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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柚天大逃猜
Stats:
Published:
2022-08-14
Words:
21,002
Chapters:
1/1
Comments:
40
Kudos:
138
Bookmarks:
29
Hits:
1,929

大逃猜•非典型一家四口

Summary:

「大逃猜作品,编号14」
「大逃猜规则指路合集第一篇」

“能和他一起滑冰,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现背,一个不那么好的未来,但相聚的两人总能编织出幸福。

Work Text:

1.
凌晨两点,飞机一阵颠簸,把金博洋颠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在毛毯下一顿乱摸,摸了半天才从皮椅的夹层缝隙里掏出被闷到后底板发烫的手机,手机屏幕保持着常亮,还停留在他睡着前随便看看的小说页面。

手指上滑退出小说app,金博洋习惯性点开微信刷新,却被顶头没有联网的红色标识阻拦了动作。以往喧闹的各种工作群信息被关闭的网络链接阻隔在海岸另一端,金博洋迟钝的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抬手摁住眉心用力揉了揉试图驱散困意。

哦,对,他辞职了。

自己跑路不说,还拐上了刚拿了奥运金牌的徒弟一起,金博洋人到中年反而狗胆包天,硬是抗住了上司和高层的围堵追杀,趁月黑风高坐上飞日本的红眼班机。他当然不敢开手机网络,虽然这趟航班允许乘客使用手机,但狂轰滥炸他的信息和电话说不准真能把飞机轰回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金博洋就职花样滑冰协会小十来年,精通敷衍领导推脱责任的一万个小技巧,网线一拔微信去他妈,有本事就报警去日本机场抓他。

徒弟窝在他旁边的座位里,没心没肺地睡得哈喇子流了一下巴,一点没有新晋ogg冰上挺拔俊朗的样儿,拍了发出去恐怕要把一大批女友粉转成妈粉。金博洋嫌弃的拎着他堪堪挂在小腿石膏板上的毯子给他重新盖上,小徒弟嘟囔几声,似乎是腿又疼了,舒展没多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就落地了,金博洋的困意也基本褪了个干净,索性把自己的毛毯也搭在徒弟平直架着的右腿上,给他加一层保暖。青年咂了咂嘴,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姿势继续睡,细小的鼾声还是有几分痛苦之意。

金博洋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另一台手机,给小号里唯二的联系人之一发了个消息。

“我们快落地了。”
“[噗噗OK.jpg]”
“我开车过来接你们,先暂时在我家睡一觉,明天医生会直接过来。”
“嗯,麻烦了。”
“博洋怎么这么客气🥺”
“……唯独不想被日本人这么说,你中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因为马上就有一位中国同事了嘛”

金博洋没继续回,他放下手机,望向悬窗外一闪一闪的彩色机翼灯和延伸边缘外的天空弧光。尘埃落定的疲惫感包裹住他,他终究是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另寻出路,本以为的内疚和罪恶感居然一点都没翻上心头,只留一声叹息和无尽沉默。

到底是个奔四的人了,要讨生活的啦。他想了想,有点乐,又有点感慨。

2.
羽生结弦带着口罩,靠在成田机场的接机口摆弄手机。即使是凌晨三点多,灯火通明的机场大厅人来人往,羽生压了压自己的帽沿,把自己的眼睛挡住。冬奥刚刚结束,他这个卫冕奥运冠军届届被翻红,马上又要接机来自中国的新一届奥运冠军,但凡被发现,炸锅的不止是粉丝舆论,恐怕还要上升到国际矛盾问题上。

毕竟小孩和他教练金博洋是逃出来的。

时隔几年,当那个一身黑衣全副武装的身影出现时,羽生结弦居然依旧毫不犹豫的确定了那就是金博洋——在他眼中,金博洋本人远比他推着的轮椅更有辨识度。他收起手机迎了过去,随手拎起放在轮椅上的青年腿上的大包,把困的要栽不栽的年轻人惊得瞬间清醒了,乖乖开口喊“前辈好”。金博洋徒弟的日语有他一脉相承的大碴子口音,闷在口罩里轻飘飘的,抬头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有点怕他,和他师傅当年如出一辙。

羽生结弦对他眯眼笑了笑,把包背到身上,躬下身拉开青年腿上盖着的毛毯。毛毯边缘被手拽住了一半,堪堪露出裹住了整条腿的石膏,青年本能在敬仰的前辈面前掩藏自己的伤势,手上力气不轻不重的,神情窘迫。

羽生结弦轻轻敲了敲那块石膏,绑成这样也是少见,叹息道:“伤的真的很严重啊……之后无论是恢复还是复健都很痛苦,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然也不会跑出来治了,年轻小伙子总不能把一辈子砸在这上面。”金博洋接话道,“非要逼他去比。这臭小子也是倔,还背着我上难度,气死我了。”

他翻了个白眼:“四针封闭,下来以后脚踝肿成馒头了。跟腱本来就稀碎,还伤到了骨头,手术复健不好这辈子站不起来,心老大了。”

“不听话的孩子呢,现在小孩都是这样逞强,最后会很吃亏的。”

金博洋徒弟被教练和知名大前辈你一句我一句数落的抬不起头,但也是二十岁出头的人了,不甘心的小声反驳道:“天总你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腿上老大的伤口也要比赛……”

“我心里有数,你有吗?!”
“我怎么没有……”

金博洋声音立刻拔高了,瞪着一边小声哔哔一边偷偷瞅他反应的徒弟。

战火一触即燃,这时羽生反而话头一转,若有所思的说:“啊,博洋年轻的时候也确实这么逞强呢,还好阑尾炎没有拖到严重。”

“?牛哥到底帮谁说话啊?”

战火烧了过来,但羽生结弦完全没有要引火上身的意思,勾过金博洋身边那个小行李箱拖着转头往机场外走,笑吟吟的对互相赌气的师徒俩评价道:“不愧是博洋的徒弟,果然很像呢。”

3.
青年没睡多久就醒了,睁眼的时候仿佛脑子被千斤顶重锤,相比之下腿上的疼痛都没法夺回他的注意力。他揉着额角支起身体,望着面前淡粉色的墙纸发愣半晌,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日本,而不是国家队分配给他的宿舍里。

这是羽生前辈在东京的住处,一套三室两厅的高级公寓,据说买的时候是为了一家三口共住。但前两年他听说,羽生前辈离婚了,孩子跟了母亲,这套房子也空荡了下来。

他暂睡的这个房间装修的挺粉嫩,奶白色的床头床尾都雕着童话一般的欧式花纹,床头灯也是可爱的凯蒂猫款式,明显是给小女孩准备的公主房,只有床上铺着的那套另外为他准备的被褥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青年第一次睡到小姑娘闺房,实在是太不习惯,连通宵赶飞机的困意都没法逼他好好睡一觉。

前夜他困得不行,但看到自己睡这么一个粉嫩的房间还是大吃一惊,犹豫的问羽生前辈会不会不太好。但帮金博洋把他往床上搬的羽生前辈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女儿小时候因为哮喘需要大人照顾,从来没有独自住过这个房间,临时当一下客房也没关系。

但青年看着面前那个少女感十足的钟,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时间才刚过十点,同样通宵的金教练和羽生前辈恐怕还没醒,他摸来手机,不抱希望的在三人群里问了一句,果然没收到任何回复。

但他渴的要命。腿脚被石膏完全绑住,他动一下都疼,根本没法自己爬下床去够放在不远处的矿泉水。他给教练打了俩电话,但金博洋睡眠不好,睡觉向来开勿扰模式,振动都不会振动一下,电话完全石沉大海。

堂堂奥运冠军,居然要被渴死在异国他乡,青年一阵无语,往后一瘫,头磕在木制床头上闷响一声。

这时,门吱呀一声,突然被拧开了。

青年眼里又燃起希望,期待的望过去,却和一个踮脚挂在门把手上的白裙小姑娘对上视线。青年一愣,立刻拉过被子挡住自己因为石膏而没法穿上裤子的下半身,满脸惊愕。稚嫩的童音和骤然拔高的男声重叠在一起,语言不同,但表达出完全一样的震惊。

“你是谁啊?!”

但他们很快认出了对方。小女孩噔噔噔跑过来,眼睛放光,圆嘟嘟的漂亮小脸上满是惊喜:“父亲给我看过,你是今年的花滑奥运冠军,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呀?”

