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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Purgatorio
Stats:
Published:
2022-09-01
Words:
6,32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429

鏡子裡的天堂6

Work Text:

 

○

 

“那麼,你們是誰?是曾抵禦那盲流,從永恆牢獄中逃出來的人嗎?”

“又是誰引領你,成為你的那盞燈,當你們從深夜出發時,是誰使得地獄之谷陷入了永遠的黑暗?”

──但丁,《神曲》,煉獄Ⅰ

 

Ⅰ

 

帝努上次和渽民牽手,是沿著河堤走回家的時候。河畔長得像鳶尾的黃色水仙充滿傲氣地在風中擺動。

約莫是小學三、四年級,連接幾條重要城鎮的火車軌道,碰巧經過了他們所住的城鎮,因此順勢蓋起了史無前例的昧安車站。

裝在小小身體裡的小小眼睛看來,即將橫越秋田、冬雪的巨大物體,無疑是童年時期心中遙想同樣奔馳的夢。雖然像是隨即要發怒的冒著蒸氣的寬煙囪,以及光滑而沒有一絲灰塵的黑色鈦鐵蓋罩,將精細而嚴謹的齒輪、卡榫等零件遮掩起來,而微微暗發了神祕光輝的車體,有著如同站在身後的父親那樣可怖,但邊緣處俏皮地綴上了紅、黃的馬戲團色彩,又不至於讓整體顯得盡是父權式的威嚴。

或許那是一種對父愛的恐懼與嚮往,根植所有擅長造夢的小男孩心中。

因為某種脆弱、卻不容易變質的柔軟物體,會伴隨著恐懼和自信折損,在心臟裡交錯茁壯,成為不輕易屈服的少年氣概。

因此兩人常一起看火車,卻只有在初見那次才牽手回家。

隨著石灰色的雲霧衝破乾淨的天空,像是把墨滴進清水那樣美妙卻可惜,已經受過汙染的山林、已經改變的少年的心,是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復原的。即便他們還未曾認知到那樣的變化。

不發一語地望著那隧道一般的黑色車體,又闖進了某個不知名遠方的隧道,視覺暫留了夜晚的鬼影,在冠冕堂皇的白日中暢遊,直到它再度駛進心的深處。

曾經在跟著渽民到教堂做禮拜的時候閱讀到這樣的詩詞:

我犯下的罪,我每天都能看到。

帝努過去十分不屑一顧,差點要在眾人專心禱念的時候從鼻腔發出鄙夷的氣聲,既然可以每天看見為何不想辦法悔改呢,正氣凜然的簡單思考,這樣看來,或許當時的自己還比現在成熟。

從地獄逃脫出來以後,迎接的是自甘墮落的煉獄。和所有正常邁向青春期的男孩一樣,每天不嫌疲累地,反覆靠著緊閉眼睛時能帶來的彩色幻象,以及一點點少年模糊的身體素材,就能滿足那小而卑劣的野性慾望。事實上,那是最好的安眠藥,在拉下百葉窗後讀完書的夜晚、在回想起過去仍然友好時光的夜晚、甚至是假日獨自一人待在房裡發呆的午後,帝努也能夠絲毫不感到罪惡地、機械式地釋放來自身體核心的慾望,可以說是像染了毒癮,做得比誰都勤,頰上的黑眼圈並不都來自挑燈夜戰的晚上。

就像攀爬山岳一樣,不斷地鍛煉,直到心智已經完全拋棄最後的一點顧慮,極端的無視也是一種惡,與那樣的惡共生死,要說是沒有任何依戀,不如說是與依戀共存了。

滑稽的是,因為對於釋放壓力有用,不管是頻率還是強度都可與作為學生本分用功匹敵的勤勞程度,帝努的面部變得消瘦許多,不至於像雙頰凹陷的骷髏,反倒有一種青少年善於鬱悶的蓊鬱氣息,像是涼爽的夏日樹蔭地下,能看見翩翩的睫毛因為自負而閱讀一本精裝的外國小說,隨著書頁激靈翻動的模樣。

諷刺地說,因為喜好男色而帶出的不健康憂鬱息氣,吸引了許多本人完全沒興趣的女孩兒們。就連碰巧在遠處遇見了已經不再交談的渽民,也能故作正常,甚至有些風雅地和她們對話幾句,彷彿用盡一切假裝毫無算計的肢體動作,也要叫囂著自身與他人的無異與滿不在乎,這就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卑鄙了。

