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t illum
quae favet ingeniis excepit Pallas avemque
reddidit et medio velavit in aere pennis.
Sed vigor ingenii quondam velocis in alas
inque pedes abiit: nomen quod et ante remansit.
帕拉斯这位滋养艺术才能的女神接住了他,
将他在空中转变为一只飞鸟,全身覆盖羽毛。
但他的活力透入了他的双翼
和双脚,他也保留了曾经的名字——珀耳狄克斯。
奥维德《变形记》
2010年10月,伦敦,英格兰
1.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嘴里的热狗让西多妮的话有点失真。在这姑娘不为执行任务而打翻咖啡时,她对食物充满尊重。
她和瑞凡正站在露天游乐场的一顶帐篷旁边,他们是这里仅有的潜在顾客,帐篷入口旁立着一块牌子“塔罗牌解读、占卜、星盘、水晶,还有更多!”无所不包,瑞凡在心里嗤之以鼻。
今晚是慢马们首次集体活动的历史性时刻。路易莎和明正在“扎破气球”游戏摊位前,中年的爱情让学生时代的约会活动突然重获魅力,他发誓要赢那个最大的毛绒熊送给她,尽管他目前赢的唯一奖品是一个钩针杯垫;她就他的技术——或缺乏技术——进行实时场外解说,并决定下一局亲自上场,尽管其实,她知道他让她开心。
凯瑟琳在享受她的第二杯苹果酒,这会是她今晚的最后一杯,而她对此感觉很好。罗迪也喝着他的苹果酒,同时识别着每个摊位游戏被摊主动了怎样的手脚,并惊叹于凡夫俗子们是如此急于受骗。
而西多妮正热衷于向瑞凡推销算命,好像她能从中提成。
“我重申,我不要把我的辛苦钱给这位女士送去,”瑞凡用目光示意那块牌子,歪了歪头,“不管她给了你多少钱,西多。”
“但你就心甘情愿给罗迪送去?”
“每一便士都花得值。”
“罗迪只能告诉你一些信息,但没有任何洞见。”
“这就是她要告诉我的吗:洞见?”
“嗯哼。”她没从热狗里抬起头。
“如果她能预测未来,我更想知道未来英国境内每起恐怖袭击的精确的时间和坐标,这能每年省下纳税人的三十万英镑。”
“那我们也就都失业了。”
他面无表情。“如果我们没有已经失业的话。”
“而且谁说预测未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的嘴唇的黄芥末酱,“这更像是一面镜子。”
“一面镜子?”他把它舔干净。
“没错,她提供符号,你自己创造意义。‘认识你自己’什么的。”
“噢,我对自己的认识够用了。”
斯坦斯特德机场:他的事业谷底;他的耻辱惨败;他在闭路电视上的明星单人秀;他在行动组指挥部整面墙的屏幕上的马戏团杂耍。
他向医学界揭示了一种新的身心障碍,“色聋”,目前尚无已知的第二例。
他为行动组贡献了新的培训资料,不久后的新人们就会听教官说“让我们看看小卡特怀特如何在八分钟内犯十六个基本错误”和“如果还有人不知道的话:工作描述上写的是保护公民安全,而不是把酬不抵劳的基础设施工作人员后背朝下摔在地上”。
他造成了预计一百二十人(“演员!”)死亡或致残,预计三千万英镑的损失和二十五亿英镑的旅游收入损失。媒体提前过节,内政大臣面上无光,提尔尼受到鞭刑,情报和安全委员会开始上班。
但这和两周前的“洞见”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他八个月来试图自救,试图重新被恩典捞起,但发现恩典本人有长角的影子。英国国家安全局第二桌亲手危害英国公民的安全。英国公民哈桑·阿迈德先生在极为不利的困境下成功自救。瑞凡·卡特怀特提供了伤口包扎服务。这是他的职业生涯巅峰。
然而尘埃落定或被扫到地毯底下后,恩典依然稳坐高台餐桌桌首,他坐在芬斯伯里的房子二层,在编目或为恐怖行动目标附近的停车罚单和或为洗钱做准备的借书证之余质疑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想了很多,因为他可做的事很少,而且没有一件在室外。
但他决定了今晚只喝醉,不解决信仰危机。
“更像是‘慰藉你自己’,而我不需要慰藉。”
“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慰藉,伙计。”
“如果我需要一点慰藉,我现在就在G-A-Y了,或者在祈祷——如果我搞上了一个神父的话:兼而有之。”
这个意象丝毫没给西多妮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瑞凡花了点时间在脑子里把它展开了。
“这就像是祈祷,”她不喜欢放弃,“只是比祈祷更好,因为这次,神会对你说话。”
“我不想要神对我说话。一般宣称这种事的人后来都吃上吃奥氮平了。”
“看来想回公园的意愿还是不够强烈。”
“回去干什么呢?自编自演恐怖袭击吗,”瑞凡指着他手里的热狗,“我俩集资买辆食品车卖这个热狗,怎么样? ”
“一个小问题:我俩没人会做热狗,或任何吃的。”
“你很尊重食物,我长得高,我觉得我们没问题。”
“我不觉得这个商业模式特别有竞争力,而我有个经济学学位。”
“这不是更好了吗。”
她身后,旋转木马闪着童话世界入口般的诱人光芒,和暗淡的算命帐篷仿佛两个世界。
“没人能说你没尝试过,”瑞凡提议,“我们去玩那个旋转木马吧,看起来挺好玩的。”
“如果你坚持的话。”西多妮耸耸肩,“要我说,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阿涅塔说她很不错。”
“哈,阿涅塔说了是吧?”
