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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杨无邪】电光幻影

Summary:

杨无邪决定用犀角香,苏梦枕回来了。

Work Text:

扑面而过
如难过眼泪淋熄兴奋烈火
*
这是杨无邪不知第几次手中持着一支燃起的香。
他的手指修长、宁定,那支细细的香在他指间随着他的步伐散出一丝一丝隐约的白烟,很快飘散在空气中。
他在案几边站定,宽大的衣袖扫过案沿。衣物的织料与案上放置的一具香炉相触,因着房中全然地寂静无声,因此这细微的声响竟也能落入耳中。
桌上放着的香炉全无特殊之处,最是常见的式样,温润古朴的质地和成色,就像任何一个搁在手边被使用过经年的香具那样。香炉里有一些香灰,其中奉着一支细短的、未曾被点燃过的香。
杨无邪拾起衣袖,似是要微微俯下身去引燃炉中之香。但这个动作仿佛需要他下定极大的决心,而他此刻还尚未做到这一步。因此那支燃起的香依然被他拈在指间,微微垂下,不时因长时间的燃烧而落下一截残烬,悄悄地落进案上香炉里的灰烬之中。
持香人便如此默然而立,似是痴了,又似是在心中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式的争执。如若此刻有人进来,看见的便是杨无邪拈着一支即将燃尽的残香望着几案上的香炉出神。但此刻一向无人来扰,于是杨无邪自顾自沉溺在燃香与否的思绪里,直到手中的线香已烧到指尖,灼痛之下手指下意识松开,最后一截香桩猝然亦落入炉中,而香炉中原本所奉的香一如往常,他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将手指隐入袖中,叹息着以眼神抚过那一支照常看来过分细也过分短的香,颇为留恋地转身,掩门而去。
这是杨无邪在此处燃尽的不知第几支香。

待杨无邪身影已不见,此前落针可闻的静室内有人影缓缓现出,同样作宽袍大袖的文士打扮,先是望窗外一眼,又低头端详起香炉中那支细小的香,口中低声念道:“生犀不可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犀角香素来罕见,因而名贵。”来人面上一哂,“名不名贵的,对金风细雨楼来说倒也不是大事。只是这阴阳交通之效……”他再抬眼望向杨无邪离去的方向,语气近乎惆怅。
“却未必能尽如你所愿。”
*
我或无我
如微雨放低水花花向上舞的因果
*
冬去春来,转眼已至仲春时节。楼中花繁叶茂,鸟啼莺啭,生机勃勃地甚是喜人。杨无邪时常造访的静室门前也开出零星白花。在他又一次推门而入的时候,杨无邪嗅到些似有若无的幽香。他几不可见地一笑,反身关上门,走到桌边燃起一支香,就要倾身去点香炉里那支小小的犀角。
他的动作在他身后的声音响起时凝住。那位文士模样的人此刻出现,教杨无邪心中悚然一惊:这里显然是机要之地,此人何以能够如此这般来去自如?
他尚未及开口,对方已抢先道:“杨先生,今日前来燃香?”
杨无邪心下再震,此人在楼中潜藏日久,自己竟一无所知,更不知对方来历路数,而他开口便道破己身行动,又似话里有话,实在不妙。杨无邪捏着香的手指用了力,缓缓道:“阁下何人,来此有何见教?”
对方闻言一笑,毫不在意似的一摆手,径自又说起自己的话头,完全不答杨无邪的问话:“杨先生可知,此炉中所盛乃是犀角香,名贵无匹,千金不换。又是否听过一些关于犀角香的野史传说?”
杨无邪盯着他,缓缓再问:“你是何人?”
文士此刻拢了袍袖,噙着笑看回去,轻飘飘地道:“阴司鬼差,赵吏。”
他便知杨无邪平日绝少失态,听闻如此怪力乱神之事亦是如此。杨无邪只是眯起眼审视他片刻,忽而展颜笑道:“如此甚好。”
“赵公子。”他从善如流地向赵吏一拱手,“我曾看书中记载,曰生犀不可烧,燃之则人可与鬼通。请教赵公子,这传闻可当真?”
赵吏挑眉:“当真。”
他又道:“你今日不正是要来燃香?”
“不错。”杨无邪不再看向赵吏,回身以线香触及犀角香,口中道,“你要阻止?”
赵吏不答,却问:“你信我是阴司鬼差?”
此时犀角香已逐渐燃起,空气中似乎已经开始弥散一种奇异的香气。杨无邪笑道:“我既愿信犀角香能通人鬼,为何不信会有阴司鬼差?我反倒该谢你,原本想着这个法子就算不是子虚乌有,也只是冒险一试。”
“也对。”赵吏也笑道,“阴司鬼差只管鬼事,若无异动,我不会拦你。”
“那你来此便是想看戏。”杨无邪看着犀角香升腾起袅袅白烟,向赵吏问道,“赵公子,你所见求人鬼交通者,多或不多?”
“多,也不多。”赵吏抱着手与杨无邪看向同样的方向,“不过个个都有故事。”
“这是自然。”杨无邪伸手拂过犀角香顶端,有香烟缕缕绕上他指尖,“我倒宁愿不必有这样的故事。”
“杨先生,恕我冒昧。”赵吏在一阵静默后忽然开口,“数月之前你不曾决心用这犀角香,恐怕也是因你心中明了,你想带回来的人,不会赞成。今日,却仍要如此?”
“数月之前?”杨无邪反问赵吏,“那时你便已到楼中?”
“我循犀角香而来。”赵吏殊无隐瞒,“交通阴阳之物,须掌握其去向,属分内之事。”
“是吗。”杨无邪全无所谓地袖起手,“你说得不错,他自然不会应允。当初我以百日为限,如今期限已至,但我还是放不下。”

