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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指导打电话来关心的时候,方博也刚好来敲门,一楼的门铃“叮叮叮”响个不停,王曼昱一只耳朵夹着电话掀开被子,从阁楼上下来开门。
“好好好,那我挂了啊师父——”她哼哼唧唧的撒娇惯常只对着肖指导和几个师兄,拉开门用明显睡了太久带着轻微水肿的眼皮睨了方博一眼,“一大早也不让人好好睡觉……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方博倒不愿意管小姑娘家的事,但上热搜这样的事,肖门多少轻车熟路一些——况且张继科前脚在综艺上带着马龙卖了小师妹,后脚就出了这样花哨的事,于是王曼昱的名字在热搜上就挂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后面还带着另一个名字。
开幕式上王曼昱晕倒的消息当时就被在场记者捕捉并冲上了话题榜,女战神也会低血糖的搜索指数一整晚居高不下,丝毫不亚于下面那条——林高远第一时间抱起她冲出去找队医的视频。
后来又多了一条视频,是林高远抱着她上了自己的车,以超出正常范围的配速开回了冠军小镇。
刚巧前一天播出的综艺里仿佛预见般的cue到了两位绯闻主角,因此紧跟在后面的第三支十万点赞的视频片段是:
马龙比划完朝张继科摆摆手,“不是不是,就以前跟你师妹——那个……”
张继科一拍大腿:“林高远。”
……
于是两人十多年来的经历被详尽梳理,一连串“爆”和“沸”带着热烈的小火苗将沉寂多年未有交集的两个名字在话题榜单上挂了一整夜。
上一回这么热闹,应该还是奥运会夺冠。
十几岁时还不谙世事,她没头没尾地对记者说幻想爱情是火红色的——那时候她总是答不上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几秒钟想不出答案又非要作答,她只下意识觉得,就热烈一些吧。
热烈就很不错。
王曼昱仔细端详着许久没并排过的两个名字,原来最火红,也只不过是这一场排山倒海般的余震——如果还能算作和爱情有关。
她不动声色关上手机屏幕:“你就为这个来的?”
“什么这个那个?肖导急得头发都快长出来了,我刚到青岛,屁股都没坐热他就要我来威海看你——”方博背后编排自己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损,又揉了揉她凌乱的脑袋瓜道,“你科哥说他错了,下次回北京带帅哥儿给你赔罪。”
王曼昱抿了抿唇道:“别下次了,让他把人给我备好了,我这两天就打算搬回北京。”
方博下意识点点头,“行行,都行,但你得先……”话说一半才咂摸出刚才那句的意思,道:“等会儿?回北京啊?你说的啊,你这回最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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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环里的老破小收拾收拾倒也能住,张继科原本在自己家小区给她相了一套房子,王曼昱以搞不来车牌不方便开车拒绝了,最后在潘家园附近找了个一居室。
挂了好几年职班该上还是得上,离体局近,又离天坛有点距离。她一边把钥匙插进缩孔一边回头看,电表箱附近的快递盒子堆得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收,对面绿色的栅栏门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头顶的灯因为起伏不定的电压和老旧的线路从昏暗的微亮缓慢提高明度。
她抱着根半米长的法棍一时找不出一个可撑雨伞的空间,于是又兜着滴水的伞尖快步走到阳台。窗外黄绿的春叶还未来得及茂密又被濛濛的春雨打湿,楼下路口前一天有人烧过纸堆留下的黑痕浸成斑驳的灰泥,她将伞撑开放在地上,才看到隔壁阳台的窗沿上蹲着只不大的猫。
蓝灰的足毛贴在雾蒙蒙的窗玻璃上,她只能隐约看出是只英短。两家窗户都紧闭着,阳台间原本也有一米多的距离,但她仍没头没尾喊了声:“爱丽丝!”
