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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的711照常人来人往,张萧瑜拉开车门跳下去说要买根甜玉米吃,林高远一把没拉住,只好跟着下了车,想着顺手买几瓶水。
统一制服的店员念着千篇一律的欢迎词,音响里还放着林俊杰的老歌,但货架上又多了许多不认识的品牌,想喝的饮料也找不到。
林高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动画片,里面的金发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出生入死过好几次也不意味着就是大人了,直到枕边脱落的头发变多,喜欢吃的夹心面包从便利店消失——
这些小小的绝望堆积起来,才会让人长大。
他从冷柜边缘的金属窄条中看了眼三十五岁的自己。
张鑫打电话来,只是提醒他晚上的聚餐,顺口问了句小堂妹的训练情况:“萧萧仲乖呀?唔听话你即管同我讲。”张萧瑜倒没跟堂哥一样打削球,灵活的左手和细腻的台内处理仿佛世界上的另一个林高远。
“放心,我好严格嚟——萧瑜,拿过来我买单。”师徒之间是讲普通话的,林高远的广东话和普通话仍然自如切换,从运动员到教练转变看似也没有磕绊。
他还是那个林高远,但这次却真的像一个大人了。
从前他仗着年长几岁总以大人自居,有一次拉着王曼昱一起看动漫,小姑娘就指着屏幕重复那句台词。她根本没看进去一点剧情,却字字都能想到林高远。
她说,你才不是大人,你输球还会跺脚呢。
——但现在是了。
他收回思绪,看着远处海平线的另一侧仍是明媚晴朗的样子,蓝天和白云与这边隔出一层蒙蒙的灰色,显得有些怯懦。才下过雨的高楼上窗户都挂出重重叠叠的帘幕,窗沿外墙壁被晕湿成深深浅浅的灰蓝,像睁着无数眼睛嚎啕大哭。
蓝色还是太悲伤了。
上一次记者问,如果把生命分为与乒乓球无关和与乒乓球有关的两个部分,每个部分里最重要的人是谁,他笑了笑说,生命的每一秒都和乒乓球有关,还赢了在场不少掌声。
张萧瑜小时候最喜欢看他家里的两架高柜,里面放满了从前拿过的奖状、奖牌、奖杯,枕边的睡衣也是早先队里一发一打一直没穿完的T恤——确实每一毫升空气都和乒乓球有关——
而每个部分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也好像都是同一个。
那个人也和乒乓球有关。
他忍不住回想那个问题——如果非要把过去的几十年划为两个部分,大概有一半时间,他都在想方设法出现在王曼昱的身边,而另一半时间,他则花了所有的力气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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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组找他谈话那天,夕阳从天坛东路一直照进总局的办公室窗户,树影都遮不住的金黄色投在墙上,无数字词排列组合飞入他耳朵,却撞不出 他一句回答。
很多年前宝安的报纸还热衷于写他的专栏,据说七八岁的林高远每一次犯了错或受了委屈,只要是不高兴了,一定一声不吭——这一刻站在教练办公室的他,仍试图用“一声不吭”来对抗这偏离的航道。
直到秦指导拿出一摞检查报告给他,都是肖指导和王曼昱签过字的,那字体他当然熟悉,可上面的数据他却不熟悉。
林高远其实文化课学和大部分队友一样不怎么样,但他和王曼昱一样喜欢数学,这会儿甚至想起来,数学老师讲过的,公理、定理以及推论的区别。
王曼昱是钢铁做的,这是队里的公理。
他的小姑娘可以拼单项、扛两项、兼三项、也可以全项全勤。你要她上,她就能拿回奖牌给你。
多好的小姑娘,林高远总是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
可公理只是公认,从来都没人证明——他见过王曼昱在队医办公室里咬着牙按肩,也听过王曼昱因为腿上的旧伤而整夜翻来覆去,他也曾在很多个角落紧握住小姑娘细长的手,妄图分去一些疼痛。
可白透的指甲前一天还在他手心刻上一排月牙,后一天又能照常出现在训练馆里握起林A。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两个的事,不是吗?