静室外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咳嗽声,赵吏抬眼对杨无邪道:“他回来了。”
杨无邪看他,赵吏拱手道:“我既已知此处犀角作何用途,便不再留。这香要用多久,用多少,怎么用,全看你心意。若无异变,香灭那日,我会再来。”
赵吏的身影逐渐淡去,留给杨无邪一句:“请便。”
眼见鬼差已去,杨无邪深吸一口气,望了静静燃着的犀角香一眼,提步向从前苏梦枕的房间去。
*
梦想颠倒 一切在我
得所以失 执于对便错
*
杨无邪在苏梦枕房门前停下脚步。里间时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正如从前苏梦枕尚在时那样。原本杨无邪应当端着药碗加快脚步送进去,此时他却伸不出推开门的手。若果如赵吏所说,苏梦枕因他的犀角香而归来,他如今心中却翻涌起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惶恐。他对赵吏所说的同样并无隐瞒,他如此行事堪称一意孤行,若问过苏梦枕绝无可能得到首肯,但他依然这么做了。如今木已成舟,他胆敢跨越生死,却几乎失去推开一扇门的勇气。那是苏梦枕的声音,他当然分辨得出。当他站在苏梦枕榻边时,看见的便是一缕浅淡到近乎透明的幻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如烟消散。苏梦枕裹在大氅中侧身而卧,双眼紧闭,眉头因剧烈的呛咳而蹙起,但他始终不曾醒来。
杨无邪几乎要以为一切只是他的幻觉。从犀角,到赵吏,再到榻上的苏梦枕,或许全是他自己的臆想。他怔愣许久,方才徐徐伸出两指去探苏梦枕虚实。原本他已做好只捞到虚空的准备,但手指所触到的地方竟似是介于虚实之间,握之不住,却又有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以手掩面,呼吸激烈而颤抖,眼睛却只看向苏梦枕。有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匆匆拭去,转身往白楼角落去寻那本记述了犀角香传说的古书。其后尚有几套奇门秘法,他看过又看,未曾想竟真有用到那日。

他又开始为苏梦枕熬药。按照古方所载,分毫不差。书中云十指连心,药成须以指尖鲜血为引,他自是依言而行。起初是一滴,过几日需两滴。日复一日,他把清黑的药汁喂给那缕飘渺的幽魂。苏梦枕的身影日渐具实,咳嗽的频次亦渐减少,陷入终日的沉睡。杨无邪偶尔会在他鬓发散乱时为他拂至耳后,次日再将他扶起喂药。
如此又过近一月。季春一日,杨无邪又端着药碗推开苏梦枕房门时,他如往常般随意一瞥却遽然一惊。苏梦枕今日安然坐于榻上,见他进来,偎在披风里向他道:“无邪。”
就像往日一样。
杨无邪托着药盘的手一颤,几滴药汁晃出来洒到盘里。他低下头走近,将药碗放在苏梦枕手边的小几上,只道:“公子,药来了。”
*
人存在只想为了求证
曾存在追忆里的情景
但万法好比电光的幻影
入静了心境挂念难道靠眼睛
*
苏梦枕初醒,似是尚未弄清目下情况如何,杨无邪端了药来,便接过饮尽,随后才问道:“这是什么药?”
杨无邪默默把碗收回,显是避重就轻地说:“培本固元的方子,你平日也喝的。”
“味道不对。”苏梦枕起身下地,盯住杨无邪道,“你加了什么?”
“没加什么。”杨无邪虽不躲闪他的眼神,却也不看他,转身想往门外走去。
“无邪,如今是几月?”
“……三月。”杨无邪沉默了一刹,方才答道。
“三月……”苏梦枕解下大氅,走到杨无邪身旁,杏色的里衣恰与门外的春光相得益彰。
他的语气听来带着些微叹息:“可我还记得的,最后是个冬日。”
“是个冬日。”杨无邪眯起眼看着廊下斑驳的日影,过了片刻方才续道,“你伤得太重,睡了许久。”
“是这样吗?”苏梦枕语调飘忽,并不再向外走,只是停在屋檐横梁阻隔出的阴影里,对杨无邪笑道,“你都这样说,便一定是了。”