名字是随口喊的,王曼昱也不信它真能听到,于是学着它也趴在窗户上。
猫看着雨,她看着猫。
或许是察觉到这一侧突然出现的人类面孔,那只猫也偏过头看着她。雨仍旧嗒嗒地打在窗玻璃上,流出蜿蜒排列的纹路,世界都扭曲模糊。王曼昱忽然意识到,好像是时候养只猫了。
好些年前她嚷着要和林高远养一直猫,林高远问叫什么,她擦了擦手心的木柄随口道:“嗯——就叫Alice!嘿嘿……”两人匆匆在脑海中幻想完尚遥不可及的生活,然后转身又回球馆训练。谁也不能真养一只,背着天南海北的跑。
但现在可以了。
电话在屋里响起,王曼昱嘟起嘴单方面发出了一声短促逗弄的声音,象征性作了告别。
张继科真把约会的时间地点都发了过来,甚至信誓旦旦保证比楠姐介绍的靠谱,又道:“养猫?哎刚好,小柳她们家电线之前生了好几只,之前一直在朋友圈找领养,我问问她送完没有。”
是从前的队医,刚进队的时候给王曼昱按过,好几回把她按得流出了生理性泪水,自己也吓坏了,两个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在理疗室蓝屏风后面大眼瞪小眼。
见面的时候小柳抱着只蓝猫朝她招手:“还真是最后一只了,他们都抢着要。上个月队里那谁还找我抱了只走——”
“谁呀?”王曼昱小心翼翼接过三个月大的小猫抱在怀里,伸出指尖挠了挠它下巴,漫不经心地接话。
小柳被幼猫分散了注意力,也伸手去挼它脑袋,“哎——我跟你说,这猫有点不亲人,随电线了,但脾气也不坏,这个你放心,它要挠你你就揍她……”仔细叮嘱了她一堆注意事项,又想起什么道,“博哥俱乐部要八周年了,他最近憋着活儿呢,你到时候一起来吧。”
王曼昱知道她好心,怕自己刚回北京一个人没趣,笑道:“最近忙着谈恋爱,可不一定有档期——让博哥自己来求我,出场费低了我可不去。”
男朋友其实尚未敲定,但她已打定主意,明天的相亲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都要试着谈下去,倒不是破罐破摔,只是期望着崭新的未知的一切,能把结痂的沉疴,从过去,变成过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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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胡同两边都是灰蓝的私人院落,偶尔夹杂了一两间外表不起眼内部却别有洞天的咖啡馆,她索性坐在院子里玉兰树下,春分过后的北京城一蓝如洗,头顶密密麻麻的春花挤在枝头,角落的小洋槐也新发出黄绿的嫩芽。
咖啡师拿出一张滤纸,掐着时间和温度从狭长的不锈钢壶嘴里倒出棕色的液体,太阳光越过屋檐照在吧台前,半空中流动的咖啡因都闪着金色的光,大约是太久没这样期待过一个春天了,她总觉得这个崭新的春天会有不一样的事将要发生。
多好的春天,值得她往前迈一步。不知不觉又看得出了神,直到来人轻轻拖开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又坐下,她才转过头来抿起嘴礼貌笑了笑:“你好——”
微褐的发丝和头顶白玉兰的叶子一起发光,瘦削的面庞白了许多,她有时候记性不太好,但这张脸她实在见过太多次了——从十四五岁开始,她就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看见这张脸。好像是训练馆的安全门后,好像是某间基地餐厅的桌子对面,好像是漆黑无灯的操场,好像是某张球桌旁的毛巾桶边上,好像在镇江在北京,在澳门在新加坡,在东京在休斯敦,在深圳在哈尔滨,也可能是在威海的厨房里,或者阁楼上。
那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后来才知道他蓄谋了太久,只可惜这个太久还没久到一生,又悄然断掉。
王曼昱眨了眨眼,盯着那颗唇上痣笑了笑,一瞬间脑子里蹦出好几万个念头来——最呼之欲出的那一个是,张继科的球杆和鱼竿,她高低得撅折一个。
回过神来她仍端着礼貌的笑容,又不疾不徐站起身拿起包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出了黑色的大门。
林高远三两步追出来却没喊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门口的小花坛五颜六色地映在他白色外套,林高远还是爱穿运动夹克,阳光照在他脸上,岁月的痕迹都藏得严严实实,和当年一起打球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就那样沉默地跟在身后,快走出胡同都没说一句话。