好像真的不是。肖指导摸着自己光亮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秦指的话说,没有人逼迫他,只是在用一张张检查单凌迟他而已。
张继科找他去喝酒,从楼梯上下来下意识扶着腰,是经年的战功,也是入骨的疼痛。他突然就想起来很多个夜晚里王曼昱咬牙掐着他手心的样子。
所以——如果他听从教练组安排,转和年轻的师弟师妹们配双打,是不是能解放出她四分之一的疼痛?
四分之一也好。
教练组甚至许诺不止四分之一,年轻队员的双打成绩上来了,百折不催的女战神就只需要站稳单打的球台,继续创造她的新一轮辉煌——听起来蛮不错。
在教练们准备放弃说服他的前一秒,他忽然说话了:“我同意——但是……”
他已经能想到王曼昱要问他“为什么”的样子。她总是喜欢问他,输球要问,赢球也要问,喜不喜欢要问,在不在一起要问,花种什么颜色要问,礼物什么款式要问——她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而林高远是一本属于她的答案之书。
“算了,她那边我去说服。”他又补充道。
楼道里狭路相逢,他甚至来不及编出一套合情的理由,岁数是唯一的借口。王曼昱难得没有笑,只是看了他很久,最后从光里转身离开。他第一次觉得不安和害怕,好像有什么即将一起从身体中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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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赛事紧锣密鼓拉开帷幕,名单上王曼昱果真只有女单和女团的项目,行程匆忙到来不及告别,他们又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天各一方。
天坛公园东门口的小老太太好些天都没出摊,林高远蹲了好几天才买到种子,甚至忘了网购。好几年前答应给小姑娘种个花园,却总是天南海北的训练比赛,一直搁置到现在,他照常往箱子里塞了几个新买的玩偶,坦然打了个休假报告飞去威海。
停赛是和教练组商量好的,年关休一个月假,三月能赶上师弟师妹们集训,刘主席也有意留他以后在队里执教,所以无论是切磋指导还是训练,这个节奏都刚刚好。
唯一不好的是,王曼昱还有很久才回国,他们要错过这一年的生日。
院子里才逃脱冬天的土壤被翻得松软,林高远细细划分了每一科植物的归属,除了自己定下的每日训练外,大半时间都靠在阁楼的沙发上昼夜颠倒地看比赛直播。
顺便,等花苗破土而出。
第一根花枝伸向太阳的时候,王曼昱终于回来了。四月的天还忽冷忽热,但六七十天没见面的情人胸膛和脸颊都温暖至滚烫,隔阂和误解从来都是纸做的老虎,哪有什么比爱要紧。
小姑娘照常伸手问他要生日礼物:“今年是什么形状呀?”每一年都是项链,他们都熟悉这一套。
海风从小镇边缘吹来,太阳光铺天盖地洒进屋,三十岁的林高远忽然觉得紧张,像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送小姑娘礼物时一样。
那一年他想要送件首饰,买了条卡地亚的LOVE,在心里计划着如何年复一年送齐整套,然后把小姑娘娶回家,项链上的环路纹理都与同系列的戒指一模一样。
这一年,他买了那对戒指。
“等会儿吃完饭给你。”他的小姑娘不带手链、不带耳钉,他想来想去,怎么都送不齐“三金”,干脆不要绕圈子了——
反正他想送的,从头到尾都是戒指。
……
后来是怎样的不欢而散他都无法回忆,人的大脑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来自我保护,他只能记起王曼昱红着眼赌气说,如果只剩她一个人,那她也不要走下去了。
林高远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海浪声从阁楼的窗户涌进来,他的五感被拍的七零八乱。他想做小姑娘的牵挂来着,可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怎么会成了牵绊?