青年看着这张和羽生前辈少年时七分相似的脸,全身都僵硬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和他教练同期的知名运动员,在生活上可能不是那么靠谱。

4.
小姑娘是被母亲临时送过来的。羽生前辈让他们住进来的决定居然没有和拥有这个房子另一把钥匙的人说,那位传说中羽生前辈的前妻熟门熟路的让小姑娘进了家里就离开了,才造成了一大一小现在面面相觑的尴尬情况。

五六岁的小孩,正是对什么都好奇都想探究明白的年纪,更何况自己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位只在手机里见过的人,更是一个巨大的有趣谜团。青年遭不住小姑娘一个又一个“为什么”,而且孩子父母都不在,自己还在小姑娘房间里动弹不得,怎么样都不合适。他耐心回答了几个问题,哄着小姑娘去帮他把羽生前辈喊醒。

“父亲睡懒觉的时候根本叫不醒。”同样姓羽生的小姑娘扁了扁嘴,“我刚刚敲了父亲的门,但是完全没有回应,所以我先回我房间来看会儿书,就遇到哥哥你啦。”

她扑到床上,像看什么奇迹一样盯着青年:“哥哥你是怎么来的呀?是被神明大人送过来实现我的愿望的吗?”

“不……我是坐飞机过来的。”青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小女孩跳脱的幻想和一个又一个问题,只能捡最后的提问,如实答到。

“我很喜欢你滑冰,也很想看你滑冰!”羽生小姑娘双手撑在床沿,纤长的睫毛忽闪着,眼里的期待实在是有点耀眼,望得青年有点躲闪。他看着自己被子下没法移动的腿,支支吾吾道:“我现在没法滑冰……我站不起来。”

他拉开被子露出石膏一角,耐心的解释道:“我的腿摔伤了,要养很久才能继续滑冰。”

小姑娘好奇地戳了戳那个坚硬的白色大包,触感坚硬,里面藏着那条可以在冰上高高跃起的腿。它一个月前还套着冰鞋,细长而有力,现在却被包成了粽子。她儿时因为哮喘住院的时候,见过父亲俱乐部的小朋友滑冰时不小心摔伤,腿也被包成这样。那些孩子都哭得很大声,看起来好疼好疼。

哥哥虽然没有哭,但哥哥大概也是很疼的吧。

小姑娘学着小时候自己发病难受时父亲安抚她的样子,轻轻摸摸那条腿,突然想起什么,从背着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画笔,认真的说:“老师昨天教我们画画,画了可以保护朋友的御守!给哥哥在这里画一个的话,神明大人会保佑哥哥的腿很快恢复的。”

“到时候哥哥再滑冰给我看好不好?”

青年完全没法拒绝小朋友,一个彩色的长方形小包在女孩笔下逐渐成型。小姑娘画的很认真,边画边念念叨叨着什么,到最后一笔落下,小女孩满意的收起笔欣赏一遍自己的大作,抬头对哥哥笑出兔子一样的牙齿。

奇迹一般的,折磨了他整晚的、如骨附蛆的疼痛居然真的缓解了。

青年低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也露出一个微笑。

“好,到时候哥哥带你一起滑。”
“约定好啦!”

5.
在金博洋徒弟操着一口中国东北味儿的日语给羽生小姑娘念完两本绘本后,他们不太靠谱的长辈终于起了床。

终于看到徒弟在群里的哀嚎的金博洋赶紧赶过去,一推开门,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把他定在门口。羽生结弦跟在他身后,两人身形相仿,他没法越过金博洋看到房内,但那个熟悉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让他也僵住了。

“父亲!”

小女孩像小炮弹一样扑过来,金博洋赶快让开把她爹露出来,羽生也忙不迭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场景有些尴尬,羽生抱着女儿往屋外走,给金博洋师徒留出空间,小声问女儿:“抱歉抱歉,父亲完全不知道今天妈妈要送你过来,是妈妈今天突然有什么事吗?”

“嗯!妈妈要出差一个月。妈妈说昨天给父亲发消息但没得到回复,就先把我送来了。”小女儿搂住父亲的脖子,一幅兴奋还没褪去的样子,“刚刚父亲身边的是金博洋选手吗?他们怎么都在父亲家呀?”

“现在博洋已经退役了,要称呼他为叔叔哦,”羽生抱着女儿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他们来日本治病,现在暂住在父亲家。对不起宝宝,把之前给宝宝的房间暂时征用为客房了。”

“没关系!哥哥很好,他答应会滑冰给我看,还答应会带我滑冰,他是我最崇拜的滑冰选手!”

“欸,宝宝不是最崇拜父亲吗?”羽生捏了捏女儿的脸,即将奔四的男人扮可怜居然还是从善如流的样子,“宝宝以后要跟别人滑冰,不和父亲滑了,父亲伤心了。”

大人的玩笑让小姑娘认真的苦恼起来,皱起小眉毛想了半天。

于是金博洋推着徒弟出来时,就听到女孩正经的说:“父亲也滑得很好,但是父亲年纪大了,腿和腰都不太好,我不能给父亲造成负担。让哥哥带我滑,父亲可以在旁边指导。”

金博洋噗嗤的乐出声。他笑得只能倚着徒弟的轮椅把手,断断续续的接话:“这是亲闺女啊牛哥,把爸爸卖给年轻哥哥当教练,换哥哥带着滑冰。不错,这笔买卖不亏。”

小姑娘鬼灵精怪,完全没有怕生的意思,又眨巴着眼看着这个虽然听说过很多次但见面还是第一次的叔叔:“但是父亲有两块金牌,哥哥只有一块。多出来那块金牌,我能不能用来换金叔叔跳四周给我看?”

倒是把笑眯了眼的大人问得一愣。

他当教练有七八年,为了把面前这小子培养成能独当一面接过他的大梁的世界顶尖,他自己正式表演已经很少很少了。时间会带走记忆,他所属的花样滑冰时代早已过去,那些年留下来名字的人也就只有羽生结弦一个。除了给徒弟做示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想看金博洋的四周跳”这样的请求。

金博洋蹲到坐在羽生膝头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捧住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可是叔叔没有奖牌诶,这么换不是很亏吗?”

小姑娘学他一样,捏住他早已不再饱满的两颊,给叔叔拉出一个露出那颗著名小虎牙的笑容。

“但是,父亲说,‘金博洋的勾手四周跳’是和金牌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

6.
羽生小姑娘明显挺喜欢这位长的挺好看也有耐心还是新晋花滑奥运冠军的哥哥,两个大人索性先把孩子放到一起玩,自己钻进厨房,绞尽脑汁捣鼓点不会毒死一屋子四个人的食物。

这间明显许久没有开火的厨房空空荡荡,锅铲居然还没开封,调料也有一盒没一盒。冰箱里装满了能量饮料和一些代餐,能谈得上健康适口的食物大概只剩下几枚无菌蛋。两个生活技能依然没有涨几点的中年人把厨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可以做出一顿四个人都能吃的东西,面面相觑地叹了口气。

常年住在国家队宿舍吃食堂的金博洋完全一窍不通,徒弟刚受伤的时候,他听医生的话劳心劳力给徒弟准备一顿不用开火的恢复餐,成功把他俩都吃吐了。结过一次婚又独居了两三年的羽生结弦稍微好一点,但是也没好多少。他退役以后依旧十年如一日的没食欲,女儿大多时候跟前妻生活,他一个人住,不是外卖就是便利店食物应付应付,也不需要考虑一日三餐的问题。

在厨房纠结了半个钟,最后羽生结弦把五谷杂粮米随便洗洗扔到电饭煲里煮,而金博洋摸过手机蹲到一边去点外卖。

羽生结弦甩了甩手上的水,也蹲过来探头看金博洋的手机屏,一边夸张的叹息着,话没说完却笑了起来:“真是不靠谱的父亲和教练啊……”

金博洋找着不太坚硬重口的食物,瞥了眼门,小声说道:“没事,他俩回房间了,待会外卖来了偷偷拿过来装盘,羽生爸爸还能维持一下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

“宝宝要住一个月噢,再说我早就没有什么‘光辉伟岸’了。”

“嘶,我还想当个靠谱好叔叔的。现在打电话给我妈学做饭还来得及吗。”

“好哦,我也很想尝到博洋的手艺呢。”

“放心,有你试毒的机会。”金博洋下单了最近的一家套餐,叹了口气,“所以,我还没问过,你怎么离婚了?”

