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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更隔蓬山一万重
Stats:
Published:
2022-08-12
Words:
4,84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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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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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苏梦枕/杨无邪】镜中花非花

Summary:

那日镜中花全盛开,水里月确实存在。

Work Text: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杨无邪隐约听见身后远处似乎传来有人吟诗的声音,很飘渺,听不太清,但给他的感觉又很熟悉。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听上去仿佛比刚才更近了些,就好像是吟诗的那人在向他走来。杨无邪心下惊奇,他跑到这城郊随便哪处荒山野岭上烧了纸钱,又随便找了棵树靠着坐下喝酒望天,看树枝桠和惊飞的鸟儿,又有谁会跟过来?
而那道念诗的声音念着念着沉下了音调,尾音也拖得长长。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杨无邪忍不住回头看,这一看却让他怔在当场。
那甩着袖子提着酒壶朝他走过来的不是苏梦枕又是谁。
可是,苏梦枕?
杨无邪面上现出讶异迷惑的神情,而他很快想到今日是个颇为特殊的日子,一念及此,他的狐疑立刻消散大半,看着苏梦枕向他走来,心中涌起的,却是乍喜乍悲的情绪。
七月十四,发生些什么都不奇怪。
另一边苏梦枕正自看着杨无邪的背影念着诗,忽然见杨无邪转过身来看向他,亦是一惊,诗也不念了。见杨无邪应是的确能看见他,苏梦枕心念电转,想到他日前看到的种种,又想到今日本是七月十四,或有巧合,亦未可知。他的神情迅速回常,只是依然微微一黯。
他走到杨无邪身边举起酒壶,很平常地道:“喝一杯?”
杨无邪眨眨眼,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接过苏梦枕递给他的物什。
竟接到了手中。不仅如此,杨无邪似乎还感到自己触到了苏梦枕的指尖和衣袖。
可是发生得太快了,他尚来不及确定是不是幻觉,苏梦枕就笑笑向他举杯示意。
杨无邪颇为困惑地看向手中握着的杯盏,苏梦枕挑眉问他:“你在想什么?”
“……公子?”
杨无邪眼看苏梦枕给他倒上一杯,听了他犹犹豫豫的发问,唇角一扬对他道,是我。
他面上笑着,眼睛是冷定的,轻轻地又问了一遍:“无邪,我看你很久。你在想什么?”
杨无邪盯着他,半晌垂下眼神,将苏梦枕给他的酒一饮而尽,苦笑:“没什么。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你不必死,又或者哪怕我能替你死。”
苏梦枕从他手上拿过酒盏,杨无邪这次真切地感受到苏梦枕的手指拂过他指尖的力度,非常轻,但确实存在。
他从自己手上收回目光,抬头看苏梦枕,终于问道:“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苏梦枕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杨无邪的,问道,“你只是奇怪为什么能碰到我,不奇怪方才为什么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他长叹一口气:“因为今天是七月十四。”
杨无邪正欲说些什么,苏梦枕却抢先截住了他的话。
“你还在想若是能替我死吗?”他的语气哀伤起来,“而你的确是快要替我死了。”
-
杨无邪开着车,堪堪要从现场脱身的时候,却不防突然遭了冷枪。
放枪的人显然连车带人全不打算放过,子弹连珠似的,车子失控撞上道旁树干的刹那爆出巨大的声响,掩盖了最后的枪声。
有火苗蹿起,杨无邪在剧烈的撞击中失去意识。
-
“而你的确是快要替我死了。”
苏梦枕说完这句话灌下一杯酒。杨无邪大惑,问他此话何解。
苏梦枕偏头看他,所说的话让杨无邪感觉今日似乎发生了太多怪力乱神的事情。
“就像你时常想的那样,三千世界,或许有一个,在那里,你的确为我死了。”
“是吗?”杨无邪惊觉自己竟然并未十分惊讶,甚至还问苏梦枕,“你这样说,是见过?”
苏梦枕只道:“我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看到很多事情。”
他向山坡间的一个水塘走去,回头问杨无邪:“或许你也可以,你要来看看吗?”
