知道那些新闻完全是扯淡,但也明白为什么这是必要的。
但他还是感到有点刺痛。
“如果这就是你需要的,”杰森说。他仍然感到寒冷,就像有冰在他的血管里流动。他需要离开这里。
“是的,”迪克说着小心地瞥了杰森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谢谢你,杰伊。在边上有其他人时我更容易控制住自己。”
他的意思是,当周围有人畏惧他时,他更容易隐藏自己可以有多残酷,而杰森今晚足够仁慈,决定这次放迪克一马——他竟然认为自己可以吓到杰森。
“下次找替代品帮忙吧。”杰森说,把这句话说出口如此容易,尽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这样想。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然而那个画面一直停驻在他脑海里——迪克半倚着洗手池,独自一人,衣服上沾着血迹,头发湿漉漉的,满身伤痕,疲惫不堪。
+1
第三次——
(“别带我去蝙蝠洞,”杰森气喘吁吁地说。
“好,”迪克坚定地回答,语调平缓,双手仍保持稳定。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如果这能避免红头罩反抗他的帮助,他会再确认一千次。
子弹终于被镊子取出,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杰森试图直起身子观察四周,他伸手去抓他的枪——那把仍别在他的腰带上,此刻正和他的其他装备一同躺在门口地面上的枪——然后在什么都没有摸到时攥紧了拳头。
“放松,”迪克轻声安抚他。他大着胆子伸出手,让带有蓝色条纹的手指在杰森额前的那一撮白色的发丝间穿过。而杰森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他的手,渴望更多触碰,迪克觉得他的心又碎了一点。
杰森留在这间郊区的小房子里的医疗包中并没有足够的药品和器械。迪克不得不自己配置止痛鸡尾酒,然后用微波炉加热的水来消毒器械。这里有纱布垫和缝合线,但并不充足,夜翼的制服并不允许他随身携带太多额外补给。红头罩的防弹衣已经发挥了它能发挥的作用,但仍有一颗子弹从他的腋下射入肩膀,有这么多伤口需要小心处理,这可能超出了迪克的医疗水平——
他应该带他回蝙蝠洞,他知道——但如果杰森在那里醒来,受着伤,仍被麻醉药效影响,脆弱无助,他绝对再也不会相信迪克了。
杰森终于再次放松下来,一头倒回被当作靠垫的折叠起来的夹克上。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和两条小腿垂在被用作外科手术床的餐桌边缘。也许自制的止痛药终于起作用了。
也许夜翼应该开始随身携带吗啡了。
“你为我而来,”一分钟后——但感觉像永恒那么长,杰森说,听起来像是他刚刚才意识到迪克在这里。这时迪克正在检查他的锁骨,查看是否有任何骨折的迹象,他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没想到你会来,”杰森说。
“但你呼叫了我,”迪克指出,又一次抬头看着杰森的脸。当收到消息说红头罩的头盔遭到了破坏时,他十分震惊。接下来的几天杰森脸上的这些淤伤会变成丑陋的褐色,即使他身上没有那几个额外的洞,他也需要在家待一段时间了。“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他重复了杰森的话,带着点讽刺和自嘲。他知道自己脚下的冰有多薄。
“只能是你,”杰森说,紧咬着牙呻吟着,“不能是其他人,”他说,当他终于平静下来时,迪克的手在他身体上僵住了。“不能相信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不行,只能是你。”
他知道——尽管这么说很傲慢,但多年来这一直是事实——每个人或早或晚总会喜欢上迪克。他知道杰森对此并不免疫,他听到了屏住的呼吸,感受到了加速的心跳,看到了向他伸出的手。对此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无权干涉,只除了——
他们需要在双方都清醒时进行这段对话,但这是一个在双方都清醒时永远不会发生的对话。
他痛苦地弯下身子,在杰森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他又一次让手指掠过杰森的前额,拂开几乎垂落到杰森眼睛中的头发。除此之外他严格地保持着所有触碰都是专业的。
“我们明天再谈论这件事,”他说,他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会提起这件事,这几乎让他感到窒息,于是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在红头罩的伤口上。
他们明天不会谈论这件事。)