羽生对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一眼就能看出小女儿撒娇的样子是和他学的:“大概是因为我太不靠谱了吧,被孩子妈妈甩了呢。”

金博洋认真看了看他那个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可怜表情:“我要膜拜一下嫂子,噢不对、是前嫂子,是怎么看到你这张脸摆出这样的表情还不原谅你的。”他调侃道,“听说她跟你离婚后去攻读博士学位了,智者不入爱河啊。”

“嗯,我们觉得没必要互相耽误。一开始结婚是因为我们面临的社会压力都太大,但她不想困在这里当一个照顾丈夫和女儿的家庭主妇,我年年到处飞也没精力顾及家庭。既然不再有社会和压力的束缚,索性就离婚了。是位非常果断与有思想的女性呢,能够短暂拥有这段婚姻和一个女儿是我的幸运,但我们都有更好的选择和生活。”

羽生结弦语气平静坦然,让金博洋反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性愈发好奇。羽生结婚的时候他刚刚在国内上任教练,忙的脚不沾地,即使接到了婚帖上面的也不可能放他去日本参加婚礼。再之后他们各有各的生活,繁忙加上距离感让网上的交流也日渐减少,连羽生有了孩子也是听王诗玥说过后,才想起来爬上line看看羽生给他发的消息,再送上一句恭喜和份子钱。结果,金博洋还没亲眼见过这位女士,羽生就已经离婚了。

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快了,那些向往崇敬与难言的感情早被时间洪流带走,他甚至来不及去纪念什么,就已经变成了耗尽精力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博洋呢?这些年一直没听说博洋的好消息呢。”
“嗨,相亲过几个,但也没什么意思,”话题回到自己身上,金博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我天天呆在冰场,连家都没时间回,有谁乐意嫁啊。后来带那小子,继续赶比赛周期,也算是半个儿子,就没了这个心思。”

“果然,博洋最爱的也是冰呢。”羽生结弦用那双黑黢的眼睛瞥他,眼神里满是了然的笑意。

金博洋也笑了笑。

“毕竟,那是冰嘛。”

因为冰,现在他们在这里,又走到了一起。

7.
徒弟的腿比金博洋想象的最糟糕还要更糟糕几分。

羽生介绍给他们的医生是个相当严肃且雷厉风行的老医生。拆开石膏拍完片子,老头看了几眼当场要求金博洋去办理住院。待金博洋跑上跑下缴费办证明回来,已经被送去病房的徒弟脸色焉儿了吧唧的,站在床边的羽生结弦也低着头,听医生老爷子叉着腰语速极快的骂人。

金博洋还是第一次领略到日语也能凶到这个地步,人一个眼刀扫过来,他久违的感觉到青年时被队医指着鼻子骂的恐惧,立刻低眉顺眼的靠到羽生结弦身边。三个世界级运动员在吹胡子瞪眼的老头面前排成一排,老老实实挨训。

二次手术,复健困难,术后至少一年禁止上冰。

金博洋和羽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羽生结弦好声好气的送医生离开病房后,青年神情怏怏,金博洋也一脸心有余悸,师徒俩跟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缩在一起。金博洋拍了拍徒弟的背,小声絮叨了一些要他注意的事,平时跟他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青年少有的沉默,安安静静的听了半晌,突然问道。

“哥,你觉得累吗?”
“什么?”
“就滑冰什么的,之前自己比赛,后来带我比赛,受伤,手术,挨骂……什么的。”
“有啥累不累的,不都这么过来的……”
“你总觉得我还是小孩。我爸妈不管我,你不要自己的生活也劳心劳力的在队里带着我,现在还陪着我来日本,照顾上照顾下的。”青年不能动弹的腿被架在床上,他能看到拆开石膏夹板后依然肿的畸形恐怖的脚腕和小腿,忍不住苦笑道:“现在我就是半个废人,以后也不一定站的到冰上了,甚至可能站不起来……然后就这么退役吧。”

“……想啥呢,拿完奥运金别的就不管了是吧,世锦金还没拿呢,说什么退役。”金博洋语塞半晌,狠狠揉了揉青年那头柔顺的黑发。他确实老把徒弟当不成熟的小孩来看——在冰上时,青年总喜欢把头发高高的撩起来用发胶固定,看起来成熟又英俊;但刘海放下来以后,二十来岁的小孩脸还稚嫩着,跟他当年一样少年心气,让他忍不住操心,“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腿,谁说你站不起来了,医生也说了好好复健没问题的。”

“但是你要走了。”

金博洋从刚才开始一直悬着的心猛地一蹦。

“养好了又怎么样呢,”青年抬头望着他,强装平静的眼神背后藏着即将倾盆的狂风骤雨,“我知道你辞职了。刚好,我也不想比了。”

“别说胡话!等你养好腿回去,教练请你吃省队边上那家铁锅炖鹅,不算在体能训练里。别想些有的没的,咱好好养腿,剩下的回国再……”

“天总,你不想回去了,所以你才出来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他咽了咽唾沫,艰难的继续说,“只是你太心软了,放心不下把我一个人丢在队里,所以不跟我说。”

“金哥,金队,你挺辛苦的。自己扛了十年的中国花滑,又带着我继续扛。很累,我知道很累,我已经很累了,但你比我累无数倍。”

徒弟笑了一声,声音慢慢颤抖了起来。

“结果我们拼了这么久,没有上头一句话好使。我滑到腿断也换不来裁判青睐的pcs,那些分数是用钱、用权买来的,和我的练习没有任何关系。”平静的伪装随着越来越激动的话逐渐破碎,他的声音逐渐染上嘶哑与近乎破音的泣声,“……天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会对我失望的,你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金博洋的眼睛。金博洋当然能从他眼里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竞技是不光彩的,在淤泥中空谈追求与理想宛如一个笑话。

金博洋被现实拉扯了很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懂身不由己。最后他实在是烦了,放任自己疯狂一把,带着自己的信仰冲出囹圄。

但独身一人的小孩太可怜了,金博洋每每看着这具和十五六岁接手他时几乎没有多大变化的单薄身体,就像看到年轻时独自训练、独自比赛、独自扛着中国男子花样滑冰的自己。从头到尾,他狠的下心对奥林匹克失望,却狠不下心把小孩一个人留下,才一直拖延到现在。

于是金博洋避开了眼神:“失望什么,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奥运冠军,最高荣誉。”

小孩见他眼神躲闪,一把抓住他的手,忍耐许久的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哽咽着哀求他:“哥,你让我退役吧……不然等你想明白了下狠心了,你就连我也扔下,自己走了。”

“我不要金牌也不要那些虚伪的荣誉,我只想跟你走……我、我去求羽生前辈收留我,我跟你一起去他公司好不好,不要把我一个人送回去。”

“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但是别不管我,金队长。”

那只年轻颀长的手用力到颤抖,金博洋手被青年捏得发痛,却没有抽出来。他站在他床前,像一只炸毛护崽后耗尽精力的母兽——他掏出了几乎一辈子的叛逆,为反抗不公,为替人鸣冤——他疲惫至极,却依然倔强的护在青年身前,到最后也舍不得独自逃走。

金博洋低着头,沉默良久后长叹一声,再次把徒弟年轻纤细的身体搂到他也不太宽阔的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安抚。

“臭小子,别多想。都带你到这儿了,不会不管你的。”

8.
“他想退役了吗?”

手术室红灯亮着,金博洋坐在等待室,终于抽出时间慢慢回自己爆炸了的消息。羽生结弦站在他旁边,突然开口道。

“啊,你听到了?”他微讶,尴尬的挠了挠头发,“劝着呢……他有点冲动,虽然我觉得他伤成这样退役也好,但是……太年轻了,除了这枚奥运金,还什么都没拿到呢。”

“博洋也知道,他不是因伤想退役的吧。”羽生结弦神情了然,低头看了眼金博洋疯狂刷新的微信,“用女单打分与RFSF交易男单分数,逼选手带伤上场,CFSA未免太急功近利。”

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来又被金博洋挂掉,他在夹缝里回了几个熟人的询问并把小号二维码发给他们以后又关掉了网,长出一口气。终于安静下来的空间让金博洋有了窘迫的余韵,自己国家无声的丑闻让他有点抬不起头,尤其是这是在羽生结弦面前。

“但是,如果他感到痛苦,说明他还配当你金博洋的学生。”羽生结弦坐了过来,“我看了他的自由滑,无可挑剔的优秀,单说技术的话,不需要那些手段应该也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金博洋握着因为信息过载而发烫的手机,苦笑了一下:“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还在乎这个了,而他付出了自己的腿作为代价。”