阿涅塔是西多妮的“室友”,历史学学者和讲师,领域是现代主义和神秘学。“你们是‘室友’,还是室友室友?”瑞凡问,同时比划着空气引号,西多妮翻了个白眼,拒绝回答。根据瑞凡掌握的有限情报,时间:2007年,地点:大英博物馆,阿涅塔去看拉玛苏雕像时,在有尼姆鲁德浮雕的长廊上找到了西多妮。“你还喜欢看被偷的古董?”瑞凡问,后被告知那是她十年内唯一一次踏进大英博物馆,而且不是为了看被偷的古董,而是为了准备她的演习行动:她的目标会在大英博物馆外引爆炸弹。
通过亚述雕塑遇见“室友”是何等几率?或遇见任何人?只要对方不在安全局工作,事情到瑞凡这里往往就会变成:“所以你是做什么的?”“国家安全局。”“啊,算了,想都别想,伙计,我可不想要你监控我的邮件。”他想告诉对方其实大规模监控不是他的工作内容:他的工作内容是把恐怖行动嫌疑人按在地上,不过他相信还是不说为妙。
一定是有什么是西多妮有而他没有的。
但,是什么呢?
女性巧计。或者巫术。
一定是二者之一。
“我就知道你俩当中肯定有一个拿了这女的的钱。”
“根据我俩的工资单,我觉得应该是我。”
“而且我以为阿涅塔是个学者呢。”
“达尔文也是。”西多妮大摇其头,“我不明白,你也就才三十九岁—— ”
“我二十八。 ”
“——就这么僵化反动——除非,”西多妮的脸亮起来,“——当然,除非你害怕得知洞见。”
“改用激将法了吗?这对我没用。”
她皱了皱眉毛,伸出手腕看了看不存在的腕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行吧,”瑞凡呲牙咧嘴,“你很了解我。真让我恶心。”他们笑了。
“你害怕‘摇晃小船’:撼动自己对现实的既有认识什么的。”西多妮渐入佳境。
“你能别精神分析我了吗,斯劳屋的薪水付不起。”瑞凡不喜欢被人告知一些关于自己的完全正确的观察,“而且我已经在水里呆半天了,如果你还没注意到的话。”
“那你不就更需要来点慰藉了吗?”
“唉,”这就是为什么她是他三倍的间谍,“我真想知道她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还有能不能分我两成。”
“是时候用点非常规手法了,”西多妮郑重地按住他的肩膀,“其他一切都失败了。 ”
“哎唷,真疼。”他们笑了,“我觉得这就是我需要知道的全部自我认识”
“快去吧——你需要这个。”
他们像在派对盥洗室里的两个女友,对今晚的潜在性伴侣犹豫不决:“听说他会做可丽饼,但也会在床上引用但丁。”“嘶,这的确是个问题,但你也说了他会做可丽饼。快去吧,你需要这个。”
“行吧行吧,摇摇咱们这条小船吧。”瑞凡吃完了最后一口热狗,把包装扔进垃圾桶。
西多妮却向相反方向走去。
“诶,你不一起来吗?”他在她背后大叫。
“这个嘛,”西多妮转过身,假装龇牙咧嘴,“我就不了:不想知道太多你的性史的细节;这根热狗是我今天打算消耗的唯一的菲勒斯式的东西。”
瑞凡在心里苦笑。性史细节?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那你去哪儿?”
“我从某人那里得到了个灵感,我要去坐那个旋转木马,因为它看起来挺好玩的。”
“皮条客兼职扒手,是吧?”瑞凡感到无助,“你不知道你会错过什么哦!”