路口卖糖葫芦的小推车罩着沾着朦胧白霜的玻璃,鲜红的山楂裹着一层黄亮的糖浆在日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甚至能看出其间细微的气泡和果皮碎渣。王曼昱舔了舔下唇绕过来往的游客走上前,弯下腰仔细挑选,一双漂亮的凤眼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一个这个。”
头发灰白的男人伸手捻了张横纹的雾白糖纸迅速裹了一圈递出来给她,“好嘞——八块。微信支付宝扫这里。”她还没来得及点亮屏幕,身后立刻传来“叮”的一声,骨节分明的左手拿出手机显示已扫码成功。
王曼昱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高远还在身后。他收回手机又从玻璃罩子的顶端摸了条牛皮纸色的袋子递过来道:“吃不完等会儿可以装起来。”
确实是眼大肚子小,尤其这样的零嘴,通常是某一瞬受了莫名的蛊惑想吃的不得了,真咬几口又很快作罢,从小就这样,这些年也没怎么改变。
林高远也没怎么变,一样了解她。
眼前的手悬空了好几秒,她还是没接,只用力地咬了口最上面一颗山楂果,酸酸甜甜的去核果肉绵软地黏在牙尖上。绕过鼓楼的三岔路口好几个红绿灯各司其职地闪着,每一侧灰色的路沿上都站着成群结队的少年少女,她抬头挡了挡太阳光,又往前走了两步,刚踩上黑白的斑马线又被人拉回去——
“红灯。”
林高远指着对面竖直的交通灯道:“那个是那边的。”她抽出手看了看,又退回来沉默地站好,直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绿灯亮起又重新前行。
春夏的衣衫轻飘飘荡在风里,如果不是路边小店的电子屏幕上闪动着真实的北京时间,她几乎要以为回到了二十来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总是这样一起走着,在任何经纬,任何季节。
烟袋斜街西口的臭豆腐店十几年间从虚头八脑的老字号开成了正二八经的老字号,石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挂着相机拍照或自拍,红柱子绿瓦片的官府菜门口站着一排小厮,后海两侧的酒吧一如既往门可罗雀,又或许只是未到天黑之时。
后海算海吗?
王曼昱沿着岸边漫无目的地走,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好些年前两人说要去北海公园划船,趁着休息日一前一后从总局溜出来,到了北海公园门口才发现人多的要命,于是在排队等待和改道后海之间犹豫不决。南门口和北平图书馆正门之间立着一个黄色的破旧电话亭,她拿起脏兮兮的听筒道:“林高远,我想划船。”
那时候林高远在干什么?噢,他笑眯眯拿起另一侧的听筒回答:“好,那我现在来接你,我们马上就去。”然后将黄色的听筒挂上斑驳的银托,又绕过来拉起她的手说走吧走吧去后海。
北海算海吗?中南海算海吗?后海算海吗?两人争论了一路。
他说,这么小怎么会是海。
她抿着嘴微微鼓起一点腮帮子坚持,可人就叫海。
算不算不知道,但那一天他们确实坐上了破旧的小艇,在闪着银光的后海上晒到脸颊额头小臂都发烫,路过有荷叶的片区时还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她没有回到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的他们早和春夏的第一株荷花一起永恒地载入了别人的相机存储卡中。
岸边的柳树下仍有深藏不露的大爷大妈架着长枪短炮对准水面上一无所知的花叶,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道:“吃不了了。”
林高远从外套口袋掏出带着折痕印着红字的牛皮纸袋,接过半串被啃得狼狈的糖葫芦装好,弯着眼笑:“那我给你装起来。”
于是又往回走。
太阳光从枝叶的间隙投出零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王曼昱小声道,“林高远,别跟着我了。”
但直到搭上地铁又出站,走进小区又爬上楼梯,林高远仍在她身后,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过去十几年他都这样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她低着头打开门锁,背对着他道:
“林高远,你是不是叛逆?”