强行上难度的自由滑让本就伤痕累累的右脚脚腕雪上加霜,但换来的绝对优势使短节目几个异常的goe变得不值一提。赛后,国内一片欢欣鼓舞,凯旋的冠军被人红袍加身。他带伤为自己尊严的拼死一搏成为媒体口中悲壮伟大的奥林匹克英雄故事,成为上司领导一边轻蔑一边争夺的实绩,成为一些粉丝骄傲的攻击辱骂别人的借口,却唯独没有成为冠军自己能够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虚无“荣誉”的理由。

徒弟还年轻,踌躇满志去为国争光,却发现自己得到的教育和现实背道而驰,理想与信念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金博洋自己吃苦的时候,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但一旦轮到比自己更有天赋的小孩,他居然在看尽千帆的中年开始不甘心。

他迷茫,自己二三十年的滑冰生涯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想起羽生结弦当年退役的时候,他难受地逃避了好几天,靠应激性的暴睡和加量的体能训练清空自己一团乱麻的内心。终于缓过劲来后,他接了羽生结弦打来的视频电话,看到手机屏幕里的羽生居然语气轻松、气色红润,和满脸萎靡不振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博洋默默捏紧了拳头。后来金博洋在网上看到羽生的粉丝又恨又无奈的骂,说某个老狐狸精神状态好的仿佛吸了我们这群为他痛哭的女人的精气一样,他深以为然,还念给羽生听。

屏幕里的羽生结弦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笑完以后说,我要去追求真正的花滑了,恭喜我吧,博洋。

金博洋当然明白羽生结弦的意思,事实上他一直明白——即使之后他一心投在为国家队培养人才上,屡次拒绝了羽生结弦的冰演邀请。名为“中国花滑”的责任重担一直压在他的肩膀上,但这份责任像一个无底洞一样,国际滑联的打分规则修改得越来越无法理解,字里行间都是上位者的高傲。不公与利益拉扯不过是公开的秘密,金博洋干的越久看的越清,羽生结弦打破了强国霸权换来对亚洲人更加苛刻的针对,但也带来了亚洲人参与利益交换的权利。

他们的天赋不过是筹码之一,金博洋完全明白这一点。清醒只能换来痛苦,那他选择逃避,他就是个怂逼,当初无法轻易地放下热爱的小孩也逐渐磨成了身心俱疲的大人。

坐上飞往日本的飞机的那一刻,想象中的负罪感并没有出现,金博洋发现,自己终于感同身受了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递给他,又抽出放在夹层的钢笔。金博洋一愣,倒是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东西,只是笑道:“不必吧牛哥,趁人之危也不带这样的,还手术着呢。”

“博洋都已经坐在这里了,在哪签都一样不是吗。”羽生结弦笑眯眯的看着金博洋完全不假思索的在最后一排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我会给那孩子留一个机会,只要他能再次站起来,在冰上。”

9.
因为羽生女儿的到来,即使父女俩都对此表示并不介意,但金博洋还是坚持在羽生家附近另外租了一套小公寓。

搬家的流程倒是轻松,他们本来就没带什么行李,选择的房子各种软装一应俱全,房东是个温柔的老太太,碰巧对花样滑冰也很感兴趣。金博洋虽然知道自己在日本应该是比在国内更受欢迎的,但第一次感受到日本冰迷这么直白的把三十多岁的他当小孩宠爱,他还是有些脸热。

即使有老人家的帮忙,他还是感到力不从心。最后把两人的行李箱塞到床下,金博洋起身的时候腰嘎嘣几声,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蹲了下去。

年纪上来了啊。退役运动员的身体本就脆的像纸,在医院连轴转的几天又太精神紧绷,现在猛然松懈下来,金博洋腰酸背痛,累的恨不得就这么躺到还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睡过去。

下一秒,响起的门铃打断了他的睡意。

“诶、来了……嘶,来了来了。”

金博洋勉强爬起来,门铃又开始催促,他连拖鞋都来不及套上,一边勾着鞋跟一边去开门。门外的阳光和一个暖呼呼的小身体一起扑进他怀里,金博洋精神一振,提溜起抱住他的大腿的小姑娘,立刻得到一个软乎乎湿漉漉的亲亲,吧唧一口贴在脸上。

“哎姑娘好乖。”一个长着羽生脸的小女孩毫不掩饰的表达亲昵,金博洋立刻被攻破心防。他把小姑娘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一点,才去看拎着乔迁礼的羽生结弦。羽生倒是毫不客气,在玄关蹬掉鞋子,先进了房间,把手上的东西安置好,才过来伸手接过和金博洋闹成一团的女儿:“宝宝过来,叔叔刚搬完家,现在很累。”

“请不要替我累,羽生先生。”金博洋一幅有了小羽生忘了大羽生的女儿奴样,他暂时是不再有成家的心思,但是东北男人对孩子有天然的喜爱。见他重拾精神,羽生结弦索性先放女儿和金博洋玩着,自己拿起水桶里的抹布拧干,盘算着怎么对满是灰尘的地板下手。

“牛哥,结婚以后变得这么贤惠吗,仙台圣女下凡洗手作羹汤。”金博洋奇道,他哪好意思让来拜访的羽生结弦帮他做清洁,把小姑娘放下也凑过来。他对他多年偶像永远有滤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只适合抚摸冰面和游戏机,顶多洗洗他满是施华洛世奇水钻的考斯滕,怎么能拿着脏兮兮的抹布,“我来我来,你不是还有哮喘吗,别碰这都是灰的地。”

羽生结弦眨了眨眼,笑眯眯的说:“不,这是只给博洋的特殊服务噢。”

偶像太热情,金博洋没法拒绝在他面前笑着的羽生结弦,他给大小两个哮喘患者找来新的n95口罩,大人们开始收拾还一踩一个灰印子的地板。

羽生小姑娘被提前放置到灰尘比较轻的吧台椅子上,抱着噗桑晃着腿。她看两个大人手忙脚乱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奶声奶气的说:“爸爸,你反过身体来倒着擦地,就不会再踩脏拖干净的地方了噢。”

豪情壮志来帮忙的家务苦手羽生先生一窘。他独居时顶多做一做垃圾分类,彻底的打扫主要还是邀请家政桑来帮忙,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打扫清洁的经验。面对第一次入住的房子,完全没有家务天赋的花滑goat根本无法凭着一腔热情拿下。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又看向踮着脚角度扭曲的擦窗玻璃死角的金博洋,继续说道:“金叔叔,够不到的话,可以换个手姿势,像这样,”白嫩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她咯咯笑了起来,“叔叔像噗噗够挂在高处的蜂蜜一样。”

好吧,好没用的两个大人,在家务方面甚至没有三四岁就与忙于学业与工作的母亲居住的羽生小姑娘拿手。

于是,这场大扫除的总指挥成为坐在吧台边抱着噗桑的小女孩,教导两个只能够驯服冰的男人该如何驯服这间小小的客厅。羽生结弦看着娴熟的女儿,心里不免得有些内疚,他与她母亲并不负责的婚姻让女儿聪慧早熟。虽然自己和孩子母亲都努力想给孩子满分的爱,但双方都在为自己的人生追求忙碌,不再完整的家庭与意不在家的父母终究对孩子的成长是不好的影响。

他只能尽他所能去弥补女儿,笨拙的学着如何做一位好父亲。

忙碌了一下午,终于把房子收拾成人能住下的样子。饶是体力优越的职业运动员,那种发自内心的疲惫还是击溃了他们,双双瘫在沙发上躺尸。金博洋选的这套房朝向很好,傍晚的夕阳透过巨大的窗户,温柔的投入房内,给焕然一新的地面镀上一层金色。余晖暖洋洋的,金博洋放松下来,头倚在羽生手臂上,觉得身子骨一阵发酥犯懒,连手机接连的振动都懒得看。

“博洋,你的手机在响哦。”
“你看吧,估计是那小子,不想管。”
“好吧,我也不想动,但是这么把病人一个人扔在医院真的没问题吗。”
“太累了……”

最后还是小姑娘从高凳子上爬下来,噔噔噔跑到两个大人身边,给两人一人一个奖励和鼓劲的亲亲。

“辛苦啦,再坚持一下吧,哥哥在医院等我们呢。”

小姑娘叉腰叹气,大人们真是太不省心了。

10.
在日本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金博洋正式入职羽生老板的花滑冰演经纪公司,同时在下一季冰演预告中宣布了参演。

不出所料,即使国内网络上早就有金博洋辞去男单主教练一职的传言,但正式消息爆出来还是引起一片哗然。贸然离职无人接替本就是大事,更何况他选择了曾经的敌国竞争对手的经济公司,无论是各家粉丝还是冰迷、以至于被热搜吸引而入的路人都开始阴谋论。CFSA向来装死,又记恨金博洋的跑路,连带着之前他反抗辱骂领导的新仇旧恨一起算,不但没有压下舆论,还暗暗引导言论助长民众怒火。同时,贬低金博洋更便于他们把捧出一个奥运冠军的功劳抢到自己身上,可谓是一箭双雕。