杨无邪随他过去,在苏梦枕的指尖划破水面的瞬间,他看见池塘的水波中竟当真显出了异世的景象。就在那个瞬间,水塘中闪过猛烈的火光,杨无邪周身剧震,仿似他正遭了那一击,踉跄着连退数步。苏梦枕却未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急急回身拉住杨无邪。
“这是……?”
苏梦枕眼见杨无邪就着他的手坐到地上,看向他的眼神都已有些涣散。
塘中映照出的火苗已长成一片,呼啦啦地似乎又有人来。
苏梦枕眉头蹙起,对杨无邪道:“是你。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
-
师无愧匆匆从现场赶到医院,却被护士拦下。
“杨先生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很抱歉,不可以探视的。”
师无愧几番交涉,从护士找到护士长,费尽了口舌,才进去看到人。只是谈话间护士长对他说的话听上去总不太是滋味。
“师先生,人是你找人送来的,你应该最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们不让探视也是出于为病人生命安全的考虑。”
等到一位护士进来对护士长说了几句想是杨无邪最新情况的话又出去之后,师无愧还想说点什么,护士长却沉思了又沉思,终于对他说:“你去看看吧,快一些。”
师无愧的心立马沉下来。他的手机还停留在苏梦枕问他情况的页面。苏梦枕一时半刻被其他事绊住赶不过来,问一句没得到回复,连续又问了几遍。
师无愧进去了其实也看不懂什么,只是看到一堆一堆嘀嘀嗡鸣的仪器和仪表,都在运行当中,但显示出的数据却让他胆战心惊。那些他能看明白的,无一不说明杨无邪此时完全是命悬一线,而他本人在粗细长短各异的针头和管道的簇拥中,死白的脸色几乎和病床融为一体。
师无愧捏一捏手中的电话,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出去给苏梦枕传讯。
他的消息惜字如金,给苏梦枕回了两条,知道他最关心人有没有事,便只说了没死,想想似乎说得仍有些不妥,于是又补上两个字,再发了一条,却不知道这一条补上后是更妥帖些,还是更不妥了。
于是苏梦枕连收到三条消息,打开一看——
“你自己来看。”
“没死。”
“暂时没死。”
苏梦枕脸色一凝,将将放下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
杨无邪在塘边坐了片刻,方才从那一刻的冲击下缓过神来。苏梦枕在他旁边,见他眼中回神,凑近些再看了看,问道:“还好?”
“应无大碍。”杨无邪撑起身,见苏梦枕随他站起,他心下好奇,随口问道,“你为什么可以看见?”
“许是做了鬼魂的便利?”苏梦枕的尾音随着眉尾一齐挑高,轻快得像是开了个玩笑,又向杨无邪认真解释道,“然而一直只是能够看见,从未像你方才那样。我想可能是因为近日中元的缘故,我们像这样观察异界,若是无意间破了什么禁忌,也未可知。原本我只是想来访故人,却不想还会遇上这样的事,现在倒是担心起你来。”
“担心什么?联通异界?”杨无邪在今日很难得地笑起来,从苏梦枕手中顺走酒壶,“若能如此,似乎亦无不可。”
苏梦枕沉默。
-
苏梦枕处理掉手上的事情,总算有时间赶到医院。师无愧依然守在那里,见苏梦枕急匆匆上楼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衣裳成了层叠浸染的暗红也不管。他见师无愧朝他迎过来,问道:“现在怎么样?”
师无愧只是摇头:“还是没醒。”
苏梦枕一口长气吐尽,往病房里看去。师无愧在他身后问道:“我已跟医院说过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看。”苏梦枕自然点头,把身上糟污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脱下来卷成一团塞给师无愧,“你快回去吧,都差不多一天了,也不用继续守着了。”
“我总得等到你过来。”师无愧离开前没忘记稍微宽慰苏梦枕两句,“虽然人还没醒,但是比下午那会儿还是稳定点了,没事的。”
苏梦枕点头,看着师无愧进了电梯走出医院,又等了一阵子,才去看病房里躺着的伤号。
杨无邪仍旧面色灰败,闭着眼睛无知无觉。苏梦枕料想师无愧说的稳定点了只是体现在仪表盘上的各种数值之中,不过多少也是好事,至少数值在跳动,曲线也有波峰波谷,不至于稳定成一条平滑的直线。
谢天谢地。
苏梦枕似乎想短促地笑一下,然而出口的却还是一声叹息。
他站在病床边看看吊杆上挂着的输液瓶,看看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几句话,也不管他说话的对象能不能够听见。
“唉……你是不是怕我出事,所以才去这一趟。我只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多一点,身体差一点而已,每天多吃点药就好了,哪里有这么容易死?”
