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日月相融,风雨交接,随即大雪飘散,莹莹白白,正当十二月中旬午夜。男人正在榻榻米上熟睡,位于房间角落的暖灯依稀照出英挺鼻梁下落在脸上的影子。他似乎早就习惯奔腾的雪雨,虽然伴随连绵不断的阴冷的是早年落下病根的膝痛,就算卧在温热的暖炉旁也无法舒缓,只好忍过波澜起伏。
雪下了一整晚,将窗棂染上一层耀眼的银白,就连庭前原本强硬的枫叶也未能幸免,零星落在走廊上。屋内烛火摇曳,漫着淡熏香,大雨过后,就算是极寒的冬日,灰蒙的天幕竟也架着彩虹,悄然染上几分春色。
目黑莲是被屋外不同寻常的声响吵醒的。昨晚作画到深夜,缺乏休息的痕迹挂在年轻的面容上显得额外格格不入。他疲倦地披上外衣,借着桌子立起,停缓片刻后便拉开了门。
光线盈盈,渡在眉梢间添加几分气色。虽然眼前的景色颇有雅致之意,目黑莲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来不喜欢雪,因此对着白芒无际的一片蹙了眉,日光被雪地反射的差一些睁不了眼。
压在紫藤树上的雪突然松动,朝地上砸去,枝叶也随着动静微微摆动。目黑莲本来以为是误入庭院的小动物,刚想不动声色地返回房间就在余光中看见一双光着的脚丫从树枝高处荡来荡去, 覆盖的雪之间可以隐约描出一个人的身影,个头不大,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成年人的体型。
这样寒冷的冬日,哪里来的不穿鞋袜的孩子?
“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但那人明显还坐在树上。迫于无奈,目黑莲只好踏入雪地,慢慢绕到树后,冰冷的雪在温热的皮肤上一碰即融,留下潮湿的水渍。好不容易走完这一小段路途,目黑莲抬眸望去,男孩就如此干净地步入他视野。
这一望,目黑莲自己都不知道面前娇嫩的面容会逗留在他心间数不清的年月,仿佛画布上泼出去的水彩,与纸交融,无法抹除。等一个人嵌入心脏时,就无法若无其事地将其移去,每一次牵动都是拉扯,每一秒深情都是更加陷入漩涡,直到将两者分离变成不可完成的艰任。
男孩很白,几乎和周围的雪合成一体,可嘴唇与眼尾都镶着醒目的红,看上去像是冻了很久,加上过于明亮的眼睛和有戳入眼珠趋势的睫毛,如潮汐一般,难免让人心泛起涟漪。他穿着纯白的浴衣,轻飘飘地没有重量,斑驳的光穿过枝叶如剪影散在他身上。在见到目黑莲的那一刻,男孩展开甜美的笑容,宛如荼蘼花一样的透明容颜。
“呐,呐,那位先生,你有没有看过樱花呀?”
目黑莲一头雾水,但也如实回答了他:“看过。” 身在东京,每到入春的季节,空气中几乎飘满了各处跋涉来的樱花瓣,落在地上可以铺满整条大街小巷,对于目黑莲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那你能带我去看看么?”
“樱花一般不在这个季节开花,需要再等几个月。”
男孩听见这些略有些不开心,皱起的眉在眉心搅在一起。他交叉手臂,委屈中夹杂点抱怨道:“哎?要等这么久啊。。。”
目黑莲越来越疑惑,先不说男孩为何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院子中的紫藤树上,再其,他说得一嘴流利的日语,身在东京这种樱花遍地的城市,却不知道樱花的花期不在冬天,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他唯一能想出的解释便是男孩是从偏僻靠海的乡下而来,因此没看过樱花也算说得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男孩歪头:“什么问题?”
目黑莲叹了口气:“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
男孩听闻便笑了,洁净的面容与无邪的笑容极其融洽,那样的脸,几乎没有人能拘他于千里之外吧。他抖了抖脚丫,抚着树干在摇晃的枝上站了起来。目黑莲怕他摔下来,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
“我是神。”
“神?”
“你不信?” 男孩挠了挠头,小孩子气似的撅嘴,更让旁人认为他与他诉说的身份不符,“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目黑莲本意不想信小屁孩的话,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又忍俊不禁想逗他一番。可最终,目黑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小神明,我信。”
“这还差不多。”
他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像清音,雪又落在他肩上。目黑莲描过他倚在树杈上摇摇晃晃的身姿,说:“你先下来,别一会儿摔着了。”
小神明继续嬉皮笑脸,弯着的眼眸像极了夏夜的月亮,下一秒仿佛就要从眼眶中闪下流星雨。他轻盈地一跃便降落在目黑莲面前,风掀起额前的碎发,那样的情景,只能用美艳去形容。
“我是神,先生,我不会摔跤的。”
“那总要多穿几件衣服,现在是寒冬。”
“我也感觉不到冷,多穿好麻烦的。”
目黑莲笑:“那我们先进去好不好?免得有人看到觉得我不是在跟神明说话,而是在跟鬼。”
02
“家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先穿这件将就将就吧。”
小神明拽着过长的衣袖和怎么打都不对劲的腰带,最终放弃:“我就说好麻烦的。”
“一会儿带你去做一件合身的。无论你是不是神明,都不能在冬天只穿一件衣服出门,被人看到了说不定会惹很多麻烦上身。” 他边说便帮小神明整理衣袂,挽起了袖子又打了蝴蝶结,庞大的袖管中露出来纤细白皙的皮肤。
“喜欢什么颜色?”