金博洋不想搭理,这么多年,他干什么不挨骂,早就习以为常。现在他人在国外,又没有犯法,墙内的恩恩怨怨根本干扰不到他,总不至于像那些人骂得一样被拴上链子拴回中国继续当冤种,彻底实现了“报警抓我没用”。

至于徒弟是去是留,金博洋选择在他能重新站起来后,让他自己决定。这条伤痕累累的腿生死未卜,他不想逼一个年轻人现在就做下选择,他既然还把自己当成他的教练,只会提供给自家从小带到大的小孩更多更好的选择——要休赛一年,他给孩子找最好的医生,让他回到最佳状态;之后若是想回去再扛一个周期,即使他在国外也会努力帮徒弟联系外训,前任连霸ogg就在自己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脉;想要退役,想要离开,那金博洋宁可自己挨骂,也会和国内抗争,为孩子铺平道路。

金博洋希望自家徒弟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公司还是为自己的冰演选手控制了一部分舆论,澄清逐渐从外网传回国内,多少起了一定效果,稳定了粉丝和传言。在金博洋为住院的徒弟和冰演编排事宜每天公司、医院、家三点一线的同时,国内风波暂且告一段落。

年轻人恢复力强大,术后徒弟只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可以出院,但他除了跟腱外还伤到骨神经,依旧艰难的靠轮椅出行。失去了医院餐的师徒俩原本想靠外卖度日,但拖沓麻烦的外卖服务和高昂到离谱的配送费让两个挑嘴的少爷望而却步。好在日本快餐食物包盛兴,在羽生结弦的指点之下,金博洋去超市兜了一圈,惊喜发现“傻瓜也能煮熟的饭菜包”若干,可谓收获颇丰。

他们还有房东太太的救济。冰迷老太太看到年轻的奥冠这可怜的腿,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每天炖了喷香乳白的骨头汤或鱼汤送来,慈爱又温柔。

生活慢慢的触底反弹,一切都在变好。

压力减轻,金博洋的活动选择也多了起来。还在策划下一场大型冰演的羽生座长比他忙的多,从早开会到深夜,工作多得天天处理邮件到凌晨。女儿的小学离他现在的公寓有点远,他还要每天准时接送女儿上下学,笨手笨脚给女儿准备三餐,赶时间赶的焦头烂额。金博洋在收到小姑娘对于爸爸又忘记给她带便当的抱怨后,索性和羽生结弦商量了一下,帮羽生接过了每天带闺女的任务。

作为羽生结弦的女儿,羽生小姑娘早早表现了对花样滑冰的浓厚兴趣,每天都交叉安排了舞蹈课与短暂的上冰。小女孩不仅有和父亲一样漂亮的五官,还遗传了父亲长手长脚的优越比例,穿着芭蕾舞裙在舞室里舒展身体的样子,像一只真正的小天鹅,即使在一室小姑娘里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一举一动间已经有了父亲当年那般称霸冰面的天赋雏形。

但她同样遗传了父亲的哮喘,体能锻炼与上冰时间都需要严格把控。但小姑娘性格活泼,经常玩疯了就忘了休息,每次金博洋火急火燎把她叫回来的时候女孩小嘴发乌脸色苍白,还笑得眼睛亮亮,让人担心心疼又说不出批评的话。金博洋第一次照顾玻璃一样易碎的小孩,居然比照顾断了腿的徒弟还要提心吊胆,雾化器成为包里永远不可缺的必备。

照顾一个孩子绝非易事,即使羽生小姑娘再乖,也只是个年仅六岁的孩子,遇上金博洋这个毫无经验的新手爸爸上任,前几天简直鸡飞狗跳。金博洋忙碌翻倍,某个接孩子回到家的晚上,他看着小姑娘背着小包去找抱着游戏机的徒弟,一大一小兴致勃勃凑在一起玩起双人游戏,而他还要去厨房做饭的时候,油然而生一种单亲妈妈带俩娃的疲惫感。

但是,只要他牵着小姑娘的手踩上冰面,一切烦闷和精神紧绷都会立刻一扫而空。

阳光正好的周末,可怜的羽生老板还要继续加班,金博洋看小姑娘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索性把小姑娘带上,三个人先去医院给徒弟的腿换了药,再一起来了冰场。虽然徒弟不能上冰,抱着教练和妹妹的东西守在场边,但新晋奥冠少不了别人的关注,不断有场内的人滑过来和他聊天,关心一下他的腿,后来多来两次还有温柔的女前辈给他带一些据说是特效的恢复药。见徒弟基本上没有独自无聊或者想七想八的时间,金博洋安心的带着羽生小姑娘上冰。

女孩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脚下一蹬滑了出去,冰刀在冰上留下一弯漂亮的弧度。

这里是公司常年合作的冰场,正值冰演季,会来上冰的都是公司的常驻花滑表演者,老板的小女儿自然是所有人的小公主。被行以注目礼,小姑娘立刻兴奋起来,在简单滑了几个步法后,深吸一口气,助滑再用力跳起,炫了个2Lo。

金博洋原本还在场边低头系鞋带,坐在边上的徒弟突然紧张的大喊小姑娘的名字,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他心里一跳,猛地抬头就看到小姑娘落冰时摇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似乎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成功一样惊喜,呲着摇摇欲坠的门牙向他们滑过来。

“我靠!”金博洋一瞬间国粹都出来了,心脏紧张的嘣嘣跳,蹬着还没系好的冰鞋就跑过去,在上冰口被小姑娘抱了个满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开心的近乎尖叫,抓着他的衣服大喊:“天天我落冰成功了!”

“好好好、我们宝宝真棒……你吓死我了。”被提前抢白,他也生不起气,无奈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不是说了,叔叔没上冰不许自己练跳跃吗,把你这颗小门牙摔掉了怎么办。”

“但是天天太慢啦,”小姑娘皱起鼻子,用手捂住了嘴,“这是父亲的冰场,别的叔叔阿姨都在嘛……”

羽生小姑娘胆子奇大,具体体现在每次一沾冰就一扫平时乖小孩的模样,立刻疯了起来,什么技术动作无论学没学都想尝试。另一点则是,在某天和金博洋徒弟一起看了父亲年轻时在采访中对同样年轻的金博洋喊“天天加油”的视频后,金博洋徒弟告诉她“天天”是自己教练的小名,小姑娘就开始也亲昵的喊天天这个名字了。金博洋很无奈,可能自己确实没什么大人样子,他对羽生这个姓氏天然没有抵抗力,无论小姑娘做什么他也生不起气来。喊天天就喊天天吧,至于安全这是他这个大人要操心的,小孩子就该无忧无虑的玩。

“好啦,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系好。”他把小姑娘扶起站稳,蹲下去三下五除二系了一个蝴蝶结,摘下冰刀套递给徒弟。

11.
青年坐在轮椅里,手里拿着两人份的冰刀套和小姑娘专属的噗噗抽纸盒,看着教练牵着女孩小小的手,在女孩的笑闹要求中,不得不无奈的活动了一下筋骨,简单滑入,然后跳了一个不太完美的4Lz——落下去的时候他歪斜着扶了一下冰。但全场依然友善的响起掌声,他金教练有点不好意思,双手合十向所有人的敬了敬,然后去抱咯咯笑的女孩。

金教练早已不是能随便跳的年纪,四周跳里也唯有勾手跳,还保持着干净利落,高度惊人的特点,但凡不眼瞎的裁判都必须打个正的goe。当初为他做示范,无论看多少次,那个干净的4Lz都让他惊艳,他的教练金博洋永远是他前进的标杆。

但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金博洋已经不再是他的教练了。他站不起来,长时间的轮椅生活让他都快忘记了踩到冰上的感觉;即使他真的还能站起来,还能回到冰面,被他撒泼哀求留下的金博洋还愿意教他吗?