似乎从此一切又都如常。杨无邪日日端碗药来,苏梦枕便饮。他的身体确也因此逐渐见好,几乎看不出曾是久病难医之人。杨无邪心中自是欣喜,亦时常前去静室观察那支奇香。那香看似细而短,却极耐燃。如今时至仲夏,距初燃时数月又过,那香头却只烧出小小一截,端立在香炉中平稳地散出丝丝缕缕白烟,竟不知还可烧上多少时日。杨无邪守上些时候,再返回苏梦枕房中时,正自练字的人抬起头笑问:“无邪,你从哪里回来,身上沾了这样的异香?”
杨无邪也笑:“去香室瞧了瞧,想着能不能找些安神香来。”
苏梦枕搁下笔,对杨无邪道:“你有心。”
他换上出外的衣衫,道:“今日天气晴好,应有新荷。无邪,往湖中一游?”

湖中莲花尚未至盛开之时,偶见一二露出中心花蕊,苏梦枕斜倚船舷,望着湖中道:“莲根、莲丝、莲瓣、莲子、莲心,想来是莲心最苦。”
杨无邪循着他眼光望去,只笑:“公子何出此言。”
苏梦枕收回目光,视线正对上杨无邪眼中:“无邪,你笑得少了。”
“如何……”杨无邪面露疑惑,直觉苏梦枕话里有话。
苏梦枕却又说回去,只对杨无邪道:“只是说说我看到的。”
“你日日熬的药,”苏梦枕说,“也苦。只怕如此,不是长久之计。”
“如何不能长久……”杨无邪语近喃喃,手指在袖中攥紧,新出的伤口隐隐又渗出血迹。
苏梦枕拍拍他的肩:“别多想,就当我是在抱怨药太苦。”
他向杨无邪笑道:“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
杨无邪垂下头去,小声道:“我知道。”

苏梦枕便也不再提起这话茬。杨无邪虽一直疑心他其实知道些什么,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始终没有问过苏梦枕,见苏梦枕自己也不再提,他也就放了过去,只当从来无事发生,只是静室中的犀角香默默又烧出一小截灰烬。

平安无事到中秋,杨无邪感觉他似乎从来也没过过这么长时间的平和安定的日子,久到像是一场梦,又像是理所当然。这天他早早给苏梦枕端来小饼,苏梦枕心情大好,拉着他饮酒。待到金乌西落,朗月当空,苏梦枕拉上杨无邪到庭中对月小酌。酒兴上来,苏梦枕揽过杨无邪道:“无邪,诗里写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今年的月亮却真是极好,倒真像是挂在天上的白玉盘。”
他靠在杨无邪肩头,映着满地月华如水,念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无邪,中秋明月的诗这么多,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一句?”
杨无邪单手拎起酒壶大灌一口,前襟又洇开些许淌下的酒水。他放下壶,同样仰首望天吟道:“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苏梦枕听了,轻轻叹出一口气。
“无邪,你舍不得,是不是?”
“……是。”
苏梦枕起身,对上杨无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无邪,何不记得这句。”苏梦枕弯唇笑起来,伸手抚上杨无邪额角鬓边散下的长发,“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月下独酌。”杨无邪抿起唇,缓缓道,“公子还是要走?”
“你留我,我便不走。”苏梦枕神色惘然,“是我对不住你。”
“不……”杨无邪眨眨眼,“是我放不下。”
“有情难断,人之常情。只是……”苏梦枕笑得安宁,“你留我,会到何时?阴阳生死,一定不是全无代价,是也不是?”
杨无邪眼中光亮变作湿润,他十指在袖中绞在一起,轻声道:“我……亦不知。”
苏梦枕在他言语时起身展怀,一团满月自他身后洒下清辉,杨无邪默默。他袍袖飘垂,将杨无邪轻轻抱上一抱。