他的嘴唇抿起来,咬着唇道:“我也不要你为我死。”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些怪责的意思,有些生气了似的。
“杨无邪,你平时多聪明伶俐,话从不用我多说半句。怎么这句话我不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你就好像不知道?”
-
苏梦枕和杨无邪两人站在塘边,见此情景,苏梦枕拿肩膀撞撞杨无邪,笑道:“看吧,不要为我死。”
他二人看水中的影像,只觉得那边的自己看上去都要更年少些,不像经历过太多,油然而生出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杨无邪看一眼苏梦枕,只问道:“那他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苏梦枕的目光又落到微微摇晃的波光之上,“我一直在想,若是他死了,或许你也会死。”
杨无邪也看。过了一会儿,他说话那时,苏梦枕的目光回过来恰巧撞上他的。而听了他的话,苏梦枕只是缓缓地接上一句。
“我便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
苏梦枕似乎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那是出于对杨无邪极了解后的无奈。而杨无邪只是微微笑着,但意思却是一样——
“我从来觉得,死何足惧?”
*
次日苏梦枕又带新酒来。
照旧是一壶二杯。杨无邪在树下接过苏梦枕递给他的酒,对饮时他问道:“一夜过去,情况怎样?”
“你很关心。”苏梦枕笑道:“我猜无事,有事也是好事。你自己来看。”
-
杨无邪在医院里醒过来。只是他虽然恢复了意识,却仍然虚弱,甚至很难从床上坐起身。
苏梦枕收到消息,拎着果篮就来探病。他放下东西后极自然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转着转着,果子就进了嘴里。
“你怎么样?”
在此之前他当然先问了问杨无邪的状况,然后才十分理所当然地表示:“你现在还不适合吃这些,一点心意,心领一下。”
杨无邪自然失笑,他在被窝里看苏梦枕喀嚓喀嚓吃掉一个,说自己应该没什么事,过几天休息休息就好了。
“昨天事出突然,可惜功亏一篑。”
苏梦枕扔了果核,洗过手很正经地拖了凳子坐到杨无邪床边。
“还好你没什么大事。”他对杨无邪说话时又像昨天那样带了些埋怨的腔调,“不要你明明没病没痛,结果反倒搞得比我进医院的时候还要多。”
杨无邪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起来。
“下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
苏梦枕还没来得及借机发作,杨无邪虚虚笑着,声音很微弱地对苏梦枕说:“我怎么觉得这种话之前我也听到过,你说要我不要为你死。”
苏梦枕目光转开了些,抱着手小声嘟哝一句:“是我说的。”
“你听见了?”他想杨无邪今天才醒,难道昨天就能听见?
杨无邪却好像开始回忆些什么事情,眼神望向虚空里遥远的地方,说的话也因为他气力不继而显得断续。
“我好像看到你。”
苏梦枕想他应当是在对自己说话,便静静听下去。
“那个人看起来像你。原本我只是这样感觉,但我看到他转过身来对人说话,那双眼睛我一看,就觉得一定是你。现在一想,我居然真的一直把他当成了是你,好像都改不了口,真奇怪。”
杨无邪牵起嘴角笑的时候呛到些空气,咳嗽两声,缓了一阵才接着对苏梦枕说:“你裹在大毛裘里,周围围着一圈人,我好像也在。其实也挺奇怪的,我就感觉那一圈里有一个人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时候你就对我们说,不要为我死。”
苏梦枕皱着眉伸手来探杨无邪的额头。
杨无邪笑:“怎么了,我在发烧吗?你觉得我在说胡话?”