教一个背叛了这片干净的冰的人。

他甚至有点羡慕冰上的小女孩,金博洋会带着她滑,会拉着她的手玩螺旋线,也会指点出女孩跳跃和滑行时的小毛病,帮她一点点调整过来。曾经金博洋也是这样对他做的,他天总是个脾气好过头的人,即使给他改七八遍都没成果也不会真的生气,顶多下冰后用力踹一脚他屁股,把曾经无忧无虑他踢的一蹦,然后笑闹跑开,仿佛前方就是梦想的彼岸。

青年捏住噗桑的耳朵,无意识的用力揉捏,手都绷起青筋。

“不可以这么残忍的对噗桑哦。”

青年一惊,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抬头看到羽生结弦站在他身侧,伸手过来解救被他蹂躏了半天的玩偶。青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当着大前辈的面,在对前辈传说中的“正宫”发泄烦闷,脸嘭一下红了。他心虚的伸手揉了揉噗桑的耳朵,支支吾吾道歉道:“对、对不起……羽生前辈……”

羽生拖了个场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手上的IPAD放到冰场边的横栏上,手指翻飞编辑着邮件。青年对他始终有一份畏惧,看他在处理工作,欲言又止,只有把视线又放回冰上。羽生结弦也没看他,仿佛只是单纯来冰场看看自己的女儿,顺便坐在了他旁边一样。

“还想滑冰吗?”

羽生结弦突然开口到。

“想。”青年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天然敏感的精神让他瞬间理解了前辈的意思,“啊,不,我……”那瞬间,他如芒在背,羽生的询问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大脑,扎的他大脑嗡的一声,生生的疼。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前辈的话其实没有任何嘲讽或是轻蔑,但他依然抬不起头,几乎被窘迫与自我厌恶击垮。

“……我、我不知道,还可不可以滑冰了。”

那些黑暗的东西在这个竞技场上向来摆在明面上。他不敢去看前辈黑框眼镜后那双看尽花样滑冰多年沉浮的双眼里什么情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地等着被大人批评。

羽生结弦把平板合上,摘下眼镜,偏头看他。羽生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直很唬人,清秀的五官仿佛被冰封,冻得他呼吸都快停滞。

但很快,前辈噗嗤一笑,狐狸一样的眼睛狡黠的眯起:“这都半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怕我,我温柔热心的好前辈人设这么失败吗。”他拍了拍青年还被动弹不得的腿,“以为我要骂你?还是你就是希望我把你的短节目从跳跃到滑行狠狠批评一顿?这个是博洋的工作啦,我还是喜欢当一个善解人意讨人喜欢的前辈兼老板哦。”

可惜,调侃没人接茬,青年依然嗫嚅着不敢说话。

羽生结弦叹了口气,收起了轻松的笑容——那就来聊点正经的。他指了指冰场,场上有与他同辈的退役日本选手,也有来自欧美或是俄罗斯的年纪更小的在役运动员。他说:“你觉得,你经历的不公与黑幕,他们经历过吗?”

青年闷闷地点头。虽然圈外人看不出来,但这些弯弯绕绕他们运动员是最心知肚明的,冰场边的交谈中,他清晰的感觉到了那些暗含的羡慕嫉妒——酸溜溜的语气,含沙射影的暗示,有的还会带着嘲讽与恶意。

羽生结弦摸了摸怀里噗桑的头,眼神落到那片冰场上:“冰是干净的东西,但竞技不是,竞技平等的折磨每一个运动员。幸运如你我,荣光属于我们,但在我们之下,有更多人被泥潭吞没。有人不甘有人妥协,有人咬牙死撑,有人同流合污,还有更多人黯然退役。”

“你觉得,是一个不公规则永远的受害者可怜,还是一个不得不用信仰换取名誉的梦想家可怜?”他语气平静的阐述着他所看见的一切,“肮脏的规则下没有人可以存活。”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青年试图在他的话中找到一丝轻蔑之意,却只能感受到略带怜悯的温和宽慰。他咬紧牙冠控制住鼻酸,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哽咽:“我想,和前辈,和教练一样,滑干干净净的花样滑冰,拿干干净净的金牌。”

“前辈和教练都成功过。金教练没有任何裁判加分,但是金教练依然拿到了4cc的冠军,堂堂正正的世界冠军。为什么我做不到?我不甘心,我的第一枚世界金牌是交易来的。如果这是一场单单纯纯的比赛,我不可能有那么高的p分,不会有加满的GOE……我的花样滑冰从来没有被人认可过,这枚金牌褒奖的不是我……”

“荣誉是自己才能给予自己的,你的花样滑冰不需要用资本家构建的规则去认可。”羽生结弦拿一张手帕捂住青年泛红的眼睛,接住即将滑落的水珠,“做一个与规则抗争的殉道者很痛苦,我想博洋并不希望你走上他的老路。你所属的时代与我们曾经的时代不一样,你不必把这份责任强加给自己。”

“竞技并不是你的一切,冰才是你的一切。我们都只是在与这片冰交流。”

“快站起来吧,快回到冰上,冰会给你答案。”

12.
“父亲!”

在冰上疯玩的羽生小姑娘被金博洋强制提溜回冰场边休息时,才注意到她爹在笑眯眯的看着她。她差点连冰刀套都忘了套就要往父亲怀里扑,被金博洋眼疾手快拎住帽子拉了回来,细心的给她套好刀套又擦干满头的汗,最后拿过放在一边的噗噗抽纸盒让她擤了鼻涕,才把小姑娘完整的放进羽生结弦怀里。

小姑娘刚下冰,累得小脸惨白,但兴奋地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和父亲汇报今天的成果:“我2Lo成功落冰了!天天跳了4Lz给我看,还教了我2Lz怎么跳,虽然现在成功率不高,但是再练几天就……”

羽生结弦敏锐的捕捉到了女儿对金博洋的称呼,捏了捏她的鼻子:“宝宝不可以没礼貌哦,要好好喊叔叔,不能喊天天。”

“可是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喊天天呀。”小姑娘嘟起嘴,“天天很好听,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现在父亲不这么喊,这里就没有人会这么喊,那只有我来喊啦。”

“那父亲以后继续喊天天,宝宝好好讲礼仪好不好?”羽生结弦挑眉,笑着看向金博洋,“天天不要惯着孩子,从小养成敬语习惯很重要。”

“诶——父亲好狡猾——还要和我抢东西——”

被突然cue到的金博洋愣愣的“嗯”了一声,一直都白得过分的皮肤慢慢变红。他把毛巾收拾进包里,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羞窘的给了羽生结弦一下,换来孩子父亲没心没肺的大笑:“你干嘛跟小孩闹,三十多岁的人了,磕不磕碜啊。”

“虽然很久没喊过了,但是‘天天’确实是我说得最标准的中文呢,”羽生结弦抱着女儿,表情比小女孩还要无辜,“虽然‘博洋’也很好听,但是很久没有喊‘天天’了,我也想多喊几次。”

“拜托,我妈都不这么喊我了!”金博洋满脸通红,“我宁可听宝宝这么喊,也不想看四十代大叔卖萌啊。”

“诶,天天嫌弃我了,明明还说把我当成永远的偶像的……”
“父亲好可怜噢。”
“中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见我‘人老珠黄’,天天‘始乱终弃’……”

“不要乱用成语啊……别说了别说了,也别摆出这张脸!”父女俩一唱一和让金博洋无从招架,恼羞成怒到推着在旁边看戏看的嘎嘎乐的徒弟要走,“走了,你来都来了,自己带女儿回家吧。”

“可是天总,免费的接送就在面前诶,咱不用再去坐公交吧,忍一忍、忍一忍。”

“你天总不能屈服于资本主义的小恩小惠。”徒弟也背叛组织向着某热爱逗他多年的老狐狸,金博洋咬牙切齿,身体还倔强的表达他对无产阶级的衷心,脚却诚实的停了下来。羽生结弦接过女儿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一手拎包一手把女儿抱了起来,笑眯眯的跟上去。

为了提前来冰场接女儿,羽生结弦把一部分没处理完的工作带回家继续做,金博洋自然的接过了做晚饭的责任,将近大半个月的磨砺让他在厨艺上脱胎换骨。

已经正式就读国小的小姑娘热衷于把生活课上学到的东西实践给大人看,跟着想帮他一起做饭,金博洋正好要熬咖喱,就切了一节胡萝卜递给小姑娘。女孩捧着跑回客厅,拿起小工具大展身手,她原本想雕一个在滑冰的小人,但这个难度太高,用来刻橡皮章的小刀很钝,没法听话的把一截胡萝卜削得有模有样;然后她又想刻上自己的全家福,但是人好多呀,她知道爸爸妈妈不再在一起了,现在又有了喜欢的天天叔叔和哥哥,她根本刻不下。

小姑娘苦恼的皱紧眉头,思来想去,突然灵光一闪——胡萝卜圆圆的,黄色的,不如刻个金牌吧!