是夜待苏梦枕睡下,杨无邪到静室时,却发现里面正坐着那位久未露面的文士。
事有变故?他心念百转,掩门时只道:“赵公子,许久不见。”
随即他向犀角香处去,香灰又长了些许,但仍在平缓地燃烧,并无将熄之兆。
“犀角无虞,无须多虑。”赵吏起身,道,“我来只是有一句话想说。月盈则亏,盛极而衰。”
他忽又问道:“你以血为引,行的是以命换命之法,他竟同意?”
“他不知道。”杨无邪闭目合十,“事已至此。”
赵吏亦不多言,离去前只道:“杨先生,好自为之。”
杨无邪回身颔首。
*
而遗憾都只为了求证
最看不开的竟然是感情 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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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冬日将近,似是应了赵吏中秋那日的话一般,苏梦枕的病又开始时有反复。他本人一如往常全无所谓,只是杨无邪每日往药碗里加的药引又多上了一滴。
腊月一日,苏梦枕接过杨无邪递来的药碗,只觉边沿似有水渍,拇指随意一抹,却不想抹出一撇殷红。他看着自己指间血迹皱眉,摇了摇手中汤药,浓黑的汁液在碗中荡开,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微一思索,抻着拇指以另一手送药,饮尽后阖眼沉吟。杨无邪待他睁眼向他伸手取碗,苏梦枕却不给,反将那抹红色送至他眼前,问道:“怎么回事?”
“……碎瓷锋利……”
苏梦枕打断杨无邪的话:“无邪。我喝得出,近来药味越来越重。这是你用的法子,对不对?”
杨无邪沉默。苏梦枕的眼神冷下来,他把碗搁到一边,对杨无邪道:“把手给我。”
杨无邪只得照做,垂手递出。苏梦枕翻看掌心,但见十指指尖无一尚好,层层叠叠的疤痕细密而狰狞,左手食指的新伤正凝出一颗鲜红的血滴。杨无邪手指一缩,意欲抽手,苏梦枕却扣住他手腕,以手去拭他指尖伤口,手上便又多出一道红印。
他抬眼看杨无邪,杨无邪与他目光相遇一瞬便敛眉低目,苏梦枕见状,眼神再冷不下去,只是吁出一口气对杨无邪道:“无邪,你看你唇间,全无血色,怎么倒跟我一样了。”
杨无邪终于看他,神情哀戚:“公子,我是不是做错?”
苏梦枕再叹,双手把杨无邪两手覆于掌心:“……没有。”
“只是……”他看着杨无邪苍白的面容,道,“恐怕时日无多。”
杨无邪眼中倏而落下泪来。

苏梦枕的病情随着凛冽的北风恶化得更加迅速。他又得卧床不起,很快开始时睡时醒,再过些日子,变成了醒着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杨无邪推门进来,总看见苏梦枕苍白的身影偎在榻上,有时听见他入内的响动,便撑起身同他说话。有时却根本无知无觉,就像他初回魂那阵。杨无邪最怕这样的时刻。他睡得太熟,杨无邪总怕他就此一睡不醒,怕他不知何时醒转,怕这是他再次消逝的征兆。而杨无邪情知,他终究挽留不住。
静室里犀角香仍旧燃着,稳稳的,只是快了许多。起初三五日都瞧不出烧了多少,如今杨无邪再去看时,只觉晨昏之间,犀角都一点点短了下去,此时已只余一指。
杨无邪指尖开始阵痛。他下在药中的引已是初时的数倍有余,原本卓有成效的方法如今却也无力回天,苏梦枕的身体依然一日日衰弱下去。