“没有。”苏梦枕确认了杨无邪的体温十分正常之后坐回去,补了句,“你好得很。这些都记得这么清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记住我说过的话。”
杨无邪依然笑得温和:“说不定是我做梦,脑子现在也还感觉昏昏沉沉的。就算是我做梦吧,那也是个很长的梦,有很多零碎的片段。但我又总感觉不像是梦,因为看起来的感觉实在太真实了,就像实际发生过的事那样,我看到很多。”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想了想才说:“这也没什么,只是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是,那些我看到的,几乎都是关于你和我。”
“还有什么?”
“你好像病得很重,还死掉了。”杨无邪说得很慢,就像是在他看到的那些碎片里挑出重要的来讲给苏梦枕听,“我看见我一个人在树底下烧纸钱喝酒,很伤心的样子。”
苏梦枕忽而出声道:“这是个梦。我不是还好好的?”
“况且你怎么就知道,那是我死了?”
“因为我看着那么伤心?”杨无邪思索着,说话间笑了笑,只是看起来总像哀伤,“而且我醒过来前,还看到你来找我喝酒。我看到你,很惊讶,又好像很惊喜。”
他终于迟疑着说出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时空?”
苏梦枕不置可否,只是听了杨无邪讲的这些之后,他的心中仿佛也被什么莫名的情绪充塞着发堵,一时间却又不知道如何排解。
于是他只好找个由头,对杨无邪说:“好啦,你才刚醒,不好说这么多话,要多休息,也不要再想这些了,好不好?”
他如此对杨无邪说,也好像是在开解自己——
“就算真的是另一个时空,那也不是我们。”
-
苏梦枕与杨无邪同时看向对方。
二人都笑,而后饮酒。
只是如同他们的笑容,落入喉中的液体,仿佛尽是苦酒。
*
苏梦枕日日带来新酒。
这日两人分饮间一壶又已见底,最后一杯饮尽时,苏梦枕拂袖起身,塘间照出的景象倏尔散去,正断在年轻的那位苏梦枕推开病房大门的时刻。
“我该走啦。”苏梦枕语似轻快,袖手对杨无邪道,“酒已经喝完了。”
杨无邪似是早已想到会有此时,并不惊诧,只是随着苏梦枕的动作起身,十分平静和缓地问道:“公子日后还会来访友吗?”
苏梦枕却迟疑。
“或许……当我又有好酒的时候。”
杨无邪垂眼,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还会继续看下去吗?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他们看起来,还会有很长的时间。”
“无邪……”
杨无邪叹息,再抬眼时对苏梦枕道:“我实在很羡慕他们。”
苏梦枕终于一笑,只是满怀惆怅。
“可始终是他们。”
杨无邪沉默良久。苏梦枕想,他的话或许都已被他将要落下的泪水洗去。
他伸出手,意欲为杨无邪拭去正在眼角堆积凝结的雾气,但他却发现已然无法触到杨无邪的面容。而那颗泪水终究从他掌心穿过,沉沉坠入泥中,一如他颓然放下的手。
杨无邪自是了然。他自抹了眼泪,只是看着苏梦枕,在他眼前逐渐像一缕真正的雾气一般将要消散。
他终究对他的公子说了些什么。苏梦枕闻言却只是向他微笑。他随着他的笑容弥散,就像一缕微茫的希望。
杨无邪最后说:“公子,若我也有好酒呢?”
-
年轻的苏梦枕推开杨无邪的病房大门。
躺在床上养病许久的青年人正掀开被子将要起身。
苏梦枕凑过去上下观察一番,问道:“大好了吧?”
他得出观察结论:“不错。”
随即他坐到杨无邪身边搭上他肩膀:“总算可以出门了,晚上请你喝酒啊。”
杨无邪听了很有些无奈:“怎么就想着去喝酒?别说我算是刚好了,就说你自己,有没有一点身为病人的自觉?”
苏梦枕笑得全不在意,揽着杨无邪一半循循善诱一半豪气干云地说:“给你庆祝一下呀。更何况,我恐怕是最健康的病人了,能有什么事?”
杨无邪情知必定拗他不过,只好投降似的对苏梦枕道:“好吧,你说,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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