“别担心我,那些我错过的重要情报,”她故意加重了“重要情报”四个字,背对着瑞凡向他摆摆手,“我尽量从罗迪那里获取。”
瑞凡确信自己不需要自我认识或自我慰藉。他需要的是买新的烈酒;需要公寓楼下的两家夜店和三家酒馆在凌晨三点后降低音量,但他得不到这个,划掉,改为需要一副好用的耳塞。需要每天下班回家时不被附近新来的性工作者拉住,或被单身派对上的呕吐的醉鬼误当成他的伴郎。
需要涨工资,但他也得不到这个。需要回到公园,或让公园滚得越远越好,现在还无法确定是哪个。
需要“爱。”“他们肯定需要,然而他们得不到。”(“霍尔先生!”)
八个月前,他不需要任何这些东西。河正确一岸的公寓?是的。更高的薪水?是的。爱?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但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想这个。
他钻进算命帐篷。
2.
算命帐篷从外面看不太惹眼,内部更加朴素。帐篷的顶高对瑞凡来说有点低,他的头还撞到了挂着的捕梦网。足足四个。共同渔业政策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现象。
他在昏暗的光线和熏香的烟雾中一阵摸索,听到了算命女士好像在和另一位顾客对话。
“但为什么挑他呢?”
“唔,没什么特别原因,我们难道不是经常撞见某个人吗?”
“或者某个倒霉蛋撞见了你们。”
“你只是因为刚起床所以心情不好。”
“而且起床来——给人做媒?这甚至不归你管。”
“这不是给人做媒,这是在拯救一个男人免受致命的坠落。正合适。”
“首先,他不是个有天赋的工匠,他唯一会用的机器——而且还用得不怎么样——就是枪。”
“啊哈。”
“当我没说——但第二:他没坠落。”
“比坠落更糟!他卡住了,瘫痪了,动弹不得。”
“的确非常反讽,考虑到他是干什么的。”
“没错。而且这总能帮上忙,屡试不爽。”
“我认为这只是你的蜘蛛情结又犯了。”
“我不予置评。”
“你应该在家织地毯。”
“晚上好?”瑞凡终于突破重重阻隔摸到了算命女士面前。
她与他想象的毫无相似之处:他想象的是一位红色长卷发、雀斑、全身戴着至少十二件饰品的五十岁夫人,但他面前的看起来比他年轻,乌木色的皮肤上映着跳动的烛光,戴着一副绿色镜片的墨镜,手上甚至一个戒指也没有。如果这样一个大可走进任何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然后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在这里算命,她可能真是个先知,瑞凡想。
他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个盲人,像大部分先知那样,然后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她可是会读塔罗牌和手相的。,而且她的算命桌子上有几本书,其中一本的名字是《染血之室与其他故事》。
“噢,晚上好!”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但立即很高兴见到他。
她说她“叫格劳夫克西,但叫我格劳就行”。他看到她的桌子上有个木雕猫头鹰摆件,有可爱的尖喙。
“瑞凡。”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但如果你还有别的顾客,我可以先等会。”
“啊,不不,她已经走了——快请坐,瑞凡。”
他没看到这顶帐篷还有其他出口,但他坐下了。
“现在:塔罗、占星,还是手相?”
“哪个最快?”
“‘时间是个下跳棋的孩子。’”她脱口而出。
“抱歉,你说什么?”瑞凡挠了挠头。
“啊,别理我,我只是想说时间是武断、不可靠、规则模糊,不负责任的。”
瑞凡没想过时间的拟人化问题。他试图寒暄:“真的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没见过他本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希望她今晚没抽大麻。如果她抽了的话,他想问问不能给他来点。
“那个,要不我就塔罗牌吧?”
“好选择。”她拿出她的牌,“塔罗牌有很多牌阵,不同的牌阵可以解读出不同的东西:你有任何偏好吗?”
蒜香黄油[1]。瑞凡试图集中注意力。“其实我一个也不知道,所以都可以,我猜。”
“谢天谢地。”
“嗯?”
他觉得她对于一个算命女士来说有点紧张,比他这个被揭晓命运的人还要紧张。“呃,我是说,这完全不是问题。那我们来个经典的:凯尔特十字。怎么样?”