男孩想了一番,回答:“粉色,樱花的颜色。”
目黑莲没有抬头却温和地笑了:“这么喜欢樱花?”
“嗯,没见过。 ”
于是,下午,目黑莲带着小神明一同去往裁缝店,便定制了一套新的衣裳。
“目黑先生,这位是?” 裁缝边量尺寸边问。
“挚友的孩子,前不久父母因病去世了,老家离得太远,家里又没有别的亲戚,现下由我带至东京照料。”
听闻裁缝就眯起眼睛笑了,徐徐道:“那小家伙,你可要享福了!目黑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呢!”
小神明乖巧地露齿一笑,整个人缩在目黑莲的羽织内,他个子跟十五六岁男孩的差不多,目黑莲又是格外高挑的男人,因此本来停在膝下的布料直接掉到他脚踝。
“你是第一次来东京吧?”
“嗯!”
“东京可有趣的很呢!好吃的好玩的都有,以后让目黑先生带你去。“
目黑莲随着老板去挑选布料和款式,小神明便坐在木桌前东张西望,单薄的手从衣袖中冒出来,正好接过助理小姐端过来的红茶。女孩看上去与他表面的年龄相符,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晶莹的发簪固定。她穿着轻盈的蓝色浴衣,戴着黛蓝的耳环,全身散发着淡淡的百合香,令人感到舒适。
“呐呐,你是跟目黑先生一起来的吧?” 女孩悄悄地问,用眼睛撇了撇背对着二人的目黑莲。小神明不明地点了点头。
“好幸运啊,我也想跟目黑先生一起生活呢。”
“为什么?”
女孩腼腆地低下头:“因为目黑先生一看就是很顾家的男人,温柔又沉静,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他可是东京最有名的画家,很少有人能请他画自画像,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
辞别后,小神明因为不习惯穿木屐,总是走得一瘸一拐,还容易踩到衣摆,目黑莲索性将他驼到背上,两人慢慢沐浴在熹光下走着。街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可一大一小的背影像极了关系很好的哥哥与弟弟,自然也没有人觉得突兀。
“目黑先生,” 背上的男孩突然说道。
“嗯?”
“他们都这么叫你。”
目黑莲觉得好笑:“因为这是我的名字啊。”
“哦。”
“那你呢?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小神明吧。”
“骏佑。”
“骏佑?没有姓?”
“没有,” 男孩用欢快的语气说,“他们都叫我骏佑,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真实的名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怎么来的,我应该没有父亲母亲,说不定是从蛋里蹦出来的。“
目黑莲忍俊不禁,差一点停住了脚步:“你明明是神,怎么说出的话那么俗?跟小孩似的。”
骏佑神明略显委屈:“谁说神就要有君子之风?你是不知道,他们有些个好赌好色,跟你想象的肯定不一样。我不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就溜出来了。”
目黑莲不难想象骏佑描述中的神,毕竟现下的世界中到哪儿都可以揪出几个一模一样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如果一定要将神这个词以物概述,那大概会跟男孩的模样完全重叠。他干净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背在背上就像洁白的羽毛。他身上还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边界,将他与平常人区分开来。那样的背影,仿佛完全舍弃遗忘了俗尘,就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院子里?”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家的紫藤树最大。”
男人又被逗笑,将他往上驮了驮:“好,既然你无姓,叫道枝可好?”
“道枝?好古老的姓氏。”
“不喜欢?”
他摇了摇头,随即问:“为什么叫这个?”
目黑莲抬眸,雪又开始陆陆续续轻落,附在睫毛上将眸间形成水雾,瞬间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背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用手指轻轻地帮他抹了去。
“满雪的道,紫藤的枝,纪念初见,可好?”
男孩开心地笑,澄明的光熙下仿佛身躯都染上细闪。
“好呀。”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亲手木雕的店家,目黑莲将男孩放置在店前的长椅上,说等我一下。不知为何,他安心地坐着,浸泡在衣袂的淡香中,丝毫没有怀疑目黑莲说的话。片刻后,他瞧见男人从店内走出,手里拿着漂亮的樱花枝。雕工很精致细腻,花瓣与花枝完美衔接,刚中带柔,一看就是经历成年积累的手艺。
目黑莲将樱花枝放入男孩手中,柔声道:“送给你。”
风拂过,一颗不为人知的种子正在心中悄然滋长。
“来年春天,就能看见真正的樱花了,道枝。”
03
斑驳的冬日驰去后,迎面而来的便是温润的早春,道枝骏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在目黑莲的宅邸中住下。短短的三月里,毫无征兆地,他和他身边的男人之间形成了肉眼看不见的依赖,就连道枝骏佑本人都未曾察觉。
“道枝,” 目黑莲叹了口气,擒住了在走廊中游走的男孩,“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慢点跑,这地滑,一会儿摔了。”
每每这样的时刻道枝骏佑就会嬉皮笑脸地回眸,开朗的面容像是沾染了阳光。
“目黑先生,你太爱担心,我摔不了,就算摔了也会好得很快的,保证不留印儿!”