在她想看见他的时候,他消失的无影无踪;在她不在乎能不能看见他的时候,他又总能出现在世上的每一个画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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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关一直走到阳台,王曼昱才找到躲在纸盒背后的猫,她端了小水盂来又蹲下,“Alice,来,喝水。”
小猫喵喵地哼唧了两声,试探的舔了一口又迅速跳上盒子再跳上窗台,她站起身想要抱猫下来,又看到邻居家阳台上那只发呆的猫,原来两只真这么相像。Alice在她怀中动着脑袋,一双漂亮的瞳孔盯着对面,对面的猫也看过来。
她终于想起来小柳说了一半的那句话——上个月队里那谁还抱了只走。
一整夜都在做梦,梦见不知道哪里的海岸边,她拎着球鞋走在潮汐落定的边缘,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翼翼,好像多往左一分脚印就要永远刻在沙滩上无法消退,而多往右一分她又要陷入海里。好难走的路——她忍不住回头,夕阳里笼罩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柔软的头发都晕出一层金色的光圈,那人踩在她的脚印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察觉她回头才道,“放心,我永远都在呢。”于是她就真的放心,继续往前。
是林高远吗?
第二天出门换鞋时终于听见沉静多时的邻居也传来开门的声音,破碎的“咔哒”声在老式的楼道里不断回响,她放开门把手只觉得心如擂鼓般“咚咚”响彻。说不上来在怕什么,或紧张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贴在猫眼上偷看了看。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姑娘正拎着垃圾袋从门里出来。
幸好不是。
她长呼一口气打开门,为某一秒无端的失望感到怅然可笑。
张萧瑜刚要关门就看见旁边一同走出来的邻居正朝自己微笑,她只愣了一秒就立刻打开门喊道:“师父——”
“又忘带什么了?丢三落四的?”林高远拧着眉毛走到门口。
“不是——就是——”她想了想又觉得问林高远实在没用,索性转过头抿着嘴朝王曼昱提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王曼昱前辈吗?”球馆里的海报看过无数次,过去的比赛也学习过无数次,但因为对方实在极少出席各类活动,偶尔出现也只是匆匆一瞥,这一秒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时,又好像和光影中的形状有些出入,她分辨不出,也不敢分辨。
王曼昱张了张嘴,看了看林高远又看了看小女孩,眨了眨眼道,“你认识我?”
张萧瑜抓着林高远的手腕睁大了双眼,仿佛想要跳起来又觉得不够稳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道:“对我,我、我是国家队的,我叫张萧瑜……你是我偶像!”
或许是因为身形相似,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她从小被按着看了无数遍王曼昱的录像。从十六七岁的成年赛崭露头角,到瓶颈期的横冲直撞,再到奥运会,世乒赛,大满贯之路上的每一场比赛,她都复盘过千千万万遍。
而这位前辈仿佛许多年仍没学会如何坦然接受这样热烈的拥簇和仰慕,只抿着嘴羞涩笑了笑道:“呃,谢谢……有机会我去看你比赛,但我……现在要出门了,不好意思。”然后就逃一般转身想要离开。
门开得太久,小猫都轻轻从门里探出头来,林高远没挽留她,只轻掩了家门道:
