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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感覺在眼眶周圍積累,既溫熱又酸澀。成步堂堅持了會不眨眼睛,以免淚水太早落下。嗯,他在電影之前沒預料到自己會被結局如此觸動,也許是因為他同樣有個女兒,自此之後任何講述親情的作品,即使是搞笑片,也很容易讓他哭得淅瀝嘩啦。
他捻起毯子的一角把淚水摁乾,眼角視線撇見御劍頭低低的,鏡框堪堪滑落到鼻樑,再定睛一看,發現身旁的人已經睡著了。
電視螢幕進入片尾播放著演員清單,黑底白字使室內光線略顯黯淡。成步堂抖了抖坐麻的腳,碰到御劍同樣溫暖的小腿。那人沒醒,只是頭更垂下了,脖子扭成不舒服的角度,讓人幾乎無須看到,便能想像那雙淡薄的眉毛肯定又糾結成一副深愁苦恨的模樣。
成步堂清了清久未進水有些乾澀的喉嚨。
「御劍。」
「呣。」
「……」
沒醒啊。成步堂伸出手拯救準備投奔地心引力的眼鏡,摘掉眼鏡的動作倒是驚醒了嗑睡蟲。失去視線輔助的御劍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僵硬著坐直身體,沙啞道:「睡著了,抱歉。」
「不不,怎麼說也是硬要拉著疲累的御劍一起看電影的我比較抱歉。」
「嗯,畢竟我們辦公室不像律師工作這麼閒。」
「……懺悔的時間如果再長一點就好了呢。」
御劍回以一個小小的哈欠。雖然遮著嘴巴,看起來還是有點好笑。
成步堂搶在串流自動播放下一部電影前關掉電視,原本未開燈的客廳變得更暗了。朦朧中比視覺更快反應的其他感官察覺到御劍正摸索著什麼,於是把拿走的眼鏡遞還給他。也不是真的近視到看不見,更像是習慣吧,對於御劍的眼鏡,成步堂懷抱著某種牽涉到歲月的複雜情感。
他跟著御劍走進洗手間,擠在同一面鏡子前刷牙。
「看到哪裡時睡著的?」成步堂滿嘴泡泡,含糊地問。鏡子裡的御劍朝他挑眉。
漱口,吐水,優雅地擦嘴。爾後,御劍才意義不明地道:「竹輪?貝果?」
成步堂莞薾,「他們最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啊,」御劍點頭,「你最喜歡的圓滿結局。」
「是。」成步堂同意,「只是這部片到底哪裡出現竹輪?」
「沒有嗎?」
「嗯。你掉進了平行宇宙。」
「或許。」
御劍磨蹭著換上睡衣,撫平所有看得見的粉紅色皺褶,讓可笑的睡帽壓榻了瀏海。
成步堂跟著御劍爬進被窩裡。
「御劍?」
「嗯。」
「你相信多重宇宙?」
「不……」
「我想也是。」
成步堂一點也不睏,事實上,他腦子才因為剛看完的電影全速運轉著。
「你能想像有一個宇宙,我沒成功和你再次相見,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御劍低喃著:「我就不在這裡。」
成步堂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相當客觀的答案。他側過身子,沿著御劍的下巴線條親吻,而後看著那個人慢慢閉上眼睛,陷入無意識的靜止之中。
他成功忘記了兒時玩伴的驟然離去,懷抱對未來的夢想,從勇盟大學藝術系順利畢業。雖然現實社會和他想像有點不同,他還是順利做上了繪畫相關的工作,後來也成功轉型為漫畫家,在網路高頻率連載,天天被編輯追著打。
他畫的政治相關諷刺作品,讀者都是些老頭子,對歷史和時事理解有一定要求。某個又被截稿線壓得喘不過氣的半夜,他偶然翻到關於天才檢事御劍怜侍的舊聞,說這人是如何惡名昭彰地玩弄律法,後因弒父罪入獄,最終在監獄裡自殺身亡。
明明和御劍已經毫無關係,也不該對這篇報導有什麼太過強烈的感覺,卻不知何故,胸口升起撕心裂肺般地疼痛,讓他只能蜷縮在地板上。
整夜淚流不停。
御劍整天為了早餐的一杯茶心神不寧。
他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就算知道綾里真宵的背景、親眼見過精靈枷鎖的魔幻之處、還被成步堂身邊一眾手握外掛的人各種心靈摧殘,他打從心底只相信「自己」。
當然,他有他自己的方法去判別世界,或者,別說得那麼宏大,至少判別他那情感豐富的愛人。
例如從早餐的一杯茶。是的,他讓成步堂早上替他泡茶,並從品茶中,順便衡量成步堂的精神狀態。
這樣他才能最先得知成步堂今天發的什麼瘋,然後提早推算自己應該要介入,還是閃得越遠越好。
所以,雖然是一樣的簡單早餐、閒話家常,和一樣的道別、在門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前進,紅茶的顏色、香氣、濃淡都告訴他了,有什麼事情佔據了成步堂的心思。