——杰森不记得了,只有模糊的片段,并不真切。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
3
第三次,他起初几乎打算忽视那个紧急求助信号。他不是离得最近的——信号显示夜翼在哥谭的西北方,离他所在的码头区有相当的距离。所有人今晚都在夜巡,其中也包括蝙蝠侠本人。无论如何,夜翼应该把求助信号发送给他们,或是神谕,或者大声喊叫,以让大都会的某一双耳朵听到他。
但是红头罩收到了它,在他追踪着信号时,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点不断地在他头盔的屏幕上闪烁。
他在一个屋顶上找到了迪克时他正蜷缩在一个广告牌的支架上,无意义地试图使自己远离几乎打湿了一切的浓雾。迪克抬起头看向他,面具下的那张脸毫无血色,头盔里的传感器监测到了他不稳定的心跳,杰森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忽视他的求助。
“克莱恩?”他问道,同时半蹲着,用缓慢而稳定的动作接近夜翼,既保持自己在对方的踢击范围外,也保证自己离得足够近,可以俯冲过去抓住他——就只是以防万一。
“这个解毒剂大体适用于这款恐惧毒素,”迪克露出一个紧张的、略有些歇斯底里的笑,把一个一次性注射器扔到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他的手在颤抖,腿紧紧地贴在胸口,但他很好地掩藏起了其他的外在迹象,不管他的脑子里现在是怎样混乱的一锅粥。
“他们让你在这个状态下继续夜巡?”杰森问,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听上去在批判。好吧,他或许就是在批判,但这是针对家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应该知道不能指望被恐惧毒素影响的人能维持多少理性,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稳定。
“他们不知道。”迪克呻吟着。看来是‘偏执’(Paranoia),起效慢,但影响会持续几个小时。
红头罩开始认真地回忆他所知道的迪克的各个藏身之处,需要一个安全的、能让迪克感到舒适的地方,一个不会让他联想起任何创伤的地方——所以不能是大宅,不能是布鲁德海文,也不能是杰森的任何安全屋。
“我能触碰你吗?”他问道,他太过熟悉这个流程,甚至可以在睡梦里背诵出来。哪怕没有那些可能出现的幻觉,夜翼也可以是暴力的。
他考虑了很久,最后耸了耸肩,假装很开心地说:“我不知道,让我们试试看吧。”理查德,这个回答完全不能让人放心。但是——
他联络了红头罩,而不是把他带大的蝙蝠,也不是被他称作兄弟的小红鸟,甚至不是他那个屌爆了的妹妹(badass sister)。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杰森小心地绕到了他的侧面——他被夜翼踢过,他宁愿被卡里棍电击也不想再来一次了——然后温柔地,缓慢地伸出手。迪克看着他,目镜后的瞳孔可能扩散得很严重,当杰森的手指拂过他的手最终环住他的手腕时,他几乎没有退缩。
“可以吗?”杰森问。他不会完全相信一个‘没问题’,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绝对不会越过这条线。
迪克至少能意识到自己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他说,盯着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就好像这是什么新鲜而奇怪的东西,然后转而抓住了杰森的手腕。
两人都不太清楚迪克现在模糊的界线在哪里,所以他们选择逐渐增加接触。毕竟杰森不怎么想让自己的头盔裂开,迪克大概也不希望被触发攻击欲或是失去仅存的一点对现实的掌控力。在行动前他们先小心地试探,迪克缓慢地舒展身体,试图站起来,而杰森只在必要时为他提供支撑。
最终迪克几乎挂在杰森的身侧,一只胳膊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搭在他的肩膀上。尽管夜翼全身都是坚硬的肌肉还穿着的织密的制服,但他感觉起来仍然柔软、温暖。他这样顺从地依偎着杰森,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种感觉——迪克真的应该更清楚这有多盲目和愚蠢——就像信任。
他浑身湿透了,夏末的夜晚仍酷热难耐,但他还是有点发抖。杰森嘟哝着,为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和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因此而逐渐发展出的奇怪情结荒谬地感到恼火。他想把这个白痴甩到肩上扛着走,但这很可能会打破迪克对他自己脆弱的掌控。没关系,杰森可以处理好情绪,尽管事情过去后他绝对会对此发点牢骚。