每天都能看見自己犯下的罪,何嘗不也是一種快樂呢。

 

Ⅱ

 

暑假是一個神奇的東西。

它是僅屬於校園內,學生的成長催化劑。能夠隔絕外來物種,一個憂愁愉快的小天地,時間彷彿在這裡加速、也在這裡放緩腳步,它並不適用於成年人,排除他們的闖入,能夠最大限度、安全地保護著享有這份特權的青少年女。

萬有引力、時間法條在此處亦起不了作用,正是因為如此,任何戲劇性的時序變化都是可能的,誰和誰在一起了、分手了,誰暴風似地抽高了、誰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不管是性格還是長相,都如同進了一次娃娃維修廠。

渽民似乎是經歷了所有戲劇化可能性的其中一人,光就外表來說,他的變化是令人最無法忽視的。即使假裝沒看見,眼角仍會不自覺地使勁往那飄。

在名為暑假的洗禮以前,渽民的五官擠了一些,像是濃密地長在小貓臉上的毛髮,亮晶晶的大眼,能看出無時無刻沒有憂慮的神情,像是在打鬧一般,靈逗的表情變化,看上去是有幾分幼稚。

暑假過後,整個人五官都舒展開了,眉宇長了一些,眼睛偶爾也佈滿了雨霧似的水氣,像杏子的眼,也能舒展成桃花葉片的模樣了。如同貓咪突破物種界線,近乎不可能地終於成長為年輕強壯的雄獅,下三白像是獅眼睛下的白印子,散發著遠看時高冷,細看卻能從中感受到熱情的俊美臉龐。

然而在那之上,是剛開學就震懾同儕們,一頭亮麗飽滿的金髮,連新生幼苗一般的黑髮根都沒有,是乾淨純粹,彷彿生來就是如此的樣貌。

雖說學校沒有髮禁,但與其說那樣的造型不適合學生本份,不如說是根本不符合這散發著鄉下臭味的地方。

金髮更襯得渽民的臉有一絲高貴的氣息,一方面像是能夠佔領地盤的年輕野獸,另一方面也像是精緻的外國洋娃娃,如此微妙地融合兩種完全不同的氣場,端看你從什麼樣的角度看他。

對人際關係十分敏感的時期,當然沒有人不注意到渽民和帝努的關係變化,卻也因為敏感,因此無人提起,只當作是大家展現默契的避諱話題。

所以說班上最遲鈍的實屬班導,在期中考結束後將他們兩人的座位分到一起,或許是因為存在感過分強悍的自尊,拒絕的理由連同消失了。

此刻若還像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一樣鬧彆扭,就未免太不成熟了。十六歲,有如所有青少年女們心照不宣的條律,是將自己提前成年的強烈意識。

學園祭的活動並非由高一主辦,但還是會需要人手幫忙,也算是預先練習將來高二的例行公事,美其名是促進學生的自主意識與團隊合作,事實上就只是在秋老虎才剛要發威的時期,留下沒意義的汗水和增加同學之間嫌隙的活動而已。

集體的例行會議每個班級需要派出兩位同學,撇除一位文藝股長,帝努的班級還差一位自願者,雖說會留下無意義的汗水,但還待在冷房的同學們大部分的心情仍是期待居多,是期中考結束後,第一個值得期待的高中活動啊。就算如此,在班長問了三次、代替在黑板上寫下會議參加者姓名的同學的手尷尬地懸在那之後,遲遲還是沒有自願者出現。

班長慢半拍地告知附加條件,自願者可以不用參加放學後的自主準備以後,在大夥兒們有些躍躍欲試地舉起搖擺不定的手掌以前,帝努因為想要快點回家,所以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來,成為了班上第一個自願者。

然而在”我自願”第一個字的子音透過喉嚨的顫動形成聲符以前,他的手卻被某人按壓下去了。

能夠在如此靠近的距離,抓住帝努的手只有一人,那就是因為老師的粗心大意,而坐在旁邊的渽民。

在帝努舉起的手放下去之後,隨即又出現了幾個因為有人打響第一聲槍響,而如雨後春筍一般想要爭搶先前還沒有任何人願意擔任的職位。

班長是個公平的同齡人,即便希望可以快點把自願者的事情處理完畢,還是先詢問了舉手又放下帝努的意願。

但是帝努並沒有如願以償,班長很快地將目標轉移到其他地方。

在桌子底下,渽民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十根手指頭全部糾纏在一起。

分明是一上一下反抗的力量,此刻的模樣看來卻像是偷腥的戀人一樣牽扯彼此。

第一次冒險沒和大人報備,就跑去看剛蓋好的火車,一起回家的記憶突然湧了上來。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想法,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議的,或許根本沒有人開口,小指和小指、拇指和拇指,像完美收闔的手風琴一樣緊緊貼合在一起。水仙的氣味原來是這樣的。