那是林高远最后一次自作主张,以大人的身份单方面做出了决定。
分别从来悄无声息,搬出合院的那一天他们都没说太多的话,只有打开又关上的大门发出“咔哒”的声音,好像每一次出门买菜的普通早晨。
从那年起,他错过了他的小姑娘每一年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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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生涯以拿得出手的几枚金牌结尾,退役顺理成章,他的小姑娘也打成了业界的活招牌,商务接到手软,和当季的顶流上同台综艺,甚至有年轻的体育记者穷追不舍,还在社交平台晒出亲密合照,所有队友识趣地三缄其口。
所有情节都默许他离开。
到底没留队执教。他起初只想远离,可处处都是王曼昱的身影。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公交站牌上、便利店里的海报上、电视节目里……
一切和乒乓球有关的、无关的地方,都有她的身影。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消失。比了二十多年赛,他并不多留恋那样红蓝的地方,开俱乐部教小朋友打球也好。
家人最终接受了他的选择,甚至介绍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给他认识。恰巧赶上于子洋出差,叙旧也绕不开旧人,王曼昱和记者的合照就挂在聊天记录的末尾,好像是要手机这头的人评评理看两人的耳廓像不像。
林高远想起来,好些年前他们如出一辙的寡淡眉毛也是球迷们最喜欢讨论的。
于子洋顺手打开才察觉到不好,下意识就想关掉窗口或屏幕,林高远只是笑:“挺好的呀,这小子跟了咱们比赛好几年吧——”
那就往前走吧,哪怕是各自。
后来林高远真谈了女朋友。
有场比赛临时让省队绑去做一周场外,被张鑫缠着收他的小堂妹做徒弟,有一次着急去学校接张萧瑜赶场,被年轻的班主任当成心怀不轨的男人截住,盘问了十多分钟,直到小丫头憋不住笑出声来解释:“Miss,呢位系我师傅,世界冠军林高远,你唔识架——你百度,一定有佢相。”
年轻女孩才进学校教书两年,看起来和学生没什么分别,脸上有了赧意,抿着嘴道歉又笑了笑,唇侧压出浅浅的酒窝——像谁呢?林高远一时有些晃神。
广东人总是中意老师,两家人都算满意。
决定订婚的时候,女友的舅舅恰好新开了一间邮轮餐厅。两家人凑在一艘白色的游轮上共进晚餐,细小的灯串和气球把舱里铺的满满的,让人头晕目眩,总担心气球要被穿堂的海风吹破。
林高远忍不住出去透气,密密麻麻的电灯投射在近海面上,翻涌出金黄色的亮光——但还是太暗了。
林高远想,还是没有真正的夕阳铺上去好看。橘色的光该铺天盖地斜斜洒下去,近处斑驳,远处连成一片,像用金子铺了条往地平线去的路。
那时候王曼昱总问他,要是真踩上去,能走到太阳里吗?
太阳多好啊,金灿灿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金牌。
林高远只是笑,露出几颗光洁的牙齿,说,还是别了吧,怪热的——要金牌我们一起打,哪用的着奔太阳去。
……
是他食言。
和以前队里的兄弟们喝酒的时候,林高远特意戴上了订婚的戒指。戒指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中规中矩镶着颗钻,不能太小,显得不重视,也不能太大,免得盖过了真正结婚时戒指的光彩。
这些讲究都是王曼昱说的,那时候林妈妈把王曼昱当亲儿媳妇疼,什么都聊,连以后结婚的红布要扯几米都有说法——可他们到底没走到那一步去。
酒意上头却不上脑,只是直直地冲向眼眶。他红着眼碰了一杯又一杯,全是熟悉的脸,偏没有那一张。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合照时特意将戒指露了出来,新闻里在曝光,朋友圈在流传,他做了一万件刻意的事,却越绕越远,这一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看到后生气,还是希望她看到后,能更坚定地一个人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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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婚也没结成。
女友来接醉酒的林高远,海风把闪烁的星星都吹到手边,他伸出手迎着风抓了抓,气流穿过手指紊乱又飘远。他忽然笑着问,宝安的风……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变啊?
半晌又指着小小海湾的对面正在灭灯的摩天轮道:“我们去坐那个吧!”大约还没从酒桌上缓过来,林高远还是一口清澈的普通话。
女友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扶他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安抚道:“人哋喺熄咗灯,即刻闩咗,我哋听日去!”