“Alice,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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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安正对着嘉宾名单排座次,周雨一手挡着张继科一手伸出三根手指道:“我发誓,房子这事儿真不是他故意的,谁能想到那房东俩房子在隔壁呢,胖儿后来去问了,人就买的俩隔壁,自己住的时候打通了的,后来租出去又做了隔墙,那可不就邻居了吗……”
张继科倒没有怕的时候,轻飘飘推开他咬了口苹果混不吝道:“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吧。”
分明过去好些年都没人在她面前提过林高远,怎么只是上了回热搜,像被火苗顷刻间缭起那层遮掩,人人又觉得他们该是一对?王曼昱翻了个白眼,摸了只球精准地砸在他苹果上,“节目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
眼见着救不回来,周雨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丁宁揽过她道,“好了好了,晚上我还叫了几个北大的同学一起,欸——还真有个特别仰慕你的,人还怪帅的。”
周年庆典结束后众人热热闹闹转至下一场,不适宜出席俱乐部活动的几位在编教练亦乘着夜色悄无声息赶来包厢,王曼昱怎么推脱都逃不过被一众师兄师姐按着上了车,整间屋子灌满了新新旧旧的人。
高高低低的酒瓶子堆了一地,中年人的歌单吹口气都能扬起半寸厚的灰,从蔡依林唱到陈奕迅,从孙燕姿唱到林俊杰。一群人围成圈逛了好半天动物园,又开始玩有没有。
马特和许昕凭借眼镜取得绝对胜利,拥有的东西变得愈加离奇,徐瑛彬脱口而出林A后才觉得自己选了个不算好的题目,有林A的人太多了。桌上不少人举起手来,林高远笑中难得带着点骄傲随了一杯。
小柳十分嫌弃地推了推二人道:“用过林A算什么,我见过林高远哭。”
……
终于是个绝佳的题目了,众人不约而同陷入短暂的沉默。
抬起颧骨,弯起眉眼,下眼睑处抬起漂亮的卧蚕,眼尾拥出一些不够饱满的褶皱,顺理成章露出光洁的牙齿——人人都见过林高远笑,总归还是太爱笑了,王曼昱闭着眼都能描摹出他笑起来的样子。她早早退出游戏组,靠在一旁背对着众人认真地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变换的MV,这会儿只听声音都能想象出林高远在另一边笑着的样子。
小柳抬抬下巴道:“怎么样,这个你们没有吧?快喝快喝——”
有不服输的干了杯后追着问什么时候的事,小柳真仔细想了想道:“欸我忘了,好像就有一次曼昱来按肩,我师傅手重嘛你们知道的,要不说铁人呢,曼昱一声不吭,嘴都咬白了,高远和肖导在外面等她,他莫名其妙地就哭了——算哭吧,反正那眼红的跟队服似的——”
“那能算吗?你这白饶我们一圈,得罚啊!”
“怎么不算呢?”
人群吵吵嚷嚷又闹到下一个话题,仿佛只是随手撷起岁月中一捧浪又撒回无边无际的海里。
新朋友也拿了支麦克风凑过来道:“这首我也会,一起一起。”多好的男生,还会唱半岛铁盒呢——王曼昱狠狠在心底肯定了对方的表现。
男生是年少有为的模样,社交也聪明而得体,轻易就能拉近两人的距离。而在酒瓶和胳膊都胡乱碰撞时,王曼昱又不动声色外里挪了挪,说:“我五音不全,你不准笑。”两人笑嘻嘻凑在一起,歌词就代替一切语言组织。
她小声地唱着每一句词,眼睛都亮晶晶的。
直到钟表上的指针又转了几圈,嚷累的人们逐渐都凑过来唱歌,气氛依旧热烈。
这世上有人喝多了会睡,有人喝多了会哭,王曼昱喝多了倒没什么散德行的做派,只是总止不住笑——抿着嘴笑,捂着脸笑,或眯着眼朝着不知名的方向笑,看不清是谁拦着最后一杯说不能再喝了,看不清是谁握着她手说下楼梯当心些。
橘色的路灯从树叶间隙逃逸向四面八方,王曼昱左右看了看宽阔而空旷的马路,从兜里掏了半天才拿出手机来,凑得十分近却怎么也解不开面容锁,几乎要朝地面栽去。林高远一把捞过她,又拿过手机放到合适的距离解开面容锁,柔声问道:“要给谁打电话?”