但是父亲向来是不允许她玩奖牌的,她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一般都好好摆在爷爷奶奶家里的陈列柜中。问父亲要金牌做参考不太可能,她又想了想,家里这不是还有另一个奥运冠军吗。

羽生小姑娘决定一试。

于是晚餐的餐桌上,四个人的餐盘上都有了一块不同的金牌做装饰。羽生小姑娘献宝一样给每个人派发胡萝卜奖牌,羽生结弦的是索契奥运会的图样,平昌冬奥会的则被分配给了金博洋。奖牌图案有些复杂,女孩简单勾勒了几笔浮雕的样子,又用笔画上了奥运五环。

孩子理所当然的平均分配,落到大人眼中自是另一番滋味。

吃是肯定不能吃了,但傻爸爸们依然对此表示了极高的赞誉,并表示一定好好珍藏。金博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给她添了一勺咖喱汁,又多给她夹了些肉。接着,他敲了敲深藏功与名的徒弟的脑门,把单独给他煮的骨头汤放在他旁边。

羽生结弦托着下巴,餐厅氤氲的咖喱香气暖呼呼的,让他难得在繁琐的工作中产生了食欲,放下烦人的邮件来好好吃一顿饭。咖喱是孩子喜欢的甜口,拌着饭咽下去,落到胃里有种妥帖的安心与满足。他重金购入的电子音响放了一首悠扬的日式老歌,女歌手温柔的声音像一缕风,悠悠吹过傍晚的街道。

金博洋突然扬起声音,语音操控切了一首摇滚,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这个曲风确实更适合这一家的skater。羽生结弦笑了起来,又跟着往后加了两首类似曲风的,两人默契十足,抬手击了一下掌。

好像这就是他二十六岁时向往的家庭。

13.
徒弟拆石膏的时候,羽生小姑娘跟着妈妈去寺庙求了一个真正的御守,代替之前画在石膏上的御守,在徒弟从医院拄着拐杖出来时送给了他。

彼时冰演开始了正式的编排练习,羽生结弦和金博洋都忙了起来,出差回来的小姑娘母亲也把她接了回去,徒弟则按部就班的开始复健。虽然金博洋这些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冰面,但这样完整滑完一套节目的机会却少之又少,总不能拿十年前的节目和编排来炒冷饭,金博洋和编舞老师光是选曲就聊了三四天,纠结地把进入中年后本就危在旦夕的头发又薅了不少下来。

其实金博洋一开始的要求也不复杂,他向来是中庸且顺从的脾气。年轻时无论是节目还是服装,别人给出建议或是要求,他一律回答“好”。后来当了教练,在自家小孩们的事上金教练终于硬气了起来,但还是本着以和为贵,更多时候是自己受委屈,换小孩们更多自由。

羽生结弦明显拿捏住了他的命脉,和他说,你要教会他,什么是花样滑冰,什么真正的冰上艺术。

羽生结弦不愧是羽生结弦。金博洋感叹,在役时他们当过一段时间的互联网师兄弟,那时他就见识了羽生结弦一旦严肃起来激励人的威力。现在,偶像成了老板,工作要求下达,有理有据,他在羽生的指点下和编舞师细抠编舞的每一个动作和服装的每一丝细节。

伊藤聪美和他俩都合作多年,原本对金博洋一直都是好说话乖宝宝的映像,这次的折磨突然成了两份,苦不堪言,打电话过来要和他们俩据理力争自己的想法。金博洋被迫加入视频会议,看着羽生结弦和伊藤女士对他的服装进行冗长辩论,最后实在是被弯弯绕绕的敬语逼烦了,打断两人对话,直接拍板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设计。

这个做法倒是直接得到了两个人的点头认可。

正式上冰练习前,金博洋重启了在役时的舞蹈课程和体能训练,随着年纪增长他的重心和体脂都不可逆的越来越沉重,编入节目的技术动作也必须重新适应。但是这次与在役时也有许多不同,更衣室永远挤挤攘攘的,舞蹈室大多时候需要与许多人共用,被织田前辈摁着腰拉韧带拉得嗷嗷叫的时候,金博洋明明还没真正踩到冰上,却久违的感受到了在冰上战斗的力量。

或者说,作为一个男单选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能与其他人并肩作战的力量。

单人花样滑冰是孤独的,中国男子单人滑更是孤独的极致,连跳起的姿势都不知道是不是正确、只能自己盲目地尝试,闭着眼睛往前走。他迷茫了很久,也寂寞了很久,就这么一直走到了现在。金博洋趴在挡板上,看着冰场上耀眼的那个人,即使没有追光、没有闪闪发亮的考斯滕、不再是最美丽的年纪,当他在冰面上翩翩起舞,他就是冰上永远的王者,是金博洋可以注视、可以追寻的对象,不再需要犹豫。

这里是他的王国,是不被任何繁杂侵染,只有艺术与滑冰的,最纯净的冰上世界。

金博洋从未如此确定,追寻这个人的脚步,来到这个人身边,是他一生最正确的决定。金博洋摘掉了自己的冰刀套,向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节目的羽生结弦滑了过去。

见他过来,羽生笑着半退一步,单膝弯曲跪下向他行了一个谢幕礼,那架势吓得他猛地刹住了车。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在冰边冻得冰凉的手很好的降下了脸上的温度,但动作仍然暴露了他那一瞬的脸红,逗地罪魁祸首闷笑起来。

可恶,帅过头了吧,怎么这个人不见老的。

“天天的节目打磨好了吗?”羽生结弦跟着他滑到场边,接过了他递来的毛巾,边擦边问道。

“接续步还在调整,总觉得缺点什么。”

金博洋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快一周,在役时他都没这么苦恼过——比赛节目基本上全权交给教练和编舞师,他只要负责用尽全力演绎出来就好——但现在不同,他在滑自己的节目,不用考虑得分与裁判喜好。能够主宰自己的节目是折磨也是幸运,金博洋沉下心,带着全新的心情,想要完完整整的打磨出一套属于金博洋一个人的节目。

“可以滑给我看看吗?”

金博洋点了点头,正好训练场的音响循环到了他的选曲。那是一首热情似火又暗含忧郁的舞曲,欢快的节奏下是深厚的情绪。不再年轻的舞者在冰上的舞步依然跳跃,阅历给他也添上了沉稳的情绪。

羽生结弦靠在场边喝了口水,这确实适合金博洋的曲目,编舞也与他的舞蹈节奏合拍,他担忧的接续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天天,不编入四周跳吗?”

金博洋喘着气滑回来就听到羽生这么问道,高强度运动让他有点大脑缺氧,对羽生的问话反应了一下才回答道:“啊……第一次参加Yuzuru的冰演,我想拿出一套完美演绎的节目。现在我的状态无论是4Lz还是4T的落冰都太不稳定了……”

“可是,天天的4Lz+3T也是最完美的艺术!天天的节目,我觉得就差一个最美丽的跳跃了。”羽生结弦猛地按住他的肩膀,认真的样子震的金博洋一抖。他愣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现在能跳出来的选手已经有很多了,甚至还有年轻人能跳出4A连跳……”十八岁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了,多年没练,4Lz还能成功落冰,但接3T对他的膝盖是极大的挑战。

“可是我想看。”
“诶?”
“让我看看,天天,你的4Lz+3T。”
“太强人所难了吧!刚刚还只是说四周跳……”
“我想看!”

金博洋几乎被羽生结弦摁在挡板上,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堪堪贴在一起。

好吧,我总是拒绝不了羽生结弦,那就练吧。

他想着,突然在那挺翘的鼻尖上亲了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氛围正好,就像年轻时羽生结弦很自然的贴过来拥抱他一样。

再说,都要为他练四周连跳了,占点便宜当做报酬也没关系吧,他继续想到。

然后他就被笑得向狐狸一样的男人吻住了。气氛、相贴的身体、唇的温度,一切都太合适了,金博洋甚至想不起来害羞。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太久太久,如今终于重逢,所有的思念与失而复得都化为这瞬间的吻。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占便宜了。

14.
青年单膝跪地,蹲在地上,一层一层给羽生小姑娘系冰鞋鞋带。女孩很兴奋,轻轻哼着待会儿要表演的曲目,神情陶醉,这表演天赋去做一个优秀的歌手也很不错——如果她没有遗传父亲的五音不全的话。不过没有关系,周围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无一不喜欢这个鬼灵精怪又懂事聪明的漂亮女孩,她的goat老爹在这里热唱可能会被大家的白眼,但她只会得到大人们闭着眼睛的夸奖。

青年自己同样穿着冰鞋,四个多月的修养复健让他终于能重新踩上冰面,虽然还不能做什么高难的跳跃动作,但基础滑行与步法已经基本捡了回来。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复健的痛苦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疼痛到抬不起来的腿、无法控制的肌肉、隐隐作痛的骨头,光是重新站起来走路就花了很多时间——刚开始的时候,每天一到两个小时练习都会让他满头大汗。

在这个过程中他崩溃过很多次,肢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受对于一个基本靠腿的运动员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恢复后第一次被允许上冰滑行时,即使他做好了不可能重回巅峰期的心理准备,但是刚滑了两步就用力不对踉跄一下的惊慌感还是击倒了他。

腿动不起来,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明明是烂熟于心的东西,他就是做不到。他不由得焦虑,越急着想要恢复就越容易伤到自己。又一次跌倒时他抱着腿,蜷缩身体侧卧在冰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他第一次发现,零下六度的冰是那么的冷,也会冻伤每个爱它的人。

“我是被冰讨厌了吗?”