“听着不错。”
在把他选出的牌摆成牌阵时,她告诉他这个牌阵里的牌如何是成对的:现状和反力,表象和深层,过去和未来,自我和环境,希望或恐惧,最后:答案。瑞凡听过一个就忘了上一个,但努力不被她看出来。
“所以,我马上就会得知我的命运吗?”他没话找话。
“唔,其实,我要做的不是这个。”
“当然当然:你做的是给我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洞见,摇动我的小船,晃动我的世界什么的。”
她笑了:“正是如此。”
瑞凡觉得西多妮或许该考虑转行算命,或做精神分析,但不管哪个都比现在的收入高。
“你觉得自己能接受得怎么样,瑞凡?”她把牌翻开。
“承认自己的错误,瑞凡。”“还在没完没了呢?”“世界就得围着你转,是吧?”不,他在“接受现实”这件事上的过往记录不佳。
“我想我一定会欣然接受。”
她抬起头,露出一排完美的牙齿。“我想也是。”
他能在她的墨镜镜片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种莫名的触感在他的胃部升起。
“好了,最后需要的是一个你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从墨镜上方看了看他。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我相信你想知道的是——爱。”
爱?
谁想知道那 鬼东西?
3.
这很简单。瑞凡刚刚决定要问问事业,像每个快三十岁的单身汉那样。所以他此时连连摇头:“不不,女士,我对爱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确定吗?”她问,他没漏掉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戴着巴拉克拉法帽同时手里拿着一把首饰的人“先生,你确定你没想偷东西吗?”
“非常确定。”
“不感兴趣?”
“一点也不。”
“哈。”她呷了一口她的草本茶,双手交叉托在脑后,似乎饶有兴致,“对你来说,‘爱’进展地不太顺利,是这样吗?”
尽管这是瑞凡第一次算命,但他还是隐约觉得这不是常规流程。但斯劳屋的薪水的确付不起精神分析,而且萝丝可从未教他花钱大手大脚,他每次刮脸都是自己来,除了有人主动提出服务——每天早上坐在一家1805年创始的剃须店里盯着自己的脸半小时?这种事他可干不出来。
“爱对我来说不是‘进展地不太顺利’,而是一片空白,零,无物,结束了,玩完了。在八个月前。”他戏剧化了一下自己的境况。
“而这是因为……”她循循善诱。
“怎么说呢:他调动了他马基雅维利的一面。”
“而你发现自己成了乔瓦尼·波吉亚吗?”
“正是如此。”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但在我‘死’后,事情变得更糟了,如果你能相信的话,”他咬了咬牙,进入正题,“两周前,我在他的办公室打掉了他的牙然后把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最后让他被人拖进了地牢。”
片刻沉默。
“复仇?”她问,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草本茶。
“我想说我当时有个更高尚的理由,一个事关重大的紧急状况,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没错,就是复仇。”他一口喝掉了大半杯,就着罪恶,“但是,就像我说的:我对爱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这当然远非结尾。
他没花多久就发现她是个极具天赋的说服者,尤其是在她用那双浅灰的眼睛从墨镜上方注视时。他肯定这顶通风不良的帐篷里的香薰影响了他的脑子,因为有一两个瞬间,他发誓自己看见了那只木雕猫头鹰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不到三分钟,他已经在空中摇晃着食指了:
“……或许别搞翻你在搞的人!……一个想法,不一定对……”
“……道德真空!……”
“……醉心权力!……”
“……我无法不去想这些年的不知某个时刻,我在想的是‘他的眼睛真漂亮’,而他在想‘哦,我要从背后捅他一刀’……”
“……居然不爱吃纸杯蛋糕,请问世界上有这种人吗?……”
“……坚持认为猫比狗聪明……”
“……同时不提供任何证据……”
“……而现在,他坐在那个有地牢的地方的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摄政公园风景,而我在一个‘离事件中心如此远的地方’。”瑞凡喘了口气,喝干了他杯子里的茶,“烂着。”
她不时点头,尽管有点过于镇静,似乎心领神会。“所以,内疚?”
“内疚?”他假装差点被呛到,“不不,你没明——正相反呢!是他该内疚。”他停顿了半秒,“没错,就是内疚。”
还是那句话,他不喜欢被人告知一些关于自己的完全正确的观察。
“道歉会有帮助,不是吗?”
瑞凡的两只手在空中挥舞:“和他道歉是物理性不可能的——他会把我嘲讽到布罗姆利去,这还是在我曾占据道德高地的时候。”
“但这不是个比赛,对吧?道歉会让你感觉更好。”她微笑着。
瑞凡连连摇头:“但问题是——我——这很复杂,你不明白——我——”
“过于骄傲?感到不公?依然受伤?”