“你为什么没有联系其他小鸟?”他说,大部分是在自言自语——小部分是对迪克,他现在清醒了一点,可以挨一点骂了。“我离你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你现在可能已经——已经感冒了。”他中途改变了措辞。没必要火上浇油。
迪克靠在他的肩膀上喃喃着回答了什么,声音低沉而模糊。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杰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抬起头,又试了一次。
“我希望来的是你,”他说,简单而直白。杰森对此嗤之以鼻,他移开目光,努力抑制从心底涌起的情绪,那种正撕扯着他,威胁着要将他的内脏掏出来,让他彻底暴露的情绪。这太愚蠢了,这不——
他无法解释这个。它似乎在他的喉咙上打了个结,踢着他的肋骨,同时像强酸一样灼烧着他的血管。
“等你好点了我绝对要臭骂你一顿,”他在能再次相信自己的声音时说。
“嗯哼,”迪克默默地认同了,然后再次轻轻地瘫倒在红头罩的肩膀上,让他把自己沉重的屁股拖到安全的地方。
早上,迪克在一间自己曾住了很多年的公寓的大床上醒来,感到干爽、温暖、舒适,杰森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他的肩膀高耸着,留意着屋里的响动,看起来似乎准备在听到第一句评论时逃跑。
他们现在仍不谈论这件事,但它沉重地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很快,就快了。
4
第四次可能是迪克眼中唯一的一次救援,而不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杰森算不上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尤其是当他难得的休息时间被一连串的短信打断的时候。
第一条信息说“她是个ara*”,杰森毫无愧意地承认他必须查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他本打算刻薄地回复迪克你怎么能一边把海少侠和野兽男孩称作自己的好友一边作出这样的评论,但然后他决定自己不应该鼓励迪克的这种行为,只是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铁杆素食主义者,下一条短信写着,爱说教的那种。
“她开始讨论她的前男友了,”几分钟之后又来了一条信息,杰森终于放弃了假装自己对此不会做什么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在一家餐厅里找到了他们,这家餐厅足以满足瑞奇·格雷森的水准,但又不至于高档到餐厅经理会拒绝让穿着皮夹克和厚底靴的杰森进入。迪克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对于一个了解他的人来说,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为了不让自己焦躁地动来动去,他用脚勾住了椅子腿,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样他的约会对象就不会看到他在桌子下方摆弄桌布,他的笑容是塑料的,勉强地挂在脸上。他穿着一件带纽扣的衬衫,但既没有解开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有卷起袖子,这是一个明确的迹象,表明他正在计划离开。
坐在迪克对面的女孩看起来有点眼熟——杰森最终回忆起来,她是韦恩企业一位高管的女儿。难怪迪克只是不停地发短信表达着自己的绝望,而不是想方设法激怒她,让她离开——布鲁斯可能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杰森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向他们的桌子。
“迪克,是你吗?”他边靠近边打招呼,故意换上了他的下城区口音。
从不会有人认为杰森是穿着闪亮盔甲的骑士,但在那一刻,迪克看向他的眼神足以让他产生一些幻想。
“对不起?”他对面的女孩说。她看起来很有礼貌,困惑,但没有提出异议。迪克甚至可能在描述他们今晚的约会时夸大其词了。杰森几乎有点同情她,但开弓的箭无法回头,所以他最好还是坚持演下去。
“哦,嗯,”迪克说,他迅速掩藏好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假装有点疑惑,“你是——杰伊,对吗?”