心心相印的感覺或許可以從他們指尖的跳動感受到,從彼此那兒傳來的心跳聲。

沒有使用髮膠做任何造型,慵懶地垂在額前的金色劉海,從渽民那固執而玩世不恭的側臉看來,無一點不適的表情。那副模樣,是絕對不可能會知道,他現在牽著的手,昨天才剛用他來做為能夠好好入眠的睡前材料。

幾個禮拜相安無事,原本以為渽民和自己心底還有最低限度的默契,互不干涉、互不打擾,就連轉頭傳考卷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開手肘的接觸,那如今又是為了什麼橫跨過那條界線呢?

比起理性的分析,帝努還是因為渽民突如其來的觸碰而心律不整,就像是馬拉松跑到一半,做好最後衝刺和力量的分配,好不容易快要抵達終點的時候,才突然得知最後一個補給站被野熊給侵占了,步調一下被打亂,別說是能不能抵達終點了,就連是否能安全地從熊掌下逃走都不一定。挑戰自我的安全比賽,突然變成了生與死的競逃。

說是生與死,似乎誇張了一點,因為帝努竟然還是可以從這汗水與血腥的追逐之中,找到一點甜蜜的滋味,比方說碰觸到無名指最後一節關節(也就是渽民右手食指下的掌心內側),有一塊突起的新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生成的,或許是因為嬌嫩的手突然拿起筆的緣故吧。

那塊繭貼著他的手背,曖昧卻硬派地,覆於透過薄薄的皮膚表層而顯現的青色血管,蓋住了昨晚被紙劃傷的小傷口。因為險些逃脫的動作而加深了力道,而擅自幻想起來,在些微糾纏的過程中、追逐獵物的手段裡,認真細微地感受,直到那塊繭上的每一寸細胞,都有揉進自己皮膚表層的可能。

因為接觸的機會幾乎沒有了,所以渽民現在令人費解的舉動,反而是天下的一場恩惠之雨。在野熊抓住自己,將爪子嵌入皮膚裡的時候,舔著對方手上摻了血的蜜。

在下課鐘響的那一刻,其他同學從座位上如同剛解放的革命軍一樣離開座位,掀起桌椅碰撞的刀戈聲,即將再度於放學樂園裡掀起下一場革命之前,渽民放開了他的手。

繭的堅硬觸感還留在手背上,甚至有那麼一點點感覺,渽民的細胞已經穿透自己的皮膚流進血液裡。

如果沒記錯生物科筆記的內容,經過了左手臂的靜脈以後,接下來就會流向自己的右心房了。

 

Ⅲ

 

明明在國三最後的暑假,相互落下那些狠話,留下猙獰而充滿怨氣的少年臉龐獨自走了,現在卻也不是一觸即發的場面。要歸罪給命運嗎,如同處理襯衫上挑起的線頭,並不是拿起剪刀俐落地一把剪掉,而是無濟於事地用手指頭順了順,卻仍然歪曲、突兀一樣,一切都要歸罪給自己的優柔寡斷。

放學後的準備教室魚貫穿梭,渽民在帝努旁邊裝飾教室後方的紙圈緞帶。因為留在教室的女生沒有一個人搆得到最上方的橫條,卻也無視了其它沒有工作的男同學,央求渽民幫忙。

渽民爽快答應,他向來是這樣瀟灑迷人,他拉過女生為他準備在一旁的凳子,單腳踩上,舉起一隻手,就把紙圈用圖釘勾到了正確的地方,無奈為了固定,沒辦法再移過手去調整另一邊的紙圈。

