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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自己尚且还叫做狄路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也下着这样大的雪。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至多不过雪大了些，感觉寒凉了些，多生些炭火倒也无妨。但对于狄路而言，他害怕那有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夜晚，雪那么大，天那么黑，路那么长。他如今不过五岁有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可他的父母却已死了。幼失怙恃，身无长物，小小的孩子只知道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在街上流浪，偶尔碰到好心人施舍给他一些吃食，一碗清水，然后继续他无目的的行走。直到今夜，他只觉得又累又饿，身上的单衣也无法帮他抵御严寒的侵袭，他想停下来了。靠着身后的石亭，幼小的人瑟缩着抓紧自己的衣袖，颤颤巍巍地坐下，风雪在他耳畔呼啸，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到他的身上、袖口、发间，融化后落下滴滴答答的水，渗进他的肌肤，和他赖以蔽体的残破织物里。他觉得更冷了，寒气丝丝缕缕地浸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努力把自己赤裸的双脚蜷缩起来，试图用自己并不温暖的躯体为早已僵硬的双足提供一丝暖意，但终究无济于事。寒冷使人忘却。他小小的脑袋里此时仅有一种微茫的概念，他不再有父母了，而他麻木的大脑甚至无力使他干涸的眼眶再度湿润。会结冰的吧，他茫然地想道。尽管仍旧四下张望，他心里却默默告诉自己，寒冬雪夜，不会有人来的，恐怕就是今晚，就在这里。这样也好，他抱臂埋头，闭上眼睛，爹娘想必还没有走远，总算还能追上他们，也是一家团圆。
他的呼吸渐轻、渐缓，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对夫妇。
“小娃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把低沉浑厚的声音，迷迷糊糊抬头看去，只见一对锦衣华服的男女执伞站在他面前，而他所听到的，正是这名男子的发问。
“我……我没地方可去。”他极小声地回答，“我爹娘都死了。”
那位夫人此时已蹲下身来，将自己身披的氅袄解下，华美的衣袍笼罩了他瘦小的身体，还带着女子微热的体温，他不禁抖抖索索地伸出手，两只指尖轻轻地拈住了滚金边的绣线。
莫非是上天此时终于肯对他稍加垂怜了么？他不敢大意，竭力在柔软的毛氅中汲取每一分温暖，那位夫人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伸手把他颈间的系带又紧了紧，再把他身侧都掖了掖，如此便一丝风都不再漏进来，风雪仿佛也遽然停止了。
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狄路。”小娃儿轻轻答道，随即垂下眼去，只看着男子的鞋尖。
“狄路。”随着一阵窸窣声响，男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块饼，俯身递给他，“吃吧。”
那块饼在纷飞的雪花间犹自冒着热气，小孩子实在饿得发昏，眨眨眼看着面前波澜不惊的男子，只少少犹豫了一刹，还是伸出手来接过了来之不易的食物。
“你说你无处可去。”他方才咬下小小一口，就听见男子又发问，“那你可曾听过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他又咬下一块饼，从前似乎听爹爹提起过，但实在无甚印象。
于是他含着一口饼仰起脸看着面前的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明白这人为何忽然有此一问。或许他是这六分半堂中什么人，又或者是什么仇人？他的脑子因为温暖与食物渐渐轻快了些，但他想这总归不关他什么事，眼下他只想赶紧再吃上一口饼。
男子却笑了，他唇角牵起，流露出一种浅淡的，姑且能够被称之为微笑的和善的表情。他问道：“我若说带你回六分半堂，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孩子听了一时愣怔，嘴里呆呆地嚼着最后一口饼，大大的眼睛望着执伞而立的男子，过了好一阵子，才默默地点头。
“昭弟，伞给你。”男子又一笑，身旁的女子依言接过，为他们撑着伞，而小孩子只觉得身子一轻，连着氅袄一起，被男子抱在了怀里。
“走吧，回家。”男子转头对他的夫人说。
这句话也被缩成一团的小孩子听了进去。
我还会有一个家吗？他的手指攥着华服的边缘，极大胆地想道，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至入了六分半堂他才知道，带他回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分半堂的堂主雷损。他的夫人关昭弟带他去往一间小屋，替他安顿下来，又引着他去见了他们年方三岁的女儿雷纯。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在雷损的怀里咿咿呀呀张牙舞爪，听娘介绍说这个小孩子叫狄路，她便“狄、狄……”地叫个不停。路字难念，她念不出，转头又去叫爹爹。玉团子念得含糊，倒显得狄呀爹的几乎没什么分别。关昭弟拍拍他的肩，笑得眯起了眼，雷损也哈哈大笑，小女娃自然更加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日依旧落雪，六分半堂里四处都烧着火炭取暖，这间屋子里更是暖意袭人。他也默默笑起来，在熏人的暖风里，有红晕悄然爬上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