“没错,”杰森边说边四处张望,有个端着两份沙拉的女服务员正在旁边看着他们,完全没有打算插手的意思。杰森俯身从她手中接过沙拉。 “你能再拿把椅子过来吗?我想和他们坐在一起。”他说。
女服务员看向迪克,迪克很出色地扮演了一个过于措手不及而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的人,于是她耸耸肩,走开了。迪克的女伴显然感觉到了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帮助,所以她转过身来面对杰森。
“我是阿玛尔忒娅·班布里奇,”她自我介绍道。杰森本想忍住嗤笑,但他思考了一瞬,决定不多此一举。如果布鲁斯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那就是他不喜欢给孩子起那种饶舌的富人名字,他完全不介意让自己的孩子继续使用理查德或者提摩西这种平民名字。
“叫我杰伊就行,”他说,然后放下手中的沙拉,把其中一盘给了迪克,另一盘给放在自己面前。尽管他宁愿吃蝙蝠洞里的旧款蛋白棒也不想吃这盘看起来像是由羽衣甘蓝和蓝纹奶酪碎组成的沙拉。“应该让她再多拿副餐具的,”他耸耸肩,拨开表面的奶酪,捻起盘子里看上去最不讨厌的甘蓝叶,塞进嘴里。
“我想那是阿玛尔忒娅的沙拉,”迪克小声地说。
“没关系,”阿玛尔忒娅说。她表现出了远超杰森预期的涵养——她的大多数同龄人恐怕早就被气得跳脚了。但他绝对有信心激怒她。“那么你们两个是怎么……”她再次试着开启话题。
“怎么认识的?”杰森咽下口中的沙拉,接过话头,因为他绝对没法让自己吃下更多甘蓝叶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里,这位迪基先生决定勾搭一个直男,结果对方差点打扁他的漂亮脸蛋。还记得吗?”他边问边在迪克的肩膀上锤了一拳。
显然他不会忘记——事实证明,迪克被独自留在麦当劳的卫生间里的那一幕长久地停驻在他的脑海里。
“哦,” 阿玛尔忒娅转向迪克,“我希望一切都还好。”
迪克犹豫了一下,一方面他希望淡化即将造成的伤害,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如果自己顺着她的话说,和她形成统一战线,那么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哦,额,”他说——在最近的三分钟里他结巴的次数比杰森刚认识他的那一年里还多。“没出什么大事,毕竟杰伊也在那里。”他向杰森露出一个近乎迷恋的微笑。
阿玛尔忒娅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她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包上,一个好兆头。杰森仔细地打量着她。棉花和人造纤维,除非他看错了种种迹象——没有羊毛,没有任何动物纤维,甚至连手表的表带也并非皮制的。
“他们这有什么招牌菜?”杰森问,并没有看向迪克。他会弄明白的,他是个聪明人。“羊肉?他们有羊肉吗?”
迪克的嘴里塞满了沙拉,他抬头看了看杰森,又看了看他的约会对象。他思考了一会,咀嚼,吞咽,然后又花了一点时间观察她。“他们有小牛肉,”他慢慢地说。
“小牛肉!”杰森高兴地回答,“我喜欢小牛肉。”
“这是一头牛犊,” 阿玛尔忒娅说,她的语气像冰一样冷。“你完全就是在吃一个小孩。”
“总归不是人类小孩,”杰森无所谓地耸耸肩,这让她发出一个小小的被激怒的声音。
“理查德,”她满怀期待地转向迪克。
“菜单上确实有这道菜,我能怎么办?”他哀怨地问道,她再次发出那种愤怒的声音,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我晚些再打电话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钱包和外衣离开,他们都知道她在撒谎。她一走杰森就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待着周围刻意不去看他们的人们失去对他们的兴趣,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晚餐上。然后迪克看着他说,“你甚至并不真的吃小牛肉。”
事实上,他并不挑剔,而且在他的生命中的很多阶段,条件并不允许他对食物建立道德观点。不过他还是耸了耸肩,“如果我有的选就不会。”
“我本来以为你会给我打个电话,假装有急事。”迪克说。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显而易见——现在他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子上,而不是放在膝盖上,以让他可以在感到焦躁时悄悄发短信。他也不再远远地靠着椅背,而是放松地前倾身体靠近餐桌。
“你想要我这么做?”杰森问。其实他也想到了这点,但那时他已经在半路上了。
“好吧,其实我以为你会彻底无视我。”迪克苦笑着承认。“我并不确定我想要什么,只知道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他本可以联系其他人——几乎任何和他相处过五分钟的人都会愿意帮他摆脱困境。但他选择发信息给杰森,甚至不抱希望杰森会回应,可能只能被迫和一个如果让他来选择永远不会约会的人一起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因为他不会向别的人求助。
“也许我只是想要毁掉你这次糟心的约会,”杰森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迪克凝视着他就好像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杰森在那锐利的目光下咽了一口唾沫,但他稳住自己,仍看着迪克的眼睛,即使他无法维持那个轻松得意的笑了。
“先生们?”服务员说,然后他们转向她。她现在正站在他们的桌子旁,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他们,手边并没有第三把椅子。杰森不得不背过身,默默地诅咒自己完全无法藏住脸红的白皙肤色。
“请问你能给我的同伴拿一份菜单吗?”迪克带着甜蜜的微笑问道,语气中暗示会给她一大笔小费。服务员在转身离去之前又瞥了杰森一眼。
“现在不介意留下来了?”杰森问。顿悟(The sudden awareness)的滋味尝起来像臭氧,在他们之间如闪电一般劈啪作响,引燃了期待,曾经的小火苗终于燃成了火焰。
“这取决于和谁一起吃饭,”迪克回答,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子,解开扣子然后卷起了袖口。
女服务员再次出现时手里拿着菜单。她在微笑,手机还塞在围裙的口袋里,杰森很好奇布鲁斯什么时候会听到今晚的故事。
当她转身离开后,杰森啜了一口阿玛尔忒娅的葡萄酒——干白,几乎是酸味的——然后又一次注视着迪克。他决定——一次信仰之跃——
“在这之后,”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去你家还是我家?”
