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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二生苏梦枕关了灯,爬上床盘着腿晒月亮。
他们宿舍的窗户正对着月亮的方向,月光洒进来,白白的,凉凉的。路边的树快要长到窗沿这么高,偶尔一两枝支棱起来的树杈顶着叶子映在窗纱上,随着夏日夜间的微风扫出沙沙的声响。
“哗啦啦”一阵响,随即是宿舍门被悄悄推开的吱呀声。
杨无邪在门口看见里面黑黢黢的,想是苏梦枕已经睡了,掏出钥匙来特意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进来。
“哇……”他进门习惯性地四周扫一圈,却被吓了一跳,“苏梦枕你半夜不睡觉打坐啊?”
“非也非也。”苏梦枕捏着手指闭着眼睛用一种做作的世外高人腔调道,“我在夜观天象。”
“那你观到了什么?”杨无邪把一大摞书放到自己桌上,揉揉眼睛端起脸盆,顺着苏梦枕的话随口接下去。
苏梦枕睁开眼睛趴到床边从天上笑嘻嘻地看杨无邪。
“我看到啊,月亮很亮。”
“哦。”杨无邪打着呵欠出去洗漱,再不接话了。
苏梦枕又盘着腿坐回去。杨无邪的位置在他的斜前方,靠着窗户,月亮好的时候正好能被整个照亮。
不一会儿杨无邪回来摸着黑理好东西也爬上床,径直躺下。
“他俩又不回啊?”杨无邪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问道。
苏梦枕一拍手:“他俩哪着家啊,不回。”听声音倒像是挺开心的。
“嗯……”杨无邪的回答已经沾了浓重的倦意。
苏梦枕却恍若未闻,兴致勃勃地闹他:“无邪,来背诗。”
“……啊?”杨无邪感觉他已经困得听不懂中国话。
“赏月不是应该浅斟小酌吟诗作对?”苏梦枕满脸理所当然,“十二点都没到,你等会儿睡嘛,没有酒就算了,你先来几句。”
“呃……床前明月光?”
“……行……还挺应景……”苏梦枕活像被杨无邪的选择噎了个满怀,“我以为你会先来点什么明月照大江之类的。”
“可是这里没有大江,只有木板床啊。”杨无邪翻个身侧对着苏梦枕,闭着眼拖长声音笑。
“算算算,接着。”
“月出惊山鸟?”
“嗯。”
“唯见江心秋月白?”
“行。”
“江月年年望相似?”
“后面不要春江花月夜。”
“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下一个。”
“你搁这诗词大会呢。”杨无邪的被子笑得一抖一抖,“你自己怎么不背几句。”
苏梦枕抱着手一笑:“自己背多没意思。好啦好啦我不闹你了,再来一句,你就睡觉去。”
“嗯……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苏梦枕听了笑得“扑哧”一声,说要么你也别睡了真起来唱一曲也不错。杨无邪把被子往头上一拉,装作听不见的样子。苏梦枕这时又小小惊呼一声。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到床边,“明天晚上有个live,温柔不想去了,塞了我两张票,你去不去?”
