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苏梦枕/杨无邪】拟挽薤上露

Summary:

薤上露,何易晞!

Work Text:

·从前·
杨无邪会给苏梦枕煎茶,用的是当天日出之前从院子里的草木上采下来的露水。这是因为有一天他送来给苏梦枕瞧病的大夫出门时,闲聊间大夫提起,若日常茶水能用晨间初露,平和温凉,或许对缓解苏梦枕肺间郁热有所助益。
“但这终究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大夫挎着药箱对杨无邪道,“苏楼主痼疾缠身,最忌劳心使气,如不能静心休养,纵使灌下再多灵丹妙药,也是回天乏术。”
杨无邪应了。大夫却摇头,摆摆手叹道:“杨总管,老夫也知道,苏楼主必不是这样的性子,只是我身为医家,总难免要尽力多叮嘱几句。您常在楼主身边,能劝的自然会劝。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看各人自己的造化了。”
从那以后,杨无邪便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早起上些许,带上茶壶出门去。采集露水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只是实打实要投下时间精力去做。杨无邪日日朝早收上一壶,待到午后再和了茶叶煎好给苏梦枕端来。
这初露用下去究竟有没有效果,杨无邪也不敢断定。只是苏梦枕如今身体尚好,这清热缓咳的方子继续用着也算是锦上添花。于是他这习惯便这么延续了下来。
苏梦枕原是不知道他的茶水里还有这样的讲究。只是有一日,他心中忧思过盛,扰了睡梦,早早就在榻上睁开眼。窗外依然是沉沉的夜色,应是还有段时间才会从极远处亮出一线天光。他叹口气,披衣起身,拢着大氅推开门,不料却看见小院里已有着一条弓着身牵着草叶往壶中引的身影。
门外的寒气和着黎明前灰暗的水汽兜头兜脑直扑过来,苏梦枕觉得颈边柔软的绒毛瞬时间变得有些湿重。他开门的声音也引了杨无邪的注意。杨无邪松开手,那一片叶子悄悄弹回远处,茎条的晃动带得其他几片叶子上的露珠扑簌簌落入泥里。手执茶壶的人回身一看,见苏梦枕并不是一身单衣就欲出门,便只是道:“公子如何此时便起身?”
“方才醒了,起来走走。”苏梦枕倚在门边,手指伸出来遥遥一点杨无邪手上的茶壶,“你又在做什么?”
杨无邪接着去做他的事:“趁天还未大亮,采些露水。”
“为什么?”苏梦枕神色间很是好奇,“旁人惜花,你惜露水?”
“是也不是。”杨无邪搭上丛生的草木中更深处的枝条,“晨间的露水拿来煮茶,有清火润肺的功效,原本只是听了大夫这样说,才想着采来给你用的。”
“哦?”苏梦枕从房中踏出,往灰蒙蒙的院中走去。
杨无邪瞟一眼站到他身边的苏梦枕,接着道:“后来收得久了,又一想这些露水等到日头出来便会被晒去,倒确实也有些舍不得了,想着能多收一些,也能多留下一点。”
苏梦枕笑:“你今日收了许多,明日也还有。”
“所以明日也会再来。”
“露水天生,你收也收不尽的。”
“诚然。人力总有穷时。”杨无邪晃晃手中的茶壶,壶已将满。他侧头向苏梦枕笑道:“况且谁说我要收尽了?收满这一壶给你用,已足够了。”
杨无邪说着,却是起得早了仍有困意。苏梦枕见了,便道:“我都不知平常饮水都还需你如此费心。”
苏梦枕伸出手去拈上一片叶子,叶尖的水珠化进他指尖纹路,凉凉的,随即便温暖起来,“采集露水,颇费人工。”
“也不差这一件。”杨无邪醒了些神,抱着壶笑得狡黠,“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你。不是说了,我还为这些露水。”
“那你确是菩萨心肠。”苏梦枕回敬道,“只是杨大善人这话听起来,总像是在怪我。”
“岂敢岂敢,公子说笑了。”杨无邪的眼睛微微弯起,听上去极随意地道,“我哪敢怪你,我只求你一天天稍微别那么拼命,就谢天谢地。”
天色终于有了一丝将要泛出鱼肚白的意思。只是太阳此刻仍是沉在地平线下,月亮也已隐没,在一片更显沉重的晦暗中,苏梦枕忽而念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譬如朝露,旋生旋死。我一身是病,一生有多久,又够我做些什么?”
