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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从Lily变成了莉莉安，张安也一时没想起来，只是被关珊嘲笑了很久说实在是土得要命，听起来像戴着眼镜在南方庄园里指挥剪草机前进的老太太。
一开始是林高远使坏，问她如果记者提问，他称呼Lily好还是称呼张安好，她说都可以呀，林高远朝灰黑的胶皮哈了口气用手掌擦了擦笑眯眯道，莉莉……安？
后来中国队的球员们听见了，接二连三的叫起来，连迪亚兹都用西语的音节喊她：Lillian，莉莉安——她特意去找了宋冬野那首歌来听，刻意拉长的故事和拖慢的腔调，倒是跟自己一点边都不沾。
她有次鼓起勇气问林高远，你喜欢民谣吗？林高远眨了眨眼看她，摇了摇头反问：“我看起来像喜欢民谣吗？”
其实是首不打紧的歌，说的时候恰巧想起来罢了。可是不喜欢怎么记得那样清楚？
直到听见王曼昱轻声喊她，Lily，你明天上午第几场？
她忽然莫名联想到那首歌里穿着绿裙子从火焰中走来又沉入海底的女子。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穿着球衣短裤，正往额上戴着发带的小姑娘，明明不像。
但女生的直觉从不骗人。打球的女生也是女生。
她直觉就是王曼昱。
完整一点说，Lin is falling for 王曼昱。
接到名单的时候她还雀跃了好几天，休斯顿结束那会儿两家乒协和和美美又跟记者许了以后多多合作，她盼了许久，才终于又配上。Kanak甚至大半夜在Facebook上嚷着要她快点主动出击，最好把林高远追到美国来——反正除了中国队，他到哪里都是最漂亮的人气王，他一定乐意的。
她摇摇头，他才不会乐意。
张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挠了挠额角，对眼前身材瘦长却有着小女孩面孔的人道：“第一场。”顿了顿又朝场内抬了抬下巴，“林高远在那边。”
王曼昱眨了眨眼，话却依旧不多：“啊，不用，你们练吧，你帮我把这个给他，谢谢。”说完递给她一条护腕，然后转身毛巾捂住半张脸边擦边走出了场馆。
把护腕递给弯着腰拉伸的人，张安才发现他已经偏过脑袋朝安全出口看去，她自觉站去对面道：“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林高远才站直身体重新拿起拍子，她又忍不住问：“她总是这样一个人吗？”像莉莉安一样，后面半句她没说，女孩子的心思总不好太明显。
肖教练不算的话，王曼昱好像是不怎么和队里人交心，虽然也会和同队的姐妹们同进同出，却没有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林高远正折身去捡球，不由得抬头看她：“怎么会？”
她没由头再多问几句解释，只好专心从塑料盆里摸出一颗颗球打过去。
一侧的大屏幕上还循环着诸多世界冠军们为比赛录制的VCR，张安看了眼墙上巨大的电子表，最后发了个转不转，被林高远迅速摆了个斜线，她笑嘻嘻道：“你就喜欢她这样冷冰冰的世界冠军吗？”
她想起那声清澈的“Lily”，像剔透的冰原沉入深蓝的海里。王曼昱是少数一板一眼喊她名字不笑闹打趣的人，是记者和外协会球迷眼里最难接近的女球员，话少又不常笑，像座没温度的冰山。
“她不是……”林高远从来不主动谈起她，但真要讲时也从不避讳。才要为慢热的小姑娘正名，手机就叮的一声屏幕被点亮，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口中仍漫不经心道，“她和别的小姑娘没什么不同。”
怎么会没什么不同呢？
直到林高远背着包离去，张安也没想明白，沉默剔透的冰山和孤独艳丽的莉莉安是一样的吗？年轻的世乒赛女单冠军和普通的小女孩是一样的吗？王曼昱和别人是一样的吗？
最后一层霞正沉入地平线，早月轻轻浅浅挂在晕向浅墨的蓝空中，像一枚淡淡的吻痕将最寻常的爱昭昭然向世人。体育城的灯星星点点亮了起来，王曼昱站在餐厅门口巨大的散尾葵叶子下面左左右右踢着自己的脚。
远远看去像放学等待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他不动声色走到那双漂亮的蓝色球鞋面前，等待专属于他的薄恼。
没有嗔怪，只有她皱着鼻子看他，哼哼唧唧道：“饿死了，我一会儿要吃两份煲仔饭。”
林高远想起她被粉丝拍到过挨训后一样的哼哼唧唧，可不就是个小姑娘吗？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只剩最后两盏不灭的灯，他还没拿起筷子，熟悉的油酱香味就从她方向飘摇弥散来，手机还支在他碗上放着之前比赛的复盘。
林高远忍不住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如愿领取了一个白眼和一句“别动我头发……”浅白的眼皮重新垂下看着屏幕，嘴里又鼓捣道，“玩你自己的，你不最爱玩头发了——”
不过是习惯咬牙攥一口气，早年和柔软的性子作对，后来和喜欢评头论足的粉丝作对，总之是来来回回烫了又烫。王曼昱却不管他那股叛逆，任他根根头发都拧的像极细的钢丝随时要戳破层层万人瞩目的镜头，偶尔落下一吻然后故意问他洗头没有。
他倒真听话在自己头上拂了一把，又道：“原来你不喜欢啊——你要早说……”
“早说你也还是要烫。”王曼昱头也没抬，一遍将长粒的泰米拌着甜辛的腊肠塞进嘴里一边道，“头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你自己喜欢最要紧。”