「喂。」

比縱谷的回音還要繚繞深邃、比幽暗森林的跫音還要搔癢低沉,那是不假他人口耳相傳,對帝努的直接指令。

很快明白渽民的意思,帝努放下手邊的整理工作,幾乎是不假思索完成了對方話都沒說出口的要求。

他伸起一隻手,固定住紙圈。

站在渽民的旁邊,兩頰剛好能夠輕觸到對方襯衫前片的高度,教室的窗戶敞開,彷彿鈴蘭花香的氣味飄了過來,帝努知悉那是某牌洗衣精的味道。

只要把臉轉過去,就能透過扣子的縫隙看見渽民的腹部。

帝努感到慶幸,自己身為男性的身高特徵,只有在這種時候佔了優勢。

「好了。」

帝努睜開雙眼,渽民從凳子上一躍而下,衣角撩到他的側頰,鈴蘭的味道在一瞬間變濃,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紙圈完美工整地掛在牆上,帝努和渽民對視,不知道為何,帝努以為渽民要對他笑了。

但是什麼都沒有。

原以為過了一個暑假,憂鬱的痕跡只在帝努臉上浮現,沒想到也清晰地在渽民臉上留下灰影,彷彿一面鏡子。

 

 

 

帝努從辦公室回來的時候,還剩下兩個沉甸甸裝著活動道具的箱子,剛才他就是把這些東西搬過去,大概是數錯了數量,其他人以為搬完了,就都在辦公室解散了。

帝努回來拿書包,不想跑兩趟,所以打算一次搬兩個。

渽民的書包也還在。

帝努僅僅看了一眼,嘿咻一聲就獨自抬起兩箱道具,這點程度的重量不算什麼,就是視線有點遮擋。

就在他調整握姿的時候,手上的重量突然減輕了。

渽民搬走了一個箱子,瓦楞紙抵在他的胸前,剛好壓住他的姓名條。

「要搬去哪裡。」渽民沒有什麼表情,彷彿在對著他手裡的箱子問話。

「樓上的空辦公室。」

帝努想著如果能碰到其他人就好了,無奈大家似乎都放學了,就連一個老師也沒看見。兩個人就這麼肩併著肩,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希望走廊能夠無止盡的延伸,也希望能夠在下一個轉角就結束,心情再怎麼交互矛盾都沒有用,因為時光仍舊只是照著自己的步調前進。

渽民將短袖的制服袖子撩起,卡在自己的肩上,露出形狀有如層積雲一般的肌肉,健康得彷彿可以擰出水來。薄薄的汗像是吸附在冷水飲料上的露珠。

在階梯前,帝努停住了腳步。

「接下來我自己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是要渽民把箱子放下,下樓離開。

雖然是大家都會使用的活動道具,帝努心裡也有種莫名的愧疚,讓渽民跟著自己把搬箱子上樓。

渽民的眼珠子往右邊看了下,手上沒有動作,「都快到了,就一起搬上去吧。」

如果一起搬上去的話,就會面臨是否要一起回家的問題,帝努並不想面對這個問題。

因為箱子變得越來越沉了,腳步再度挪開。

「為什麼幫我拿。」

又是顯得自己器量小的發問,但是帝努好像只能問出這種事,明明表面關係已經結束了,在自己心中舉行的,確認心意的遊戲卻還沒結束。

渽民走在帝努前面,顴骨似乎向上提起了一點,也可能沒有。

花瓣一朵、花瓣兩朵。鈴蘭花不適合用來玩這種遊戲。

「因為帝努的手很秀氣呀。」

下樓的時候,變重的東西另有其他。

帝努擔心的問題終究沒有發生,因為渽民沒有從大門離開,而是下樓之後就從學校的後門翻牆走了。

 

Ⅳ

 

周末前往讀書會集合的地點,帝努滿腦子都在想著那件事,渽民的聲音已經完全消散不見了,但除此之外,心臟卻好像留下了更多其他的東西。

帝努跟在道英哥後面,他們在附近的小吃店租了一間小房間,因為到處都是雜物,店家懶得清理所以遲遲沒有將房子出租,以此作為代價,暑假那時帝努有去幫忙整理,甚至金彬也在,不過現在完全看不到他了。

因為才剛升上高一的關係,讀書會的事情雖然傳得很開,除了大概不會再出現的金彬,目前只有帝努一個人而已,另外就是幾個道英哥的大學同學,為了湊服務時數,千里迢迢從首爾來到昧安,以實際上在玩樂的姿態,浮報一些時數給學校而已。為此道英哥當然發了很大的脾氣,所以他們從今天開始姑且要整頓一下內部組織。