小姑娘脸颊上都是酒意熏蒸的微红,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讯录,往下划了划迷迷糊糊道:“他——”
屏幕上依然是最熟悉不过的三个字,从横、竖、撇、捺开始——「林高远」。拨出去时显示的号码还是他许多年前北京的电话,早在退队那一年就换掉了。
连同整个人一起,决然注销在她的世界。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嘟——」
拖长的机械音循环响过几次后自动挂断,王曼昱扁扁嘴,好像要哭,又好像已经历过千百次般驾轻就熟,她抹了把脸又轻呼了口气,盯着最近通话里变红的三个字看着。荧幕亮白的光在夜色中打到她眉眼、鼻尖、唇峰上,几乎透明。
林高远扶她站稳又在前方蹲下,轻轻的叹息微不可闻:“上来——”
“带你回家——”
小姑娘比在役的时候又轻了许多,搂着他脖颈把滚烫的脸都贴过来,小腿在他腰间一晃一晃道:“我还——想唱歌!”浑浊带着撒娇的口吻把字句都拖得极长。
林高远忍不住笑,唇边的小痣轻微上扬,道:“还想唱?就这么高兴?晚上这么多首还没唱够?”
王曼昱摇摇头,脸颊在他耳廓上蹭过:“嘘……最后一首,最后一首……不一样……你别说话啊——”
林高远点点头,薄薄的气声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几乎连不成流畅的音节,却仍能听出歌词。
“……全世界都在窃窃嘲笑……”
林高远没说话,她却自己打断自己:“我刚才不敢唱,我怕他们都笑话我——他们都笑话我好多年了……”
“……”
“……”
“……一个远远的微笑,就掀起汹涌的波涛……”
她声音依然带着不属于北方少女的轻软,又掺杂着浑浊的酒意,唱到这句好像又被逗乐了,忽然笑起来伸着细长的两指去捏手边人的脸颊:“嘿嘿——远远,笑笑,笑笑嘛……你以前那么爱笑,怎么都不笑了……”
……
“当时那些快乐多难得美好,你真的有办法舍得不要,才刚成真的美梦,转眼就幻灭破掉……”
纤瘦的骨节沾上了滚烫的液体,她往前凑了凑去看,却因为太靠近反而看不真切:“你怎么哭了?远远你别哭——你不是最爱笑了,你哭什么……”她顿了顿又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林高远,我都没哭……”
“……你凭什么哭?”
……
“我没哭——你继续唱,我在听。”
路口的交通灯闪着密集的红色光点,王曼昱忽然闹起脾气,踢了踢小腿在他大腿面上道:“我不唱了——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唱了!”
林高远放下她,两个人就站在街口地红绿灯下面,他眼眶红的像只货真价实的兔子。她眨眨眼笑起来,睫毛上也挂着莹莹几滴反光的液体,晚风掠过宽阔的马路吹醒她最后一丝醉意:
“林高远,你也来看我笑话。”
“看我停在原地,看我匍匐着往前,看我相亲看我对着别人一筹莫展,最后关头又替我挡酒,你都看到了,你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就是非你不可是吗?”
“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你不想看我笑话?不想证明什么?还是说,你今天本不想来,是他们非要喊你来的——”
音节如烈火中将烬的栗壳打断所有锋利的揣测:
“我不想算了。”
?
被打断的话被拦在千钧一发的崖口,什么叫不想算了?她张着嘴眨了眨眼看他,仿佛没有听懂。
“王曼昱,如果你现在是清醒的,我告诉你,我不想算了。”
明明你也很爱我,没道理爱不到结果。
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王曼昱笑着伸出双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推,两人就离开了好远。
“你不想?哈?原来你……不想啊?……可不想又怎么样呢?”她眨了眨眼,细小的泪珠粘在睫毛上闪闪发光。
“……林高远,我说算了,难道是因为我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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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又回到赛场,红的黄的蓝的颜色斑驳地重叠在眼前,分不清是哪一场或哪一年,只有高速旋转的小白球倏忽飞出又飞回——幸好是圆的,无论哪个角度看去都不会变样。
他紧紧地盯着每一板的角度,像从未打过一场如此漫长的相持。
靠着本能的肌肉反应接过迎面而来的刁钻球路,如同那日靠着本能第一时间从凌乱的钥匙串里摸出属于回忆的那一支,太紧张以至于冰凉的金属在手里颤抖了半天也没能插进锁孔。
记不清楚那一刻脑子想的是什么,只是小姑娘唇色煞白倒下去时,条件反射的紧张像刻在基因里一般与生俱来。记不清趁她昏迷时注视了多久,记不清来自旧友的指责,记不清卧室和阁楼的陈设,记不清如何离开。
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咸湿的风裹挟着十年如一日的南海浪声打着圈钻进窗户,王曼昱喝完了一整碗过期瑶柱熬出的海鲜粥,说算了吧。
好像是那天出了院门后在小镇里兜圈,又好像是过去日复一日的在训练中绕着场馆兜圈,是谁绕着心中最珍贵的爱兜了许多年,最后又回到原点?天地都熔成一个旋转的圆,他觉得头晕。
能不能别转了?