差別只在於,那件事情是不是跟他有關。
的確,成步堂今天傳垃圾訊息給他的頻率比較低──但成步堂也不是每天都傳垃圾訊息的,偶爾也會言之有物,偶爾啦。
御劍對著成步堂傳來一張主軸為「好想你(心)(心)(親)」的粉紅公主貼圖面色凝重,彷彿有什麼棘手的社會案件被丟到他手上處理。
又,可能是他今天比較閒閒沒事,想太多。
下班的路途一如往常塞車。不過既定路線某個轉角,突然出現了一個歐吉桑推著手推車在賣花。
御劍沒看清楚,只知道手寫招牌板上標示著大大的 ¥400。開過三個街口後,他決定回頭,因此比預定的時間還晚到家,而且原本的 ¥400,也變成了 ¥4,000,多一個零。
大叔笑著問他「要送女朋友的嗎?」,讓他在大街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幸好沒多被追問,雙雙的各色花兒還被仔細包裝成了漂亮的一束。
畢竟形單影隻不適合成步堂喜歡熱鬧的性格,御劍拼命說服自己。
踏進家門時沒人迎接。御劍換好衣服,走進隔音效果絕佳的書房;成步堂專心用著電腦聽音樂,直到他很靠近了才意識到他的存在,猛然回頭,差點一鼻子撞進花束裡,先用個噴嚏迎接他。
「哪來的花?」
「我回來了。」御劍頓了頓,「送給你。」
「誒?」成步堂有些不可置信,「該不會又是哪個我不知道的情敵在獻殷勤。」
「回來的路上順道買的。」御劍朝電腦螢幕一瞥,發現成步堂正在看漫畫。
「哦?這什麼花?」
「菱……百……忘了。」御劍不自在地低頭,「是昨天睡著的賠罪禮。」
成步堂眉毛聳成莫名其妙的弧度,半晌,起身默默接過花。才走兩步,御劍便注意到他走路姿勢怪怪的,有點跛腳。
「你怎麼了?」
「早上騎車時分神,一不小心騎進水溝裡。」
「……」
成步堂抱著花束,雙腳劈叉彎腰檢查自己埋在可愛兔兔拖鞋裡的腳踝,這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很蠢。
「現在已經消腫很多了,沒事。」
「沒做點處置嗎?」
「美貫讓我冰敷,但我實在太怕癢了哈哈哈哈哈。」
「……」
御劍跟著成步堂一拐一拐地進廚房。成步堂從吊櫃翻出花瓶俐落地處理插花,請御劍拿去放餐桌上,接著轉頭開始張羅晚餐。由於檢察局長三不五時加班,他和美貫通常先吃,所謂的張羅,也就是把留好的飯菜扔進微波爐裡完事。
再一顛一顛回到書房看漫畫,留御劍在餐桌上和自己買的花大眼瞪小眼。
成步堂從御劍身上滾下去,連發好幾個滿足的嘆息。所以說心情還是傷殘什麼的,絲毫不影響男人性慾。
一種懶洋洋的困頓感依然上下遊走著,御劍盯著天花板,思緒一片空白。
大概還要半分鐘,他的羞恥感和其他意識才會回籠,提醒他沒穿衣服光溜溜的事實。
成步堂一隻手臂橫過御劍胸前,指尖在他肩膀上畫圈。
「開心了?」御劍問。
「還可以多來幾次。」
御劍哼哼,像是在說「有本事你上」。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腥味,不刺鼻,也不令人討厭。
「好不真實啊,看御劍躺在這裡。」
「我昨天也回家睡的吧。」
「對啊,所以沒什麼好抱歉的。」
御劍側頭,對到成步堂一雙瞪大的眼睛,全心全意停留在他身上。
「反正你也知道我不是真的抱歉。」
「可惡。果然是情敵送的嗎?」
「……我自己買的。」
御劍想起挑選花朵時,因為想讓成步堂也看看,就忍不住全部都買了的複雜心情。
成步堂的手往上滑,輕輕捏著御劍的耳垂。
「完全不敢想像,有任何一個成步堂會這樣放棄御劍。」
「太失禮了,難道就不會是任何一個我放棄你。」
「……雖然但是,聽起來就像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御劍發出得意的笑聲。成步堂捏他的耳垂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用力地揪著。
「每天經手太多充滿悔恨且無法挽回的事情,因此不會去想著所謂『如果……』。我不像你,一次又一次為這個世界帶來奇蹟,但我能明白你著迷於不切實際的理由。只是,我們能一起躺在這裡,對我來說,就已經是無法想像的奇蹟了。」
「御劍……」
「唔呣。」
「你是在安慰我嗎?」
「如果能被事實安慰的話,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說得也是。」
「可以放開我的耳朵嗎?」
「哎呀,抱歉抱歉。」
御劍翻身,試圖從床下堆積的衣服裡撈出隨便一件屬於自己的。成步堂將他拖回床中央,制止了他。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