林高远的频道却仍旧没换过来,只是抓着她的手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远处那架摩天轮。
“去吧,去嘛——”逐渐浑浊的气声带着难辩的酒味,这一整晚见了太多老友,沾着灰尘的回忆迎着风铺天盖地吹来,他的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个久远的影子。
“去嘛……曼昱。”
上一次没有去成,这一次我们再去吧。
去最高的地方看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城市,看远处的海和脚下的岸,或者什么都不看——当作这一晚,这世上只有你和我。
……
林高远酒量虽然不好,却从不断片,所以酒醒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打电话道歉,对方倒是接了,只是过了夜的哭腔并不明显,还能冷静地讲分手。
电话的那一头带着兹拉的电流声,女友说,不是因为喝酒说错话,也不是因为家里的奖牌一定要分两个柜子放,一边是和王曼昱一起赢来的另一边是其他所有,更不是因为柜子最下面的小抽屉里,那一对永远闪亮如新的卡地亚LOVE戒指。
……只是我们都不是彼此要找的人。
而已。
于是女友成了前女友,订婚戒指摘下的第二天就忘记了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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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萧瑜越打越好,林高远也不再坚持,领了几套粤队的新队服就带着徒弟上各地打比赛。进国家队也只是一两年间,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头发越削越短,身板却越长越高,骨架倒是和张鑫一样细巧。
好几年没回过总局,天坛东路的风一样的大,路边的树叶闪烁着春天的太阳光,张萧瑜背着球包低着头走在前面,身影在光中一晃一晃,林高远抬头时,恍惚以为是十八年前——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王曼昱。
张萧瑜以前就问他为什么非要讲普通话,林高远敲她脑袋,说将来去国家队好沟通。“你看,这不是用上了?你普通话讲不好,国家队的教练怎么带你?”哪怕到了国家队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他心里仍骄傲这个小徒弟。
“那——别人都叫我萧萧,师傅你为什么一定要叫我萧瑜……”眼见话题越跑越偏,林高远难得皱眉,又发了个刁钻的台内等她挑打。
小徒弟轻轻松松把球送回来,笑嘻嘻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你柜子那事儿还是我先观察到的——但是抽屉我没翻哈,是未来师母打扫卫生看见的——噢也不能叫未来师母了,唉……”
还是有些遗憾的,毕竟是她的中学老师,漂亮又可爱,亲上加亲谁不喜欢?
可林高远的命门和开关,早就锁住在那架高高的柜子下小小的抽屉里。
国家队不像地方上那么多喜好或忌讳,训练馆的墙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冠军照片,楼梯口的饮水机也贴着代言人的海报,合作伙伴和赞助商的名字都在大厅的一侧写着。
到处都是那个和她名字相似的人,张萧瑜终于把师傅身上所有奇怪的秘密串了起来。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知道即便自己问了,林高远也不会回答,他躲了这么多年,又如何一朝把自己剖开。
再三和队里的旧识嘱托过关照后,林高远还是离开北京回了广东。
熟悉的地方多呆一秒,都要被回忆凌迟。
走之前张萧瑜抿了抿唇,冒着最后一次被加训一万米和两小时体能的风险说道:“师傅,戒指买来不戴很浪费诶。”
飞机又一次从北往南,云层高低聚散,纵横交错的公路变成地图上的细线,他想起来那一年从合院里搬走时,随手拿了张布满折痕的地图包住几枚金属的领夹。
那张地图上也有根细细的铅笔线,从中国的最北一直划到最南。
头顶的广播莫名放起了钢琴曲,他下意识跟着哼了哼调,Mariage d'Amour ——梦中的婚礼。
前座的人忽然回头看他:“林高远——真的是你?我好多年前采访过你,那会儿还在WTT,你还记得吗?你还说你睡不着都听钢琴曲……对对,就那次。”
他点点头,试图用礼貌的笑来掩饰没记起来的事实,却忽然愣住。
很多年前他和王曼昱去听理查德的音乐会,小姑娘说以后婚礼上要放那一整张专辑,水边的阿狄丽娜要放,梦中的婚礼也要放,他笑着点头全都说好。
然后每晚都开着单曲循环,在梦中把两人的婚礼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从西边落下,窗外蜿蜒的东海岸数十年都不改变,日光拉出长长的霞线,深蓝的夜一寸寸浮出海面。
原来最后,还是在梦中。
回到家后,林高远就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了那对戒指中较大的一颗,对着窗边的月亮郑重其事地戴上。
梦中就梦中吧,孤零零的戒指也算相爱过。
反正他想要的婚礼,至始至终只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