……
醒来的时候Alice仍蹲在阳台上发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枚无主的戒指,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又看,不会变色的贵金属反射着四面八方的波段,多漂亮,像暗夜中的日光。
张萧瑜郑重地在微信上向偶像发出了观赛邀请,再三重申威海离北京真的一点也不远,飞机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只差发出一个流泪猫猫头说求求了不要拒绝。
戴着林高远的工作牌走进场馆时,王曼昱听见年轻的工作人员说,家属直接进就可以。
家属?
如果爱情真如网络上的流言一般绚烂,他们也如绯闻中那样绝配,或许早就是家属了,每天早晨起来辨认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咪的技巧甚至会超过当年辨认同侧球桌上的两支林A。
赛后张萧瑜捧着球迷送的花径直走来塞进她怀里表达崇拜与感谢,媒体和主办方的镜头立刻就跟了上来,为徒弟背着包的林高远顺理成章入镜,绯闻好像又坐实了一些。王曼昱不合时宜地想起合院的小花园又许久无人打理了。
被林高远送回小区时两人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咕唧”的声音,或许邀请回家吃顿简餐也算作基本的礼貌,她犹豫了一路还是在开门的一瞬间问出口。
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一楼的门锁在搬回北京的前一天就换了密码锁,她特意选了一组和任何人的生日都无关的数字,试图显得洒脱利落,这会儿才发现是自讨苦吃,陌生的数字排列组合因为几乎没有使用过而轻易沉没在海马体附近的细胞海中。
打开手机APP,忘记密码,重新设置——
林高远熟练接过她的手包道:“不着急,慢慢来。”像许多次在她背后撑开放水杯的网袋,或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麦,像所有生活的荆棘又重新被细沙掩埋,湿漉漉的海滩上只有阳光晒过的温软触感。
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历程。
登陆一个久未访问的网站却想不起密码。点击忘记密码,根据要求重新设置,又提示与原密码一致。
揭开巨大的白布,所有家具光明正大地重见天日,外卖需要四十分钟才能送到,午后的阳光烘的整座阁楼都暖洋洋的。于是眼皮就开始打架,她窝回熟悉的小床上道:“好困……林高远,我睡一会儿。”
被点名的人正弯着腰在破旧的斗柜里寻找着生锈的园艺工具,头也没抬道:“你睡吧,外卖到了我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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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就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日头正西斜照在手边的薄毯上,桌上的外卖甚至连封口都没有解开,食物早变得温凉结块。安静的阁楼上只有隐约的海浪声哗哗地传来掀起轻薄的窗帘,她几乎要疑心自己仍迷失在某个寂静的海岸。
在下意识大声喊了一声“林高远——!”后才察觉出声带的收紧,超出预期的分贝轻易就压过了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原来还是会紧张,还是怕失去。
“哎,这呢。”
声音遥遥从楼下传来,她立刻弹起来趴到窗边,花园里的泥土被垦地松软而整洁,台阶上的花盆齐齐垒成一排,三十五岁的林高远在属于他们的花园里逐一救活所有一切。
他直起身子朝楼上招了招手,“醒了?”王曼昱点点头,迅速转身找回被踢开的拖鞋穿上冲下了楼。
沾满泥污的橡胶手套和宽大的围裙正脱了一半,林高远站在大门口就被人抱了个满怀。纤瘦的小姑娘挂在身上怎么也不松手。