目黑莲摸了摸他的头发,放柔眉毛的弯度,温柔地和春天一样包容。风吹响木格纸门廊上的风铃,道枝骏佑的笑声与铃铛的脆响一样轻盈。这几日,他依旧在案前作画,要是气候够暖,时不时也会将画架支在园中的紫藤树前,沐浴着暖阳。
道枝骏佑虽为神祇,可本质也算是初来乍到人间,对许多事物都不太熟悉,也充满了好奇心。他不需要吃饭睡觉,但在目黑莲的陪伴下,也依稀开始同步了作息。白日里,道枝骏佑喜欢在宅邸中叱诧风云,时而坐在树中与鸟儿嬉戏,时而趴在鱼塘前拿着面包喂食,时而又聚精会神地跟着目黑莲看他作画,又因为时间太长太枯燥而一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桌上多出一杯温牛奶,背上也搭了一件衣袖过长的外衣。
要说性格,目黑莲与道枝骏佑并不相似。目黑莲始终认为道枝骏佑作为神实在是有些调皮,很多时候拿他没办法,心眼却不坏,二人都属于没有宏图大愿的灵魂,日子过得顺其自然,做什么都会多一丝温暖。道枝骏佑很喜欢说话,目黑莲便坐着听他细细道来每天所经历的一切。
不知不觉地,三月缓缓袭来,空中开始发现飘渺粉色花瓣的踪迹。这一天,道枝骏佑正躺在院子中晒太阳,目黑莲微笑来到他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身子。
“道枝,我带你去看樱花。”
因为天气回暖的缘故,街上的人流也明显地增加了,道枝骏佑纤瘦的身躯很难不被冲散。于是,目黑莲朝身后伸出一只手。
“道枝,过来。”
男孩并不明白所谓世俗的约束,只知道在相伴的这几个月里,目黑莲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以至于他现在丝毫不抱怀疑就将手心交给了他,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指腹可以察觉到目黑莲常年握笔所造成的茧子。
他像羽毛一般迁到男人身边,温暖环绕着他,叫洒落在身上的阳光都热了几度。他坦然地笑着,眼中闪着璀璨的期待和纯洁,似乎全身依然对着世界抱有绝对的期望与热爱。一路上,他说个不停,走得也慢,目黑莲就轻轻牵着他的手,耐心地回答他滔滔不绝的问题。
“樱花树有多高呢?”
“如果很久的话,比人要高许多。”
“要多久才能长大呢?”
“至少五六年才会开花,随着每年的生长,最终就会形成头顶一片花海。”
“目黑先生喜欢樱花吗?”
目黑莲转头看着他,随即笑了:“看道枝那么喜欢,我也开始喜欢了。”
他又问:“那道枝,为什么那么喜欢呢?”
男孩笑脸盈盈,贴着他的胳膊:“我以前在的地方,别说樱花了,常年连任何花都没有,一直下雪,也没什么人烟,导致我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呢!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听到有人说,他们刚从东京搬来,那里有好看的樱花,叫人流连忘返,我就想过来看看。”
他腼腆地低头,笑了笑:“谁知道时机不对,匆忙地来了,没想到看到的还是雪。”
“无妨,马上就行了。”
“嗯!”
虽然口上这么说着,二人实际行得很慢,手指越来越迷恋掌心的纹,紧贴着没有缝隙。三月初的暖阳极其舒适,鸟儿唱着欢快的歌,笑声落在尘埃之间。目黑莲常年寂然素净的面容上竟也浮现出祥和之色,轻风柔柔地拂过二人心上。
不久后,道枝骏佑期待已久的粉色花海映入眼帘。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色,一眼望去,粉白交杂,满树烂漫,有圣洁,有娇艳,一层一层地覆盖彼此,千姿百态地盛开。花瓣随着风飘落,又极其像冬天的雪。道枝骏佑看得目不转睛,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身旁的男人并没有在看樱花,而是撇着头看向身侧的男孩,深邃不见底的眸间也在察觉道枝骏佑的笑颜的那刻蓦然流出光彩。
“怎么样?”
男孩依旧盯着面前的景色,苦思冥想也只能说出一句:“好漂亮。”
“比我见过的任何景色都要漂亮。”
目黑莲笑了,伸手将落在道枝骏佑肩头的花瓣取下。
他松开男孩的手:“等我一下。”
他摘了一小枝,轻轻别在道枝骏佑耳后。
“很适合你。”
四目相对,道枝骏佑的心不由自主地多跳了一下。男人的眼睛好像漩涡,瞬间将他吞噬进去,定在原地。他的动作轻柔,指尖像是留恋发丝般缠绵了一小会儿才离开。
“听说在花海下许愿都很灵,道枝要不要许一个?”
男孩眯起眼睛,莞尔一笑。
“那先生,我想要五十五朵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