迪克眼睑半垂,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表情满足而开心。“我家,”他决定道,杰森回给他一个微笑。
之后晚餐很快就结束了——然而,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快。
5
第五次,最后一次——或者说第一次。
第五次,他醒来时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浴室的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简短的待办事项和来自迪克的很快就会回家的承诺,纸条的下方甚至还有一个画得很潦草的亲亲表情和一句早餐请随便吃点什么。
杰森看着那个手绘,哼了一声,笑了起来,反正迪克看不到他现在的反应。“你就是个白痴,”他深情地说,完全可以想象迪克是怎样站在厨房柜台前,一边偷笑一边画那个可怕的表情。
这间安全屋里没有剃须刀,所以杰森打消了刮胡子的念头,只穿着蓝色条纹的平角裤和一件从迪克的衣物堆里偷来的胸口画着一个大大的S标志的连帽衫在公寓内闲逛,考虑到这件衣服穿在杰森身上都有些松垮,它肯定是迪克从别人那里顺来的。他很惊讶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和亲近熟悉的人变成爱侣的普通人,如同任何刚开始一段新恋情的人一样感受到爱意在血液里燃烧。他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床上度过整个周末,不被面具和披风之类的破事打扰。
尽管纸条上写着随便吃点什么,杰森在搜寻厨房后发现随便的范围是很有限的——橱柜里有一些放六个月也不会变质的格兰诺拉谷物棒和速食燕麦粥,冰箱里有一些早餐三明治和汉堡肉饼。没有鸡蛋,没有面包,也没有牛奶——所以之后他们得花一个小时去买一些生活必需品,问题不大。由于他是个异教徒,他把两种口味的燕麦粥混合在了一起,然后把加了水的碗放进微波炉里,在等待水沸腾时,他移动到了客厅。
电视频道的数量不多。杰森浏览了两遍后选择停在了一个新闻频道上,让它静音播放,然后转回厨房查看自己的早餐。
在他搅拌碗中的水和燕麦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把碗放到一边,检查收到的信息。
在银行有点事耽搁了,那条短信说。然后杰森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可能需要一会才能回去,第二条短信补充。
反正今天是星期五,周末明天才正式开始。杰森耸耸肩,端着早餐回到客厅,舀起一勺燕麦粥尝了一口。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足足六秒后才终于注意到了电视屏幕上的内容。
他再次起身时好心情像气球一样被戳破了。“你他妈的在逗我吗?”他愤怒地质问无法给他任何回应的电视。“在银行耽搁了,你——”他用一声咆哮打断了自己的抱怨,转身去找他的裤子。
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文字说市中心的一家银行目前被一群蒙面枪手控制了,而屏幕上播放的摇晃的监控录像里是跪着的迪克,和站在他身边的劫匪头目。劫匪正在冲着迪克大喊大叫,挥舞着手势,而迪克的表情只能用怒气冲冲来形容。他的手机躺在附近的地面上,刚刚被摔成碎片。
又一次路过电视时杰森已经穿好了他的裤子和靴子,手里拎着枪和枪带,肩上的行李袋中装着他的其他装备。“你和你的狗屎运,”他冲着屏幕上对迪克抱怨——只是虚张声势,他宁愿拥有这个人而不是失去他,无论有没有那些戏剧性的狗屎——然后关上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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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个周末确实是在床上度过的——但那是在赶到银行的新闻工作者拍到他们的救援照片之后的事了。
ara:动物保护协会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