“你可以做许多事。”杨无邪怀里的茶壶被苏梦枕接过去,他看着苏梦枕揭开盖子看向里面的新露,目不转睛。他续道:“你想做的事我拦不得,只好做些这样聊胜于无的事情。你说你一身是病,但也撑到了今天不是吗。没有到山穷水尽油尽灯枯的那一天,你又怎么会不想让时间再多一些?”
“当然。”苏梦枕一手托着茶壶凑近一片尖尖处缀着一大颗露水的草叶,正当壶口移近的刹那,叶片似是终于承受不住露珠的重量,倏尔一垂,那颗露水骤然跌进壶中,坠下时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无邪,你想留下露水,是不是也想留下时间?”
“给你。”苏梦枕看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盖上壶盖交给杨无邪,“却不知道露水是更想被日光晒去,还是被我们收到壶里。”
杨无邪接过,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喑哑。
“我知道时间是留不住的。所以我只是想让它能留住的时候,再长一些。”
苏梦枕闻言,眼中泛起些微弱的笑意。
他对杨无邪道:“多巧啊,我也是。”
*
·现在·
风雨楼的子弟都知道,一年里有几个日子,杨无邪杨军师的小院,无事是不便叨扰的。那日后留下来的老人都知道其中缘由,而随着楼里的新人一茬茬进来,有些人虽已不太清楚究竟为何,但他们都很默契地遵从了这个隐约的、不成文的、甚至不是口耳相传的惯例。起初杨无邪也乐得如此,无人来扰他便不出门。随着时间过去,最近几年来,他在这几个日子也并非全然闭门不出,若楼中发生重要事务需得他出面处理,他也自是如常前往。是以这些个特殊又不特殊的日子的传闻似也渐渐将消逝了。
话虽如此,戚少商还是将这几个日子记在心上,尽量把这几天都留给杨无邪自己。只是这天,他实在遇到些了不得的事,非得要杨无邪的助力不可。思索一番,戚少商还是下定决心,“笃笃笃”三声,叩响了杨无邪的院门。
“发生何事?”前来应门的人将他让进小院,“坐下说,我刚煮好新茶。”
戚少商谢过,一撩衣袍落坐于院中小凳。他对杨无邪歉然道:“原不该在今日来打扰,只是有个地方实在需要军师出面一趟。”
杨无邪端出一套茶具,为戚少商沏上一杯,在他对面坐了,道:“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既是风雨楼中人,自是凡事以风雨楼为先,何来打扰一说。”
他向戚少商示意:“请。饮完详叙。”
戚少商品过一盏,对杨无邪道:“入口涩而回味甘,用水沁凉冷冽,不像楼中平常用水。”
杨无邪正欲与他商量要务,不想戚少商饮完尚有品评,且直指用水。他微一颔首:“戚楼主敏锐。的确所用不是楼中水。午后新茶,都是我自己早上收来的露水所泡。从前听大夫讲过,茶水如此则性温平、缓咳喘,于午后用正是合宜。”
“收晨露作茶,军师雅兴。”戚少商笑道。
杨无邪提壶替他续上一盏,只说:“陈年旧习,每日收一壶。近日闲暇时多,又少眠多梦,所以攒的露水也多些,正巧碰上戚楼主这般有心人,也算好运。”
他为自己也倒上一盏,向戚少商问道:“方才所说需要我跑一趟的,是什么地方?”
戚少商听他言语便知是与他旧事有关,杨无邪转开话头,自是不便多提。他顺着杨无邪的话很快与他商议了一番。杨无邪应承下来,说事不宜迟,今日午后稍待片刻便替戚少商去走这一趟。
二人又饮过几盏,楼中公事谈罢,戚少商起身告辞:“有劳军师。”
杨无邪亦起身,送戚少商出门去:“无妨,本是我分内之事。”
*
·过去了再不来·
戚少商离去后,杨无邪回到自己房中,整理出戚少商所需要的文书与资料若干,又拿包裹收了些替他出面时用得上的物件,等到一切收拾停当,他眯起眼看窗外洋洋洒洒的日光。
桌上正摊着一张尚未着墨的纸,一旁的墨盘中却未盛墨,取而代之的是一碟清凌凌的水。距杨无邪需出门时尚有片刻,他拿起笔,手腕悬在空中又想了想,终究没有去研墨,只是沾了些碟中盛着的清水。近日他所收露水颇丰,并不只用来沏茶,同样留了些许放在书房,原意是磨墨时用以调和,此时他却突发奇想,直接以笔蘸水,落到纸上。
纸沾水却无墨迹,只有勾连的水痕。杨无邪只是写,一字一字运笔殊为缓慢。写了约莫二十来字,他搁下笔,看一眼纸上洇湿的字迹,想着等他晚间回来时,想必这张纸已要皱得不成样子。
他长叹一口气,带上包裹掩门离去。
纸上淋漓的水渍在照进房中的日光下渐渐干透,若有人推门进来或许还能辨认出,杨无邪方才所书正是一首乐府古诗。
诗云:“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