潤禮姊姊是比道英哥還大一歲的前輩,為了攝影的興趣正在休學,預計後年會申請倫敦的藝術學院,現在作為幫忙後輩的名義以及閒暇時的靈感汲取,會在昧安待上一段時間。

吳潤禮向來對於偏鄉教育和自主學習的議題很有興趣,她應該是少數真正可以理解道英哥想法的人。

潤禮是有聰明氣息的長相,及肩的中長髮,下垂的眼睛看上去相當溫柔,雖說平時就是在道英哥以外,擔任起引領團隊的角色,可以說是團隊的第二個老大,或是冷靜的智庫一般的存在,平時像是朋友一樣玩鬧,沒有距離感,但束起短馬尾的時候,道英也會敬畏三分。

一如往常,道英和帝努抵達小公寓的時候,潤禮姊已經到了,不如說她根本沒有離開那裡,像是不拘小節的工程師大叔,是抓一條稜格毯子就能夠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人,帝努很欣賞她這樣的個性。

「金李兄弟來啦?要不要喝茶?樓下的阿姨送我的。」

在道英的印象中,樓下的阿姨並不是慷慨到會送禮物的人,雖然對於出租公寓一事很感謝,但道英還是不願回想當初與金錢交易有關的種種過程。

道英接過潤禮的茶,差一點沒為她下一句話噴出口中的茶葉來。

「我們有新學員喔。」

「真的?」

「嗯,我昨天在樓下認識的,因為他看上去對我們的招牌很好奇的樣子,我一問他要不要加入,他就答應了。」

潤禮說的招牌,是道英自己打印的,金色草叢讀書會,每週六日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

「我昨天已經跟他聊過了,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我想你們應該都會喜歡他的。」

「哇,太好了,那他人呢?」

「說是等下就會到了。」

帝努擁有強烈的預感。那預感準沒錯。

長著一張叫做羅渽民的人的臉,出現在門口。

何止是喜歡呢。

「原來你們都已經認識啦?那看來我才是局外人呢。」

「不,我很喜歡姊姊啊。」

一登場就直接爆炸性發言的渽民,也不顧空氣的尷尬,相當怡然自得地說出這句話。

「呀,羅渽民,雖然潤禮姊姊很漂亮,這裡也不是給你交女朋友的地方呀。」

「喔摸摸摸,你們一個一個都是怎麼回事啊?看來我要多找一些女孩子來了。帝努,你女孩緣不是很好嗎?」

「沒那回事。」

帝努雙眼直視著透明玻璃杯裡的茶葉,緩緩地舞動,他的處理機能還停留在前幾個步驟,明明知道沒立場干涉,心中的不安卻像如花一般綻放的茶葉一樣慢慢擴散。

 

 

 

一邊忙著學園祭,周末固定到讀書會報到,期中考結束後的第一次小考,讀書會多了兩名同學,而帝努很少見到渽民。

他多半是在潤禮在的周日去讀書會,而帝努則是跟著道英哥在禮拜六出現,日子彷彿回到了暑假那般的時光。

明明很靠近,卻不容易見到面,明明很遠,卻很可能天天見面,帝努意識到兩者並沒有絕對的關係。

只不過偶爾的一次見面,在大家都在的時候,帝努和渽民之間,也不會像剛開始一樣那麼尷尬了,適當地打招呼、有時甚至可以接住幾句對方開的玩笑,這應該要歸功給潤禮的聰明伶俐,總是居中扮演潤滑氣氛的角色。

渽民常常和潤禮一起同進同出,班上也在傳渽民最近是不是交到一個漂亮的女朋友了,但渽民總是笑而不答,或者說只是關係好的姊姊。

兩個人一起到教堂做禮拜,讀書會開始前一起到樓下的小吃點炒年糕,一起到百貨公司挑送給潤禮姊家人的禮物,一起騎潤禮姊姊的機車去拍照,是關係好的姊姊沒錯。

期末考過後,讀書會的學員已經增加到十一個了,道英也開始做起簡單的收費課程。

那年的聖誕夜,帝努因為落了東西,所以回到讀書會一趟,那天是禮拜六,不是渽民有排課的日子。

但他卻看到,躺在沙發上蓋著那條紅黑色稜格毛毯的潤禮,以及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潤禮腳邊的渽民。

「姊姊,要和我交往嗎?」

他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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