杨无邪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些,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晚上在哪儿?好吧……你到时候叫我。”
“行。”苏梦枕也钻进被窝,对杨无邪说,“睡吧睡吧。”
杨无邪于是又翻个身,终于安安稳稳地睡去了。
*
这座城市的夏天最有烟火气。所谓烟火气大约就是,有烟、有火,很有生活,也很闷、很热。白天的太阳把空气都晒成白花花的一片。到了傍晚,苏梦枕和杨无邪该出门的时候,斜阳仍旧骄人。尽管橙黄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上柔和的、温暖的暮霭,让人看了油然而生一种柔软的、念家的情怀,但当二人踏出大门的那瞬间,郁热的暖风迎面扑来,像撞上一团热乎乎的棉花,贴在脸上、手上、臂上、腿上,粘上了就甩不脱。这过分的热情还是让他们情难自禁地在与夏日的正面交锋中发出痛苦的回响。
“温柔是真的不想去?还是懒得出门……”杨无邪找着树荫下走,“我感觉我要冒烟了。”
“我哪知道。”苏梦枕推一推墨镜跟在杨无邪后面,“反正她把票给我的时候,活像甩了个烫手山芋。”
“是挺烫的。”杨无邪回头看他的表情一言难尽,“你还真想着去凑这个热闹。”
苏梦枕挑眉:“热闹嘛。”
在江边的livehouse里,杨无邪为了让苏梦枕听见他说什么,两人凑得极近。他用近似咬耳朵的姿势对苏梦枕大声道:“温柔居然喜欢听这种啊?想不到想不到。”
苏梦枕也咬回去,手拢在杨无邪耳廓说:“我那师妹……就这样的嘛。”
这样说话实在太累,他们很快放弃,挤在人群里缓缓缓缓挪到边缘。身上T恤早像泡过水一般湿答答的,出门来被晚上的江风一吹,黏腻的汗水蒸发,倒感觉出一股诡异的凉爽。
苏梦枕撞撞杨无邪肩膀:“这里离大桥近,对面下去有家烧烤摊,不吃后悔一辈子。”
杨无邪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他,苏梦枕又上来勾搭:“走走走,一人一辆自行车,我们骑过去。”
此时天色已全黑下来,城市的夜晚华灯初上,夹岸高楼林立,霓虹亮起,流光溢彩。苏梦枕和杨无邪骑上车往桥上去,上了桥面江风更盛,两人一个发长至颈侧,一个要更长些,拿发圈扎起来,被江风一吹散下几绺碎发,飞扬在风里,衣衫也迎风猎猎。桥上车水马龙,偶尔亦有行人经过,总有人不免被他二人吸引了目光,有意无意多看上两眼。
“哎,无邪。”骑至江心处,苏梦枕忽而停下来,两脚点地撑着车,头向着江水的方向一偏,说:“这不就有了,明月照大江。”
桥下江水湍急,江面因夏日潮汛宽阔了许多。夜晚的江上漆黑一片,看不清浪涌,却仍能从粼粼摇荡的银白波光中感受到滔滔不绝的江水奔流。杨无邪抬头望去,一轮明月尚未完满,以上弦的模样遥遥挂在天心。夜幕沉沉,月光遍洒天地,在这一道江水之中,两岸的煌煌灯火却是始终也难与其争辉。
杨无邪笑起来,对苏梦枕说:“胜景当前,不吟诗几句?”
苏梦枕也望着江水笑道:“古人今人尽相似,但见长江送流水。走啦,去吃东西。”
等到他们找好位置坐下,杨无邪想这确实才叫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所谓烟火气,那是烧烤的烟,以及烧烤的火。夜晚的温度比起日间温和不少,却仍像在四方大地上盖着蒸笼罩,闷闷地不够畅快。苏梦枕忙着给两人点菜,杨无邪给两个杯子里倒上水,凑过去一边看菜单一边说:“你说这算不算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起来。苏梦枕手上点了几个烤串,飞他一眼,说:“贾谊要被你气活过来。”却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一路骑行,本就汗出如浆,在店里点好菜喝着水一时三刻后好容易平复下来,正欲饕餮一番,不成想还没吃上两串,“砰”的一声,整个店面立刻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周围的食客纷纷问道。
“停电了?”
“外面都亮着啊。”
“可能店里跳了吧。”
“老板!怎么回事啊?”
老板操着方言钻进后间:“我看看我看看,一下就好,莫慌莫慌。”
“搞鬼哦。”
“莫管莫管,打个手电一样吃。”
“吃不要紧,空调没了,热死了哦。”
店里灯光全灭,只有临窗的几桌借到了月光的便利,其他台上的客人陆续用手机给自己桌上打着光,继续开始吃吃喝喝。
空调断电的后果在盛夏立刻显现出来,原本不大的店里很快开始升腾起隐隐的燥热气息。在四周星星点点的手电光环绕下,苏梦枕和杨无邪这一角还藏在黑暗里。杨无邪靠过去问:“我们再等等?”