他问自己,也问每一个人。

十年前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前辈思索了一下——“再听这句话,即使是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呢。现在的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会说,冰不会讨厌任何人,只是你还没找到和她正确交流的方式。”

还相信童话的小女孩给他的纱布上贴了一个御守贴纸——“我去帮哥哥问过了,冰说没有噢!”

把他从冰面上提溜起来的教练给了他狠狠一个爆栗——“中二病能通过奥运金牌传播是吧,腿还没好全给我在这蹦三周,你不摔谁摔,再不听话把你扔回国算了。”

于是他想,再坚持一下,夜晚和噩梦总会结束,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又可以重新开始。

看过哥哥的滑行练习,羽生小姑娘突然想起初遇时的约定——哥哥说好养好腿就带她滑冰。自她三岁踩上冰面,她每年都会在父亲的冰演上特别出演,今年的节目她还没有头绪。哥哥是奥运冠军,特别出演的话父亲的冰演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看,小姑娘越想越靠谱,噔噔噔去找大人们。

这个想法和羽生结弦与金博洋的暗中考量一拍即合,冰演节目的强度可控,带着孩子滑也是合理降低难度的理由。公司发了合同给中国国家队,又动用了一点舆论手段进行一些威逼利诱,丰厚的报酬换来了本来人就在日本的青年的出演资格,双方都很满意。

虽然没法坐在现场观看整场正式演出,但后台有一个巨大的屏幕实时转播现场镜头。青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眼看到自己教练正式穿上属于他自己的考斯滕的样子了,红蓝的教练运动服基本代替了他心里这位前世界级运动员冰上的形象,直到这一刻,那位曾经的中国花滑男单独苗在每一个冰迷的心里重新清晰起来。红色的丝绸布料衬出他挺拔的身姿,时间似乎对他们格外仁慈,十几年前那个惊艳了世界的青年居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金博洋成熟了,他的滑行和步法经过时间和阅历的淬炼,早已学会如何用舞姿表达自己的世界。这个完全属于他的节目是他用心血凝聚的,把久别重逢的怀念传达给每个观看的人。不用再考虑裁判喜不喜欢,打多少分,滑冰带给他的只有快乐。滑行、舞蹈、跳跃,追光灯笼罩他时,他找回最初被滑冰感动的心情。

他感觉到游刃有余,滑冰早已刻进他的每一段基因,成为他的本能。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时,他的表演与跳跃成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即使不再有巅峰期的身体状态,但他已经完全诠释了滑冰对他的意义。

花样滑冰是他的生命。

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跳跃了,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金博洋滑行进入,还没想完,肌肉记忆毫不犹豫的带他高高跃起、落下、又跃起,丝滑流畅的完成了这个曾经是他的代名词的美丽跳跃。

现场的欢呼一瞬间扬了起来,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更不敢置信和惊喜的尖叫欢呼,几乎掀起场馆的穹顶。

青年坐在后台,耳边是一片鼓掌和欢呼,他们都见证了金博洋一点点练这个跳跃,但当它真的正式跳成,这份感动依然打动每一个skater。他的教练、他的前辈、他的领路人仍然在冰上惊艳着世界,即使他遭遇过太多不公,即使他也失望过,痛苦过,后悔过,逃避过,但他们只是热爱着冰,热爱着花样滑冰这个艺术。

“竞技并不是花样滑冰的全部,你的艺术才是。”羽生前辈这样告诉他。

座长大人羽生结弦的节目结束后,所有已正式退役的出演者一起返场。正式节目开始之前,金博洋和羽生结弦相视一笑,几步加速,再次复刻了两个人曾经共同做过的那个姿势。在全场尖叫中,他们十指相扣,带着其他表演者开始了结束的群舞。

牵着羽生小姑娘站在场边准备上场的青年看着自己的前辈们,突然想起曾经在视频里看过的那场京张冬奥会最后gala上,樱花与燕子遥遥向对方伸出的手。

燕子追上了樱前线,共同奔赴春天。

青年也握紧了小姑娘的手,他的身后是和他一同还在竞技场上奋战的对手和友人们。在所有前辈的谢幕与邀请下,他们踏上冰面,即将开启新的时代。

15.
金博洋谢幕的时候,场馆降下一场娃娃雨。除了部分老冰迷听说他要来特地为他准备的小蜘蛛侠外,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玩偶,对这位重回冰上的艺术家致以欢迎与敬意。小冰童捡不过来,金博洋乐呵呵的滑过去帮他们一起捡,刚滑到场边,高处飞下来一个大大的噗桑,在一片尖叫中糊了金博洋一脸。

扔娃娃的姑娘脸都吓僵了。她太兴奋了,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扔出去以后才看到金博洋滑到了娃娃落下的抛物线上,百分百用脸接噗桑,砸的一个踉跄。她连声道歉,慌的手足无措,却看到金博洋拿开娃娃看了一眼,噗嗤一声,把娃娃贴在脸边,对着她们笑出虎牙。

和笑眯眯的噗噗简直一模一样的可爱。

金博洋把这个噗桑抱了回去,没想到却让小熊纯洁的眼睛看到了一些不那么纯洁的事。被羽生结弦摁在床上顶撞的时候,他几次想把娃娃翻过去挡住眼睛,都被不满他分心的羽生拖了回去,非要舔他那颗引得全场尖叫的虎牙,肏干出更多也不该让小熊听到的声音。

嘿,多大人了还吃个小醋当情趣。

刚冰演完两个人都挺累的,只是氛围到了外加想要确定一些什么,才不顾一切稀里糊涂的滚上了床。云雨初歇,他俩居然都感觉腰有点吃不消,躺在乱糟糟的床上两两无言。但这种沉默很舒服,他们不用开口似乎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仿佛连心跳的频率都共振一般。

因为失去过,因为错误过,所以他明白了这是多么珍贵。离婚前,那位优秀但与他并不相配的女性和他谈心,他们共同认可了志同道合的重要性。他给予了那位女性与世俗眼光反抗、坚持自己理想的勇气,而那位女性也鼓励他寻回自己最开始就选择的同行者。兜兜转转、失而复得,幸好他们曾经的胆怯没有切断这段缘分。

羽生侧过身体,牵来金博洋的手,玩着他那枚带了很久的戒指。

摘下来,带回去,又摘下来,带到自己的无名指上。戒环有点小,卡在了第二个指节,他试了半天,怎么都带不进去,叹了口气又带回金博洋的无名指。这次又有点大了,空荡荡的悬在指根摇晃。

他俩对视一眼,毫无理由的一顿闷笑,大笑又牵扯着使用过度的腰猛地一疼,此起彼伏的嘶嘶抽起气来。

“明天就去买戒指好吧,别折腾这玩意了,戴挺久了怪舍不得的。”
“天天已经决定要和我结婚了吗?”
“啊、这个要先和宝宝商量一下吧,然后还要跟两边家里人出柜,我护照能不能在日本领证……”金博洋跟着羽生结弦的思路跑火车,突然反应过来,脸一红,“不对,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太自然了吧。”
“欸——天天居然是睡了不负责,始乱终弃的类型……”又开始了,羽生结弦最擅长的装可怜。
“干什么。”金博洋哭笑不得,“没表白没恋爱,莫名其妙就滚上床了,甚至各自带着孩子——我家那个算半个,结婚不能这么草率……”
“那一件一件来好了,我爱天天哦,请和我交往,我会让天天幸福的。”羽生结弦爬了起来,满脸笑意,但眼神非常认真,“天天的回复呢?”

金博洋看着他,想了一下。

“我觉得,能和你一起滑冰,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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