“怎么了,做梦了?”他其实还担心着迟到的回头是否真的有用,这会儿又分不出杂念来,只觉得整个世界又回到他怀中。
王曼昱重重点头道,“嗯,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你又走了。”
或许几小时前的她尚有一丝犹豫和踌躇,怕旧爱早已遗失,怕情绪重蹈覆辙,怕岁月冲刷过的海滩其实什么都没留下。而一切的犹豫和踌躇在醒来的那一刻,忽然就没缘由地消散。
林高远,林高远,林高远。
她曾在赛场上,奖台下,采访中,在许多个日子里无数次喊过他的名字,不同的是语调,相同的是她仍想要听见回答。
林高远揉揉她头发笑眯眯道:“没走,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
她这才安心地回想着漫长而离奇的梦境:“梦见我们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顿了顿又道,“但也从没分开。”
“然后呢?”林高远拉着她的手,两人又一步步回到阁楼上。
“然后……好像私奔了?”无厘头的梦境里仿佛是他们,又仿佛是别人。她记不太清楚,说出来自己都笑了。
林高远也逗乐了,稀薄的眉毛和双眼都弯成漂亮的弧线,他一边拆着放凉的外卖一边道:“哈?然后呢?”
哪有那么多然后?王曼昱嘟着嘴不满道:“不记得了,你觉得然后应该怎么样?”
床底下翻出折叠的小桌支起一个简陋海边餐厅,他们不约而同想起许多年前没过成的那个生日。他低着头摆好碗筷,仿佛真的思考了一下剧情的合理走向。
“结婚吧。”
……结婚吧。
王曼昱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还是——
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戒指戴上手指,却不是曾经新闻里见过的那一只。“之前手上的痕迹是这颗戴出来的——”
其实这件事在她决心走出合院的那天就知道了,但这一刻好像也没有必要打断,或许亲耳听彼此的陈述亦是他们沉疴宿疾的解药之一。
他又从脖子里摸出了一根链子,上面挂着形制相似但尺码小了几号的另一枚,“生日礼物,那一年的。”
不用叙述冗长的定语,他们都知道是哪一年。他们在阁楼上支了张小桌子庆功,还要补过生日,最后不欢而散,第二天林高远就离开了——的那一年。
她有点想笑,经年的委屈终于在眼眶中汇出一片微缩的海,或许是世上最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能算海吗?
如果真算,也必定是片没有海岸的海。透明咸湿的液体朝着出口横流,仿佛搁浅的鱼又重新漂流。
跌宕的音色忽然变成宣泄的哭腔,像摔了一跤后扑在最亲的人怀里最负气的控诉,只是仍一字一顿带着专属于她的柔软:“晚了,林高远——太晚了,你见过谁生日礼物晚这么久——”
哪怕相爱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证据,此时此刻的林高远仍不敢确信能否得到肯定回应。是太晚了,如果时间割出的伤口任何解药都无法救助,他也只好认下所有结局。
像年少时面对无解的球一样,他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那你,还要不要——”
有什么在碎裂。
锋利的字句原本像刀,顷刻化作温暖明亮的光,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每一粒尘埃都在等待这句回答。或许她有一万个理由来拒绝,但这一秒的爱意汹涌偏离,她终究找到了唯一可沉沦的证据。
戒指还在林高远颈上挂着没摘下来,她伸出手直接套上,又抿着嘴往前用力拉了一把,两个细巧的鼻尖无限贴近:“你想好了,这次没机会再走了。”
风带着白色的轮渡靠港,细沙一寸寸朝海岸偏移,阳光不分四季和昼夜的输送暖意。林高远笑着伸出手臂用力抱她,又握住她手轻轻地亲了亲,小声回答:
“十几年前就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