片刻沉默。
“以上三个,没错。”她说不定真是个先知。
“我做不到。我试过——但——如果你参观了我的工作场所,你会理解我的。”
“我想,”她身子前倾,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能帮上忙。”
“你已经帮上忙了: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他突然惊觉自己刚刚对一个只认识了十分种的人讲述了他古典悲剧般的“性史细节”。你就不该喝最后那瓶苹果酒。但其实,他得承认,一个陌生人或许正是他需要的。他怎么向身边的人开口呢?“哦,还记得我在斯坦斯特德机场的马戏表演吗?哈,事实证明:那不是我的错,那是詹姆斯·韦布——没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或和我上了四年床的那男的——早就谋划好的:他为了自己的事业在全英国注视下把我推到了公交车底下。”还是那句话,他必须认识几个不在安全局工作的人。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非常感谢。”他站起来,“我已经占用了太多时间,你肯定还有很多,呃,其他顾客。晚安,女士。”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像某种野禽。
“安静点。”她压低声音命令道。
“抱歉,你说什么?”瑞凡不解地回过头。
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不是说你。”
一定是在他转身时她摘下了墨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现在无遮无拦地注视着他。“我是说,不听洞见了吗?
瑞凡叹了口气。“我猜你要告诉我我会很快遇到一个‘深肤的陌生人’什么的,但问题是:我不想要一个深肤的陌生人。”我想要那个白得发灰——真的,人怎么能那么白?他是个吸血鬼也说不定——我在阳光下见过他出没吗——的金发蓝眼的男人。我想要他,然后我想要掐死他——不不,只是开个玩笑——我会和他对峙,骂他是个鼠辈,然后转身就走。老死不相往来。没错。我绝不会使用暴力,或和他上床。这是两件我绝不会做的事。但当然,他没分享这些想法,因为这弄不好会把他送进局子的。
“除非你果真害怕摇晃小船,就像你朋友说的那样。”
瑞凡挠挠头。“我刚才连这个也说了吗?”
“唔——没错。”她郑重地点头。
“哦,不好意思。”我绝对喝多了,“其实,我怕她是对的。”
“让咱们来证明她错了吧,卡特怀特先生。”她邀请他重新坐下,“迁就我吧。”
一个人不需要是个受过训的外勤特工才能意识到自己像个正一步步迈进坟墓的惊悚片角色。但一个声音不时在他耳边响起:“请勿庸人自扰”,“这会让你的问题迎刃而解”,“你需要这个”。最终,该声音自然占了上风。那只木雕猫头鹰眨了眨眼,他相信自己一定看见了,但那个声音说“那只是光线的诡计”。
他重新坐下,听见自己说:“启发我吧。”
她就是这么做的。根据她的解读:他的生活目前停滞不前,原因是国家暴力机器的腐败和残暴。表面看起来,他打了一场硬仗,结局却是耻辱惨败,但在更深处,他在经历一场存在主义危机,曾一度十分吸引人的事业目标现在使他充满怀疑。过去,理想使他盲目;未来,破坏会带来新的启示。独处时,他被某事困扰,像这个深夜惊醒的掩面之人。朋友们的帮助或许会有帮助。
“的确是一个朋友说服我来这儿了。”
这是关于“爱”吗?不过他深感佩服,她活脱是他的人生的纪录片旁白。“请说下去。”
“你需要的是一次彻底的转变。脱胎换骨、不可言喻的那种。”
她咧开嘴笑了,带着一种狂热的情绪。但瑞凡不禁觉得这有点反高潮:每本自助手册都会说你需要的是改变。
“那最后的答案呢?”他指了指最后一张牌。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瑞凡,”她双手交叉托在下巴下,“你对童话了解如何?”
“……几乎为零。”他试图解释,“我怪我外祖父:在他该给我读童话故事时,他给我讲了金·菲尔比。他是个双面间谍。”
“十分迷人。不过,你的答案是一个童话。”
“一个童话?”
“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你可能读到过:人被变形为动物,他需要的是被邀请进对方的城堡、一点耐心,还有爱——或许再加上一个吻——因为爱会让我们重获人性。”
“哈……”青蛙王子,是吧。瑞凡盯着那张牌看了又看,“怎么从这一张牌里看出这么多的?”
“噢,我没看这些牌:我对你了如指掌,卡特怀特先生。”
他意识到了,刚才他胃部升起的那种莫名的触感名叫恐惧。
“抱歉,我——我还是不太明白——哈,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姓什么。”
“你没有。”他看到那双灰眼睛中有蓝色和绿色的光斑,“晚安,瑞凡。”
车祸一定就像这样。或是死亡。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只猫头鹰起飞,落在了她的肩上。
时间流逝。
他醒过来。睡眠一定就像这样。或是死亡。他发现自己在梅费尔的一栋公寓楼前。
天开始下雨。
[1] spread,牌阵;面包抹酱 (so sorry about the bad p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