“嗯。”苏梦枕放下手中正拈着的一串肉,抬起头张望一圈,“等等看,一会儿就好了。”
杨无邪正拿纸擦了手给两人杯中都添上水。苏梦枕偏头看着他动作,杨无邪扎起来的发尾在肩头扫来扫去,倾身过来给他倒水的时候,整束头发垂下来落到前面。苏梦枕弯起嘴角悄悄地笑,杨无邪放下茶壶正要转头与他说话,苏梦枕此时飞快地凑过去,在杨无邪反应过来之前在他唇角很轻但很稳地亲了一下。
烧烤店此时依然沉在黑暗之中,四周人声嘈杂,各桌都吃着自己的东西,聊着自己的天。苏梦枕坐回去,杨无邪似是愣了一瞬,然后慢慢低下头去。苏梦枕看见他唇角小小地浮起,抿了唇,浮出些安静的、快乐的笑意。
苏梦枕轻快又狡黠地一眨眼,杨无邪显然没有看见。苏梦枕笑嘻嘻地看着他说:“愣着干什么呀,肉都要被我吃完啦。”
杨无邪又一抿唇,没有抬头,很艰难地吐字,或者说,是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对苏梦枕说:“……你吃。”
苏梦枕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
他从盘子里捞出两串,拿筷子剔进杨无邪碗里,很大方地道:“怎么会呢,给你。”
杨无邪笑得肩膀打颤。
*
杨无邪已经习惯了半夜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见一片漆黑中有一个身影在床上盘膝而坐。但这天他不过出去洗漱片刻,再推开门却发现苏梦枕万分自然地朝他招手,只是不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你没事跑我床上干什么?”杨无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敲敲床板,“快下来。”
苏梦枕全作未闻,十分惬意地靠在墙边对他说:“你说干什么。”
他也像杨无邪一样,敲敲床板:“快上来。”
“……哦。”
这天月光很好,透进窗户将这一小片地方都映出皎白的光芒。宿舍的床却颇有些逼仄,单人时还好,一旦两个人挤在一起,饶是苏梦枕和杨无邪两条影子再细长,也不免多多少少有些交叠,膝盖抵着膝盖,脚尖凑着脚尖。
过了好一阵,两人相对而坐,不动不语,杨无邪抬眼问:“你在看什么?”
苏梦枕笑道:“我在看月亮。”
“前阵子没看到,今天看到了。”
杨无邪的脸颊慢腾腾地飞起红。苏梦枕笑着倾身向前,凑上去就啃。杨无邪手搭在他肩上,吃痛了推一推他,苏梦枕就在他舌尖吃吃地笑。杨无邪的头发仍旧扎着,只是已颇有些散乱,随着苏梦枕的动作,发圈又往下滑了些许,散出的发绺再多出了些。
苏梦枕把人拉近,引着杨无邪坐到他怀里,揽着人正正经经地吻。他一手探进杨无邪衣衫下按着他的腰,一手圈着人,重又凑近去亲。杨无邪坐下去的时候,他岌岌可危的发辫甩到颈前,苏梦枕一指撩开他额前濡湿了的碎发,手上动作顺着便把发圈摘下,套到杨无邪手腕上。
在那些深深深深的、缓慢的亲吻的间隙,杨无邪喘着气问:“他们……今天不回来?”
“现在才想起来问?”苏梦枕抱着他,把他的头发捋到背后散开,又一绺绺地梳下去,“我打过电话了。”
“……好吧。”
“要是我说他们一会儿就到呢?”苏梦枕开始胡诌,“说不定我也没打电话。”
“啊……”杨无邪与苏梦枕前额相抵,他双手环着苏梦枕颈项,闻言略偏一偏头,湿漉漉的眼睛从旁看了苏梦枕一眼,埋首到他颈侧,含着一点笑意含混地道:“不会的。”
苏梦枕也笑,从身后拉过杨无邪的手一路往两人中间去。窗棂上的月影似乎向西偏移了些许,树影伴着风声微微摇动。
躺下去的时候,杨无邪发梢散在枕沿,苏梦枕斜撑着一侧身子看他,发尾亦垂下,稍长的那些丝丝缕缕混在一起。他拉着苏梦枕靠近,苏梦枕一手缠上他五指,双唇俯下去衔他耳垂。杨无邪起初缩了一缩,随即放松下来,闭起眼睛笑,赤足在空中颤颤巍巍地荡,浸在明晃晃洒照进来的、皎然的月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