这会儿又像个二十来岁的大人了。
林高远抬了抬稀薄的眉毛，等着她将视频看到最后一秒放下筷子，才拎起旁边座位上的包递过去，待她背上又十分熟练地为她拉上外侧小兜上总被遗忘的拉链。
路边的雨树在晚风中摇晃婆娑，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高高低低最后飘落在王曼昱脚边，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错综的枝桠，下意识朝着巨大的树冠伸手而去，却半晌没有叶子再落下来。
她仰起头，下巴尖尖的，嘴巴微张着，半晌又嘟起嘴像个调整了发射方向的豌豆射手：“怎么没啦？”
林高远推推她腰背，指向前方不远处一棵树：“哎那儿那儿，那儿有一片落下来了！”
王曼昱收回下巴，“啊”了一声单手扶着背包往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他：“林高远你快点。”
没有风，没有星，没有月，厚厚的云层快低到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大约是要下雨。轻薄的T恤在跑动中微微鼓起一点波纹，前侧的棉布柔柔软软贴在她小腹上，清晰的肌肉曲线健康又漂亮。
他三两步追上，抱住她道：“昱昱……”
他忽然生出奇怪的念头来，如果舍弃掉头发，是否可以得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的王曼昱呢？
他明明最喜欢的是王曼昱。
小姑娘恰好将那片如雪如羽毛的叶抓在手中，光洁如玉的小臂还抬在半空中，闻言忍不住将上唇掀至鼻底，拧着眉毛道：“哎哎……好好说话你别——”
他眼中咫尺清晰的轮廓和初见时十五岁的小女孩没有两样，甚至和360p纪录片中十三岁小女孩没有两样，圆圆如豆的眼珠子清澈又漆亮，皮肤白得像薄软的绢锻，除了隐在夜色中的一抹绯色——也许是因为听到最亲昵的家人才会喊的名字而感到微赧，也许只是因为才吃过温热的晚饭又在闷热的海边城市追了一片叶子。
林高远笑着不说话，她又拿起那片叶子遮住他眼睛道：“别看了别看了！”
一叶足矣障目。
他索性闭上眼拖着女友的手道：“哎呀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一贯的撒娇，仍能逗得她抿嘴忍笑。
怎么会看不见，离了眼睛，他看得更清楚。
万千人路过日夜循环翻覆的大洋上看见飘流着的冰山一角，而他是唯一的触礁者，跳下轮渡又摒了小舟只身同她沉向深蓝的海底，他才看见那铺天盖地的十分之九。
映入眼帘有一整个世界那么大。
柴米油盐，贪嗔痴怨，都横七竖八地朝他敞着。
王曼昱笑着走出好几步，又大力拉着他往前拖，一边走一边道：“最近测肌肉含量是不是又涨了，怎么这么沉——下次谁再说你瘦弱，你就给她一拳算了……”
还有海面下隐匿的，咧着嘴的笑和一些絮絮叨叨。
他拖住她手睁眼看了看周围，空气中窸窸窣窣的虫鸣是仅有的看客，于是朝她眨了眨眼。
小姑娘心领神会，笑嘻嘻在他唇上“啵唧”一口，然后捂着脸字追句逐一气呵成：“好了回去了晚安拜拜——”
雨是夜里开始下的，春雷挟着濛濛水雾倾覆向整个城市，玻璃窗户上甚至凝出薄薄一层水珠，如丝细雨聚成蜿蜒的小河在零点五公分之外的另一侧垂直流淌，剔透的玻璃窗变成了凹凸不平的雕花玻璃，熹微晨光中的雨树在米白的框内融成一幅塞尚的画。
他按掉闹钟起床才看见早起的王曼昱发来的消息，「离谱我伞被风刮跑了……」
闭着眼完成洗漱换衣服的流程后，还能想起来伸手去箱子里摸出把随身的折叠伞，结果下楼时人早已顶着外套上了前一辆摆渡车绝尘而去，他只好丢给同样揉着眼慢悠悠往出走的王添艺，小师妹抬眼看了看他，撇了撇嘴应了声知道了。
张安背着球包从另一侧下来，身后的马尾照旧一跳一跳的，她伸手招呼道：“嗨高远！”
两人凑在前台登记房间号各借了把伞，湿漉漉的水雾降在尘埃里的人间让伞骨和灰色的尼龙布都失去存在，车窗外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女孩站在路边等待直通巴士，张安再次检查完包里必备的东西后才发现他将窗打开了细细一线，大约是为了快点从睡梦中清醒。
林高远歪过头去看着身后的不断倒退的校车站台，又看到一公里外的巨大摩天轮，想起家门口也有一架，王曼昱嚷了好久要去坐，他还不怀好意地问过到底是想去他家门口坐摩天轮还是想去他家做两公婆。
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微弱的天光，细雨湿了草色，乱风缚上花枝。
轻薄的额前碎发都被打湿成细绺儿，眼神色逐渐从晨醒的朦胧转至清明，漂亮的双瞳亮亮的倒映着整个世界，张安拍了拍他肩膀，笑嘻嘻问：“想什么呢？”
林高远仍迎着窗玻璃与车体的罅隙间那点微弱潮湿的凉意没有回头，只是信口道：“你看，这才像她呢，她跑起来就跟这风一样。”
张安正撩着沾了雨渍的外套一角，抬头见他一边拂着背包外层的水珠一边自顾自低声笑起来，她忽然知道了。
还是王曼昱。
……
方寸心尖上，冰山是她，莉莉安也是她。
在林高远的世界里，一切虚空的事物都具象成了和王曼昱有关的样子，
耀眼的冠军或明亮的光，庞大的冰山或细碎的叶，燃烧的火焰或沉静的海……一切细小的关联都令他想起她。
……
她不在时，风是她月亮是她，夜晚是她，清晨也是她。她在时，她是雨她是叶子，她是黎明，她也是黄昏。
他的王曼昱，是朝夕相处平凡普通的万事万物。
也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