三九时节,廊下红梅白雪,杨无邪推开门时卷起一阵寒气。他在门口停伫片刻,方才端着药往苏梦枕榻边走去。苏梦枕自是睡着,他掖好被角把人扶起靠在怀里,一手拿过药碗要喂人喝下。苏梦枕这日却咳嗽着醒过来,睁眼发现杨无邪要喂他喝药,便就着杨无邪的手一点点把药汤喝掉。他对杨无邪道:“好苦。你手上怎样?”
杨无邪握住碗沿的指节一白,对苏梦枕说:“不碍事。”
“不碍事吗。”苏梦枕从杨无邪臂弯里直起身,看着杨无邪道,“你脸色比以前苍白,冬天里穿得也比往常多上许多。”
“你身体不好了。”苏梦枕笃定道,随即放缓了语气,“但你知道,无邪,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杨无邪叹息,把碗放到手边案上,垂眸说:“我知道。”
“可香要燃尽了。”杨无邪依然垂着眼睑,语带哽咽。
“香?”苏梦枕拥被蹙眉,“你是用香?能通阴阳,是犀角?”
杨无邪沉默颔首。
“血引犀角,以命换命。”苏梦枕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从厚重的被中伸出,一点点摩挲过杨无邪十指,他轻轻地说,“可你知道的呀,无邪,我是希望你好的。”
“是我做错。”杨无邪抢道,他呼吸颤抖,“我放不下,始终放不下,才会用这个办法。”
“可我又能怎么怪你呢?”苏梦枕慢慢弯起嘴角笑起来,在杨无邪怀里探出手去抚上他脸庞。杨无邪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散开,眼睛弯起来,看上去一派天真,很合衬他的名字。苏梦枕指尖虚虚描画,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场梦:“不要自责,无邪。”
杨无邪俯首在他掌心痛哭,声音里满含泪水。他抓着苏梦枕幻象般的手臂道:“公子,是我做错。”
苏梦枕由他攥着,感觉到杨无邪手上淋漓的伤痕。他缓缓自重重被中脱出,反把杨无邪虚揽在怀中,一手在杨无邪身后随意梳着散下的乱发。他弯下腰去凑到杨无邪近前,双唇很轻很快地擦过杨无邪唇角,恰有一滴水撞进他唇缝,温热而微咸。
杨无邪周身一震,苏梦枕附在他耳边道:“无邪……你何错之有?”
杨无邪一双泪眼看向苏梦枕,飘渺如梦的幽魂只是微微笑着将他拉近,再一次凑上前,双唇吻上双唇,冷冷的,细密的触感。苏梦枕扣住他两手,迟迟不放开他,待杨无邪在天旋地转中再找到一丝空气,苏梦枕在他对面咫尺之间深深地看他。杨无邪心如擂鼓。
“只是无邪……”
他预料苏梦枕将要开口说一些他无法拒绝的事。他回望过去,苏梦枕的瞳中映出他的身影。乍悲乍喜之间他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不下的依然放不下,拒绝不了的依然拒绝不了。因然,依然,果然,必然。再生再死,亦是徒然。
苏梦枕仍旧拢着他双手,说:“离执去妄。你读佛经比我多,佛法里这样讲,对不对?”
便是这样了。苏梦枕这样劝他,杨无邪垂下眼,不过片时又凝眸看他,脸上浮现一个虚弱的微笑。他轻声答道:“对。”
苏梦枕也笑,挑起一缕他额前散发理好,又将他整个人抱上一抱,放开前对他说:“无邪,我始终希望你好的。”
他端坐在杨无邪对面,安然笑道:“何必燃尽呢。”
杨无邪望住他,只道:“好。”
*
爱恨无常 雪落无声
色不过色 却碍了空性
*
那天夜里,杨无邪在静室眼见犀角无风自灭,灰白的香烬落入炉中。最后一缕白烟散去时,他长叹起身,将剩下的些许犀角埋进香灰之中。正当其时,他身后又响起衣袍窸窣之声,杨无邪微一回身,向来人道:“赵公子,别来无恙。”
赵吏一拱手:“杨先生。”
杨无邪此时已收香净手,他向赵吏道:“犀角已灭,赵公子自可放心,余香寸许,我不会再用。”
赵吏不置可否,看向杨无邪,杨无邪坦然回视。
再开口时,赵吏却念起经文:“菩提萨埵,依般若菠萝蜜多故,心无挂碍。”
杨无邪闻言一笑:“竟未知阴司亦习释迦。莫非鬼差还要管着开解世人心结?”
“不是鬼事,自然不管。”赵吏道,“只是多年前我亦曾苦学佛法,看杨先生,倒有几分像是同道中人。”
“佛陀智慧,却难参悟。”
“你既生此心,又有此行,未必不能。”
杨无邪但笑摇头。
赵吏无事亦不多留,拱手告辞,杨无邪微一回礼。
赵吏身影隐去,杨无邪望一眼盛着犀角残香的香炉,随即推门而出,向苏梦枕房中去。
赵吏为此稍稍停留,见杨无邪在房中燃起烛火,一抹人影映于窗上,隐约有念诵声传来,却是接着他方才的话念了下去。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杨无邪念及此,抬眼看向窗外夜空。
冬日月夜,月华如洗。杨无邪熄了烛火,屋中便只洒进一小片月光,照亮他身前。他看着出了神,便在黑暗中长久地坐了下去,满室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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